忍者与龙究竟谁比较强

作者：伊达康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动漫之家论坛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喵巴克

校对：小说狂人

那是一幕异样的景象。

这天晚上，梅儿希奥妮接获「亚人小队迫近当中」的消息，随即身先士卒地离开村子前往迎击。

听说敌人是妖人(Goblin)与猪人(Ork)的混编部队，数量约三十只，梅儿希奥妮认为光靠自己还有办法解决。

由于村子座落在巨大的森林中，想必敌方的行军速度也快不起来。暗中埋伏发动突袭很有机会成功。只要巧妙地利用地形，应该就不至于被敌人团团包围了……虽然梅儿希奥妮心中如此盘算，但最后一切全都白费了。

她于行抵处目睹了一幕难以形容的离奇惨状。

在那里的竟是高于报告一倍左右的妖人族与猪人族，可是个个却都早已殒命。

（这是……）

所有亚人均呈跪姿的状态死去，而且尸体没有头部。它们全都──宝贝似地双手怀抱着自己的头颅。

（这是什么？）

深邃的森林里，只有朦胧的月光隐约透射进来。大量「无头」亚人们分别面对不同方向，毫无秩序地坐在地上。

状似猪或鬼卒的头颅在一双双手里眦目怒视着虚空。

尽管以往杀过的亚人多到数都数不清，这幕异样的景象还是让梅儿希奥妮不禁感到背脊发寒。

（是龙人干的吗？可是故意杀死自己的士兵又有什么意义……而且要怎么做才能弄出这种死法……）

听到前方突然传来声音，梅儿希奥妮一下子回过神来。

她拔剑出鞘消弭气息，小心翼翼地前进。不久，她在可从树林缝隙间窥见的地方找到了谜团的解答。

──那里有位少年。

少年个头不高，全身是清一色的黑。而且没配备什么像样的防具，武器也只有插在腰间的剑而已。同为黑色的围巾遮掩着脸的下半部，胸口露出网格状的内衣，穿着打扮恰似盗贼一般。

如今少年被三个亚人给包围了。

妖人两只，猪人一只……这些恐怕是敌方小队仅存的士兵吧。它们握着剑或斧头逐步缩短距离，随时准备扑向少年。

（糟糕。）

抢在正要跨出步伐的梅儿希奥妮之前，亚人们一同猛力踩蹬地面。

「叽叽！」

「噗吼吼！」

它们嘴里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用尽全力朝少年发动攻击。这股正面接招恐将粉身碎骨的残暴威力，分别从三个方向袭击猎物。

可是对手却远比想像中要来得神通广大。

尽管凶器呼啸着逼近而来，黑衣少年却毫不费力地轻易闪开了。他踩着不规则的步法穿越斩击的风暴，眨眼间就脱离了包围网。

……在这之中，梅儿希奥妮听见少年的刀鞘发出「咖锵」的微弱声响。

（他拔剑了？）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梅儿希奥妮就是直觉地这么认为。少年刚才应该曾一度拔剑出鞘才对──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她的推测化为了现实。

在宛如怒吼般的怪叫声中，亚人们试图再度逼近少年。此时──

咚隆一声。

三人的脑袋瓜同时从身上滚落。

那是一记极其迅疾精湛的神速剑闪。其目不可视的高超技艺着实令人惊惧。

当事者的亚人们恐怕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对于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砍，还想要继续战斗下去的它们来说，发现视野突然歪斜，地面直逼眼前而来的时候，想必一定相当错愕吧。

三人立刻抛开武器接住自己的头部。紧接着头脑与身体理解了那意味着什么之后，它们就这样无力地膝盖一弯，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不一会儿，脖子的切口处猛然喷出鲜血，不过很快便止住了。

于是本人抱着头颅的怪异尸体就此完成。

（难不成其他亚人们也都是像这样……）

少年的剑术无疑脱离了常轨。斩击的速度、强度、角度，无论缺少了哪个，这种异常的尸体都无法成立。

少年就凭这天方夜谭的绝技解决了数量如此庞大，而且臂力高出人类数倍的亚人，连一只都没有失手过吗──

（如果我也有这个人的本领……）

梅儿希奥妮诚挚地想着「好想跟少年聊聊」。

他是如何锻炼到这么强的？过去经历了多少次险境？有没有收徒弟……无尽的好奇让梅儿希奥妮胸口噗通噗通直跳。

正当梅儿希奥妮带着憧憬之心赞叹不已时，少年缓缓地回过头来。看来自己似乎是被发现了。

他默默地注视着这边好一会儿，然后冷不防地竖起食指比向梅儿希奥妮。

「偷袭对忍者是不管用的。」

「咦……？」

听到少年蕴含杀气的声音，梅儿希奥妮下意识地退缩了。如果是被误认为敌人的话，那她非得立刻澄清误会不可。

这位少年是不折不扣的人类。既然他都打倒了亚人，至少不会是敌人吧。

所以梅儿希奥妮没有理由动武。不，如果少年是人类的话……照理来说，自己应该能和他通力合作，共同讨伐君临这片大陆的龙人族才对。

「请、请问……」

梅儿希奥妮战战兢兢地一开口搭腔，少年旋即以指尖迅速地画起圆弧。仔细一看，他似乎在半空中写着某些文字。

「──《雷仙·旋戟》。」

几乎在少年低声呢喃的同时，梅儿希奥妮感受到一股杀气，反射性地回头望去。

只见背后有只妖人正准备朝梅儿希奥妮挥下武器。

这家伙恐怕是部队长等级的干部。不仅体格大了一圈以上，双臂也粗得宛如圆木。它举在手里看似巨大棍棒的物体，其实是伙伴失去头部后的尸体。

自己真是太轻忽大意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幸存者在──

梅儿希奥妮才刚想到这里，雷电就朝敌人劈了过来。

‎‏「！」

螺旋状的电光自夜空中落下，穿透郁郁苍苍的茂密树林后，随即又响起了轰鸣。

这团四处盘据流窜的紫色电光明显是人为造成的。

直接被落雷击中的妖人瞬间化为焦炭，全身冒着浓烟当场倒地不起。

「雷、雷击魔法(Thunderbolt)……！」

梅儿希奥妮高声惊叹，再度对少年刮目相看。

魔法。那是人类绝对无法展现的奇迹，可将超自然现象纳为自身的能力……眼见有人能够驾驭这种力量，梅儿希奥妮不仅相当惊讶，同时也感到困惑与震撼。

（这个人说不定也跟我一样……）

不，不对。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龙之气息」。

所以他不可能是梅儿希奥妮的同类，更别说是龙人了。虽然难以置信，但这位少年身为人类──却具备着魔法的能力！

面对这个前所未闻的状况，梅儿希奥妮的脑袋来不及厘清思绪。不过眼前发生的一切却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况且现在重点不是这些道理。就结果来看，他确实打倒了亚人，防范村子的危机于未然……这才是最应该重视的事实。

少年依然仿佛影子般伫立在同样的地方。可是不久后，他开始左右摇晃，最后甚至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上。

「啊。」

梅儿希奥妮连忙冲过去扶起少年的上半身。她有点儿犹豫地用手指拉下围巾一瞧，结果不出所料，少年确实是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年轻人。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梅儿希奥妮试着开口关切，于是少年微微睁开了眼睛。他带着毫无生气的空洞眼神，以嘶哑的声音低喃着说「水……」。

梅儿希奥妮立刻取出挂在腰带上的水壶递给少年。慎重起见带着水壶来果然是对的。

「我现在就只有这些而已。」

「感激、不尽……」

少年用奇怪的说法道谢后，便一口气喝干了接过的水壶。看来他似乎没有受伤的样子。

「呼……」

「刚才承蒙你搭救了。那个，你究竟是？」

「饭……」

「咦？」

「可以的话，最好是容易消化的东西……」

「我没带食物。」

没想到少年脸皮还挺厚的。

「哪怕是……会对胃造成些许负担的食物……」

「我真的什么都没带。」

「…………」

「对不起。」

听完梅儿希奥妮的回答，少年只说一句「那就没办法了」，随即失去意识。虽然梅儿希奥妮试着摇晃他的身体，却只听到肚子微微发出咕噜的声音而已。

「真伤脑筋……」

总之，也不能就这样把他扔着不管。这位少年本事极高，甚至还能施展魔法。自己应该把少年带回去解释清楚状况，请他为拯救村子尽一份力才是。

虽然不晓得他是谁，但如今村子急需战力，能多一个是一个。梅儿希奥妮相信在这里遇见他是天赐的侥幸。

「他一定是个好人吧？况且他还救了我。」

自言自语似地这么低声说完，梅儿希奥妮便搀扶着少年的肩膀迈开步伐。

在深邃的森林中。

抱着头颅的无数尸体目送着两人离去。

第一卷 第一章 来自日本的忍者

1

过去这片大陆上享尽荣华富贵的是「人类」。

在与亚人争夺霸权的漫长过程中赢得胜利后，名为人类的种族便成了大陆的支配者。

此后人类国度间不断爆发冲突，进入了「同类相残的时代」。尽管如此，大陆的历史还是与人类共同编纂出来的。

然而，距今大约一百年前，大陆的统治权却易主了。

本以为人类的盛景能永久持续下去，突然间却出奇干脆地迎向了终结。

乍看之下，那种族在外型上跟人类没什么分别。不过其实他们并非人类。

他们天生便能施展魔法，还拥有超过千年的寿命。

据传他们的真面目是宛如架空产物般的巨大幻兽，每一个个体都拥有足以单独歼灭上万大军的战斗力。

无论是雄壮威武的骑士团，还是顽强不屈的佣兵团，在他们跟前都显得软弱无力。就算死命抵抗也是徒劳无功，人类即刻遭到驱逐，人口剧减至仅剩数万人。

人类以外的亚人们全都选择顺从他们。

可是人类却不这么做。

这并非过去支配着大陆的意气与矜持使然，而是因为他们的主食是人类。如此一来，投降也就意味着死亡一途了。

如今人类被驱赶至大陆各地，过着不知明天何在的日子。

没有国家、没有王，更没有英雄。只得每天活在绝望之中，光是对抗攻打过来的亚人军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新支配者名为「龙人族」。

乃亦人亦龙的最强种族。

这片大陆上享尽荣华富贵的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2

少年感觉到意识急速清醒，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黯淡的天花板。室内似乎全由木材打造而成，到处传来风吹进缝隙的咻咻声。看来这似乎是间破旧的陋屋。

「呃……」

尽管起身四下打量过了，少年还是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

房间大小约十片榻榻米大。桌子与衣柜等家具散置各处，可是每项物品的形状都很陌生。横壁板上有扇对开的窗户，打开一看，外头已笼罩在夜色之中。

（我只记得抵达大陆后被妖怪袭击而已……）

少年从故乡日本乘船出发，当天船只即因大浪翻覆。之后花了大约五天的时间，才于几天前游抵大陆。当他饥疲交加地迷失在森林里时，这回又遭遇武装妖怪集团袭击……接下来到底怎么样了呢？

无论如何，至少可以确定某人把自己给扛了过来。这里乍看之下也不像牢房，所以应该不是遭到绑架，而是被人收留了吧。

（难道是那些妖怪的伙伴吗？可是随身物品又没被抢走，再说，那些家伙也不可能把我当成客人接待……）

如果真是那样就糟了。毕竟自己杀光了所有人。

不，它们明显怀着杀意。虽然自己彬彬有礼地问路，但那些家伙却只会说些「叽叽！」、「噗吼吼！」的，不分青红皂白就砍了过来。

这些人恐怕是统治大陆的什么「龙人族」的手下吧。一定是这样没错。脸也长得怪恶心的。

小心翼翼地下床后，少年姑且先试着调查床铺的构造。仔细一看，床底下有个空间，感觉就像是欢迎可疑份子躲在里面的样子。

当少年进一步调查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停留在「某种东西」上面。

那是放在桌上的盘子。一看到盘内烤成黄褐色的物体，少年立刻把床铺抛在一边，猛然冲了过来。

「这该不会是『面包』吧？就是把面粉揉好发酵过再拿去烤的那个……」

既然面包都出现在这里了，那一定是叫他「吃掉」的意思吧。如果自己误会的话，届时就谎称是「龙人族闯进来抢走的」吧。

少年下定决心，伸手拿起面包，等确认过没下毒后便大口咬下。

（味道比想像中要来得朴实……虽然不差，但还比不上白米饭。）

就在少年四处搜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食物藏起来的时候──

某处突然响起开门声，随后又传来某人接近的脚步声。

「！」

少年反射性地转身寻找藏身地点。

自己怎么会如此失态。竟然被面包迷得团团转，完全放松了戒心……！

刻划地面的规律声响在房间前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房门静静地开了。

一位美丽的银发少女走了进来。

年龄大约十六、七岁。后脑勺的长发绑成一束，并直接垂放左胸前。体型苗条纤细，肌肤白得有如蜡一般。鼻梁高挺，嘴唇小巧精致，可是眼神却强而有力。

……少年脑海里浮现一段记忆。

他在森林里邂逅了一位观战的武装少女。少女慈悲为怀，施舍了水给素昧平生的自己，可是身上却没带食物。

没错，她就是当时在场的──白银色的盔甲少女！

少女踩着沉稳的步伐来到房间中央。她先是看到变得空空如也的盘子，紧接着又稍微环顾室内，然后忽然以为难的口气对着这边说：

「那个，可以请你从那里出来吗？」

「…………」

看来似乎是被识破了。少年只好从藏身的床铺下方蠕动着爬出来。

「你醒了啊。身体觉得怎么样呢？」

「……没问题。」

少年压抑情感，只做最低限度的回答。为了避免他人看穿自己的想法，他从小就被迫牢记这项规矩。

「是吗？太好了。」

少女淡淡地笑着说完，随即兴致盎然地仔细观察起少年。少年也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

……这副美貌愈看愈觉得无可挑剔。比起这身盔甲装扮，少女好像更适合穿着『洋装』采花。

而且她的防具也稍嫌不上不下。不仅光裸着上臂与大腿，甚至还露出了肚脐。

少女的丰胸纤腰，以及缠腰布底下修长健美的大腿……这些无论如何都会映入眼帘。少年终于坚持不住，先行别开了视线。

（没有护卫、没有杀气，衣着猥琐下流……大陆的女人全都像这个样子吗？）

慎重起见，少年往旁边平移，检视着少女的臀部。虽然怀疑少女可能是那些家伙的伙伴，但她却没有尾巴。即使如此，这条缠腰布也未免太短了吧……

意识到少年的视线后，银发少女轻咳了一声。紧接着她端正姿势振作精神，开始进行自我介绍。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叫梅儿希奥妮，昨晚谢谢你的帮忙。」

……少女八成是指自己打倒了试图从背后袭击她的妖怪吧。从「昨晚」这个用词看来，自己已经睡了整整一天吗？

「虽然这么说很像在找借口，但我平常不会那么粗心大意的。因为你的剑术太精彩了，我才会忍不住看得入迷……」

「战场上只要一瞬间的轻忽便足以致命。这点切勿忘记。」

少年把自己受面包吸引而疏于警惕一事束之高阁，装模作样地提出忠告。

名叫梅儿希奥妮的少女尽管面露苦笑，却还是坦率地点头说「我会小心的」，然后再度目不转睛地窥视着少年的脸。

「那个，方便请教你的名字吗？」

「……备人。我才要感谢你收留了我。另外，关于放在那边的『面包』，刚才龙──」

「对不起。目前粮食不足，那些已经是我手头上全部的食物了……不过到了早上以后，我想应该还能分到一些才对。」

见梅儿希奥妮愧疚地低下了头，备人立即回答「嗯，谢谢你的款待」。好险，差点儿就要自掘坟墓了。

「我说梅儿奥妮修小姐。」

「我叫梅儿希奥妮。」

「梅儿希奥妮小姐，这里是哪里呢？」

「是位于大陆最东边的人类聚落。大约有五百位居民生活在巨大的森林里。不过由于每天都会遭受亚人们的袭击，这里绝不能算是安全……」

原来如此。那附近就有人类的村子吗？

龙人族统治大陆约一百年。听说过去大陆上的人类多达数百万人，却因为单方面的杀戮而导致人口加速减少。如今人们寄身于仅存的都市或村镇，光是要守住这些据点就已经心力交瘁了。

或许自己先前杀掉的那些妖怪们正准备进军这座村子也不一定……就在备人这么心想的时候，梅儿希奥妮仿佛印证他的猜测似地破颜而笑。

「不过昨晚真的承蒙你出手搭救了。多亏备人先生打倒了它们，最后才不至于劳动自卫队出动。如果让它们直接攻进村子的话，就已经是连续四晚遇袭了。」

「我只是掸掉飞到身上的火星而已，不足言谢。」

面对始终板着脸孔的备人，梅儿希奥妮突然歛去笑容。

她绷紧嘴角，带着非常拘谨的表情迳自朝这边踏出一步。硬质盔甲稍微发出「匡啷」的声音。

「备人先生，我可以单刀直入地问吗？」

「什么事？」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

原本备人是不该轻易泄漏自身来历的人。基本上他都用假名称呼自己，从出身到身分也全是谎报的。

可是他却决定向这位名叫梅儿希奥妮的少女坦承一切。

毕竟自己受了她的照顾。日本人不会忘记一宿一饭的恩义。在来到大陆完成原本的目的之前，自己必须先回报这位少女的仁慈。

为此，好歹也要让她认识「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了解「自己有何能耐」吧。

「我是‎‏忍者，乃潜伏阴影、藏身暗处、讨伐敌人之人。」

「忍、者……？」

梅儿希奥妮蹙起柳眉，微倾着头覆述了一遍。

「也难怪你不知道。即便在日本，我们也是极其稀有的异端之人。」

「日本？」

「……是一座漂浮在大陆极东的小孤岛。你没听说过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

见梅儿希奥妮不假思索地即刻回答，备人不禁觉得有点哀伤。听说在以前日本的知名度还略高一些，不过那已经是大陆尚归「人类所有」，且人口众多时的事情了。

目前龙人族似乎对日本毫无兴趣，所以从未遭遇过他们的袭击。拜此所赐，岛上人类之间战事不断，形成自行缩减人口的状态。不管是好是坏，这座与世隔绝的岛屿都保有某种层面上的「和平」。

当然，也有一部分的人们怀着危机感。备人的故里即是其中之一。他们从以前开始就不敢松懈，随时针对龙人做好万全的准备。

……可是龙人不来也没办法。最近甚至开始零星出现「备战有意义吗？」的意见。

（就是因为对大陆抱有奇怪的竞争意识持续锁国，日本才会被排除在外吧。）

无视备人心中的感触，梅儿希奥妮单手扶着脸颊，从刚才起就一直以仿佛看到奇人异事般的眼神仰望着他。

「忍者，是吗？」

「正是如此。」

「藏身暗处之人，是吗？」

「嗯。」

「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躲在床底下吧？」

「这是在测试你。我的《隐形》之术能消弭气息，与周围同化……没想到你竟能识破。」

「围巾尾端都露出来了。」

备人决定当作没听见这些话，继续解释下去：

「总之，忍者是专门从事秘密行动的战斗集团，主要任务为谍报、特务、偷袭、暗杀等等。不过只要是契约主的命令，基本上什么都做。」

「什么都做……」

梅儿希奥妮覆述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苦思的味道。

经过一段类似犹豫的沉默后，她露出心意已决的表情接着说：

「哪怕是『与数万大军交战』吗？」

「当然──忍者就是要听命行事。」

备人断然肯定的瞬间，梅儿希奥妮突然用力握住了他的手。白皙美丽的脸庞直逼眼前，让备人不由得退缩。

「……备人先生。」

「什么事？」

「你愿意跟我缔结契约吗？」

「…………」

「我亲眼见识过你的本事。如果是拥有高超剑术，还能施展魔法的你……一定能拯救这个村子的！」

「你说的魔法是指落雷吗？也难怪你会如此惊讶。那是所谓的忍术。跟剑术和体术一样，忍术也是修行习得的。」

「忍术……？」

「嗯。忍术由雷、水、火、风、地等五大系统构成，可借由结印的方式发动。不好意思，术式详情我不能透露。」

「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拜托你了！」

「你──需要借助忍者的力量吗？」

备人低声问完，梅儿希奥妮便带着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

「是的。这里是本地仅存的最后一处聚落了。虽然地处森林之中而易于防守，但我们不仅孤立无援，人口也所剩不多。而且亚人的攻势还益发激化，前途渺茫的生活让村民们几欲崩溃。不过只要有你在……」

梅儿希奥妮的双手蕴含着力量。包覆备人掌心的触感不仅具有「少女」的柔软，还意外兼备着「剑士」的刚硬。

那显然是挥剑挥了好几千次、好几万次的手。原来这身武装不是虚有其表啊。她之所以敢只身一人待在森林里头，想必也是对自己的实力颇有信心吧。

「只要有你的协助，战况肯定会比现在更加好转。备人先生……你是降临本村的希望之光啊！」

「说忍者是光好像不太对吧。」

「当然，我不奢望你跟龙人族交手，只求你能协助我从亚人手中保护这个村子！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

好近。脸靠得太近了。由于梅儿希奥妮又挺直背脊凑了过来，如今两人的鼻头几乎就要撞在一起了。

包含打扮在内，这位少女对于异性实在有点欠缺戒心……算了，这先姑且不说。

（拯救村子，是吗？）

其实她会提出这种要求早在备人的预测范围内。毋宁说备人就是为此才故意表明身分。

毕竟备人顶多只能「豁出性命」作为回报。不，战斗才是最能有效活用备人的方法……既然她都主动要求了，事情反而好办。

只要有命令──忍者什么都做。

「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

「咦？」

「虽然我在那种情况下也能够自力突破困境，但多少也有些许曝尸荒野的可能性在。所以──」

「…………」

「我接受这份契约。短时间内我就为你效命吧。」

「谢、谢谢你！」

梅儿希奥妮脸上充满了喜色。紧接着她好像总算发现自己黏备人黏得太紧了，连忙放下脚跟往后退开。

此时，丰满的胸部及装甲曾一度弹跳跃动，可是备人却假装没有看见。

「啊，不过我该支付什么作为报酬呢？金钱在大陆上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必要。收受报酬就不算报恩了。」

「不行啦，我不能让你无偿接受这么危险的工作。况且备人先生昨晚也帮忙击退亚人了。如果要说恩情的话，应该早就已经还完了才对。」

看来梅儿希奥妮的个性还挺一板一眼的。

「既然如此，在我停留的期间就麻烦你为我准备食物了。量只要平常的一半即可。」

「当然，食物跟床铺等等我都会准备。话虽如此，毕竟这里只是个简陋的小屋……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

「这个家又小又破喔。」

「没问题。」

「漏雨问题也很严重呢。」

「没问题。」

「还要跟我同居喔。」

「没问──什么！？」

梅儿希奥妮冷不防地这么一说，害备人不由得拔尖了嗓子。

「同同同同居？」

无视心烦意乱的备人，梅儿希奥妮莞尔一笑地说：「因为我有责任要照顾好备人先生啊。」

她怎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大陆的贞操观念到底是怎么了！还有，照顾是什么意思啊！？

「那么备人先生，我再稍微详细解释一下大陆的情势及村子的现状。我们去客厅的桌子坐吧。」

仿佛同居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一般，梅儿希奥妮转身走向门扉。隔着布料也看得出很丰满的臀部乍然而现。

「等、等一下，梅儿奥希莉 小姐。」

1. 编注：「奥希莉」在日文中音近「臀部」。

「是梅儿希奥妮。如果不好念的话，你可以直接叫我梅儿。后面也不需要加『小姐』两个字。」

「那么梅儿，请听我说句话。一下子就同居不好吧？还没出嫁的女孩竟然跟才刚认识的男人……而且还是跟这种来历不明的黑衣人……」

「就是因为还没出嫁，我才不能在野外露宿。这点还请你谅解。」

「我不是叫你睡外面啦！」

「好了，我们快走吧，备人先生。」

银发少女脚步轻盈地先行离开。

事到如今，备人才对奉她为主君一事感到一丝不安。

3

梅儿所说的『客厅』就在刚才那间房间隔壁。

那是个极为煞风景的空间，室内仅有一张稍大的矮桌，以及隔着桌子摆放的长椅。对面的墙上有扇带着小门闩的门，听说那就是玄关。

（真的很破烂哪……而且又小。）

寝室的反方向已经没有路了，换句话说，这个家总共只有两个房间……她真的打算在这里一起生活吗？

「请过来沙发坐吧。」

在梅儿的催促下，备人来到贴有皮革的长椅就座。虽然备人从书上得知了『沙发』、『桌子』、『玻璃杯』等等名词……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些东西。

梅儿在对面的沙发上坐好，然后往玻璃杯内倒水招待备人。

「虽然粮食不足，但水可以尽量多喝几杯喔。幸好这座村子刚好位于水脉上，水井倒是不少呢。」

「感激不尽。」

备人不客气地连续喝了三杯水。尽管肚子也有点饿，但目前只能姑且先忍耐了。

喝完水后，备人再度拉起围巾遮住口鼻。

梅儿似乎对他的举动感到很好奇。她把桌上的水壶挪到旁边直接发问：

「备人先生不喜欢露出脸吗？」

「这是一种习惯。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忍者经常暗中行动。为了避免被人记住长相，也为了避免被人察觉气息，我才养成了这种习性。」

「可是这样在村子里反而会变得很显眼喔？起码对我是没有这么做的必要……至少现在请放宽心好好休息吧。」

这么说完，梅儿便挺出身子，用食指拉下他的围巾。

虽然备人立刻将围巾拉回来，但随后又被扯下来了。由于梅儿实在是太烦人了，备人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梅儿却回以一个非常开心的笑容。

虽然备人心里想着「别闹了，快点开始说吧」，但只要梅儿要求『把脸露出来』，他终究也只能听从。毕竟忍者不得违逆主君的命令。

「那么梅儿，我再重新问你一次。这片大陆现在是什么状况？」

梅儿换上认真的表情，有好一会儿都盯着桌面陷入沉思。不久，她抬起头来，以极其郑重却又苦涩的语气开始述说。

「龙人族统治了一百年后，如今大陆上已经没有人类国家存在了。幸存者人口约七、八万左右……由于亚人所有种族加起来总数有近百万，过去人类方的『数量优势』早已被逆转了。遭到流放的人类们只好在大陆各地建立共同体，想尽办法持续抗争下去……」

「你的意思是情况很险恶吗？」

「是的。光是这一年就有好几个村子沦陷了。」

这方面跟传闻如出一辙。

据说龙人好食人类。而他们底下的各种妖怪尖兵们非常热衷于驱逐人类，大概是想为以前在大陆霸权争夺战中落败一事报仇吧。看来大陆这里似乎是称妖怪为「亚人」。

「可是竟然会连一个国家都不剩……我听说过去大陆上有超过十个国家存在。」

「毕竟龙人族都统治了长达百年之久……我想熟知当时大陆景况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了才对。对我们而言，出生长大的城镇就是全世界。」

「各地的共同体不能串联起来吗？如果继续随意散居的话，今后也会被分别击破的。」

「虽然过去人类曾数度采取这种行动，却从来都没有成功过。因为多人一起移动时必然会被【龙公(Apostel)】发现……」

「龙公是？」

「是指支配大陆各地的龙人。他们拥有各自的地盘，基本上不会干涉彼此的领地。由于龙人是自尊心极强的种族，【龙公】之间的关系并不紧密。在汰除人类这件事情上，他们也总是只派遣追随自己的亚人军队，绝不会互相借用兵力。」

没想到妖怪竟然还以领主自居，真是太可笑了。如果他们能索性为了争夺领土而自取灭亡就好了，不过这方面他们似乎比人类机伶得多。

「目前【龙公】也还在持续搜索潜伏在领地内的人类。一旦发现聚落，他们便会命令亚人锲而不舍地发动袭击──就像这座村子一样。」

「是为了捕食吗？」

「……是的。而且他们不问人类的死活。撇除部分例外，人类对龙人而言就只是食物。虽然他们也食用动物及亚人，但惟独对人类会公平分配……这好像是【龙公】们订下的协议。」

人类有那么好吃吗？虽然很介意梅儿提及的「部分例外」，但既然她没进一步解释的话，那就表示是非必要的资讯吧。

「如今龙人族将大陆划分为约二十个区域。换句话说，大陆上也有同等数量的【龙公】存在。」

「二十个啊。」

虽然得知敌人数量比想像中少实属一大斩获，但人类处于极端劣势的状态依然没有改变。

光是龙人的存在就已经够绝望了，还加上数量近百万的亚人军。人类方连互相支援都办不到，只得一味打着坚守据点的消耗战……当然，自己是不会对梅儿说这种话，不过现况已然是无限趋近于「死棋」的状态。

「负责这个地方的【龙公】拥有多少军力？」

「因为领地较小，粗估约两万左右。其中大部分为妖人族与猪人族所构成，即昨晚备人先生斩杀的那两个种族。」

原来如此，是那个「叽叽」和「噗吼吼」啊。

「相较之下，这个村子的人口只有五百人吧。」

「是的。不过那是把女性、老人、小孩全都算进去的数量。能够加入自卫队战斗的顶多三百人左右。」

三百人……多亏他们能靠这点人手守住这里。

听梅儿发表战况方面的意见，感觉亚人的战斗力远在人类之上。虽然不清楚村子的自卫队实力如何，但一般人要对付那种东西恐怕会有点吃力吧。

无论数量与质量都不如人，这下真的是被「将死」了。

（敌方有两万人啊。若是兵力跟昨晚一样少，那还不成问题。不过要是全军出击的话，到时候就玩完了。不，既然这个村子还得以续存，那就表示敌方过去从未发动总攻击啰？刻意节制兵力，仅增加袭击的频率……【龙公】那家伙在玩弄村民啊。）

就在备人盘起双手陷入沉思的时候……

屋外突然刮起一阵风，把树木吹得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某处响起开门声。紧接着远方传来人的走动声与话声。想必是有人误以为亚人来袭了吧。

光是晚风吹晃树叶都足以惊动村民──看来他们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这样身体是撑不下去的。

不晓得梅儿是不是也听见了这些动静，她带着忧虑的眼神注视窗户的方向。不久，她叹了口气，如实地流露不安的表情窥探着这边。

……备人大概可以理解她的想法。

光听刚才的说明也能清楚明白这个村子没有未来可言。另一方面，备人却有地方可以回去，没道理在这里跟梅儿他们生死与共。备人果然后悔订下契约了……梅儿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备人先生。」

事实上，梅儿也丢出了预料中的问题。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意想不到的开场白。

「其实──我三个月前才来到这个村子。」

「什么？」

「所以我也同样是新成员。之前我都独自巡回大陆各地，在每个所到之处协助进行抗争运动。」

备人闻言也不知所措了。他还以为梅儿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就算再怎么会使剑好了，少女只身一人游历现今的大陆也未免太莽撞了吧。而且如果要说局外人的话，她应该也没义务要陪这个村子一同殉死才对。

「为什么故意独自旅行呢？」

「我出生的城镇很久以前就灭亡了。当时我失去了父母、兄弟姐妹，以及所有熟识的人们。」

梅儿一边触摸垂落胸前的白银发丝，一边追述往事。

被墙面烛台上摇曳的火焰一照，那美丽的脸孔显得既幽暗又虚幻。

「考虑过自己能做的事情后，我才决定踏上旅途。如同先前提到的，人类目前零星散布在大陆各地。不过情报必然是需要互相分享的。好比残存的城镇状况如何，敌方有何动静等等……我在想自己能不能负责传达这些讯息。当然，如果造访的城镇遇袭了，届时我也会参与战斗。」

她凭着这双纤纤玉手投身多场战斗之中，身上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说不定这位名叫梅儿希奥妮的少女，是个比备人想像中还要来得优秀的剑士。

「这两年我拜访了许多城镇与村落，可是每个地方的状况几乎都大同小异。我也看过许多遭受摧毁而化为废墟的村子。有些村子还拒绝让我停留，甚至对我兵戎相向……」

「这也难怪。既然都活不下去了，人心自然也会随之堕落。」

大陆的型态由人类国家的「法治」转变成龙人族的「暴力恐怖统治」。

说起大陆文化，那曾是备人好奇与憧憬的对象……不过书上所见的华美生活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了吗？

「我来这个村子也是为了传递资讯……可是现在这里真的处境艰辛，急需帮手支援。所以我才会想走却又走不掉……」

「这样下去的话，你可能要长居此处了。」

简单来说，这位少女碍于村民们的恳求而继续在这里逗留。所以她才会搁下自己承担的责任，傻傻地为村子豁出性命。她出手帮助备人也是那种烂好人的本性使然吗？

说穿了，她并不适合战斗。她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不管本领再怎么高强，感情用事之人绝对是二流以下的战士。

（不过以侍奉的主君来说还算不差。）

备人认为她是个非常优异的契约主。鲜少会有主君把忍者用在「正当目的」上，在日本根本碰不到这种人。

更重要的是──梅儿的目的跟备人来到大陆的理由不见得毫无关联。

「我明白大致上的状况了。要成为村子的希望之光可能是非常无理的要求吧。」

听完备人率直的见解，梅儿露出无力的苦笑，并稍微挺直了背脊。然后她开口说出预料之中的话。

「备人先生，请容我再确认一次。你……真的愿意跟我缔结契约吗？」

「我应该已经答应过你了。」

「可是──」

「你无须忧心。我也要再度跟你确认。我的工作是『歼灭袭击本村的亚人，确保目前的局势安定』──可有说错？」

「……这样好吗？」

「当然。日本有句格言叫做『好心有好报』。就是因为你搭救了累倒在路边的男人，这才能得到名为忍者的战力。」

说着说着，备人站了起来。从缝隙间灌进来的风吹熄了墙上其中一盏烛台。

备人弹响指头后，食指上便冒出小小的火焰。他用微火重新点好烛台回过头去时，梅儿正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火焰魔法……！」

「我只是用了磷粉而已。忍术并非尽是超乎寻常的术法。」

「是、是这样吗？我只知道魔法……备人先生真的吓了我一跳呢。」

待备人回到座位上，生性耿直的主君才后知后觉地为灯火的事情道谢。

「这种时候要说『感激不尽』吗？」

「啊啊。另外，你不需要叫我『先生』。态度威严一点，你这家伙可是主君啊。」

「用『你这家伙』称呼主君好像不太对吧……」

「毕竟本次契约是我个人的私事，这方面还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你也乐得轻松吧。」

「的确如此。那我就不客气地直呼备人的名字了。」

「无妨。」

「……太好了。备人果然是个好人呢。」

看来梅儿似乎是放松下来了，她抬起屁股重新坐好。

由于缠腰布很短的关系，底下差点儿就被看到了。竟然如此毫无防备……她果然不适合当个战士。

话说回来，里头究竟会是什么景象呢？这家伙都穿什么……

「到了早上我再重新带你参观村子吧。而且也得向自卫队的人介绍备人才行。」

梅儿面带笑容地这么说完，备人连忙点头回答「嗯、嗯」。

自己怎么会如此失态。竟然一不小心出了神，还直盯着主君的跨下看。

「在太阳升起之前，我们也稍微休息一下吧。从今天起我就睡这个沙发，备人请用刚才的房间吧。」

「你没必要睡在这里。」

断然拒绝梅儿的提议后，备人随即起身。

撇开主君不管，自己在床上睡得香甜，此举实在有失忍者的颜面。所幸附近就是森林，从巡逻警戒的层面来看，自己还是在那边待命会比较好。

因为──任务已经开始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梅儿却狼狈不堪地猛摇着头说「那、那可不行！」。她的目光犹疑不定，脸颊莫名其妙地泛起红潮。

「有什么好不行的？有点自觉吧，你可是妙龄少女耶。」

「这样我还是会很为难的！」

「不好意思，这点我绝不能退让。」

「可、可是……」

梅儿的行为举止变得愈发古怪。她用力咬紧嘴唇，并齐的膝盖忸忸怩怩地动个不停。

「的、的确，我是有责任要把你照顾好。考虑到委托的艰难程度，这点要求或许也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

「……嗯？」

「我实在无法接受在床上陪睡。」

「我是说我要去外面睡啦！」

备人忘了忍者压抑情感的守则，忍不住放声大喊。这家伙到底是蠢到什么地步？天底下怎么会有忍者要求主君侍寝啊！

一旦对契约主出手，备人就不可能再回归故里。他已经抛开原本的任务擅自接下委托了。如果再「要求主君处理性事」的话，届时上头八成会命令自己「拿锯子切腹自杀」吧。

「呃，你说外面吗？」

「没错，外面！」

「可是我不能让备人露宿荒郊野外。」

「我睡外面就好！」

不久，梅儿总算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她低头道歉说「我、我失敬了」，整张脸连耳根都红透了。然后她兀自往玻璃杯内倒水，像是要重振精神似地一口气把水喝光。

「你、你说得对。不好意思，毕竟我对这方面并不了解……」

「不是瞭不了解的问题。」

「说来惭愧，其实我还没交过男朋友……」

「我不需要这种情报。」

「而且也没有被男人拥抱过的经验……」

「说够了没啊！」

回过神来，备人又扯开嗓子大吼了。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主君啊……）

──因缘际会下决定追随的银发少女剑士·梅儿希奥妮。虽然她看似与自己同龄，却是不懂得设防又少根筋的烂好人。此外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在这片归龙人统治，亚人跋扈横行，人类不如家畜的大陆上。

备人邂逅了这位少女。

4

「──你们去大陆猎龙吧。」

那是大约半个月前的事情。备人接获紧急召返命令回到故里后，在那里等着他的是首领突如其来的指示。

「啊？什么意思？」

昏暗的一室内，地炉里燃着摇曳的火焰。看着悠悠哉哉地一手捻须，一边抽着烟管的矮个儿老人，备人蹙起眉头反问。

在盘腿而坐的备人身旁，儿时玩伴从刚才开始就宛如地藏菩萨般面无表情地正襟危坐。

由于被找回来只有这两人而已，备人原本以为任务肯定跟「那件事情」有关……可是首领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才说要消灭龙人，这又是吹了什么风啊？

当着两位年轻忍者的面，首领抽着烟淡淡地接着说：

「这个嘛……期限就订一年吧。届时收拾掉最多龙的人就是下任首领。」

……也就是说，备人猜中了召回他们的理由。

如今即便在忍者村里，备人与儿时玩伴也是无人能及的双璧。尽管两人都不是首领的嫡传弟子，他们的实力却被誉为历代上忍中前所未见的强者。

实力最强的上忍将接任首领一职──这是村里的老规矩了。况且追本溯源，每个人的祖先都一样，所以血统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

「俺话说完了，那就解散吧。」

见老人马上准备起身，备人连忙提出抗议。

「等一下，首领。为什么非得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分出胜负不可？」

「你有何不满？备人。」

「因为本身对大陆文化很感兴趣，我反倒很乐意渡海前往大陆。不过既然要用比赛决定下任首领的话，那就干脆直接对决嘛。凭实力击败对手才能让这家伙心服口服吧。」

备人扬起下巴比了比儿时玩伴，顺便稍微起身跟旁边拉开一点距离。

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很爱动手动脚，尤其对备人更是毫不手软。只要备人稍有不慎，满怀杀气的凶器就会即刻朝他飞来。突袭和暗杀确实是忍者的看家本领没错，但他可受不了每次见面都要遭受追杀。

（小时候明明还是我的跟班哪。）

住在村里的居民们并非全是忍者。惟独资质获得肯定的孩子，才会在懂事前接受严格训练培育成人。

近年来村子少子化的情况益趋严重，忍者的数量也减少至三十人左右。加上具有资质的孩子鲜少出生，大家都很担心几年后这里将变成一般与世隔绝的荒村。

不过此时却久违地出现了众所期待的逸材，还是一次两个。而他们偏偏又是同龄的邻居……这也未免太讽刺了。

放进地炉里烧的木材啪啦地稍微弹跳起来。

待飞舞的火花消失后，首领缓缓地吐着烟雾低声笑了。

「备人啊，你怕龙吗？」

「少拿这套烂说辞来挑衅人啦。问题才不是害不害怕。当首领的条件是成为上忍……如今村里只有我们两个符合资格。而且这两人都像这样聚集在这里了，没必要慢吞吞地用那种方式决定吧。」

忍者可分为两种。即普通的「忍者」，以及其中实力特别突出的「上忍」。

忍者在日本乃死亡与恐怖的象征，甚至有种说法是「雇用忍者的人稳赢不输」。事实上他们就曾经凭借着一己之力扭转过许多战斗的结果。

不过大部分的忍者就只是「忍者」而已。在忍者村的历史当中，获准自称上忍者也是极其少数。

──备人与儿时玩伴在半年前获赐上忍的称号。

只差一步就能成为最高等级的忍者……即最强象征的首领了。

「犯不着去砍龙的头，只要我俩互相争夺首级就解决了。为了庆祝你隐居，我送你一颗头颅作为『礼物』吧。就是这家伙的。」

听了备人所说的话，儿时玩伴这才首度抬起头来，并且恶狠狠地往这边一瞪。

长浏海底下露出的细长右眼蕴含着明确的敌意。被遮住的左眼恐怕也是同样的眼神吧。

这下正好。索性当场做个了结吧──正当双方的杀气漫无边际地高涨下去时，老人厌烦的叹息声打断了两人。

「住手。你们想毁了这个家吗？俺已经叫你们去猎龙了。」

「杀掉龙人有什么意义吗？」

「证明忍者才是最强的──你不服吗？」

听到这段严厉的话语，忍者们同时望向首领。

地炉里燃烧的木材再度啪啦地蹦出火花。

「俺并非低估了你们，毋宁说是相反。对你们两人而言……日本可能已经太小了吧。」

老人笑容满面地从怀里掏出某种物体，并分别朝两人扔了过来。

备人接下的是胡萝卜般大的黑色矿物碎片。

碎片带有光润的美丽色彩，感觉有点像黑曜石。儿时玩伴手里也拿着同样的东西。那是类似黄铜的深金色碎片。

「这是什么？」

「是龙角的末端。那些家伙脑袋瓜儿大得很，只要像这样带着一部分回来即可。」

备人不禁瞪大了眼睛，与儿时玩伴两人面面相觑。

既然首领持有这种东西……

「首领，你曾经跟龙交手过吗？应该说你打倒过龙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哎呀，那生物真强啊。虽然俺当时被称为最强的忍者，但光是打倒两只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

「你们两个──究竟猎得到几只龙哪？」

当老人总结似地扭曲起布满皱纹的脸时，两位忍者早已起身了。

虽然很气自己中了老人的挑拨，但备人对于「支配大陆的龙怪」原本就不是不感兴趣。而且他们不把日本放在眼里，自顾自地摆出支配者的架子，这点也让备人感到相当火大。没有主君的任务或许也满新鲜的吧。

再说……儿时玩伴似乎已经完全被激起了斗志。

「好吧，首领。就让我来改写你的纪录吧。」

「呵呵呵，你就好好努力吧。跟龙战斗可是很提振精神的喔。」

──几天后，备人备妥小船，意气风发地出发前往大陆。

然后船只在大浪中彻底翻覆了。

「早安，备人。」

与梅儿商谈过的隔天早上。跟步出小屋的她会合后，备人便立即顺势请她陪同参观村子。

照理来说，梅儿应该没什么时间睡觉才对，可是脸上却不见疲色，反而带着爽朗的笑容打招呼。她依旧是一身盔甲装扮。插在腰间的剑看起来也挺有模有样的，不过裸露的大腿还是很令人在意。那条短短的缠腰布似乎是叫做『裙子』。

「你昨晚睡在哪里啊？」

「小屋后方的杉木上。」

「竟然在那种地方……」

「忍者喜好高处。」

「会感冒喔？」

「忍者不会感冒。」

「忍者到底是……不，没什么。」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并肩走在晨雾弥漫的小径上。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正值天空开始泛白的时间，周遭不见半个村民。拜此所赐，迎面而来的空气十分新鲜，树木与土壤的气味也显得更加浓郁。野鸟的啼啭悦耳动听，广阔的绿意赏心悦目……真不愧是地处森林之中的村落。

（话虽如此，以区区五百人的规模来说，这村子还挺大的。莫非以前还有更多村民吗……不过防范措施超乎想像地完备，在某种程度上好像也能自给自足。）

其实昨晚离开小屋后，备人已经顺便调查过这个村子了。虽然对梅儿很过意不去，但忍者绝不可能散漫到乖乖等人带路。

四处巡视过后，备人发现这村子是个比想像中还要坚固的据点。

由巨木及石头堆叠而成的多重障壁环绕全村，外围甚至还挖了深深的沟渠。

东南西北各有一个出入口。瞭望台在墙边一字排开，警备监视则采轮班制。此外，村内只对森林做最低限度的开发，每处道路均是狭路。而且还宛如迷宫般分出许多支线，且曲折蜿蜒。

虽然明白这是因应敌人入侵时的对策，但这样生活起来想必很不方便吧。

「道路很复杂吧？我刚来的时候也迷路了好几次。」

仿佛察觉到备人的想法般，梅儿苦笑着这么说。有如丝绢般的银色长发在曙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总之，现在请跟着我走。这样就不会走错了。」

有别于口头上可靠的保证，梅儿走错了好几次路。

当不可靠的主君好不容易抵达貌似村子中心地带的广场时，周围都已经完全亮了。

两人来到了一处像是把森林疏伐开通的圆形空间。中央稳稳地竖立着一栋巨大的两层楼建筑，武装村民在周围匆忙地来来去去。

那栋看起来很牢固的宅邸恐怕就是军营吧，构造明显与民宅不同。看来村子所有的小径全都通往这个地方。

「站夜哨的人好像正准备轮班呢。希望诸盖罗先生有在执勤室里……」

「诸盖罗？」

「他是自卫队的队长，在这个村子里是形同支柱般的存在。村民们以英雄诸盖罗先生为中心，团结一致地把村子坚守到今天。」

梅儿仿佛当成自己的事情般得意洋洋地说完，便马上移步前往执勤室。

此时，注意到她的士兵们纷纷亲切地开口招呼。

「嗨，梅儿小姐，早安。」

「今天也来得很早呢，梅儿妹妹。」

「前天晚上真是辛苦您了。」

每次有人搭腔，梅儿都会礼貌地一一回答「早安」、「今天天气真好」、「腰痛好了吗？」等等。拜此所赐，明明执勤室就在前方，两人却完全停滞不前。

……梅儿受村民爱戴是很好啦，不过备人觉得有点不耐烦。何况士兵们又不时朝这边投来怀疑的视线，更是让他感到非常尴尬不快。

不过备人回以锐利的眼神后，所有士兵都别过目光迅速离去了。

结果梅儿根本没能向大家介绍伙伴。她困窘地搔着头仰望备人。

「今天大家好像很忙呢。」

「应该说是避着我吧。我也不是不能体会他们的心情。」

「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大家也是很怀疑我呢……不过你放心，我想一定很快就能跟大家打成一片的。」

「没那个必要。我的任务不包括跟村民们混熟。」

「真是的，备人你怎么这么说啊……」

梅儿责怪似地重重拍打备人的肩头后──

紧接着执勤室的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啊，诸盖罗先生。」

梅儿马上转身快步走向男人身边。由于梅儿紧紧握住了备人的手，他只得被迫跟着一起走。

男人正准备笑着迎接正面走来的梅儿，不过一看到她牵着备人的手，男人立刻皱起了眉头。

梅儿不以为意地来到男人面前深深行了一礼，随即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她依旧不肯松手，想必是早已忘了有这回事吧。

「早安，诸盖罗先生。」

「啊啊，早安，梅儿。今天一整天也要拜托你了。」

「好的。」

听了梅儿精力充沛的回答，男人再度露出柔和的表情。

……这就是这个村子的队长吗？男人身材魁梧，皮肤略显黝黑。胸膛厚实，隆起的肌肉好像快把皮甲给撑破了。遍布脸庞及全身的无数伤痕再再说明了他是身经百战的勇者。

年纪意外地轻，大概是二十出头吧。跟其他士兵们相比，他散发出来的气势确实明显不同。如果是这男人的话，感觉好像能跟亚人互相抗衡。

（擅长的兵器是腰间的大剑，全身上下没什么破绽。而且长相威风凛凛，看起来很有胆识。）

跟暗自品头论足的备人一样，对方显然也正观察着他。

男人打量过备人全身，最后视线又停留在他跟梅儿紧扣的左手上。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相貌好像变得更加可怕了。

「诸盖罗先生，这位是我之前说过的备人。备人爽快地答应为村子而战了。他的本领之高我可以担保。」

「……这样啊。我是自卫队的队长诸盖罗，感谢你的协助。」

见诸盖罗主动要求握手，备人便迅速抽出被梅儿抓住的手回握。既然对方伸出了左手，自己也只好以左手回礼了。

「听说你的事情时，我吓了一跳。没想到除了梅儿以外，还有人单独在这片大陆上旅行……方便的话，请告诉我你来到此处的来龙去脉。」

草草握过手后，诸盖罗提出了带有讯问色彩的质疑。与充满野性的外表相反，他的说话方式既理性又公式化。

「既然你会在现今的时局下单独旅行，想必一定是有不得不为的苦衷吧？而且我听说你施展怪异的魔法打倒了妖人。这是真的吗？你是如何获得这种力量的？」

接连不断的问题之中带有露骨的怀疑。

现在可不能因为保持沉默而被赶出村子。正当备人逼不得已准备简短说明的时候，梅儿抢先一步回答了。

「备人是从大陆东方一处叫做日本的地方渡海而来的。」

「日本？」

「是的。那里存在着能够施展魔法的战士，名叫忍者。而备人就是这个忍者喔。」

见梅儿骄傲地介绍家臣，诸盖罗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您不需要担心。备人虽然个性冷淡，却是个坚守礼仪又绅士的人。当然，要拜托他打倒【龙公】是不可能的，不过他的力量应该足以大幅削弱亚人的军力，为我们扭转战局才对。」

不知不觉间，除了士兵以外，女人小孩也零星出现在面对面交谈的三人周围。村民们差不多也都已经起床，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了吧。

「其实我也不晓得备人为什么离乡远行，不过我相信他迟早都会说的。关于这方面能否再给他一点时间呢？」

「梅儿，我认为你这种个性是优点也是缺点。之前你也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了来破坏田地的狼群……」

「我想那些孩子们一定是肚子饿了。它们跟我们都一样啊。」

「…………」

「拜托您了，诸盖罗先生。请允许备人留在这个村子里吧。」

「……我知道了。不过备人，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件事情。」

屈服于梅儿的主张后，诸盖罗再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备人。

「就我们所知，只有一种人能够施展魔法。」

「…………」

「你──该不会是【龙落子】吧？」

「龙落子？」

听到这个陌生的发音，备人下意识地覆述了一遍。

虽然不清楚那指的是什么，但恐怕不是好的意义吧。从诸盖罗的表情看来，那或许是能够化身为人类的亚人也不一定。

「如何？备人。」

「……我不予置评。毕竟我根本就不知道这种东西。」

虽然诸盖罗以更加锐利的眼神睥睨着备人，但终究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不久，他大大地耸了一下肩膀，像是自我警惕似地轻轻摇头。

「我有点太冒昧了。抱歉，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不过──」

「…………」

「如果真是如此，还请你老实地告诉我们。要是事后才查出来的话……我们绝对容不下你的。」

诸盖罗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完的同时，远处的士兵突然呼唤他的名字。

看来好像是有事情要处理的样子。诸盖罗对备人他们说了句「之后再聊」，便迅速地朝那边走去了。

附近的孩子们见诸盖罗经过，纷纷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诸盖罗一一抚摸着每位孩子的头，那宽阔的背影很有村中英雄的感觉。

（啧，队长那家伙。结果【龙什么的】到底是啥啊？）

……往旁边一看，只见梅儿不知为何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

她紧咬嘴唇，盯着地面好一会儿。不久，她突然重新面对备人说「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那硬挤出来的笑容一点都不像她的作风。

5

之后梅儿带着备人来到了广场南方延伸出去的大道。

这里似乎是居住区，路上看到的尽是老人、女性及小孩。聚集各处的村民们轮流劈柴、制作木箭，或是在小屋里准备大锅炖煮的料理。

「虽然早了一点，但我们去领食物吧。毕竟备人昨天只吃了一小块面包嘛。你肚子饿了吧？」

「忍者不吃不喝也能活上五年。」

「少骗人了。」

低声笑了笑后，梅儿便率先朝其中一栋建筑物走去。刚和诸盖罗分开的时候，梅儿感觉上好像有点无精打采。不过在边走边闲聊的过程中，她似乎也逐渐抛开了心中的烦恼。

梅儿一路上照例跟周围的村民们打招呼。仿佛刚才的情景再度重现一般，一群小孩又聚集了过来。

眨眼间，梅儿被活泼好动的幼儿们给团团包围了。她笑盈盈地开始陪孩子们嬉戏玩耍。

「梅儿姐姐，早安！」

「哇，是梅儿姐姐！」

「一起来吃早餐吧！」

孩子们或是抱着银发少女的大腿，或是挂在背上，把她搞得七荤八素的。其中甚至有些调皮鬼一再尝试掀她的裙子。大陆的小鬼真是前途堪忧啊。

「──好了好了，你们闹够了吧。快走开，大人很伤脑筋呢。」

这时，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女性自前方的建筑物出现，以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驱赶着孩子们。

这位女性八成就是负责配给食物的主妇。从女性手里抱着两条又大又长的面包看来，她大概是发现了梅儿才特地拿过来的吧。

终于获得解放后，梅儿有点恋恋不舍地看着孩子们一哄而散地跑开，然后对中年女性展露笑颜。

「早安，歌尔娜女士。」

「早安，『剑圣女』大人。如果觉得困扰的话，您大可以斥责他们喔？」

「不，他们毕竟还是小孩……而且我也很高兴能被孩子们喜欢。」

「您人真的太好了啦……对了，那位就是捡回来的孩子吗？」

面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歌尔娜，备人姑且还是简短地报上了名字。虽然这种事情并不重要，但真希望她别把忍者说得像弃犬一样。

「不过你怎么穿得一身黑啊？简直跟影子没两样嘛。」

「你误会了。我说妇人啊，这面包……莫非有一条是我的吗？」

「对啊。虽然我们只给得起这种东西，但你就凑合凑合吧。」

「我不需要一整条，给我半条就行了。」

「小孩子跟人家客气什么啦。为数不多的人类就该互相帮忙啊。来，拿去吧。」

见中年女性硬是把面包塞给自己，备人不知所措地望向梅儿。她耸着肩说「你就接受人家的好意吧」，于是备人只好收下两人份的面包。

两人与歌尔娜道别，然后先回到梅儿的小屋放面包。

途中村民们还接连送上蔬菜，回过神来，备人身上已经是满满的食物了。

「大家都是好人对吧？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离开这座村子。」

沿着小径回去的时候，梅儿也不厌其烦地继续这个话题。

她踩着轻快的脚步前进。另一方面，双手及背上都扛着食物的备人却走得稍慢一些。虽然梅儿想帮忙拿一半，但备人可不能让身为主君的契约对象搬运行李。

（可恶，我从来都不知道芋头竟然会这么重……小屋还没到吗？来的时候有这么远吗？）

备人把怨言留在心里，默默走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上。每次踏出步伐，背上的白罗卜都会重重地撞击后脑勺，老实说他觉得很火大。

「这个村子不是粮食不足吗？」

「是的。所以我想村民们一定是在勉强自己。为了替我们张罗食物，大家都一点一滴地节省着……」

「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不拒绝他们？这不像你的作风吧？」

「这是村民们的好意。而且只要吃了这些食物，我们就有义务要回报他们。除了已经灭亡的故乡外，我不知道还有哪个村子会如此热情。所以我希望备人也能喜欢上这个村子。」

……就算对忍者求情也没用。

只要是任务的话，哪怕全体村民都是邪恶之徒，备人也会保护好这个村子。就算敌人之中有善良的亚人，备人恐怕还是会杀掉它吧。

忍者不会在工作中夹带私情。有时拼命保护了某位契约主后，却也会因为换成被敌方雇用，便无动于衷地杀了前雇主。

不能断得干脆的人──是无法胜任忍者一职的。

「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打算为人情改变工作态度。对忍者而言，契约就是一切……不管这里是什么样的村子，那都与我无关。」

「不过只为了契约而战斗……这样不会很空虚吗？」

虽然知道梅儿的意思，但看来她果然还是不明白忍者为何物。

不过备人认为她不需要明白。

这位名叫梅儿希奥妮的少女大概是某种程度上的理想主义者吧。另一方面，所谓的忍者却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因此，备人不奢望梅儿能够理解。「人类可以透过交谈互相理解」，这种想法不过只是理想论罢了。

所以备人当下决定回以可能是她期望中的答案。

「别担心，我对这个村子没有坏印象。不仅如此，我甚至还觉得这村子挺不错的。」

「呃，真的吗？」

「啊啊。尽管置身困境当中，孩子们却还能朝气蓬勃地展露笑容，恰好证明了这里是个好村子。被毁掉就太可惜了。」

梅儿瞬间喜上眉梢。这主君真的很好捉摸。

「这样啊……就是说嘛。我也觉得这村子真的很棒呢。」

「顶多就队长让人不爽吧。」

备人发自内心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后，梅儿顿时露出像是喝了苦茶般的表情。她了然于心似地叹了口气，咯吱咯吱地搔着脸颊。

「你不喜欢诸盖罗先生吗……」

「啊啊。那家伙太嚣张了。」

「你怎么这么孩子气呢……他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不仅声望很高，也满常开口说笑的。」

「反正一定不好笑吧。玩笑话只有爽朗的人说才能成立。」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两人头上远远飞过了几只鸟。翩然舞动的蝴蝶在一旁的树丛寻觅花影。听说森林里好像还栖息着野兔和野猪。

以后吃得到肉料理吗……想着想着，备人决定借这个机会消除悬而未决的疑惑。

「话说回来，梅儿。我想先跟你确认两件事情。」

「好的。是什么事情呢？」

「一个是先前队长提到的……那叫什么来着？」

「【龙落子】是吧。」

一说出这个词汇，梅儿的表情再度蒙上阴影。沉默了一会儿后，她才重新确认着说：

「……备人对于龙人族几乎一无所知吧。」

「我只知道他们的真面目是龙型，还有平时都化身为人类。」

「这么说不太对。他们并不是会变身……而是亦龙亦人。两者都是他们的真面目。」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梅儿的步伐慢下来了。睫毛长而浓密的双眼阴郁地注视着自己落在地面上的影子。

「他们不仅是龙，同时也是极其近似我们的存在。不过跟人类不同的是……龙人族之间生不出小孩。」

「生不出小孩？」

「是的。龙人族只能和人类繁衍后代，而且对象还是人类的女性。」

备人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这么说起来，首领曾经提到「不知道为什么，龙人族都是雄性」。虽然当时备人把这话当成耳边风，但只要重新深入思考，必然会遇到「那么他们是如何留下子嗣」的疑问。而今谜底却在偶然间揭晓了。

「你是说让人类女性产下孩子吗？」

「是的。龙人和女性之间几乎一定会产下龙人。对于龙人族而言，人类既是『顶级食材』，也是『繁衍子孙的工具』。备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也就是说……其实他们不可能彻底根绝人类。」

「没错。不过如同你也知道的，【龙公】仅二十人左右，所以我想他们应该还是会继续汰除人类。由于他们每月顶多只进食一次，只要留下最低限度的数量……人类就还会继续增加下去。」

昨晚梅儿说过的话顿时萦绕心头。「撇除部分例外，人类对龙人而言就只是食物」……原来如此，所谓部分例外是指怀孕产子的女性吗？

如此一来，备人也能理解为什么统治这个区域的【龙公】不对村子发动总攻击了。

敌人打一开始就无意毁灭这座领地内唯一仅存的村子。说来这里就像是──人类的养殖场。

「梅儿，你说龙人族和人类女性之间几乎一定会产下龙人对吧？」

「是的。」

「这话的重点在于……『几乎』这两个字。」

经备人这么指摘，梅儿露出无比沉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没错。如同你所说的，虽然非常罕见──但偶尔会有异常的孩子诞生。」

「异常？」

「简单来说就是废物。天生拥有魔法能力，却不具备龙体的存在。尽管有着龙人父亲，却生为人类的禁忌之子……那就是【龙落子】。」

没想到世上竟然还有这种生物。

「那些家伙也吃人吗？」

「不。说穿了，【龙落子】不过只是『会施展魔法的人类』罢了。他们不像龙人那么长寿，听说过去发现的三、四名【龙落子】也都站在人类这边。」

继承龙人的能力而生为人类者。利用龙人的能力讨伐龙人的叛徒。诸盖罗是把驱使忍术的备人误认成那种人了。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队长质问的意图了。」

「请你千万不要怪他。不光是诸盖罗先生……全大陆的人都对【龙落子】敬而远之。」

「为什么？他们不是站在人类这边的吗？」

「人心无法划分得这么清楚。就算不具备龙体，他们依旧是可恨的龙人血族。而且还拥有魔法能力……也难怪人类会畏惧【龙落子】，将之视为危险份子了。」

「为什么【龙落子】愿意协助人类？既然人类容不下自己的话，别帮他们不就得了？」

「人类对于【龙落子】的避讳不及龙人族。自尊心强的龙人们绝不会承认『废物』是自己的同族。【龙落子】乃龙人族的污点，原本应该在刚出生的时候就处分掉了。」

「【龙落子】还真惹人嫌啊。」

因为不属于任何一方，又或许因为两者皆是，所以才会被双方拒绝……不知道为什么，备人心中萌生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说起被视为异端份子，忍者也不输给他们。

（虽然还想多了解一点……但【龙落子】的事情就暂时先搁着吧。）

梅儿的步伐快要变得比蜗牛还慢了。让主君一直消沉下去也并非备人所愿。

「我已经很清楚【龙落子】是什么了。那么梅儿，我可以问第二个问题吗？」

「……好的。」

「刚才大家都叫你『剑圣女』，那是什么意思？」

除了馈赠面包的歌尔娜以外，之后还有几位村民们也这么称呼梅儿。以绰号来说，语感是太夸张了。

于是梅儿稍微打起精神，猛然挺起硕大的胸部。在有别于诸盖罗的意义上，她胸前的防具也是险些爆开了。

「『剑圣女』是我的别名。」

「别名？」

「是我转战大陆各地期间不知不觉传开的。当然，由于旅人只有我一个人，结果等于是我自己宣扬出去的……不过为了赞颂我一骑当千的实力，人们才为我起了这个充满荣誉的外号呢。」

「梅儿啊，不要打肿脸充胖子。」

见备人立即出声训斥，梅儿不禁疑惑地歪着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知道你还算会使剑。不过如同字面上所言，一骑当千是用来形容能够单独打倒一千名对手的人。凭你那双纤弱的手，连一百人都杀不了的。」

「当、当然，我是没有一次打倒过一千个人……不过好歹还是有全灭过两百人左右的部队。」

「少在那边说嘴了。」

「才不是呢！肯定有这么多啦！」

「骗人。」

「我没骗人啦！」

梅儿气得反驳着说。备人觉得好像稍微看见了她的本性。

「要是怀疑的话，你大可以去问村民啊！」

「你这么说好吗？」

「那当然！别看我这样子，敌人来袭的时候，我可是获准以游击手的身分单独行动呢！这表示我的本事值得信赖！」

「那其实是暗指『你会碍手碍脚，滚一边去』的意思吧？」

「什、什么……！」

「而且啊，亏你胸前挂着重物还能战斗呢。」

「好、好过分！色狼！我不帮你拿东西了！」

梅儿终于嘟着嘴撇过头去了。

不过两百人实在是言过其实。凭她软趴趴的双臂、纤纤细腰，还有沉甸甸的乳房，总不可能应付得了亚人大军吧。

「……话说回来，备人。」

突然间，梅儿突然以阴气逼人的眼神斜睨着备人。

「干嘛？」

「难不成那才是你的本性吗？」

「…………」

「惟独欺负女孩子的时候，你讲话特别直白呢。」

「………………」

备人的脸一口气失去血色。

自己怎会犯下这么大的错误。竟然不自觉地用还在忍者村时的方式讲话。他本想嘲弄梅儿的个性，却反倒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看了备人的反应，梅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那是跟她一点也不相配的嗜虐笑容。

「哦，原来备人是这种人啊。」

「不、不是的，那是……」

「吓我一跳，简直跟平常判若两人呢。看来你平时挺会虚张声势的嘛。」

「我是在测试你。无法察觉家臣变化的人没资格当主君……多亏你能识破呢。」

「为了测试主君而恶意刁难的人才没资格当家臣吧。」

完了。形势显然对自己不利。本以为这位少女是个迷糊虫，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不好惹的一面。

「抱歉，我相信你确实杀过两百人。所以刚才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没差啊。这样也比较容易跟村民们相处喔？我就让大家认识真正的备人吧。」

「住手！你不了解忍者！我们乃潜伏阴影、藏身暗处──」

「呵呵，该怎么办才好呢？不然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银发少女双手交叠身后，轻松地注视着备人的脸。

「说吧，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

「请教我忍术。」

「我拒绝。」

「你也反悔得太快了吧！」

「那不是谁都使得来的东西。况且没资质的人根本无法成为忍者。」

「我可能也有成为忍者的素质啊。」

「才没有呢，笨蛋。」

「……我还是要让大家认识备人坏心眼的本性。」

「你还不死心啊！住手啦！我们先开诚布公地好好聊聊──」

之后在返回小屋的这段路上，备人被迫不断向梅儿倡导「人类可以透过交谈互相理解」的理想论。

6

位于大陆最东边的这一带被直接命名为「东之树海」。

深邃的森林广大无边，是人类国家也弃之不顾的未开化区。如今此处已然成为当地唯一的堡垒，约五百位幸存者隐居其中。

从人类的聚落出发，往西北方约两天路程的地方──那里有座宅邸。

由于座落在树海之中，规模并不大。不过外观华美洗炼，明显与周围的密林格格不入。

而且这栋建筑物全是由冰块打造而成的。

……距今约三个月前。那是造访诸盖罗等人的村子前不久的事情。

梅儿在那里与一位美丽的金发青年对峙。

他的外表怎么看都像是年轻人类。五官如雕像般端正，柔顺的金发长得几乎可以触地。他盘腿坐在冰制沙发上，优雅地拿着冰制的玻璃杯就口，仿佛某个王国的贵公子一般。

虽然他长相俊俏，肤色白到近乎病态，乍看之下好像虚弱得甚至有可能打输野狗，但梅儿知道这种印象完全是大错特错。

这个青年──其实是龙人，即统治该地区的年轻【龙公】。

「……你是【龙落子】吧？」

在寒冷彻骨的昏暗房间中，青年对着梅儿这么问道。

他右手里的玻璃杯装满了有如鲜血般赤红的液体……不，那恐怕就是「人血」吧，梅儿心想。

「看来你就是这个区域的【龙公】了。」

「我叫塞尔萨莱。」

面对拔剑求证的梅儿，青年微笑着承认了。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张白皙的脸庞显得妖艳美丽，令人战栗不已。

「欢迎你来，异端的小姑娘啊。方便的话，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乃『剑圣女』梅儿希奥妮。我是来──杀死你的。」

「喔，剑之圣女啊。这名字取得真好呢。」

尽管知道自己的目的，对方却仍旧面不改色。他只是用掌心把玩着玻璃杯，兴致盎然地注视着梅儿而已。

「不过竟敢扬言要『杀死我』，你可真不简单啊。虽然我在一族当中确实算是晚辈，统治的领土也不大，但我好歹也是排名第十一的【龙公】。不仅魔法的水准出类拔萃，还专门特化为战斗一途。即便是同胞──也没几个人能杀死我喔。」

「冰的魔法能力……光是弄清楚这点就足以挑战你了。」

看过这栋冰屋，以及前几天路过的冰冻废墟后，梅儿有十足的把握。

在过去造访的土地上，由于不清楚【龙公】的能力，梅儿总是不得不审慎行动。不过塞尔萨莱是第一个确认了能力的对手。

即便是龙人族也只能使用一种魔法属性……所以梅儿才会潜入敌人的居城，下定决心主动挑起对决。

「话说回来，梅儿希奥妮。」

宛如蓝宝石般的碧眼不断打量梅儿全身。等到总算观察结束后，青年对梅儿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你好美啊。」

「…………」

「宛如丝绢般的银发、澄澈的眼眸，以及即将转变为成熟女性的淫猥肢体……没想到还有像你这样的【龙落子】存在。今晚真是太幸运了。」

「幸运？我可是来讨伐你的喔？」

「也对。那么──让我们稍微跳支舞吧，梅儿希奥妮。」

在下一个瞬间，青年消失了。同时梅儿感觉到背后传来强烈的杀气。

「！」

梅儿立即转身挥剑，刀锋却被两根白皙的手指轻易夹住了。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就出现在那里。

「反应不错，不过太弱了。」

青年慈祥地笑了笑，随即将手指从剑刃上移开。另一只手拿着的玻璃杯里保留了完整的红色液体，连一滴都没有泼出来。

……这什么速度？水准远远超乎想像。这时梅儿才明白自己的盘算太天真了。

（这就是【龙公】……）

梅儿掩饰心中的动摇与战栗，继续尝试发动攻击……可是左手却突然传来剧痛，于是她连忙与敌人拉开距离。

「什么……」

不知不觉中，手肘到上臂的部分出现了一道撕裂伤。伤口笔直地绽开，左手无意间染得通红。

「好美的红色啊。味道也可口。」

青年舔着沾血的食指轻声说。他的指尖长出了锐利的冰钩爪。是那东西划伤的吗？

「梅儿希奥妮，你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吗？」

「…………」

「其实从这里往东约两天路程的地方有处人类隐居的村子。不过我已经知道村子的存在了，所以不能说是隐居吧。」

「村子……」

仿佛享受着梅儿的反应般，塞尔萨莱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那里人口仅区区数百人，是个一吹就会飞走的聚落。只要有那个意思，我随时都能毁了它……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因为人类就是龙人的食物。

为了确保食物来源，【龙公】们通常最少会放过一个发现的村子。不过他们也不可能让人类安稳度日。况且这片大陆上还存活着七、八万人。这数量对龙人来说太充足了。

所以他们派遣亚人袭击村子。有时甚至亲自出马，为剩余的人类「疏苗」。

无法掌握领地内的家畜乃是【龙公】之耻。

「我现在──正拿领地内仅存的那座村子作为消遣。」

青年啪地弹响指头。

在下一个瞬间，强烈的冲击令梅儿大大地踉跄了一下。仔细一看，两侧的肩头都深深地插着冰箭。

「呜……！」

「对于拥有超过千年的寿命，且没有任何天敌存在的我们而言，娱乐堪称攸关生死的问题。在精神上将村民逼得走投无路……使其灰心丧志，自愿选择作为家畜归顺臣服……这是我毕生的事业。为此，我才不断派遣亚人发动袭击。」

青年面带冷笑逼近而来。不过那双眼睛很快便流露出诧异之色。

「……嗯？」

梅儿左手及肩膀上的伤口正一点一点地逐渐愈合。

【龙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一幕，然后惊讶地对梅儿另眼相看。

「难不成──这是治愈魔法吗？」

青年的语气中带有明确的热情。

「而且这回复速度……你父亲是谁？不，我不晓得有哪个同胞具备了这种能力。莫非是隔代遗传？」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

「你真棒。太棒了，梅儿希奥妮……！」

──之后梅儿与青年也继续在冻结的冰屋中交战。

虽然梅儿几次差点儿挥剑击中了敌人，最后却只是徒劳无功地砍过半空中。敌人显然是在逗弄梅儿。

「梅儿希奥妮，我决定要娶你为妻。」

在砍不到敌人的剑后，青年开心地笑了。

「你美丽的身影、血液的滋味、魔法能力……这些全都令我着迷。」

回过神来，梅儿的身体已经被刻划了无数伤痕。

飞散的血沫溅到了【龙公】脸上。他伸出长长的舌头舔掉鲜血，露出了有点恍惚的表情。

「对了，你想加入我的戏曲吗？村里的人们早已沦为单纯的舞台装置了。好想重重地打击你啊。我想挫折你的精神，蹂躏你的肉体！」

见梅儿的伤势接连恢复，青年的情绪变得更加愉悦激昂。

「还有，梅儿希奥妮──你愿意生下我的孩子吗？」

青年最后说出了这句既羞辱又蛊惑人心的话语。梅儿闻言终于下定决心采取「撤退」这个手段。

不，实际上并没有字面上说得那么好听。

那就是「逃亡」，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第一卷 第二章 少女谁也不嫁

1

梅儿和备人开始共同生活已经过了六天。

幸好期间亚人并没有攻打过来，村里稍微弥漫着些许安心感。梅儿来到村子后，这是第一次敌袭中断了五天以上。

（可能是看到备人杀死的尸体提起戒心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的很值得庆幸，不过当然还是大意不得。毋宁说第六天的今晚更是特别需要小心留意。

（总之，先趁现在处理好杂务吧。）

结束晨间的挥剑练习后，梅儿便顺势抱着洗衣篮前往小屋旁的水井。由于同居人增加的关系，要洗的衣物也意外累积了不少。

虽然备人主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但梅儿不能让他这么做。毕竟梅儿有义务要照顾他，而且如果只是洗两人份的衣服，花费的时间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说到这位同居的忍者少年，今天他也同样不见人影。虽然他第一天曾和梅儿共同行动，但之后就独自一人在村内打转了。

他只有早上、中午和晚上会晃回小屋用餐。等到吃完饭后又再度消失，直到隔天早上都不会回来。简直就像猫一样。

（他每天都跑去哪里做什么了呢？就算问了他也不说……）

这么说起来，站夜哨的人曾表示「看到备人离开村子」。另外梅儿又耳闻「他在田地附近的森林里偷偷摸摸地不晓得在干什么」，还有「在民宅的屋顶上跳来跳去」。歌尔娜也说「他跟乌鸦互瞪」。

（还是好好跟他谈过一次会比较好吧。毕竟我有这个责任。）

关于备人，还有一件事很令人头痛。在那之后他跟村子的领导人诸盖罗也处得非常不好。不过奇怪的是，真要说来应该算诸盖罗主动找备人的碴。尤其知道「梅儿和备人一起生活」后，他对待备人的态度好像变得更加辛辣了。

（诸盖罗先生该不会还在怀疑备人是【龙落子】吧……）

的确，在森林里首次目睹备人的忍术时，梅儿也曾怀疑他是【龙落子】。

不过她错了。备人并非梅儿的同类。

因为从备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龙之眷属必然会散发的「气息」。

而他似乎也没有从梅儿身上感受到什么。况且备人根本就不晓得【龙落子】的存在。果然还是应该将他使用的「忍术」视为「魔法」之外的某种力量吧。

（不过他说在日本也只有忍者才能施展忍术……）

梅儿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反复着从井里打水倒进洗衣盆的作业。

花了一小时左右洗完衣服后，这回她又在附近的树上绑好绳子晾起了衣服。其实梅儿很喜欢做这种杂事，而且也非常擅于此道。

（内衣裤得晾在房间里才行……奇怪？）

取出篮中剩下的最后一件衣物时，梅儿倏地停下了动作。

那是备人的衣服。虽然洗的时候并没有多加留意，但那却是条特别细长的布。颜色是白的，想必是他替换用的围巾吧。

「原来他除了黑色以外还有别的啊。要是平常也围这条就好了。」

自言自语地这么说完，梅儿下意识地把布围在脖子上，还顺便学备人用它盖住口鼻。虽然布还是湿的，但因为散发着肥皂的气味，梅儿并不觉得不快。

「──梅儿！」

这时，头上突然传来备人的呐喊声。

抬头仰望的同时，一个宛如巨型鼬鼠般的影子乍然降落眼前。

把罩衫下摆绑在腰际，利用风阻瞬间着陆的「那个东西」──正是跟梅儿同居的少年。

「什么……！」

「梅儿！你在做什么！干嘛把它缠在脖子上啊！」

备人不顾惊愕的梅儿，脸色大变，粗声粗气地说。

本以为他是为了敌袭而紧张，不过看来问题似乎是出在梅儿的行为上。这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对、对不起。我只是玩玩而已。想说这样可以体会备人的感受。」

「你……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是围巾吗？」

「是兜裆布啦！」

「兜裆布？」

这好像是日本特有的称呼。梅儿经常被彼此间的文化差异弄得不知所措，这次或许也是类似的情况吧。

「那是什么呢？」

「不，那个……」

刹那间，备人支支吾吾了起来。他一反常态地面红耳赤，视线在半空中不断游移。能够看到他这种表情，感觉还满新奇的。

犹豫了一会儿后，备人带着极不痛快的表情低声说：

「是内裤。」

「……咦？」

「就是这边所谓的『小裤裤』。」

「…………」

梅儿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小裤裤』。日本男儿都用那个紧紧绑在跨下。」

「…………」

「…………」

「……讨、讨厌啦啊啊啊啊！」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梅儿总算才放声惨叫。

她立刻从脸上扒下长布，用尽全力扔了出去。不料兜裆布却被树枝勾住，变成很正常晾晒的状态。

「你、你、你让我做了什么啊！？」

「是你自己拿起来围的吧。所以我才说要自己洗……」

「竟然拿这种东西当内裤，日本人也太奇怪了！」

「喂，不要小看兜裆布啊。这东西功能相当优异，受伤时还能当作绷带使用喔。」

「这我才管不着呢！」

「顺带一提，长度是六尺。」

「就说我管不着了！」

「你才是呢，为什么穿那种又憋又小的内裤？而且还是黑的。」

「你、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我明明就偷偷晾起来了！」

「难道不会『尺寸』不合吗？」

「很合啦！」

这天，梅儿非但无法正眼看备人，甚至连好好交谈都办不到。

深夜就寝后，梅儿的精神依然十分亢奋。

除了早上备人那件事情外，主要也是因为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特别明亮。虽然亚人来袭与月亮没有因果关系，但天色不黑的晚上反而让人静不下心。

（备人会不会肚子饿了呢？）

梅儿在床上辗转反侧，有时还往窗外探头寻找同居人。最近脑海里想的大半都是他的事情。

……其实今天梅儿去诸盖罗家拜访，与他单独共进了晚餐。和自卫队队长诸盖罗用餐是每周的例行公事。

当然，梅儿也找了备人，不过他却断然拒绝说「我肚子不饿，你自己去吧」。明明这是为两人调解的好机会啊……

梅儿注视着天花板，重新回想与诸盖罗之间的对话。

──让备人住我家，或是执勤室如何？

──老实说，我很担心他会不会破坏村子的和谐。

──你为什么这么照顾他？

──莫非……你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梅儿明白诸盖罗的忧虑。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备人不是坏人。不然他也不会答应保护村子、帮忙保养梅儿的剑，甚至是修缮小屋的漏雨处了。

而且听闻【龙落子】的事情时，备人并未明显地表示反感。光是这样就足以构成梅儿偏袒他的理由了。

（特别的关系，是吗？）

诸盖罗的意思一定是「恋爱关系」吧。当然，实际上并没有这么一回事。毕竟梅儿几乎还不了解备人。

更重要的是，自己根本没时间爱上别人。生为龙之眷属，为了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她背负着必须赌上性命完成的使命。

讨伐君临大陆的所有【龙公】，找回人类能够幸福生活的世界──

那是梅儿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使命。对于抚育自己长大成人的已故养父母，梅儿曾立下这样的誓言。她会打着传递情报的名义继续旅行，也是为了磨练对付龙人的剑技。

（假使有人能成为我的伴侣……）

那必然是能够接受这个「魔法能力」诅咒的命运共同体。

……其实之前梅儿首度意识到有男性可能成为这种对象。那就是诸盖罗。

若要问那是不是爱慕之情，老实说梅儿没什么自信。不过他本领高强又勇敢。不仅把村民们时时放在心上，对于梅儿更是关怀有加。

如果是他的话──这种想法变得日益强烈。可是──

（要是他知道了我是【龙落子】……知道了我一直隐瞒着这件事情……）

诸盖罗恐怕会拒绝梅儿吧。

他在战斗中失去了双亲及许多同伴。反过来说，也正因为如此，诸盖罗才会那么强。对于龙之眷属的憎恶正是他战斗的原动力。这份执着甚至将他拱上了队长的位置。

（爸爸、妈妈……看来我果然是很难嫁出去了。）

不知不觉间，梅儿坐起身子。就在她抱着膝盖愁闷不已的时候──

──某人突然叩叩地敲着寝室的门，让梅儿猛然回过神来。

「！」

她立刻抓起枕边的剑，并把被单拉到胸前站在床上。

（我竟然没发现？）

周围没有任何声响。玄关的门应该也锁上了才对。既然如此……这位入侵者到底是如何闯进小屋的？

梅儿调整呼吸，缓缓地往门接近。不一会儿，敲门声再度响起，然后某人从门的另一边说：

「梅儿，是我。」

「备、备人？」

门后传来的声音确实属于备人。

之前他从未在这种三更半夜的时间回来。他总算想在小屋里休息了吗？还是说有哪里受伤了……

她急忙抓住门把，有点蹑手蹑脚地开门。不出所料，那里果真站着熟悉的黑衣少年。

「怎么了？备人。对不起，我也真是的，竟然把玄关的门给锁上了。」

「来了，快准备。」

「呃──」

听到备人悄声说完这句话，梅儿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来了？什么来了？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问。

「数量约八百人。叽叽和噗吼吼大概各占一半。」

备人八成是指妖人和猪人吧。这兵力多得反常。

「……我知道了。给我二十秒准备。」

「你不用急。敌人还很远，在他们抵达之前有些缓冲时间。」

「咦？」才刚准备转身的梅儿又重新面对着他。仍旧以黑色围巾遮掩脸孔的少年低声说「大约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的确，梅儿尚未感受到大军逼近的气息。村里的警笛也没响，恐怕连警卫们也都没察觉吧。

竟然能这么快察觉敌人来袭……所谓的忍者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真不愧是备人呢。」

「对于妨碍了主君的睡眠，我感到很过意不去……不过以这种数量来看，我们只好动员全村迎击，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了。」

「之前那样……？」

听到备人直截了当地这么说，梅儿不禁对他另眼相看。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这六天以来敌人应该都没袭击过村子才对。正因为如此，村子才难得可以暂时喘一口气。

（……难道说……）

难道其实有发生过吗？敌人一直就像之前一样持续进攻村子吗？

可是梅儿却一无所知──那是因为眼前的少年独力击退敌人的关系吗？

「备人，你……」

「还有，不好意思，我拿了一块桌上的面包。虽然肚子不饿，但看到了就想吃。」

「……毕竟你没吃晚餐嘛。」

在这种情况下，少年依旧我行我素。不过这样反而更显可靠。

今后战局一定会逐渐改变。他果然是这村子的希望之光。

「那么请等我一下。」

梅儿立即回到房间，把手里的被单搁在床上。然后她就这样脱掉睡衣，在半裸的状态下开始穿戴盔甲。

「喂，我还在啊！」

备人不自觉地恢复原本的态度，惊慌失措地退至客厅。

跟来时不同，他的脚步显得非常骚乱不安。

2

接获备人的报告后过了一个小时，北方总算看得到蜂拥而至的亚人军队。

幸好村子能够比平常更快开始事前应对，所有人都做好完全的准备严阵以待。瞭望台上部署了弓兵，门口守着自卫队的主力部队。孩子们躲进了避难所，女性与老人则负责救护及联络工作……如常的战斗阵势已经彻底就位了。

「梅儿，你同样跟之前一样负责对付闯进村里的亚人。」

梅儿与备人赶到时，诸盖罗劈头便这么说。

北门是预测攻击最激烈的地方。以身为队长的他为中心，精锐的武装士兵一字排开地在那里待命。

对于臂力不如亚人的人类而言，通力合作就是命脉。以这点来看，这里的自卫队堪称相当优秀。不晓得是幸或不幸，他们的战斗经验也十分丰富。

「今天敌军数量较多，我们恐怕会以守备为中心吧。我想你可能会有点吃力……」

「请放心交给我吧。」

梅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后，诸盖罗接着将视线移向备人，说道：

「我想请备人跟我们一同并肩作战。因应情况反复出击与撤退，借此瓦解亚人们的阵型。你没意见吧？」

「你是在小看我吗？」

当备人明显露出不满的表情时，梅儿不着痕迹地戳着他的侧腹以示劝戒。

虽然明白服从诸盖罗会让备人恼火不已，但还是希望他今天能先暂时忍耐一下。只要备人在这一战中大展身手，大家一定也会愿意认同他才对。

「备人，可以拜托你支援诸盖罗先生他们吗？」

「那是主君的命令吗？」

「该说是命令……还是请求呢？」

「……虽然有点不满，但也没办法了。」

尽管板着一张脸，备人看来还是同意了。把他托给诸盖罗后，梅儿便离开了现场。虽然忧心忡忡，但现在必须克尽自己的职责才行。

（从过去的情况看来，敌人应该也会攻打障壁较矮的西门才对。先去那边吧……）

梅儿如疾风般奔驰在月色照耀的村中小径上。

瞭望台上的弓兵们一同拉弓扫射聚集在北门的妖人与猪人。

同时大门开启，诸盖罗领着士兵们出击。他们活用敌军无法一次涌至门附近的地利之便，在巧妙的配合下稳扎稳打地击败袭来的亚人。

「绝对不要强出头！彼此配合呼吸，一定要两人以上共同对付敌人！」

听了诸盖罗近乎怒号的鼓舞声，士兵们精神为之一振。他们忠实地听从队长的指挥，保持完整的阵型对付眼前的敌人。

（挺老练的嘛。不过这样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数量差距太大了。）

一如备人的担忧，敌方的攻势完全不见疲势。就算打倒了再多亚人，后续部队也还是宛如挤凉粉般不断席卷而来，村民们根本无暇喘息。

「小心点儿！有树啊！」

诸盖罗才刚这么大叫，巨木随即接连飞来落在门前。敌阵后方的猪人们竭尽力气拔起周围的树木扔了过来。

「呜哇！」

「可、可恶！」

妖人们怪叫着扑向略显畏缩的村民。其灵敏的动作仿佛野生猿猴，可是却又全副武装，真是太让人不悦了。

「喂，黑衣小哥！快帮帮我们啊！你不是很强吗！？」

一位中年士兵从前线冲着站在门边观望战况的备人大叫。

「备人！要请你工作了！」

诸盖罗的声音接着传来。他已经斩杀了十只以上的敌人，展现合乎「村中英雄」形象的活跃表现。

……备人大致了解自卫队的实力了。自己也是时候动手了。

（那就尽快让战斗结束吧。）

在下一个瞬间，备人跳了起来。他一口气飞跃诸盖罗等人的前线部队，在亚人军的正中央着陆。

「备、备人，你在干什么──我命令你回来！」

备人无视惊愕的诸盖罗，径直掏出通称《鸟子》的烟玉砸向地面。

宛如浓雾般的烟幕随即窜涌弥漫，将周遭抹成了一片白色。

然后备人又朝其中一只惊慌失措的亚人射出吹箭。那是以特殊甲虫的体液制作而成的毒箭，能让人暂时产生幻觉。

中箭的妖人一如预期地朝身旁的伙伴挥剑。少数的内哄唤来大规模的自相残杀，混乱无边无际地散播开来。

「给我再撑一小时吧。我会让你们赢的。」

对烟雾后方的伙伴们这么说完，备人便直接深入敌阵发动突击──

本以为这场攻防战会拖上很久，没想到大概才一个小时左右就结束了。

亚人们开始撤退了──听闻这个消息时，梅儿才刚斩杀了三只跨越西侧障壁的妖人。

（敌军已经撤退了吗？）

虽然这是个好消息，却有点令人费解。

照理来说，敌人这次应该是打算对村子造成某种程度的打击才对。看了总计八百人的兵力也能清楚明白这点。

然而亚人们却这么早就收手了……莫非它们怀有某种意图吗？还是遭遇了什么非得撤退不可的意外？

（总之，先跟诸盖罗先生他们会合吧。）

拔腿奔跑的同时，梅儿抹了抹脸颊上的割伤。先前她在千钧一发之际保护了被妖人袭击的士兵，这道伤就是当时留下的。

不过手背抚过的脸颊却一点都不觉得痛。就算照镜子确认，伤口恐怕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

……这便是梅儿身为【龙落子】的能力。即使身受足以致命的重伤，神奇的「自我治愈魔法」也能在几分钟内治好。

多亏这个能力，梅儿才得以活到今天。正因为如此，一直以来她都避免跟村民们共同作战。她之所以作为游击手单独行动，是因为担心可能在大家面前受伤，导致这股力量曝光──也就是担心遭受排挤。

走在路上，到处都传来村民们的欢呼声。看来敌军确实是撤退了没错。

（有死伤者出现吗？既然以守备为中心，诸盖罗先生应该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人牺牲才对……）

还没确认这点之前，梅儿实在开心不起来。

梅儿的魔法无法医治他人的伤势。因此，她只能无力地从旁照顾着伙伴、朋友，甚至是不足岁数的幼儿，历经尝尽了各种辛酸的过去。

明明自己受伤就能获救……如果这个魔法也能用在他人身上的话……

梅儿曾无数次像这样纠结不已。而且每次她都会为恶梦所苦。

──最先叫我『剑圣女』的某镇兵长。

──跟养父母有几分神似的某村夫妇。

──教我如何钓鱼的少年。

──说想要变得像我一样的稚龄少女。

死去的他们在梦中苛责着梅儿。为什么不出手相救？为什么背弃了他们？这些人面容哀戚地死盯着自己不放。

讽刺的是，作恶梦的次数愈多，梅儿的剑术也变得益发精湛。不想再继续增加梦中的登场人物了……这个念头成了她实力的食粮。

梅儿偶尔会想依靠别人。她想毫无保留地说出内心的苦楚，让别人温柔地安慰她。

可是这种人不可能存在。毕竟──自己是不祥的【龙落子】。

（备人没受伤吧……？）

对着头顶上从树林间露脸的满月，梅儿暗自祈求着同居人能够平安无事。

这恐怕是无谓的担心吧。他不可能输给亚人。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很难有什么活跃表现吧……回小屋后得帮他准备什么宵夜才行。）

要煮什么好呢？没记错的话，昨天的炖蔬菜应该还有剩下一点才对。还是要端出拿手的马铃薯沙拉呢？备人好像很喜欢吃芋头……

总觉得想着这种事情的自己有点像新婚妻子。梅儿不自觉地稍微兴奋起来了。

回到执勤室后，等着梅儿的是更加紧绷危险的气氛。

众士兵聚集在周围，从女性们手中接过水及伤药。不过每个人脸色都很复杂，表情仿佛诉说着「想为赢得胜利开心，却又开心不起来」一般。

他们站在远处观望着──诸盖罗与备人。

紧张的气氛正是由这两人营造出来的。不，正确来说是诸盖罗单方面地针对一身黑的少年。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呢……困惑不已的梅儿决定先向附近的士兵打听。

「那个，路福瑞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喔，是梅儿啊。辛苦你了。」

中年士兵路福瑞一边脱下盔甲，一边苦笑着搔了搔头。

「哎呀，亚人能够撤退是很好啦。可是如你所见，咱们队长正在发飙呢……因为那位黑衣小哥完全不听命令，独自一人冲进了敌军之中。」

听完路福瑞的解释，梅儿不禁皱起了眉头。看来她担心的事情成真了。

（备人擅自行动了呢……）

果然还是应该让两人再稍微沟通一下才对。都怪梅儿不好。是她监督不周，时至今日都还容许备人自由行动。

梅儿急忙来到两人身边，试图居中调解。诸盖罗依然瞪着备人，看都不看梅儿一眼。

「备人，你想逞英雄吗？」

「…………」

「你自己找死是无所谓，不过你的鲁莽行事打乱了部队的统驭，连带也对周围造成影响。要是有人死掉的话，你打算怎么负起这个责任？」

「我只是克尽我的职责而已。」

「你的职责不是支援我们吗？」

「所以我才采取了最好的方式，以免蒙受无谓的损害。实际上也确实没有死伤者出现。」

「不要拿结果论来说嘴！」

跟愈来愈气的诸盖罗相反，备人始终一副泰若自然的样子。

这样下去的话，诸盖罗很有可能失控爆发……梅儿做出这个判断后，便站到备人身旁压下他的后脑勺，同时自己也低下了头。

「真是非常抱歉。都是我没跟备人解释清楚……」

「为什么你要道歉？你对他下达的指示应该没有任何疏失才对。」

「不，我没跟备人提过这个村子的『战斗方式』。基本上备人跟我一样都擅长单独行动。而这点我也没有知会过诸盖罗先生。」

一旁的备人小声抱怨着说「喂，为什么我要低头啊？」。

梅儿眼露精光地斜睨着备人制止了他，然后又继续说明下去：

「诸盖罗先生，这几天亚人之所以没来村子──其实都是因为备人帮忙打倒它们的关系。」

「……什么？」

诸盖罗大为震惊。周围的士兵们也大声嚷嚷起来。

「看在这份功劳的份上，这次的事情可以请您原谅他吗？今后备人将跟我一起行动。我会一直守在他身边，不会再给大家添麻烦了……」

「你……真的很中意这个男人呢。」

「咦？」

听到诸盖罗沉吟着这么说，梅儿忍不住抬起了头。他并没有和梅儿四目交接，仅是用力抹了一下沾满尘土的脸。

「……我知道了，这回我就让步吧。今后备人也以游击手的身分行动。反正他好像也无意配合我们的样子。」

这么告知过后，诸盖罗依旧气愤地转过身子。

「可恶，队长那家伙竟敢这么嚣张……」

当一旁的少年小声嘟哝时，梅儿轻轻地赏了他额头一记手刀。

「为什么要单独一人冲锋陷阵，不跟大家一起合作呢？」

在那之后过了数十分钟。

返回小屋后，梅儿一边端出热好的炖菜，一边逼问着备人。

虽然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远处却不断传来村民们的喧闹声，丝毫不见歇止的迹象。由于这间小屋位于远离村子中心的地方，实际上虫鸣声反倒还比较吵。

在对面的沙发上，原形毕露的备人迅速地吃起了炖菜。看他依然一副丝毫不知反省的样子，梅儿觉得有点火大。

「这样诸盖罗先生当然会生气吧？就连我也有点生气呢。」

「忍者有忍者的做法。况且我根本没义务遵从队长的指示。别忘了，只有身为主君的你才有权命令我。」

「所以我不是拜托你支援他们了吗？虽然最后是没有死伤者出现……但别说博得信赖，大家反而愈来愈不信任备人了。」

「没问题的。拜此所赐，下次我就能以游击手的身分行动了。」

「少强词夺理了。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独自一人杀进敌阵？再怎么说，应付那么多敌人也太危险了。」

梅儿用力拍打桌面，竭尽所能地摆出生气的表情。由于没有斥责过别人的经验，她对自己的魄力并没有信心。

「我说梅儿，这道汤品叫什么名字呢？」

「那叫炖菜。」

「之前我也这么想过，这道菜真是太可口了。你挺能干的嘛。」

「真、真的吗？太好了，我一直都很担心料理不合备人的口味……不对！」

梅儿自沙发上起身，从备人手中抢走了炖菜。这种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个性是自己的缺点。

「我是问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到敌阵当中！」

「我去杀了指挥官。」

「咦？」

见他若无其事地舔着汤匙这么说，梅儿整个人瞬间呆若木鸡。

「指挥、官？」

「叽叽和噗吼吼当然也有统率部队的『队长』。这次的队长有八只。只要杀掉他们，军队就会瓦解。敌人就是因为这样才撤退的。」

「难不成你把那八只都……？」

「啊啊，我都杀掉了。」

「…………」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所以敌军会撤退──果然是因为遭遇不测的关系吗？

亚人们虽不成熟，却还是具备着组织性，这点梅儿当然也很清楚。不过要击败队长等级的亚人并非易事。

这些亚人通常镇守后方，实力也不同凡响。智能更是高到会说人话的程度，对付起来完全不是一般同族可以比拟的，实属相当棘手的存在。

只身一人冲进敌阵，从大军中找出统率者加以铲除。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夸张的了，居然还花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完成……忍者这种战士是何等可怕啊。

「所以说……备人确实遵守了诸盖罗先生的指示啰？」

诸盖罗曾要求备人「瓦解亚人们的阵型」。的确，换个方式想，备人可说是给予了最完美的支援。

「你应该这么命令过我才对。说够了吧，把『炖菜』还来。」

「……备人，老实说我很惊讶。没想到你今晚竟有如此活跃的表现，可是……」

这时，梅儿把炖菜还给备人，然后把脸凑了过去。

「我认为协调性还是很重要的。你就是这样才会跟人家起冲突……」

梅儿继续对一脸为难的少年说教。因为桌子很碍事，梅儿移动到备人身旁，紧挨着他坐下。

备人一挪移屁股拉开距离，梅儿随即又靠了过来。这种过程重复几次后，他终于被逼到了沙发边缘。

「拜托你，备人。不用太热络也没关系，你可以稍微主动亲近村民一点吗？」

「先别管这个，你不要靠过来啦。」

「放心吧，大家一定能理解的。歌尔娜女士说备人是个『非常奇怪的孩子』喔。」

「她可不是在夸我。」

「路福瑞先生也亲昵地叫你『黑衣小哥』呢。」

「那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对了对了，高尔吉欧先生也对备人很感兴趣，还表示『反正一定是因为长得很丑才把脸藏起来』呢！」

「现在立刻把那家伙给我带来。」

……之后两人持续争论了好一会儿。

等到备人终于挨不下去点头答应时，天都已经亮了。

3

妖人们穿越阻挡去路的树林继续行军。

八百大军败退两天后的晚上。

尽管下定决心大举进攻，结果却铩羽而归，连一个人类都没能捕获……一百名左右的残兵无法容忍这种结果，便擅自发动了突袭。

非得还以颜色不可。

一定要让区区人类后悔曾经反抗过我们。

妖人们怀着杀意前进，黄色的眼眸炯炯发光。它们没有「为伙伴报仇」的概念，也没有「洗刷污名」这种战士般的自尊心。

只是想要杀害、玩弄、毁坏人类而已──这股非理性的杀戮冲动深深刻划在妖人的本能之中。

妖人们敛起气息，快步走在郁郁苍苍的森林内。由于它们尽可能选择林木稀疏的路径走，队列自然而然地变得像蛇一样细长。

「故意排成容易歼灭的队形好吗？」

──听到近处突然传来声音，带头的妖人停下了脚步。

它立即举起一只手催促后方停下，同时另一只手拔剑四下打量，可是却感受不到敌人的气息。

……刚才那的确是人类的声音。总之，带头的妖人再度朝后方挥手，提醒伙伴们不得松懈。

此时，它不经意地发现自己落在地面的影子有异。

自夜空洒落的月光造就了浓密的阴影。虽然两天前才刚过满月，但月光却依旧明亮，妖人的轮廓清楚浮现在腐叶土上。

可是那影子──并没有举手。

不仅姿势跟自己不同，手里也没拿剑。

「临死前我就好心告诉你吧。这术法叫做《地仙·影遁》。」

当声音再度响起时，「影子」从「影子」中跳了出来。

妖人立即挥剑扫向突如其来的袭击者。可是……刀刃却只捕捉到披着黑色外衣的小圆木。

刹那间，某种东西穿过身旁，朝后方的伙伴们疾驰而去。

「叽……！」

妖人回头望去的瞬间。

视野大幅倾斜，地面忽然迫近眼前。

「！」

妖人直觉想到是头掉了，连忙用双手接住它。

好险，自己的头差点就砸到地上了。头？

才刚察觉到这个现象的意义，妖人便一下子断了意识。

「……呼，今天有几只失败了。」

扫视着坐成一纵列的「抱头亚人」，备人搔了搔头。

有几具尸体没能接住头颅而扑倒地面。在第八十只左右的时候果然不该把刀换到非惯用手吗？

（不，应该是这些家伙们比其他人要来得强吧。）

……备人并非基于喜好或一时兴起才使用这套剑术。那是追求「确实杀死对方」的理念而发展出来的方式。

备人认为「在失去宝贝头颅的情况下命赴黄泉」是件很可悲的事情，所以更进一步来说，此举也兼具了个人凭吊的用意。

拜此所赐，忍者村还帮他取了『抱首备人』这个讨厌的绰号。

「好，那就撤收吧。」

备人拾起外衣，把接空的头颅还给尸体，顺便回收还能使用的剑与盾。

对村子来说，铁制的武器更是弥足珍贵。掠夺敌方的物资纳为己有……此乃战斗的基本。

（梅儿那家伙还没醒吧……）

自从被她劝说要有协调性之后，备人便被课以必须在小屋内就寝的义务。

「在跟村民们打好关系之前，请你都和我一起行动。当然，对付敌人的时候也是。」……梅儿对他提出了这项要求。

不过备人却仍旧像这样独自溜出小屋铲除敌人。

他明白身为忍者绝不容忽视命令，可是忍者同样也不能把主君拖到战场上。

（既然门还锁着，就算那家伙醒了，应该也还有办法敷衍过去才对。就说自己睡在屋顶夹层之类的……）

备人的忍术有招与影子同化潜伏地下的《地仙·影遁》之术。

使用此术不仅可在影子之间来去自如，甚至连小屋这种薄壁也能穿透，不过缺点是潜伏期间「无法呼吸」。当然，备人并没有让梅儿知道这个术法的存在。

……基本上忍术大致可分为「一般忍术」与「特异忍术」。

「一般忍术」泛指所有体术，包含活用烟玉、手里剑与吹箭这类忍具，还有变身术《空蝉》，以及自高处降落的《地降伞》等等。忍者村的村民们即便不是忍者也都学会了这些技术。

另一方面，「特异忍术」则是燃烧体内『仙力』展现出来的特殊术法。由雷、水、火、风、地等五大系统所构成，近似大陆所谓的「魔法」。先前提及的潜伏影中之术当然属于此类。

雷驱水、水灭火、火吞风、风平地、地阻雷──

「特异忍术」有上述属性相克的问题，绝不能说是万能的。而且使用『仙力』会造成疲劳，因此搭配「一般忍术」灵活运用就变得很重要了。

……说穿了，忍者的素质不外乎就是『仙力』的有无。

即坊间俗称的神通力、验力、法力等等。天生没有这种力量的人根本无法施展「特异忍术」……也就是当不了忍者。

随着时代变迁，具备『仙力』的孩子出生率锐减，忍者的数量自然也随之减少。加上与生俱来的『仙力』存在着优劣之分，有人只能施展单一系统的忍术，也有人能对所有系统操控自如。

足以胜任上忍的人──即是后者。

成为上忍的条件是穷究所有系统的「特异忍术」，并领悟不属于任何一边的奥义。

那就是备人与儿时玩伴这两位老邻居。

（话说回来，那家伙人在哪里呢？该不会已经打倒龙人了吧？）

儿时玩伴原本执行任务时手脚就很快了，不可否认自己确实落后了一步。而且照这情况看来，自己恐怕还无法回归原本的目的吧。

不过「中途放弃契约」比「忽视命令」更不可饶恕。再说，备人绝非心不甘情不愿地从事现在这份工作。

从主君的角度来看，备人很中意那位银发少女。

虽然爱唠叨这点稍嫌美中不足，但她实际上却出乎意料地贤慧，菜也煮得很好吃。更重要的是那种烂好人个性愈看愈觉得无法置之不理。况且现在自己也有点喜欢那裸露的大腿了。

──现实问题让忍者来扛，主君当个理想主义者就好。

事到如今，备人好像稍微能够理解首领的训示了。

既然梅儿的理想是「备人与村民们相处融洽」，自己还是得妥善处置才行。总之，先献上这些战利品讨村民们欢心吧。

（关于这个地区的【龙公】，村民们可能知道些什么也不一定。给我等着吧，龙人。契约一结束我马上去猎杀你。）

备人双手抱着满满的武器与防具，脚步踉跄地在森林中折返。

备人决定先拉拢孩子们，作为跟村民打好关系的开始。

男人们都很尊敬诸盖罗，无法轻易巴结讨好。所以备人才断定应该循序渐进，先从小孩及女人下手。

每当巡逻途中发现目标时，他都会致赠事先做好的竹蜻蜓及陀螺等等玩具。还教男孩如何捕捉甲虫，教女孩玩翻花绳。

这份努力奏效了，备人确实逐渐获得孩子们的喜爱。

「备人很擅长应付小孩嘛。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到了傍晚，走在大道上准备返回小屋时，身旁的梅儿笑盈盈地这么说。

基本上每天备人都固定和梅儿一起巡逻，所以她一直在旁边看着备人和孩子相处的样子。

「那些孩子们完全喜欢上备人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很开心呢。」

「这还只是计划的第一阶段。再来是抓住主妇们的心。迟早我一定要彻底孤立队长。」

「你的目的很奇怪喔。跟大家好好相处嘛。」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向熟悉的窄路。

天空已经染成了暗红色，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拖着两人长长的影子。

「……话说回来，梅儿。虽然有点迟了，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的。」

「统治这个区域的【龙公】是什么样的家伙？」

虽然怀柔战术进行得相当顺利，但关于【龙公】的情报却依旧毫无斩获。

他只打听到「名叫塞尔萨莱，会使用冰之魔法」而已。这些情报他早已从梅儿口中得知。金色长发的美男子这点也包含在内。

「村民们说从没见过【龙公】。看来这龙人还挺怕生的。」

「我是不晓得怕不怕生，不过塞尔萨莱确实从未亲自现身村子。毕竟【龙公】们也跟人类一样，个性和脾气都各有差异。」

「明明连村民们都没看过【龙公】的长相，为什么你却知道？」

「这个嘛……」

备人只是随口问问，可是梅儿却明显吞吞吐吐了起来。

「呃，我是在之前的城镇里听说的。能够获得这个情报实在是太走运了。」

……真是不会撒谎的家伙。

不过既然她不想说，备人也无意继续追究下去。任谁都会有一、两个不愿坦承的秘密吧。

（除此之外，这家伙好像还背负着很沉重的过去……）

在打探消息的过程中，备人也经常听到关于梅儿的话题。

「梅儿小姐一定在旅途中见过很多惨状吧。」「我们能保有故乡还算好的了。」「有时她会流露出非常落寞的眼神呢。」……这个村子的村民们都很同情梅儿。其实也因为身为她的伙伴，备人受到的抨击缓和了不少。

「总之，【龙公】有各式各样的统治方式。有些【龙公】会严格要求亚人军的纪律，也有些【龙公】只下达最低限度的命令。不过他们同样都会残酷地对待人类就是了……」

「除了塞尔萨莱以外还有哪些【龙公】？」

「对不起，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龙人族仅能使用一种魔法属性，所以事前查出这点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原来如此。」

听到备人点着头这么回答，梅儿的绿眸突然透出兴味盎然的光彩。

「所以备人的忍术才会让我那么吃惊啊。没想到竟能操控多样属性……其他还有哪些忍术呢？」

「这我不能说。天底下没有哪个忍者会泄漏自己的真功夫。」

「又没关系。我会对大家保密的，好吗？」

梅儿用力拉扯备人围巾的尾端，死皮赖脸地央求他。这家伙指的八成是「特异忍术」吧，不过忍者也有不愿坦白的秘密。

「不然请告诉我你能使用几种忍术。这样我就愿意让步了，好吗？」

「……每个系统大约三、四种左右。」

「是雷、水、火、风、地这五个属性吧……使用前要用手指写字吗？」

「那是决定如何展现体内『仙力』的方式。可是『仙力』也有个人差异，每位忍者各有其无法使用的系统存在。像身为上忍的我就是全能的。」

「喔……备人好厉害啊。」

「是吧？」

「是的，太棒了。好帅喔。」

「还、还好啦。」

「我都心头小鹿乱撞了呢。」

「尽管撞吧。」

「所以有哪些忍术呢？」

「以《雷仙》为例，首先是产生落雷的《旋戟》，对大气造成冲击的《轰震》，还有电光炫目的《炸明》──」

这时，备人总算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自己怎么会犯下这种错误。竟然彻底受到蛊惑，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其他属性还有哪些术法呢？」

「我、我都说不能透露了。想知道的话，你就自个儿在实战中看吧。」

「不能通融一下吗？」

「我拒绝。你死了这条心吧。」

「之后我帮你按摩肩膀。」

「交涉对忍者是不管用的。」

「今晚的炖菜多给你一些马铃薯。」

「…………交涉是不管用的。」

「你是不是稍微犹豫了啊？」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走在蜿蜒的小径上。

此时，后方突然传来声音，备人与梅儿倏地停下了脚步。

「梅儿姐姐！备人！等一下啊！」

仔细一瞧，孩子们正朝这边跑来。人数共六人，男孩女孩各半。看他们脸上带着笑容，想必不是为了坏事而来吧。

追上两人后，女孩们便缠着梅儿不放。另一方面，男孩们则是围在备人身边。这也是怀柔战术带来的成果。

「梅儿姐姐，给你看个好东西！跟我们一起来吧！」

「好东西？什么好东西呢？」

梅儿微笑着这么问完，孩子们看着彼此窃笑了起来。

「是爸爸他们做的！还说我们可以第一个用呢！不过要跟梅儿姐姐一起！」

两人就这样不明所以地被孩子们拉扯着。备人望向梅儿，只见她苦笑着点头说「我们走吧，备人」。

既然主君都这么说了，备人也只好听命行事。

再度回到大道上后，两人便在那里分开了。

备人被三个男孩带开，暂时陪他们练习踩高跷。那是备人致赠的玩具之一，不知为何特别受欢迎。

玩了一阵子后，接着他又被带到居住区尽头的森林里。这地方林木不算浓密，距离大道也不远。

……那里有栋全新的木造房屋。

材质为桧木，大小有梅儿小屋的一倍以上。房屋的窗户冒出氤氲的蒸气，四周充满了厚重的湿气。

「这该不会是澡堂吧？」

「没错！就是澡堂！总算完成了呢！」

「所以你们是找我一起来洗澡吗？」

「爸爸他们把没在用的水井做成这个家喔！因为空间够大，大家可以一起洗呢！」

虽然对话有点没交集，但备人还是明白了孩子们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村民们在有水井的地方搭建房子，打造了一间公共澡堂。

没想到大陆也有澡堂文化。由于很久没泡澡了，备人真的非常开心。毕竟平常都是在小屋旁的水井边淋水而已。

「快点！备人，快洗吧！」

「那好，我就教你们如何把水喷得很远吧。」

「什么？那是什么？」

「像这样合起双掌，把积在手里的水……」

备人边解释边走进建筑物内。里头还有脱衣间，前方甚至又有通往浴室的门，整体格局相当正式。

照理来说，应该还有另一栋同样的房屋是供女性使用的才对。毕竟这村子就只有建用木材跟薪柴多到有剩……

（不过啊，虽然说可以让我们先用……）

其实备人还没进屋就发现室内有人了。

浴室里早已存在着几个人的气息。仔细一听，门后甚至隐约可闻笑声。

人数共有四人。其中一个是大人，另外三人是小孩……换言之，成员组成跟备人他们完全相同。

（──等一下。）

对这项巧合萌生不祥的预感时，备人已然是全裸的状态。

紧接着浴室的门打开。蒸腾的热气顿时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你们三个要把身体好好擦干，免得感冒了。」

传来的果然是每天都在听的同居人的声音。

备人不禁想为粗心大意的自己掬一把泪。可是已经太迟了，他们全都脱光了。

「──啊。」

热气眨眼间散去，备人与梅儿对上了眼。

当然，她也是一丝不挂。艳丽湿润的银发紧贴着柔嫩的白皙肌肤。水珠滑过纤细的脖子，沿着锁骨流至双峰之间。

胸前有两团沉甸甸的碗状物。肚子上缀着一条细长的小肚脐。还有那圆润的小腹……

（下面──也是银色的吗？）

备人瞪大眼睛，脑袋空白地僵住了。

「啊！梅儿姐姐，是备人他们！」

「不是说要轮流洗吗！」

不顾大声嚷嚷的女孩们，梅儿只是目瞪口呆地伫立原地。不晓得是不是受到了太大的冲击，她好像连身体都忘记要遮了。

「…………」

「…………」

先回过神来的是备人。

「不是那样的，梅儿。」

「…………」

「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冷静下来好好说吧。」

「……咿。」

「咿？」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下一个瞬间，梅儿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同时猛然蹲下身子。她巧妙地用膝盖遮掩胸部，双手捂住了红通通的脸。

「请你出去！」

「我知道，不过我先穿个衣服。」

「快点出去！」

「至少让我穿好兜裆布吧。」

「我要哭啰！」

「这、这样出去的话，我岂不成了变态吗？」

「你已经是了！」

……这天晚上，梅儿并没有为备人准备晚餐。

而且女孩们还帮他取了『小鸡鸡备人』这个新绰号，好不容易博得的人望也全都泡汤了。

4

发生浴室骚动后过了几天。

梅儿照例为了晚餐兼会议而来到诸盖罗家。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因为最近亚人的袭击频率极低，整个村子感觉活力洋溢。诸盖罗也较常露出温和的表情了，不过遗憾的是他跟备人之间的关系依然相当紧张。

「好了，我们开动吧。」

俐落地摆好盘子后，诸盖罗便在对面的位子上就座。

长时间独居的他，料理手艺也十分了得。眼前是豪迈地将蔬菜直接切好做成的三明治。虽然这道料理着实充满了男子气概，但吃起来却意外地美味可口。

「最近好像老是招待你同样的东西……你不觉得腻吗？」

「一点也不。我很喜欢吃诸盖罗先生做的三明治。」

听了梅儿所说的话，诸盖罗开心地笑了。

之后诸盖罗只花了几分钟便把三明治吃得精光。然后他一边劝梅儿慢慢吃，一边在桌上盘起双手说：

「话说回来，备人的情况如何？」

「……他正逐渐跟村民们打成一片呢。尤其孩子们好像和他特别投缘。」

一提起备人的话题，梅儿瞬间觉得脸热了起来。

当然，这是因为澡堂那件事情的关系。不过梅儿并不觉得生气。听完孩子们的说法，她也可以肯定那是不可抗拒力所致。

只是自那以来，梅儿就特别在意备人。原因与其说是「自己的裸体被看光」，倒不如说是「看见了他的裸体」。

……备人的身体十分匀称柔韧。虽然肌肉不多，但紧绷的四肢好像非常灵活，让人不禁联想到野狼。遍布全身的旧伤也令人印象深刻。

之后每当躺在床上盖好毯子时，脑袋里总会浮现备人的裸体。一想到他就睡在隔壁的客厅，心口就跳得异常得快。

（明明过去也看过好几次男人的裸体啊。不过这是第一次看到下半身就是了……）

诸盖罗无从得知梅儿的想法，只是一脸为难地思索着什么。

梅儿强迫自己切换思绪，把裸体的备人逐出脑海之中。明明此行是为了讨论村子的事情，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啊？而且还在用餐途中……

「备人来了以后，亚人的袭击次数确实减少了。如今村里也愈来愈多人欢迎他停留。」

「备人虽然性情乖僻，骨子里却是个非常直爽的人。而且他也不是真的沉默寡言喔。备人的本性其实满可爱的──」

说到这里，梅儿连忙把话吞了回去。

对了，备人曾对自己下过封口令。因为很高兴大家都能接纳备人，她才会不自觉多话起来。

「梅儿，在那之后他该不会也单独迎击敌人吧？」

「这我也不晓得。平常他都跟我共同行动……可是有时晚上却跑得不见人影。虽然本人是说『睡在屋顶夹层中』……」

「他八成是背着你擅自行动。偶尔他会带着大量武器前往执勤室，想必是从击败的亚人身上抢来的吧。」

「可是门是锁着的……而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也不打算责怪他。备人答应我的请求主动亲近了村民们，所以我也该稍微让步才行。」

可能的话，梅儿当然也希望备人能向诸盖罗示好。两人建立起信赖关系无疑可以强化村子的实力。

可是诸盖罗却依旧眉头深锁，不改怏怏不悦的表情。

「之前也说过了，果然还是该让他换个地方住吧？等到发生什么事情就太迟了。」

「您是指什么呢？」

面对不停眨着眼的梅儿，诸盖罗非常刻意地连咳了好几声。

「没有啦，备人毕竟也是男人啊。那个，跟年轻女孩同住一个屋檐下很有可能一时鬼迷心窍……」

「呵呵，您多虑了。备人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

「可是屋子那么小，更衣时也有可能被撞见……」

「请放心。我会特别小心，绝不再让人有机会看见裸体。」

「再？」

诸盖罗的脸好像稍微僵住了。他手中的玻璃杯出现了裂痕。

「梅儿，我再重申一次。希望你能借这个机会搬到村子中心附近。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也会帮你盖新家──」

「这我办不到。」

诸盖罗愈说愈起劲，可是梅儿却干脆地摇头拒绝了。

虽然很感谢他的好意，但自己实在无法接受，也不该接受。

「当然，我们也会帮备人准备更好的家。那间小屋原本只是把仓库改装过而已。」

「不，我和备人住那里就够了。毕竟──我们也不可能老是待在这个村子里。」

等到歼灭了这个地区的亚人军，村子的未来有所展望之际──

梅儿将会离开这个地方。备人恐怕也会离去吧。

不过，梅儿的使命并非就此结束了。之后还有梅儿真正应该打倒的敌人存在。除非打倒他──否则这个村子绝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那就是统治这个地区的【龙公】，拥有无穷魔力的冰之龙人塞尔萨莱。

（还没面对那个【龙公】之前，我不能离开这片土地……）

──几个月前，梅儿曾和塞尔萨莱交手并败下阵来。

当时梅儿身受许多一般人早已回天乏术的重伤，痛切地体会了自己的不成熟，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她懊悔地含着泪水，死命地在树海中持续奔跑……最后抵达了这座村子。

虽然不晓得再度挑战时能不能打赢，但败给同一个龙人两次也太不像话了。

（我实际体验过他的魔法，也在这个村子里重新磨练过了。下次一定要……）

正当梅儿陷入沉思时，诸盖罗突然从椅子上起身。

他默默地离开桌子，就这样绕到梅儿背后。到底是怎么了呢？

「诸盖罗先生？」

就在梅儿准备回过头去的瞬间……

他──冷不防地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梅儿。

「！」

「……梅儿，听我说。」

诸盖罗在梅儿耳边呢喃低语。他的吐息刚好落在耳垂上，害梅儿险些忍不住发出怪叫声。

「这个村子需要你。一旦你不在了，战力将大幅衰减。」

「可是我必须继续旅行……」

「而且我自己也需要你。」

「咦？」

「我以一个男人的身分──爱着你。」

听到突如其来的告白，梅儿顿时停止了思考。她完全摸不着头绪。

诸盖罗刚才是说「爱着你」吗？爱谁？爱我吗？怎么会，他竟然对我……？

「老实说，我只是出于嫉妒才看备人不顺眼。见他得到你的特别待遇，我很幼稚地想找他麻烦。我根本不配当村子的英雄。」

「…………」

「过去我只是凭着对敌人的憎恶奋力战斗。在我看来，世界一直都是灰色的。不过认识你之后……我头一次觉得世界看起来像彩色的。」

诸盖罗往手里使劲儿。

「歌尔娜说你来了以后我就变了。给人的感觉变柔和了。是你治愈了我这颗凝滞在憎恶中的心。」

「诸盖罗、先生……」

「梅儿──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这句话令梅儿的心脏急促鼓动起来。

「不用现在立刻回答我。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在这个村子里生活。」

在梅儿听来，诸盖罗的声音显得有点遥远。

之后自己跟诸盖罗说了什么，又是经由哪条路回家的，梅儿都不太记得了。

回过神来，自己正伫立在自家小屋前仰望着月亮。

……听到诸盖罗说「喜欢」自己，梅儿真的非常开心。

不过他并不知道梅儿是【龙落子】。

（诸盖罗先生是个很棒的人，可是……）

若问自己对他是否怀有情愫……梅儿也只能否认了。她会在意诸盖罗只因为他是名优秀的战士。

（结果我不过是困在自己的魔法能力之中罢了。我……没资格获得诸盖罗先生的爱。）

……其实有个方法可将梅儿的治愈魔法「用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那就是让该对象成为「伴侣」。

如此一来，梅儿便能对那个人施展魔法。除了当场死亡的伤势外，她都可以让那个人跟自己一样完全恢复。

不过这种行为也伴随着庞大的代价。与梅儿缔结伴侣誓约者将蒙受一个诅咒。

那就是──「只要梅儿一死，伴侣也会跟着死去」。而且「伴侣死了，梅儿同样也会死」。

所以梅儿才会寻求强者。寻求着一骑当千且不会轻易战死的伙伴。这点……正是她踏上旅程的另一个理由。

梅儿与伴侣之间并非一般的夫妻关系。那无疑是互相背负着彼此的「性命与人生」，被迫成为命运共同体的诅咒。

（我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念头呢……竟然想对诸盖罗先生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

今天梅儿重新领悟到自己不该拥有伴侣。

战斗、受伤、疗伤，然后再继续战斗下去，这便是和梅儿一起活下去的意义。如此对待爱慕自己的人也太残酷无情了。

（因为一个人会感到害怕不安，所以想找人陪伴……我真是太差劲了。）

不要再寻求伴侣了。那原本就是过分的奢望。

像过去那样一个人独自奋战，一个人独自死去就好。她应该已经习惯孤独了才对。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哭呢？

「你总算回来啦。今天好晚啊。」

这时，小屋的门打开，备人探出头来。

「备人……」

梅儿连忙擦拭眼角，应了声「我回来了」。虽然她想挤出笑容，却没办法顺利地笑出来。

「你不在的时候，歌尔娜送了树梅过来。我已经试过毒了。」

「……你没必要试毒啦。」

梅儿叹了口气，随即走向他身边。小屋内透出烛台温暖的火光。

「对了，今天吃了什么呢？」

「三明治。」

「哼，又是三明治啊。真没创意。」

「又没关系，反正很好吃嘛。下次要不要一起来吃呢？」

「我不接受敌人的施舍。」

「是伙伴啦。」

梅儿再度叹了口气后，备人突然转换语气说「话说回来」。

虽然备人一如往常地板着脸孔，但最近梅儿稍微看得出他情感上的微妙变化了。今天他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因为刚好有空，我用多余的薪柴做了日本的『游戏』道具。是一种叫做将棋的东西。」

「将棋，是吗？」

「嗯。快进来吧，我教你怎么玩。」

一身黑的家臣臭屁地扬起下巴命令着说。

也不懂人家是什么心情……尽管这么心想，梅儿还是非常庆幸有备人在。

有人等着自己归来──是件非常棒的事情。

「话先说在前头，我不会对初学者放水的。应该说我只赢得过初学者。」

「少逞威风了。我玩游戏可是很强的喔？」

「不然要打赌吗？」

「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就不要追究我把树莓几乎吃光的事情。」

「备人真是个贪吃鬼呢。」

回过神来，梅儿已在不知不觉间展露笑颜。

5

最近梅儿的样子很奇怪……备人这么心想。

是前几天从诸盖罗家回来后才开始的吗？自那以来，她老是一直发呆。

就算向她搭腔也是心不在焉，还频繁地盯着手镜陷入沉思。这样根本没办法胜任自己下将棋的对手……话虽如此，由于胜算只有一半，自己也没资格说就是了。

（莫非是被队长揉过胸部了？）

探听之下，备人发现诸盖罗似乎还是单身。那家伙也是男人，跟梅儿这种妙龄女子单独相处很有可能一时鬼迷心窍。

（虽然不太情愿，但从下次开始还是一起去好了。等到发生什么事情就太迟了。）

备人在小屋旁边劈柴边想着这种事情。

此时，玄关大门突然打开，梅儿豪迈地大步走向这边。

「备人，方便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要出去巡逻了吗？」

上午他们已经完成一次例行公事的巡逻了。通常在傍晚前还会再绕村子一圈，不过现在才刚过中午。

「不是要去巡逻。我想拜托备人陪我练剑。」

「练剑？」

备人停下作业的手转过身子，只见梅儿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的。最近的我经常发呆，感觉好像有点松懈了。可能是亚人不攻打过来让我没了干劲吧。」

看来她似乎有所自觉。

不过先声明一下，亚人并非没有攻打过来。它们依旧不断进军村子，只是每次都被备人彻底歼灭而已。

备人斩杀过的亚人恐怕已经破千了吧。不过若是亚人们索性再度大举进犯，这样反倒更能有效地削减数量。

「拜托你，备人。请跟我较量一下。」

「就算你这么说……我不太擅长跟人正面对打。忍者的战斗方式基本上就是暗杀和突袭。」

「不，备人就算正常战斗也一定很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剑术令我大为惊艳，所以我才会决定拜托你啊。」

「对付叽叽和噗吼吼的战斗没什么参考价值吧。」

「总之，我想跟备人做！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今天梅儿反常地固执，还用了被谁听到可能会招来误会的说法。

不过啊，如果这样能让她心情好转的话，身为家臣也没拒绝的道理。备人勉勉强强地回了句「我知道了」，便拾起掉落在脚边的一块薪柴。

「那就放马过来吧。」

「咦？已经要开始了吗？」

面对一脸茫然的梅儿，备人稍微闭起其中一只眼睛。

「这就是懈怠。实战中是没有信号的。」

「……对不起，你说的的确没错。不过那块薪柴是？」

「我不能对主君拔刀相向。不好意思，让我拿这个打吧。」

「…………」

「当然，你可以使用真剑。也就是所谓的『让分』。」

「……说这种话好吗？」

才刚这么说完，梅儿随即来到眼前。

她瞬间缩短距离，在采取行动的同时便已拔剑出鞘──这速度远远超乎备人的想像。

备人后退一步，闪开了自斜下方逼近的剑闪。接着又用薪柴挡开梅儿挺出的一击。

由线至点的连击。剑法也很犀利。老实说，这不在备人的预期之中。

（这家伙挺行的嘛。而且老是锁定要害攻击……）

不只是快而已，每记斩击都扎实而正确。

而且在她手腕巧妙的翻转下，轨道飞快地不规则变化。如同跳舞般加入大量转身的身段又提升了扰敌效果。

在那之后梅儿依然没停下攻击。不，反而还变得益发激烈。

（不会吧……速度还能变得更快？）

在凌厉的剑影之中，备人有好几个瞬间跟梅儿对上了眼。

她的眼神诉说着「拿出真本事来」……这个人竟是在浴室里泪眼婆娑的少女，这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吧。

（没记错的话，她是叫做『剑圣女』吗？）

备人可以认同这个别名。只是纸上谈兵不可能拥有这种实力。一位少女究竟要克服多少困境──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备人千钧一发地侧身闪过了朝头顶打来的一击。

因为这次挥空，梅儿首度露出破绽，不过那肯定是在「引诱」他。明明就长得一副连虫子都不敢杀的脸，怎么会有这种坏女人啊？

见备人不肯上勾，梅儿猛然退至后方，这才总算可以喘一口气。

「备人果然很厉害呢。我居然连一剑都没砍中……」

梅儿惊讶地夸奖完，便将垂落胸前的长发顺到背后。备人原本打算出其不意地扔出薪柴，可是梅儿却没给他机会这么做。

「我才吓了一跳。你说杀了两百个敌人原来是真的啊？」

「你还在怀疑啊……真是坏心眼。」

梅儿鼓起脸颊，同时重新举起了剑。

「不过托你的福，我觉得爽快多了。下次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你的意思是刚才没拿出全力吗？」

「当然。好了，我要上了！」

在充满气势的呐喊声中，梅儿高举着剑劈了过来。

同时──「啪！」地一声，某种东西绷开的声音响彻四周。

「啊。」

……是梅儿胸甲的『皮带』裂开了。

因为硬是把硕大的乳房塞在里头，所以皮带终于濒临极限了吧。她大大地挺起胸膛似乎成了致命伤。

在两人的注视下，装甲「咖啦」地从梅儿的胸前掉落。

梅儿肯定反应不及──瞬间做出这个判断后，回过神来，备人已经伸手快步冲向她身边。

他接住了险些掉落的装甲，将之推回梅儿胸前。刹那间，掌心传来一股强劲的弹力。

（喔、喔？）

跟表面坚硬的触感相反，里头的东西出奇地柔软。这也难怪。毕竟里头是以她的年龄来看早已发育过头的──

「……啊。」

此时，备人总算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想当然，梅儿在盔甲底下还穿着『内衣』。就算胸甲掉了也不至于酿成惨剧。

虽说是情急下采取的行动，而且并未直接碰触到，但就结果来看……如今自己正摸着梅儿的胸部，揉捏着主君的乳房。

「…………」

「…………」

周遭弥漫着尴尬的空气。那是在澡堂里也曾体验过，却不愿再次经历的沉默。

梅儿半张着嘴，就这样失了魂似地注视着备人。不久，剑从她高举的双手中滑落，唰地插进了背后的地面之中。

「…………」

「…………」

「……备人。」

「……什么事？」

「你在做什么？」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练剑吧。」

「不对，我是说现在。」

「我正按着胸甲，免得它掉下去。」

「谁的？」

「你的。」

「…………」

不知道为什么，梅儿「呵呵」地笑了。备人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干。

「备人。」

「怎么了？」

「请亮出你的脸颊。让我打完一下后，彼此都忘了这件事情吧。」

「……没办法了。」

备人把胸甲交给梅儿，随即后退一步闭上眼睛。虽然没料到会以这种形式承受一击，但如果这样就能解决的话，备人反倒是求之不得。

（梅儿也不是真的生气了吧。为了不让我产生奇怪的罪恶感，她才故意赏我耳光吧。）

……可是不管等了再久，巴掌却还是没来。备人觉得奇怪，便稍微睁开单眼一看。

只见梅儿──正准备拿薪柴殴打备人。

「等一下等一下！你不是要赏我耳光吗！？」

「谁说过那种话了！」

「你叫我亮出脸颊吧！」

「我就是要拿它打你的脸啦！」

「别闹了！下巴会打碎的！」

「都是备人害我没办法嫁人了！」

「真要说的话，队长不也揉过了吗！？」

「诸、诸、诸盖罗先生才没揉过呢！」

……经过一番争吵，梅儿终于在用过晚餐后丢下一句「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跑到歌尔娜家借住去了。

不过她隔天早上就回来了。

6

那是某天晚上的事情。

当自卫队的路福瑞站在瞭望台上监视时，他发现前方宽阔的森林中出现了人影。

「嗯……？」

他怀疑是敌军来袭，瞬间紧张了起来，不过接近而来的影子却只有一个。而且外型无疑是人类。

一开始路福瑞以为那是梅儿家的「黑衣小哥」。他知道那家伙经常跑到村外四处蹓跶。可是不一会儿后，来到障壁下方的──却是个美得出奇，头发长得惊人的金发青年。

（喂喂，最近流行一个人旅行吗？话说这小哥打扮得还真漂亮啊。而且好像连把武器都没带。）

──这时，地上的青年抬头仰望着路福瑞。

两人对上眼的瞬间，青年好像微微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看了那笑容后，路福瑞隐约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小哥感觉怪阴森的。总之先通知大家……嗯？金发美男子？）

当路福瑞再度朝眼下的青年望去，并准备打响梆子时──

青年已经不在那里，整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

路福瑞从瞭望台上探出身子，着急地四下张望。

他应该只别开视线两秒才对啊。青年消失到哪里去了？森林里吗？不，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回到那里……

「打扰了。」

「哇啊！」

听到背后突然传来声音，路福瑞吓得跳了起来。

他立刻回过头去──刚才的青年就出现在眼前。

稍早之前。

这天梅儿也为了惯例的会议而拜访诸盖罗家。不过把梅儿请进门后，他立刻低下了头。

「之前真的很抱歉。我那么冒昧一定吓到你了吧。」

「不、不，怎么会……」

梅儿猛力摇着头，死命地挤出笑容。坐进平常的老位子后，她依然无法正眼看诸盖罗的脸。

……直到前一刻为止，梅儿都还很犹豫今天要不要来诸盖罗家。

如果来这里的话，势必会提及前几天的事情。事实上听到诸盖罗冷不防地说出那些话，梅儿完全慌了手脚。

（今天果然应该请备人一起来的。）

实在是太可惜了。今天备人一反常态地表现出思索着什么的样子。可是最后却丢下一句「下次吧」，随即逃之夭夭。这同居人真是可恨至极。

（他也太无情了吧……）

明明都看过人家的裸体了，还摸了人家的胸部。话说最近备人老是出这种纰漏。

没想到跟男性共同生活会这么辛苦。

「梅儿，尽管开心吧。今天不是吃三明治了。我把你教我的马铃薯沙拉重新调整过，是我的得意之作喔。」

当梅儿连忙对端上料理的诸盖罗陪笑时──

──她全身突然窜起一股强烈的寒气。

「！」

梅儿整个人弹开似地猛然起身。她不顾往后翻倒的椅子，就这样战栗地凝视着半空中。

颈项寒毛倒竖，神经极为紧绷。

梅儿知道这种感觉的真面目。错不了的，是「龙之气息」。

那究竟是谁……就算问了也是白搭。除了梅儿以外，这地区就只有一人浑身萦绕着这种气息。

排名第十一的【龙公】，塞尔萨莱。

拥有蓝宝石般的眼眸，外貌媲美女性的魔性青年。指使亚人攻打村子的冰之龙人。

塞尔萨莱──他就在这附近！

「怎、怎么了？梅儿。」

不顾目瞪口呆的诸盖罗，梅儿转身跑出屋子。

地点是北门。身边没带亚人。总之，得赶在出现牺牲者前尽快抵达那里才行……！

梅儿紧咬着苍白的嘴唇，持续奔跑在夜色中的村路上。

不一会儿功夫抵达北门后，梅儿最先看到的是──路福瑞四分五裂的尸体。

宛如倒塌的雕像般，路福瑞化为好几块碎片散落周围。他恐怕是被魔法瞬间冷却后才从瞭望台上坠落吧。

「路福瑞、先生……」

虽然梅儿想跑过去收尸，但她却办不到。

路福瑞的身体冒出非比寻常的冷气。若是不小心碰到的话，连梅儿的手都不能幸免于难。

……不，不是这样的。梅儿无法跑上前去的原因另有他在。

因为路福瑞的碎片中心──站着一位美丽的金发青年。

「‎‏塞尔萨莱……」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梅儿希奥妮。我从报告中得知你在这里呢。」

塞尔萨莱带着柔和的微笑，彬彬有礼地把一只手贴在胸前。

无视于接连聚集而来的自卫队士兵们，青年仅是温和地直视梅儿一人而已。

「对于你仍然停留在这片土地上，我由衷地感到开心。已经习惯村子了吗？」

「你的目的……是我吗？」

「当然。我想是时候让戏曲进展到『下一章』了。」

见其中一名士兵拔剑，梅儿立即大喊「不行！」。

对手是龙人族，绝非人类可以应付得来的。只要有那个意思……这男人其实随时都能毁灭村子。

「既然找我有事的话，我们就单独聊吧。不过要到村子外面。」

「别担心，我已经要回去了。不过难得有这个机会……对了，我就带走一个礼物吧。可以的话，最好是活力充沛的小孩。那是我的最爱呢。」

「别开玩笑了……」

「不然拿你的血如何？那晚舔过你的血后，至今我仍无法忘怀那滋味。我可以用一杯血将就一下喔。」

听到龙人泰然自若地这么说，梅儿不禁咬牙切齿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

「──呜喔喔喔喔喔喔！」

某人嘶吼着跑过梅儿身旁。是诸盖罗。

「不行，诸盖罗先生！快退下！」

虽然梅儿出声制止，但诸盖罗却置若罔闻。他往大剑中凝聚满满的杀意，犹如野兽般冲向塞尔萨莱。

「我好想见你啊！龙人！」

诸盖罗发出憎恶的咆哮声，使尽全力挥出一击。

不过龙人却只是单手一拨，便轻易地将之弹开。大剑画出弧线掉落在远处的地面上。

「呜……！」

尽管瞬间流露惊愕之色，诸盖罗还是没有放弃攻击。

这回他对准敌人的脸猛然挺出宛如岩石般的拳头。虽然诸盖罗的豪腕足以击破人类的头盖骨，对于龙人却仍旧不管用。

塞尔萨莱伸出纤细的手，毫不费力地接下了诸盖罗的铁拳。然后──

「家畜，你太碍事了。」

在下一个瞬间，诸盖罗的右手破碎散落。

被塞尔萨莱抓住的拳头一口气冻结至肩头，他的手宛如陶器般粉碎。

「呜、啊……！」

失去单手的诸盖罗当场倒地不起。

青年以冰冷的双眸睥睨着他，同时缓缓地举起了一只手。

「你看起来很难吃的样子，没有留你活口的价值哪。」

塞尔萨莱翻转手刀。

就在那残酷的一击即将落向诸盖罗颈部的瞬间──

「影子」从塞尔萨莱的「影子」中跳了出来。

「嗯？」

塞尔萨莱迅速察觉异状，立即转身面向背后。

不过影子已经不在那里──而是有如游隼般自上空砍向龙人。

铿锵！一阵硬质的冲击声响起。

那是塞尔萨莱高举的右手，与影子备人的刀互相撞击的声音。

「哼，挺行的嘛。你真的是人类吗？」

「什么……」

备人瞪大眼睛惊叹不已。

塞尔萨莱挡下他斩击的手。

那已经变成覆盖着深蓝色鳞片的「龙手」了。

「潜伏影中的魔法……除了梅儿以外，没想到村里竟然还有其他『废物』。」

自言自语地这么说完，塞尔萨莱将化为龙型的五指对准了备人。刹那间，指尖射出宛如细针般的无数冰箭。

面对几十道吹雪飞箭，一身黑的少年持刀悉数将之击落。紧接着备人跳向后方，拉开四、五公尺的距离，然后重新与塞尔萨莱对峙。

……虽然士兵们已经在周围筑起人墙，但他们并没有出声。

除了梅儿以外，所有人都呈现恍惚状态，仿佛人偶般伫立不动。对他们而言，这场攻防战恐怕已经超越常识的范畴了吧。

【龙公】一边品头论足似地观察备人，一边扭曲着嘴角说：

「你是生平第一个偷袭我的人。我就赐与你对话的权利作为奖赏吧。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无须多言。」

这么低声呢喃后，备人再度踩蹬地面。

在这同时，梅儿也重新采取了行动。

（如果是现在的话……）

塞尔萨莱只有一个人，自己跟备人联手很有可能击败他。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对不起，备人。之后我一定会额外多给报酬。所以至少现在跟我一起──）

可是梅儿的盘算却以意外的形式落空了。

诸盖罗站起身子，再度朝塞尔萨莱冲了过去。

「呜喔喔喔喔！该死的龙人族啊！」

梅儿与备人瞬间被诸盖罗分散了注意力。塞尔萨莱没有错过这一刹那。

龙臂以目不暇给的速度呼啸着打飞了扑过来的备人。接着掌心又对着诸盖罗胡乱扫射冰箭。

「危险！诸盖罗先生！」

梅儿立即转身站到诸盖罗前方，并挥剑阻挡冰剑。

可是数量太多了，梅儿又没有备人那种本事。结果最后一箭贯穿了她的腹部。

「呜……！」

村民们的惨叫声传来。诸盖罗也脸色惨白地瞪大眼睛看着这边。

……这伤势并无大碍。

可是就其他层面来说，那却是梅儿的致命伤。

在诸盖罗面前，在大家的面前──

穿透腹部的伤口眨眼间愈合了。

「你的魔法果然厉害啊。」

鸦雀无声的北门响起了龙人嘹亮的声音。

说话的对象显然不是梅儿，而是村民们。

「只要有这么卓越的自我治愈魔法，我便能毫无顾忌地伤害你。甚至可以撕裂腹部赏玩内脏，同时啜饮着极品的血液。你真是个充满魅力的──【龙落子】啊。」

刹那间，村民们同时骚动起来，脸色铁青地注视着这边。那眼神跟梅儿熟知的他们截然不同。

在众目睽睽之下，塞尔萨莱这回更高声放话说：

「仅告诸位人类，我将给予你们这些家畜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凭自己的意志为我献上『剑圣女』吧。凭自己的意志背叛她吧。背叛这位身为【龙落子】的梅儿希奥妮。」

最后再度覆述这个事实后。

冰之灾厄便悄然无声地离去了。

第一卷 第三章 受挫的心，断裂的大剑

1

备人感觉到意识急速清醒，便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黯淡的天花板。虽然心里涌现一股既视感，但他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梅儿的小屋，同时也是自己稍微萌生眷恋之情的住家。

（为什么……我会睡在床上？）

这张床备人只在第一天使用过一次。之后应该都是梅儿在用才对。证据就是枕头和棉被隐约散发出梅儿甜美的残香。

（这么说来，梅儿该不会睡在客厅吧？可恶，我太粗心了。）

边咋舌边坐起身子后，备人不经意地望向一旁。

梅儿就在那里。她把椅子摆到床边，趴在棉被上睡得酣熟。

（这、这、这家伙在干嘛啊！我也应该马上注意到才对！）

这已经不是粗不粗心的问题了。备人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让某人这么接近自己。是因为睡得太熟了吗？还是没有杀气的关系？又或者自己真的这么信任这家伙……

（话说回来，现在是什么状况？这样我简直就像病人或伤者嘛。）

就在备人困惑地搔着头的时候，梅儿的身体窸窸窣窣地动了。

看来她似乎是醒了。梅儿揉着一只眼睛抬起头来，朝这边露出了微笑。

「啊，备人……早安。」

「现在是晚上吧。」

备人比了比笼罩在黑暗中的窗外，不着痕迹地从梅儿身上别开视线。由于梅儿呈前倾的姿势，从她胸口可以窥见深邃的乳沟。

「难不成是我害你睡不了床吗？」

「不，让备人睡在这里是我的意思。要把你从北门扛到小屋真的很辛苦呢。」

「扛过来？」

「是的。村民们不肯帮忙……」

听到梅儿沮丧地这么说，备人立即回想起整个状况。

……对了。印象中自己曾和龙人打过交道。之后挨了那家伙一击，破天荒地飞了出去。

由于拿刀勉强挡下了攻击，身体并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不过自己之所以没有接下来的记忆，大概是因为一头撞上树木或地面而晕厥过去的关系吧。

「备人，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觉得痛呢？」

梅儿担心地挺出身子。真希望她不要在深夜的寝室中黏得那么近。

「我、我没问题。」

「……对不起。跟龙人战斗分明不包含在契约之中……」

「这也没问题。你才是呢，还好吗？话说龙人怎么了？」

「塞尔萨莱在那之后马上就离开了。只是有一名死者出现……那就是路福瑞先生。」

「还有队长的右手吧。」

梅儿垂下了头，无力地轻轻颔首。

备人施展《地仙·影遁》悄悄靠近塞尔萨莱这名龙人时，诸盖罗的手臂早已被粉碎了。虽然梅儿表示没有生命危险，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蒙受了极大的伤害。

恐怕……诸盖罗已经无法带头打仗了吧。备人也知道他是个右撇子。对于战士而言，那是非常绝望的致命伤。

这时，梅儿就着椅子退开，远离了备人身边。她规规矩矩地重新坐好，犹豫了一会儿后才又再度开口。

「另外，我并没有受伤。虽然曾经负伤……但都已经痊愈了。」

「痊愈了？」

「是的。因为……我具备了自我治愈魔法。」

「魔、法？」

面对诧异地覆述一遍的备人，梅儿心意已决似地注视着他。交叠膝盖上的双手强而有力地紧紧握着。

「我是──【龙落子】。」

「…………」

「昨晚出现的男人……他正是统治这个地区的【龙公】──塞尔萨莱。几个月前我曾单独挑战那个男人，却轻易地败下阵来。」

「你说单独挑战那个？」

就算梅儿再怎么强，这样也太有勇无谋了吧。

虽然只交手过短短几秒，但备人痛切地明白那男人是多么脱离常轨的怪物。

接近塞尔萨莱时，全身都窜起了强烈的恶寒，同时还伴随着心悸与出汗。甚至产生了耳鸣、目眩、恶心等症状……那就是所谓的「恐惧」吗？

「对不起，备人，之前一直瞒着你……」

看着深深低头的梅儿，备人摩娑着后脑勺摇了摇头。

「不必道歉。你是谁都跟我无关。」

「可是我身上流着龙人族的血……」

「不打紧。一旦缔结了契约，哪怕对方是团子虫，我也会效忠到底──所谓忍者就是这种生物。再说，问题不是我，而是村民们吧？」

刚才梅儿说「谁都不肯帮忙把备人搬到小屋」。

原因很容易推测。因为村民们也知道梅儿是【龙落子】了。

听说大陆上的人类都很避讳身为龙之眷属的【龙落子】。

得知梅儿是【龙落子】后，村民们会怎么看待她呢……这点看过梅儿郁闷的表情就知道了。

「话说回来，你现在的处境如何？」

「大家吩咐我在小屋内待命，还叫我不要去居住区。」

「……这样啊。」

之后的说明也是愈听愈令人生厌。村里似乎全面禁止梅儿与村民们接触，甚至拒绝供应她食物。一时之间好像还有情绪激动的士兵对她拔刀相向，差点就酿成了流血事件。

最后村子做出的结论是软禁在小屋中。而且还要求梅儿整理好行李。那等于是公然叫梅儿「滚出这个村子」。

「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一直欺骗村里的大家。」

……过去诸盖罗曾告诉备人「如果你是【龙落子】的话，还请你老实地告诉我们」。还说「要是事后才查出来的话，我们绝对容不下你的」。

当时那些话竟然反映在梅儿身上……说来真是讽刺。

「其实之前在造访过的村子里，我也曾数度暴露真实身分。所以我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如果你是为我担心的话──我不要紧的。」

备人一眼就看出她在逞强。习惯拒绝的人不会像这样红着眼眶。

……过去每当暴露真实身分时，梅儿总会变得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赌上性命保护人们，脚踏实地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这时也往往都付诸流水了吧。她一定是老老实实地承受辱骂，老老实实地低头谢罪，逃也似地流转各地吧。

总觉得有点火大。除了这家伙烂好人的个性外，对于大陆把过分老实的人当成笨蛋排除掉的现实，备人更是忍不住心生气愤。

所谓忍者乃人人厌恶的异端份子，不过备人对此并不感到愤怒。毕竟忍者确实做着遭受抨击也不奇怪的事情。

不过──梅儿究竟犯了什么错？

受郁闷的沉默所支配的室内，只有清冽的虫声流泄而过。

倏耳聆听了一会儿后，备人缓缓地在床上盘腿而坐。

「梅儿。」

「……是。」

「反正也睡不着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稍微说说自己的事情吧。」

听到这段唐突的开场白，梅儿瞪大眼睛「咦？」了一声。

备人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这么做。不过……他总觉得顶多就现在才有机会说了。

「我会来到大陆其实是为了成为忍者的首领。」

「首领……？」

「考验的内容是『狩猎龙人』。一开始我抱持着非常随便的心态……不过要打倒那个着实相当费力呢。」

备人说话时故意舍弃平时的语气，直接表现出真实的自己。

因为那无关乎忍者的身分，而是备人个人的问题。

「村里有两位忍者是下任首领候选人，那就是我……还有儿时玩伴燕雀。」

「燕雀，是吗？」

「虽然不愿承认，但那家伙确实很优秀。明明小时候还是我的跟班，不过老实说，现在我也不晓得能不能赢过那家伙。」

「跟备人不相上下，甚至更强……所谓忍者真的是一群很厉害的人呢。」

梅儿挺起屁股，再度连同椅子一起凑近过来。看来她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备人为什么想成为首领呢？」

「嗯～～只能说我一直都为了这个目标而活……不过硬要说的话，也算是为了爸妈吧。」

「为了父母亲？」

「虽然爸妈在我小时候双双过世了，但我记得他们总对我说『你有天份』、『你一定会成为最强的忍者』。大概是受他们潜移默化的关系吧。」

「他们对备人抱有很大的期望呢。」

梅儿微微勾起了嘴角。光是看到她笑，备人说这些话就有价值了。

「真想向备人的父母亲问候一声。」

「说你是我的主君吗？」

「要说女朋友也行喔？」

语带戏诚地这么说完，梅儿感慨良多地望向窗外的月亮。

「其实父母亲也对我抱有很大的期待。他们老是说『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老婆』、『快点找到优秀的对象吧』。所以我非常努力地学习各种家事。」

「你的双亲是……」

「是指养父母。亲生父亲当然是龙人，也是我迟早必须打败的敌人。」

「母亲是人类吧。」

「是的。虽然我不记得长相了……但我作为【龙落子】出生后，母亲趁着被杀掉前带走还是婴儿的我，并托给了人类照顾，可说是我的恩人。」

「趁着被杀掉前托给人类……」

备人可以体会梅儿母亲的心情。虽然是不情愿的形式，但梅儿毕竟是自己历经阵痛产下的孩子。她总不可能默许梅儿被当成废物处理掉吧。

「收留我的养父母把我跟亲生孩子一视同仁地抚养长大。他们希望我以一个『人类』、以一位『女孩』的身分得到平凡的幸福……真的是非常温柔的家人。」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拿起了剑？」

备人这么问完，梅儿露出坚定的眼神正面看着他。

「之前也说过，我已经失去了故乡。无论是养育我的父母、兄弟姐妹，还是熟识的人们，当时全都死了。而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太会用剑……」

「…………」

「我不想再看到那种悲剧发生。我想找回过去围绕在身边的温暖世界，所以才拿起了剑。为了讨伐造成悲剧的龙人。」

「哪怕人类翻脸不认人吗？」

「当然。毕竟我是凭着自己的意志投入了战斗。尽管我身为【龙落子】，却还是有人愿意给我爱……为了回报这些人，我才成为了『剑圣女』。」

所以梅儿背负着双亲的期待。因为被当成「人类」抚育成人，她选择了拯救「人类」。

听说过去发现的【龙落子】全都站在人类这边。或许……他们各自也有「选择这么做」的理由吧。

「你真是名符其实的烂好人呢。」

「这样正合我意。没记错的话，日本有句格言叫做『好心有好报』对吧？只要对他人温柔以待，自己或某人一定会获得回报……所以我才希望备人也能亲近村民啊。」

「啊啊，知道啦知道啦。真受不了，竟然养出一个爱唠叨的女儿。」

「喂，不要说别人父母亲的坏话啦。备人喜欢的炖菜也是母亲教我的──」

这时，梅儿突然闭上嘴巴。

原因备人也很清楚。好像有谁正在接近小屋。

「是村里的人吧。会是谁呢……」

梅儿瞬间露出不安的表情。备人对她使了个眼色后，两人姑且先移动到客厅。

……几分钟后，明确的脚步声逼近而来，随即玄关响起了微弱的敲门声。

备人留下梅儿，自行接近门边对着外头说：

「是歌尔娜吗？」

「哎呀，你挺清楚的嘛。是啊。」

卸下门闩开门一看，在那里的果然是体态丰腴，站得直挺挺的中年女性。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来叨扰。『剑圣女』大人在吗？」

备人还来不及思索该怎么回答，歌尔娜便已发现梅儿并闯了进来。

被不输给诸盖罗的冲撞弹开，备人不慎踩空了好几步。

「歌尔娜女士……」

「『剑圣女』大人，我来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来到梅儿眼前后，歌尔娜也不打招呼，直接以强烈的口吻断言道。梅儿看起来宛如受惊的小狗般畏畏缩缩的。

「你可以治好自己的伤。那是你身为【龙落子】的魔法能力……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

「那种能力不能用在别人身上吗？比方说治好诸盖罗少爷的右手。」

「这、这个。」

「啊啊，你不用说了，我知道的。如果办得到的话，你早就那么做了。我想问的不是这种事情。」

面对依旧愤慨不已的歌尔娜，备人决定不了该拿她怎么办。

（梅儿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了……）

要直接对准要害打昏她吗……不顾犹豫不决的备人，歌尔娜冷不防地用力抓住了银发少女的手。

「就算受了伤，你也能用魔法治好。所以手才会这么漂亮吗？」

「对、对不起……」

「可是──你总不可能不觉得痛吧？」

「咦……？」

「你一直忍着痛保护我们吧？我说『剑圣女』大人，至今为止……你到底为村子受了多少伤呢？」

「我、我并没有。」

「够了，快给我从实招来。你过去到底受了什么样的伤！」

「……肩膀和侧腹曾挨过斧头一击。全身还被箭射穿，眼球也被划破……另外，骨折和内脏破裂也是家常便饭了……」

歌尔娜闻言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就这样抱紧梅儿，以哽咽的声音呢喃着说：

「真可怜，一定很痛吧。我们真是太笨了。虽然从来没看过你受伤，但我们竟然连怀疑都没怀疑过。一个女孩子对付那种怪物军团，身上却总是毫发无伤……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啊。」

「…………」

「大家都不明白你为了我们付出多少努力，又受了多少伤。只会针对【龙落子】这点大吵大闹，从不曾回想这孩子之前做过的事情。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歌尔娜、女士……」

梅儿就不用说了，备人也感到困惑不已。

莫非这个人不是在气梅儿，而是在气村民们吗？

「你等着吧，我去训训大家。因为有你在才会有现在的村子，我一定会让那群忘恩负义的笨蛋明白这个道理……还有，备人少爷！」

见矛头突然转向自己，备人不禁吓了一跳。

「什、什么事？」

「该不会连你也排挤这孩子吧？」

「当然不会。忍者绝不可能中途毁约。」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太好了，你真是个好孩子呢。」

语毕，仿佛事情已经办完了一般，歌尔娜快步朝门边走去。她在门前一度停下脚步后，这才对备人展露往常快活的笑容。

「当然，我也很感谢你喔。谢谢你为了村子而战。」

「我只是受雇于人而已。要谢就谢梅儿吧。」

「啊哈哈，挺帅气的嘛。那么感谢之余，我就顺便拜托你吧。就算只有备人少爷也好，现在请陪在那孩子身边，扶持着我们的『剑圣女』大人吧。」

「……我明白了。」

「你可是人家的男朋友耶，给我振作点喔。」

「男、男朋友！？」

撇下目瞪口呆的备人，歌尔娜只说了句「诸盖罗少爷被甩了呢」，随即笑着离开了。

不久，确认脚步声消失后，备人不动声色地望向梅儿。

只见她正蹲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地抽泣不止。

2

很遗憾，歌尔娜的劝说似乎进展得不甚顺利，之后梅儿依旧继续在自家待命。

不过有一个地方倒是产生了变化。本以为梅儿有好一阵子都无法握剑了，没想到她却变得相当积极，整个人好像豁出去似的。

「备人，今后就由我们主动出击吧。我们去突袭亚人阵营，尽可能地减少敌军数量吧。」

「要火拼是吧……比起防守，攻击确实是轻松多了。」

「就是说嘛。我发现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和备人两人联手的话，还有这种方式可用。只要有了忍者的鼻子，我们就能查出亚人的所在地了！」

「我无法循气味搜索敌人。再说，你可以溜出小屋吗？擅自行动反而会加深村民们的疑虑喔。」

「幸好我并没有受到监视。不过慎重起见，我们还是晚上行动吧。从今天起，我就是夜猫子了。」

「……你学坏了呢。」

总之，突袭本身并不是个坏点子。我方主动进攻也能多少让亚人们产生动摇吧。

因为少了诸盖罗的关系，如今自卫队士气低迷。事实上以往坚守阵地的做法也已经濒临极限了……所以备人决定接受梅儿的提议。

──在那之后，备人与梅儿便连夜展开「亚人袭击作战」。

他们优先锁定少数行动的妖人与猪人们，并暗中将之歼灭。备人担岗作战主力，逃走的敌人则由梅儿对付……多亏了梅儿，自己才能放胆战斗，不用担心少部分的漏网之鱼。

「备人，今天采用B计划吧。」

「……那是什么？」

「先故意放一只逃走，然后我们从后面追踪。如果最后找到的部队兵力不多，我们就顺便一起歼灭吧。」

「那就是『B计划』啊。这字眼还是第一次听说呢。我了解了。」

虽然有点讶异梅儿会如此活力充沛，但她的说法是「像这样跟某人携手奋战感觉非常新鲜呢」。

为了掩饰魔法能力，过去她似乎经常单独行动。大概是这种做法造成的反扑吧。与其说「豁出去」，倒也可以说是「看开了」。

「好了，备人。今晚也一起努力到早上吧。」

「不要说这种会招致误会的话啦。」

──这种情况重复了近两周。

日益合拍的两人竟杀死了三千只以上的亚人。

在这段期间内，亚人仅进攻村子两次而已。

虽说梅儿成了夜猫子，但备人每天的例行公事并没有改变。

跟梅儿不同，备人没必要在自家待命。所以在那之后，他每天都独自一人继续巡逻。

（不过实际上巡逻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就是了……）

只要亚人们接近村子，备人就算在小屋里也感受得到气息。忍者并没有糊涂到会容许敌人入侵阵营内。

考虑到晚上又要出动，其实现在应该休息才对……不过由于曾让塞尔萨莱抢得先机，自己也没办法悠悠哉哉地说这种话了。

在那个龙人现身北门之前──备人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气息。既然犯下了这种失误，自己就不能怠忽巡逻。目前的防范方式也只有亲眼到处看过一遍了。

（【龙公】塞尔萨莱是吗？竟然有这么可怕的怪物存在。）

……说到跟他交手过后的感想，备人真心觉得「那不是闹着玩的」。

他不仅识破自己从影子里发动突袭，之后还只手击败了自己。对于备人来说，这无疑是奇耻大辱。不过更令备人自尊受创的是──面对那位身型纤细得有如女性的青年，自己内心却瞬间退缩了。

（本大爷居然怕了吗？）

虽然备人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总之，自那以来，每晚塞尔萨莱都会出现在备人梦中。他双手变成龙型，长发绑成了三股辫，以内八的姿势追赶着自己。即便在梦中，这男人也不是闹着玩的。

（啧，那又怎样？反正没猎到龙人也回不了日本。更重要的问题是刀子对那家伙不管用。）

没想到龙鳞竟然会那么坚硬。不，那家伙八成是特别的。

听说龙人族基本上只具备单一魔法属性。而塞尔萨莱是操使冰之魔法的龙人……那种硬得异常的鳞片硬度应是来自于覆盖着冰的双重外壳。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打破那东西？

（照常理来想，是火吗？不过那也不是烧一下就溶得掉的。最少也得用强火烤一分钟，或是用中火烤三分钟……他总不可能给我这种机会吧。）

备人一边思索着这种事情，一边沿障壁前进。不久，一座瞭望台出现在眼前。

他不经意地抬头望去──结果在那里发现了诸盖罗的身影。

（队长？）

难得他会出现在瞭望台上。身为自卫队的队长，那个彪形大汉平常主要都守在执勤室里下达指示。

（看来他的伤势好像已经痊愈了。不过……那家伙真的有心监视吗？）

诸盖罗正倚靠在瞭望台边眺望远方，丝毫不见往常的霸气。

双眼也没有四处扫视，只是一味地傻傻发呆，简直就像一尊巨大的傀儡。这种怠忽勤务的态度一点都不像他的作风。

……如果是平常的话，备人大概会默默离开现场吧。

不过如今村子的处境完全改变了。而且备人有件事情想对他说。

会在这里遇见他也是缘分……下定决心后，备人从地面一跃而起，蹬着梁柱一口气跑到了瞭望台塔顶。

一察觉到突然出现的黑影，诸盖罗立即回过头来。认清备人的长相后，他的脸色眼看着变得愈来愈不痛快。

「……是你啊。」

「疗养结束了吗？队长。」

备人也不甘示弱地板着脸打招呼，于是诸盖罗露出自虐的笑容，亮出自己包着绷带的右肩。

「凭我这副德行，顶多只能负责看守了吧。」

「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卑微。」

「我没那个意思。况且大家都还疲倦未消。我不是指肉体，而是精神层面……话说回来，找我有事吗？」

面对依旧不友善的「村中英雄」，备人径直往前接近一步。

「我是来对你说教的。」

「什么？」

「之前队长曾对我说过『一个人的鲁莽也会连带对周围造成影响』。然而前几天你却对龙人采取了有欠斟酌的行动……那不是鲁莽是什么？」

「…………」

「你是这个村子的指挥官吧？跟我不同，你是无可取代的存在，这点你好歹也该有所自觉吧。还有，给我认真点监视。」

「……没想到竟然会被你教训。」

本以为诸盖罗会激动地扑过来抓住自己，没想到他却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而已。然后他就这样背过身子，再度漫不经心地眺望起前方辽阔的森林。

迎面刮来的风又强又猛。

「梅儿是【龙落子】啊……」

不久，诸盖罗自言自语似地这么低喃。备人对着他的背影冷冷地放话说：

「觉得她背叛了你吗？这方面我也顺便训训你吧。你们真的遭受了背叛吗？」

「…………」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人类跟【龙落子】之间有什么过节。我只知道梅儿为了这个村子而战的事实。」

「你不是大陆人，不会明白这种心情的。我在这个村子出生，从十一岁起就一直挥剑到现在。过去也失去了无数的战友及伙伴。你有过这种经验吗？亲人和好友的头颅……被冰封住送回来的经验。」

「头颅……我无话可说。」

「魔法是龙人的象征，也是逼迫人类走向灭亡的禁忌之力。跟驱使这种力量的存在如何能互相理解？」

诸盖罗回过头来，以刺人的眼神注视着备人。

「这点也适用在你身上。操控落雷、潜伏影中……对于操使这类超常技法的人，哪怕不是【龙落子】我也无法信任。谁能肯定那股力量不会在某种契机下转而对付我们？」

「这方面我也无话可说。在日本的时候，我曾利用忍术葬送了许多『人类』。可是梅儿不同。那家伙绝不可能成为你们的敌人。然而理解这点的竟然只有歌尔娜一人，这村子之前到底都在梅儿身上看到了什么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比起你来，我们跟梅儿相处的时间要久得多了。不过……这种事情有办法分得那么清楚吗？难道要叫我和大家仰赖魔法……」

「所谓魔法跟忍者的刀一样，同属『虚无』之物。赋予此物意志的终究还是使用者。魔法也好，忍者也罢，视使用方式而定，也有可能变成剧毒或良药……所以我们才会以契约者的分身(影子)自居。」

说到这里，备人撇下颤抖着拳头的诸盖罗，自顾自地朝转身掉头。总之，他要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就在他立即准备跳下瞭望台离去时──

「备人。」

诸盖罗突然叫住了备人，于是他又再度面向这边。

「怎样？」

「你──对梅儿是怎么想的？」

「梅儿？以主君来说，我对她并没有什么不满。虽然有点啰唆就是了。」

「那以女性来说呢？你是怎么看待身为一位少女的她？」

……这个问题的意图是什么？好比「胸部很大」、「大腿很丰满」、「没想到内裤是黑色的」等等，自己应该这么回答吗？

「你也意识到我对梅儿的感情了吧。」

「唔、嗯？」

虽然不是很清楚状况，但备人也不爽直接明说，便姑且先点了点头。

「能在这里跟你聊上一聊实属幸运。若是就这样让给你的话……我也未免太痴情了。」

「原、原来如此。」

「备人，方便赏个脸吗？」

「好啊……‎‏咦？」

不顾顺势点头答应的备人，诸盖罗径直开始爬下梯子。

3

在诸盖罗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梅儿与备人的小屋。

虽然从步调隐约感觉得出他要来这里，但备人依然摸不清他真正的用意。

（该让他见梅儿吗……）

自从塞尔萨莱现身村子的那晚以来已经过了半个多月。如今村民们仍旧持续回避梅儿，甚至慎重地用栅栏封锁了通往小屋的道路。

「要是能说服诸盖罗少爷就好了」……每隔一日送食物过来的歌尔娜总是这么抱怨。换句话说，诸盖罗也是对梅儿持否定看法的其中一人。

「梅儿，我是诸盖罗。你能出来一下吗？」

诸盖罗站在门前朝小屋内呼喊。

……不久，门静静地打开，银发少女拘谨地探出头来。看了那宛如小动物般卑躬屈膝的行为举止，身为家臣的备人不禁感到可悲。

「诸盖罗先生……」

「好久不见了，梅儿。我来是想跟你聊聊。」

梅儿望向诸盖罗后方的备人，眼里如实地浮现犹豫的神色。

（为什么备人会跟诸盖罗先生在一起？）

（我也搞不太清楚。）

（该怎么办呢……）

（只能听他说了吧。）

在交会的视线中，两人迅速地沟通意见。这是在「亚人袭击作战」中意外学会的『眼神交流』。

梅儿终于死心似地来到外面，并走向诸盖罗面前。她的目光匆忙地四处游移，交叠在裙子前的双手忸忸怩怩地静不下来。

「诸盖罗先生，您的右手……」

「该说不幸中的大幸吗？因为伤口冻住的关系，我几乎没有失血。不过生活上暂时会不太方便就是了。」

「这样啊……」

「右手的事情是我自作自受。我竟然在龙人面前忘了自己的立场，一时气昏了头，这是我应当付出的代价。刚才备人也训过我了。」

这时，诸盖罗一度中断了话语。

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静默突然造访。在这之中，独臂战士隔了一会儿才又再度开口：

「梅儿，知道你是【龙落子】之后，我一直无法整理好心情。」

「…………」

「你身上流着龙人族的血……比起失去右手，这个事实更是让我深受打击。直到现在我都还是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

「对于自己隐瞒了这件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阳光透过叶隙洒落路面，四周弥漫着沉闷的空气。

「我也知道……【龙落子】之中有人站在人类这边。不过对于我们而言，你们具备的魔法能力仍旧是巨大的威胁。我们不能光凭区区几件前例就信任【龙落子】。」

「……我明白。」

「老实说，我还是认为应该请你离开这座村子。」

「…………」

「失去你这个战力确实会令村子蒙受严重的损失。不过这是人类的战役。其他种族的龙人、妖人、猪人、翼人、马人等等──人类是为了自己才拼死拼活对抗这些家伙。所以我不会再请求你的协助了。毕竟……【龙落子】也不是人类。」

「我、我──」

虽然梅儿死命地试图解释什么，但诸盖罗却立即举起左手制止了她。

「不过那终究只是『队长』的意见。接下来让我说说诸盖罗这名男子个人的意见吧。」

英雄笔直地注视着银发少女，毅然决然地接着说下去。

「我不希望你离开这里。理由就跟我之前说过的一样。」

「那件事情……」

「我无意撤回前言。因为一直以来我关注的并不是『剑圣女』，而是名为梅儿希奥妮的少女。」

「可是，我……」

「如果是队长的立场造成了阻碍，那我会辞职的。」

听了诸盖罗的宣言，备人忍不住插嘴说「等一下」。

这家伙说什么鬼话啊。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他「辞去队长一职」呢？如果他已经自暴自弃的话，那就得想办法劝服他才行。

「你不该如此轻率。要是队长辞职了，谁来带领村子啊。」

「让我下定决心这么做的是你喔。」

「为什么会提到我？我只不过是梅儿的影子。」

「我的意思是你很碍眼。你老是在梅儿的身边打转。」

「咦……」

──这时，备人总算明白诸盖罗的本意了。

（难不成队长爱上了梅儿？）

这一瞬间，备人完全理解了他之前的态度。

原来如此。所以诸盖罗才会那么厌恶自己吗？所谓「你对梅儿是怎么想的？」、「我对梅儿的感情」，还有歌尔娜说过的「诸盖罗少爷被甩了呢」──全都是这么一回事吗？

如果爱慕的少女某天突然介绍男人给自己，还说「要跟这个人一起生活」……这样当然会将之视为眼中钉吧。

（身为忍者之人竟然无法看穿如此单纯的男儿心……）

撇下一脸悔恨的备人，诸盖罗重新面对梅儿说：

「梅儿，现在请给我当时的答复。不过──」

紧接着他用左手抽出腰际的大剑。

「在那之前──先见证我跟备人的比试吧。」

从刚才起，备人就一味地持续回避呼啸着席卷而来的斩击暴风。

虽然狂暴的剑刃威力惊人，速度却不快，所以也易于闪躲。不过问题在于无法顺利反击。

（队长那家伙就是为了这个才把我带来的喔！？）

诸盖罗八成是把备人当成情敌了。看来他似乎打算直接凭力气决定谁配得上梅儿。这种想法简直与动物无异。

……老实说，这根本是在找碴。备人和梅儿可是「主从」关系啊。

（梅儿，你也说几句嘛。）

虽然备人以视线求助，但梅儿却只是目瞪口呆地伫立在原地而已。

面对这般突如其来的发展，她大概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明明只有她才可能阻止诸盖罗了……

（没办法。）

既然如此，自己也只能陪他打了。不过就让自己把这场比试利用到极致吧。

备人绝不做白工。毕竟忍者是现实主义者兼唯理论者。

灵巧地闪过犹如暴风般的大剑后，备人暂时脱离了攻击圈。

「怎么了！你只会逃吗！？」

诸盖罗依然打算继续突进，不过他很快就踩了煞车。

因为眼前的地面上──遍布着大量有刺的固体。

「这是……」

「这叫撒菱。踩着了会痛的，你当心点啊。」

这么提醒过诸盖罗后，备人趁机尝试进一步对话。

「我说队长啊，你以为赢了这场比试就能得到梅儿吗？」

「我不这么认为。不过还没跟你做个了结之前，我也没打算听她的回复。这只是我的任性罢了。」

「既然要我容忍你的任性，照理说我也该得到一点回馈吧。」

「……什么？」

「我的工作是除掉亚人。我无意为其他事情挥洒汗水。既然你想跟我打，我当然会要求相应的代价。」

「你说代价？」

面对蹙起粗眉的诸盖罗，备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赢了，队长就担起居中协调的责任吧。你以领导人的身分说服大家再次接受梅儿，那就是我接受比试的条件。」

「刚才应该已经说过我身为队长的意见了。」

「所以我才拜托你抛下成见啊。如果你拒绝了，那我就逃走。尽管庆祝自己的不战而胜吧。」

备人认为这是场不利的交涉，不过他相信凭诸盖罗的个性一定会答应。

事实上诸盖罗做了个深呼吸后，便重新举起剑说：

「说服大家……你愿意以此为条件接受比试吧？」

「没错。如果我输了，届时我也会解除跟梅儿之间的契约，然后离开村子。」

「那好吧！」

诸盖罗咆哮着一口气跨越了撒菱。

面对猛然迫近的庞大躯体，备人从怀中取出飞行道具射了出去。

那是呈十字型的手里剑……名称也叫「十字手里剑」。

「愚蠢之徒！这种小把戏──」

就在诸盖罗准备挥剑扫落飞来的暗器时──

「《风仙·曲刃》。」

手里剑转换了轨道。

备人低喃着结好印式的同时，手里剑仿佛拥有意志般划出不自然的弧线避开剑身──刺进了包覆着诸盖罗左手的手甲。

「！」

备人没有错过诸盖罗稍微退缩的空档，紧接着将夹在五指间的手里剑一并投出。

这些手里剑也以异常的轨迹避开迎击，悉数命中了诸盖罗的手背。

趁着诸盖罗无暇攻击，备人拔刀主动向他接近。

「我射出去的东西绝不会直线飞行。你该感谢我没有瞄准要害。还是说──干脆直接施放落雷比较好呢？」

诸盖罗的眼里明显浮现战栗之色。尽管淌着鲜血，他依然不肯把剑放下。这份斗争心真是了得。

「如何？队长。我的『魔法』比梅儿的还要危险又恶质吧？不过忍者跟你们一样都不是【龙落子】──而是人类喔。」

「…………」

「你说过去有【龙落子】协助人类的例子。想必梅儿也会创下一例吧。你们差不多也该改改食古不化的认知了。」

「你、你又懂什么了！你分明不是大陆人！」

「有恩必报。蒙受他人盛情对待者，自然有义务涌泉以报。」

「少在那儿……说漂亮话了！」

诸盖罗朝终于逼近眼前的备人挥下了剑。

在这一击落到头上之前，备人亮出刀子。

手腕、肩口、胸部、腹部、脚部──备人毫不留情地以刀背猛殴诸盖罗全身上下。打击声连成一串，化为一段长旋律响彻四方。

「呃……」

仿佛给予最后一击般，备人用刀柄尾端往诸盖罗垮落的下巴一顶，他的庞大躯体随即腾空翻滚着坠落地面。

「快、快住手！你们两个为什么要大打出手！」

在下一个瞬间，梅儿总算才大叫着出面调停。

备人一边收起刀子，一边吐嘈说「太慢啦」。

4

打从眼前突然展开决斗起，已经过了大约两小时。

躺在床上的诸盖罗这才总算恢复意识。

「啊，诸盖罗先生……」

看到他睁开双眼微微呻吟，梅儿暂时停下手边的作业，安心地轻抚着胸口。

诸盖罗全身上下肿得惨不忍睹，梅儿甚至来不及拿湿毛巾冷敷。而且他的伤还肿得愈来愈厉害，身体更是高烧不退，着实令人忧心。

「梅、儿……」

「您还不能起床。请好好休息吧。」

梅儿姑且先拿起水壶，就着诸盖罗的嘴巴慢慢喂水。

见他毫不抗拒地接受照料，梅儿又松了口气。

「这里是……？」

「是我的小屋。毕竟我没办法把诸盖罗先生送回您家。」

「是你把我扛进来的吗？」

「我托备人帮忙。虽然备人满口怨言，但他毕竟是把诸盖罗先生搞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这位罪魁祸首把诸盖罗送进寝室后，旋即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等他回来一定要再好好说教一番。

「对不起，我没想到备人会把诸盖罗先生伤成这样……可是他很坚持『放水没有意义』。」

「没错。我反而很感谢他拿出真本事打倒了我。多亏你没有插手阻止呢。」

「我只是脑袋变得一片空白而已……」

「又害你受惊了啊。」

在这之后，室内充斥着尴尬的沉默。时间已过傍晚，户外笼罩在夜色之中。

「备人好强啊。」

注视着天花板一会儿后，诸盖罗感慨地低声说。

「究竟要累积多少修练才能变得那么强啊？」

「我想备人是有点特别，不过诸盖罗先生没必要以战斗力对抗他。有很多事情是只有您才办得到……而备人办不到的。」

「不过──谁才能陪在身边扶持着你呢？」

这时，户外的树木突然晃动起来。

如果是以前的话，村民们早就紧张兮兮地以为亚人攻打过来了吧。不过现在大家已经不会为了区区起风而害怕了。

自从备人出现以来……战况果然稍有好转。

「诸盖罗先生。」

「嗯？」

「如同你知道的，我拥有治愈负伤的魔法能力。这能力原本只能自己使用……不过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可以用在别人身上。」

诸盖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梅儿，什么话也没说。

「那就是跟我交换『结魂』的誓约。简单来说就是成为夫妻关系……」

「交换誓约后，便能接受你的治愈魔法吗？」

「是的。不过……我想应该是没办法用在诸盖罗先生的右手上。毕竟粉碎得那么彻底，要让它再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这样啊。」

「我的治愈魔法并非万能。在当场死亡的状态下就无力回天了，而且成为我伴侣的人……将背负着庞大的风险。」

也就是──「只要梅儿一死，伴侣也会跟着死去」，还有「伴侣死了，梅儿同样也会死」的诅咒。

由于长期与龙人族交手，梅儿总是跟死亡比邻而居。一旦梅儿丧命，不管身在何方，伴侣都会遭受同样的命运。

反之亦然。所以梅儿与伴侣密不可分。把背后交给彼此，做好最坏的打算誓言「同生共死」，伴侣和身为【龙落子】的自己必须是这种关系才行。

「我不能成为你的伴侣吗？」

听完梅儿所说的话，诸盖罗带着真挚的眼神这么问道。

梅儿回望着他的双眼，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是的，不行。」

「…………」

「不光是诸盖罗先生。无论是备人或其他什么人，我都无意与之成为伴侣关系。最近我才这么下定决心。」

「……你打算一直孤军奋战下去吗？」

「是的。之前我把自己带来的诅咒想得太简单了，总是愚昧地寻求可以跟自己并肩作战的强大伙伴。对于保管他人性命的意义与责任……我实在是太一无所知了。所以──」

这时，梅儿突然改变态度，轻轻吸了口气说：

「请恕我拒绝您的求婚。」

「…………」

「不过请容我说句话。听到您说『爱我』──我真的非常开心。这是我的肺腑之言，绝无任何虚假。」

未来在另一个世界与养父母重逢时，自己总算能骄傲地说「有人想娶我为妻」了。

虽然女儿既不中用又总是辜负父母的期望，但这样他们也会稍微为自己开心吧。

「今后你也要继续旅行吗？」

「是的。所以刚才比试的条件也请您忘了吧。不过，若您愿意答应我一个任性的要求──请容许我再稍微停留一阵子，我必定会将亚人彻底歼灭。」

「你……还愿意为村子而战吗？」

「当然。毕竟我的战役──是以【龙落子】的身分为人类而战。」

……之后过不了多久，梅儿把诸盖罗留在寝室，独自一人来到了外头。

太阳已经完全西沉，周围连一个人也没有。和缓的风流泄而过，肌肤感觉十分凉爽舒适。

想传达的心情全都传达完了。虽然最后演变成这种情况，但这样倒也无妨。

再来就只剩战斗而已。过去欺骗大家的罪过……就让自己以『剑圣女』的身分挥剑偿还吧。

（话说回来，备人到底跑哪儿去了呢？）

总觉得现在特别想看到他的脸，跟他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能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梅儿希望可以尽量和他一起共度这段时光。

塞尔萨莱发现自己的剧本出了差错，是在旗下亚人军减少了近一半的时候──

最近敌人频繁地突袭亚人们，这点塞尔萨莱也很清楚。不过他总是不屑地认为不影响大局，时至今日一直都置之不理。

结果──就是现在这种景况。

原本兵力有近两万，如今却只剩下不到八千。不过他对于坐拥大军不感兴趣，况且手中的棋子本来就不多了。

（是那个诡异的刺客干的吗？）

只凭梅儿希奥妮是杀不了这么多士兵的。既然如此，让剧本脱节的元凶……肯定就是那个一身黑的男人没错。

（这样看来，那家伙八成是暗杀者(Assassin)之类的吧。没想到我竟然会被偷袭……为什么那家伙身上没有龙之气息？）

既然会使用魔法，照理来说就一定是【龙落子】才对。

然而那男人却完全没有任何气息。当然，只要有那个意思，塞尔萨莱不到一分钟便能除掉那家伙……不过这点实在令人费解。

（更令人好奇的是魔法啊。）

塞尔萨莱曾亲眼看过潜伏影中的魔法。不过最近接连收到士兵「烧死」、「冻死」、「摔死」等等奇怪的消息。而这一切都牵扯到那家伙。

假使那些全是魔法所为──那男人就是连龙人族都不可能存在的多重属性使用者了。

这种人──可能存在吗？

塞尔萨莱一边思考，一边用舌头来回舔舐着自己的食指。指尖上缠绕着一根细长的银发，是那晚少女留下的珍贵赠礼。

（莫非那男人是来自『禁足地』的人？）

据说大陆远东有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那是人类和亚人早已遗忘的远海荒地。

塞尔萨莱他们无法造访这块不祥的禁区。这片土地堪称龙人族过去遗留下来的污点。

传言数十年前来自「那里」的男人打倒了两位【龙公】。虽然塞尔萨莱并不清楚详情，但那家伙可能也会施展复数的魔法。

（……总之，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虽然不晓得其他【龙公】是怎么想的，但塞尔萨莱对一族的过去不感兴趣。况且这次的黑衣人没有足以屠杀龙人的力量。

自己最关心的──只有那位美丽的银发「新娘」而已。

（相较之下，严重打乱剧本的……反倒是村里的人类吧。）

难得自己都说出【龙落子】的事情了，为什么那些家伙还不交出『剑圣女』？明明自己指引了苟延残喘的道路，为何不做出选择？

照理来说，自己安排的剧情并无任何不周之处。借由不断攻打村子，应该可以在精神层面上将人类逼入绝境才对。

这时只要揭穿梅儿希奥妮是【龙落子】的事实，那些家伙必然会断然「出卖」她。塞尔萨莱以为这么做能带给『剑圣女』极致的绝望，可是……

（震撼还不够深，是吗？）

看来单靠半吊子的做法是不会有进展了。既然如此，那就再稍微用力鞭打一下吧。

（调教家畜还真麻烦啊。）

这天晚上──

塞尔萨莱命令其余的亚人对村子发动总攻击。

5

「备人有谈过恋爱吗？」

「没有。」

与诸盖罗展开决斗后过了两天。这天晚上，梅儿突然在晚餐时间提出这种问题。备人也不停下握汤匙的手，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

今天客厅桌上摆着比平常略为奢华的料理。其中炖菜里甚至还放了肉。这是因为备人从附近的森林里猎了野猪回来的关系。

虽然备人想尽可能地专心用餐，但梅儿却还是继续绕着这个话题打转。

「不过你身边也有女性吧？好比年长的大姐姐，或者同年的女孩。」

「的确，村里好歹也是有女人的，不过忍者不谈恋爱。因为恋人的存在会成为弱点。」

「我倒认为爱人的存在有时会变成优势呢……」

虽然受够了梅儿那依旧满脑子浪漫的思想，但她今天会特别多嘴其实是有理由的……梅儿不用继续留在家中待命了。

这要多亏了歌尔娜不屈不挠地持续说服村民，不过主因终究还是诸盖罗的支持。而且孩子们还团结起来发起「不准欺负梅儿姐姐」的抗议运动，村里的气氛似乎也产生了变化。

今晚的菜色会如此豪华也是因为一部分的人送来食材的关系。梅儿不可能不为此感到开心。

「那么备人喜欢哪种类型的女生呢？」

「强悍的女性。我想让她生下超越我的孩子。」

「还有呢？」

「擅长做家事的女性。我嫌麻烦。」

「……还有呢？」

「身体健康的女性。最好是没受过伤也没生过病。」

「…………」

「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乳房要够大。母乳分泌得多才能满足孩子吧。我也会觉得有点开心──」

这时，备人发现梅儿一直默不作声，便闭上了嘴。

梅儿的脸明显变得好红。她把汤匙放在盘上，抬起眼来不断地瞄向这边。

「……备人，难不成。」

「怎么？」

「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澡堂小鬼 ？那是什么妖怪吗？」

1. 译注：求婚（プロポーズ）与澡堂小鬼（ふろぼうず）两者音近。

「可是刚才的条件跟我还……」

看到梅儿双手贴着脸颊，害羞地直呼讨厌，备人不禁疑惑地歪起了头。

在下一个瞬间，声音震荡着他的鼓膜。

远处传来一阵微微轰响的地鸣。虽然距离还很远，但土地与空气的振动正明确地接近当中──那无疑是敌人进犯的动静。

敌军数大约有一万。不，是八千左右吧。总之，规模不是过去可以相提并论的。上次的单独来访也是，看来这位名叫塞尔萨莱的龙人，个性似乎相当反复无常。

「梅儿，专心听。」

「咦？请、请、请等一下。那个，真伤脑筋。我已经决定不找伴侣了──」

「今晚恐怕将会决定这村子的命运。」

羞涩不已的梅儿闻言，脸上顿时喜色尽失。

亚人史无前例地大举进攻──这个消息瞬间在村里传开，人人为之哗然。

在执勤室接获梅儿的紧急通知后，诸盖罗立即集合分队长们召开临时军事会议，而梅儿也加入其中。

虽然一部分的人很直接地臭着一张脸，但梅儿当然不可能因此离席。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梅儿，详情你知道多少？」

「根据备人的侦查，敌军数量大约八千，还要一个半小时才会抵达。」

……其实备人在小屋内告知的抵达时间是一个小时，不过他指示梅儿「把时间说长一点」。

为什么要刻意这么做呢……尽管对此感到疑惑，备人却表示「我会让时间对上的」。

「八千啊……看来是不能用过去的方式应付了。」

「敌人似乎兵分两路朝北门及西门进攻，兵力分别是三千和五千左右。目前还没发现【龙公】的踪迹。」

「北方三千，西方五千……这下该怎么办呢？」

诸盖罗低吟着说。周围的人都不发一语，等待队长做出决定。

目前他依然是自卫队的中心人物，这是梅儿求之不得的事情。果然村里只有诸盖罗能让大家团结起来了。

况且……现在恐怕也只有他会听取梅儿的意见了。

「诸盖罗先生，我有个提议。方便说吗？」

「……说来听听吧。」

见独臂队长点头同意，梅儿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一礼。

其实这个点子也是来自于备人，不过他表示「当成你的意见，也比较容易让队长接受吧」。

「请把村里的士兵全都集中到北门。还有请坚守两个小时。」

听完梅儿所说的话，分队长们顿时喧哗起来。

「胡闹！这样西门不就无人防守了吗！」

「要是那里被攻破了，最后还不是一样完蛋！」

「况且订两小时的依据是什么！？你该不会跟敌人串通──」

分队长们纷纷开口反驳，不过诸盖罗却以左拳重击桌面，让他们闭上了嘴。从凹了个大洞的木桌上收手后，诸盖罗随即催促着梅儿继续说下去。

「这么做的用意是？」

「西门绝非无人防守──我跟备人会负责守住那里。」

「…………」

「两小时则是我们摆平敌人的时间。之后我们会立即前往北门跟大家会合。」

听了梅儿的解释，不光是分队长，连诸盖罗也不说话了。

……老实说，梅儿本身也对这起作战感到相当不安。区区两人就要击退五千名亚人……这也未免太乱来了。

不过，他们应该办得到才对。因为备人说过「这次非但不是危机，反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只要在今晚的决战中赢得胜利，这地区的亚人军就无力东山再起了。」──既然忍者少年会自信满满地这么说，想必他一定是胜券在握吧。

「如同诸盖罗先生所言，这次不能再用过去的方式应战了。若是把仅有三百人的自卫队打散，不管是哪个门都守不住。我们有必要赌上一把。」

「…………」

「我们一定会守住西门──您愿意相信我们吗？」

「我是可以调派少量兵力过去，这也不需要吗？」

梅儿斩钉截铁地点头说「没错」。诸盖罗看着她一会儿，很快便做出决定。

「……梅儿，帮我转告备人。」

「咦？」

「如果今晚守住村子的话，之后双方就把剑放下好好聊聊吧。」

梅儿把这段口信放在心里，朝西边疾驰而去。

梅儿花不到几分钟便抵达了西门，可是那里却不见备人的身影。

接获诸盖罗的指令后，部署此处的士兵们也迅速离去了。

如今这里完全是空壳状态。瞭望台上没有弓兵监视，门边也没有部队看守。在这个形同废墟的无守备地带中，独留无数的火炬摇曳着焰光。

（光靠两个人真的有办法守住吗……）

站在紧闭的门前，梅儿暂时阖上双眼。

别想着会输。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赢的。诸盖罗等人满怀信任地对自己寄予重任。就算是为了这些人，我们也非得死守这里不可。

──这时，某个远处响起了什么物体爆裂的声音。

同时微弱的呐喊声随风传来。那八成是亚人们的惨叫声。如今敌军内发生了某种异变。

（是备人吧。）

那位少年大概正在「让时间对上」吧。想到这里，梅儿自然而然地勾起嘴角，稍微缓解了紧张的心情。

（我总是承蒙他的帮助。）

──打从在森林里遇见备人，把他带回村里开始共同生活以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虽然觉得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回头一看，时间却是如此短暂。

仔细一想，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跟他非常投缘。不知不觉间……梅儿从这位态度冷淡却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少年身上，找到了平静与温暖。

可能的话，之后梅儿也想继续跟他在一起。梅儿想更了解备人，也希望他能了解自己。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梅儿与备人订下的契约是『歼灭袭击本村的亚人，确保目前的局势安定』。如果今晚达成目标的话──两人之间的联系也将随之断绝。

有个方式可以建立起新的关系。备人原本的目的是『打倒龙人成为首领』，这点和梅儿的目标一致。不过──

（这是备人的期望吗？）

梅儿的实力远远不及备人。在先前的突袭作战中，他也不晓得出了多少力。

（所以备人根本没理由跟我在一起……）

……某处又响起了什么爆裂声。地点比刚才还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正当好奇的梅儿准备迈步登上瞭望台时──

一道黑影灵敏地飞跃眼前的障壁。

「备、备人？」

悄然无声地着陆后，备人轻叹着挥袖擦拭额头，同时朝这边接近。接着他揭下围巾露出面孔，再度稍微环顾了一下周遭。

「看来我的提议似乎是被采用了。」

「是啊。村里的士兵们全都聚集到北门了……你之前都在做什么啊？」

「我瓦解了敌军的几个进军路线。这样时间就大致对上了吧。」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爆炸声呢……」

在梅儿狐疑的视线中，备人从怀里掏出某种物体展示给她看。

那是几张长方形的纸片。尺寸比手掌略大，表面写着像是蚯蚓在爬的类文字。

「这是名叫《火仙·爆符》的特殊符咒……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将之点燃引爆。真不枉费我先前在森林里勤劳地贴好符咒啊。」

「会、会爆炸的符咒？」

到了现在他还藏着这种忍术吗？

过去梅儿曾看过落雷术、潜伏影中之术，以及让飞行道具改变轨道的术法……此外还有好几种忍术，不过他竟然能驱使这种定时火焰──

「大约两百只噗吼吼被爆炸波及烧得精光，另有不少敌人负伤。以迎宾礼的角度来看，战果可说是极为丰硕。」

「你的表情很像坏人喔。」

「我在村里也贴了好几张，你小心点。」

「不、不要到现在才说这种话啦！太危险了吧！」

这么说来，以前曾有村民目击备人在村子各个角落「偷偷摸摸地不晓得在做什么」。那就是在贴这个吗？

「忍者真的非常精明呢……」

「我先声明，这符咒数量有限。而且制作一张要花费三天的时间，其实我是不太想用它的。」

「再加上对奇怪的地方特别小气。」

无视惊讶不已的梅儿，备人转身走到门前。接着他竟冷不防地卸下门闩把门打开。

「备、备人！你干嘛开门啊！？」

「要是被敌人从四面八方跨越障壁的话，处理起来反倒麻烦。只要先把门打开，那些家伙就会一窝蜂地涌入那里……就让我豪迈地炸飞它们吧。」

忍者少年朝这边甩动符咒，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明明都说不想用它了……」

「谁教你说我小气。」

之后梅儿与备人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在大门里外各种地方贴好符咒。

两人认真讨论起哪个地方适合，哪个地方不行。说着说着，梅儿也不自觉产生了小孩子动歪脑筋使坏般的感觉。

不过两人的作为太凶狠了，实在称不上恶作剧。

6

最先开战的果然是梅儿他们所在的西门。

比预测时间晚了二十分钟，足以淹没森林的大量亚人士兵出现了。他们一如预期地以怒涛般的气势涌向敞开的大门。

「来了啊……那我就去了。」

「你要小心喔。」

「别担心。只是我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经过一段形同夫妻般的对话后，备人便冲往门外迎击敌人了。

另一方面，梅儿的职责是对付闯进门内的敌人。虽然已经做好即将面临一场混战的觉悟……但梅儿却迟迟没有机会挥剑。

无视单枪匹马的备人，一群妖人与猪人争先恐后地往门内挤去。

在下一个瞬间──地面突然爆开，将亚人们炸得四处飞散。

周围降下肉片与血雨，令敌人恐慌不已。紧接着坍塌的地面喷出火柱，阻挡了后续部队的进攻。

（完、完全超乎想像呢！）

如果没有事先掩住耳朵的话，现在鼓膜可能已经破了吧。而且熊熊燃烧的火焰始终没有消失，反而化为灼热的高墙轰轰地灼烧夜空。

……之后符咒也接连在效果最好的时机发动，每次都能听到亚人们此起彼落的哀嚎声。

虽然偶有妖人试图攀爬障壁，但这也没必要应付。它们全被飞行道具击中而摔落地面，没有人能够成功入侵。

（单独对付五千兵力，却还能顾及到每个敌人的行动吗……？）

梅儿很清楚备人的战斗力，不过自己可能还是太低估他了。

这样会赢。只要有备人在，这个村子一定能找到希望！

「备人！需要帮忙吗！？」

「我这边不打紧！又有几只过去啰！」

「包在我身上！」

亚人们很快就抱着必死的决心突破了业火。梅儿见状立即挥剑砍去。

梅儿一心一意地不断斩杀逐渐增加的闯入者。

不过还不至于应付不来。火焰高墙依然健在，况且对敌人来说，散乱的尸体也是棘手的障碍物。所有条件都对梅儿有利。

……可是有一点令她耿耿于怀。不晓得从多久之前开始，不管她再怎么呼喊，备人就是没有回答。

门外依旧传来亚人们的怒吼声。没记错的话，事先贴好的符咒已经全数发动了。现在……他应该也只能脚踏实地地打倒敌人才对。

（敌人到底还有多少呢？我还是去帮忙好了……）

趁着亚人暂时停止闯进门内的空档，梅儿下定决心准备冲向外头。

刹那间，左侧障壁在惊人的破坏声中崩毁了。

「！」

开了个大洞的墙壁后方响起呐喊声。那是一群猪人。入侵者之所以变得特别少……是因为它们放弃进攻大门，改由他处突破的关系吗！？

糟糕，要是这么多敌人同时涌进来的话──就在梅儿心生战栗的时候──

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爆炸扫飞了准备踏进村里的它们。

「！！」

梅儿被风压刮得不支倒地，随即一股强烈的冲击又猛然撞向她的身体。

（这、这是什么！？《爆符》不是已经……而且这火力也太异常了吧！）

身下的地面晃动震响，沙土与木片落在弓起的背上。宛如天崩地裂一般，原因不明的轰炸不停蹂躏着墙外。

……不久，确认爆炸声歇止后，梅儿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大洞后方不见敌人的身影，甚至看不到原本的森林。连数百公尺外的地方都化为一望无际的漆黑焦土。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尽管脑袋一片混乱，梅儿还是先站起身子。

这时，某种东西突然从前方的大洞探出头来。

梅儿立即举剑摆好架式。不过看到视线所及之物的瞬间，梅儿不禁疑惑地大叫起来。

在那里的既不是备人也不是亚人──而是一匹纯白的狼。如雪般洁白的狼拥有浓密的毛皮，态度一派从容。

（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

白狼缓缓接近目瞪口呆的梅儿。近距离底下一看，狼的体型比想像中还要大。

看着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梅儿决定不了该如何应对。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她姑且先把剑收起来，然后带着笑容弯腰说：

「那个，你从哪儿来呢？是被爆炸吓着才逃过来的吗？」

梅儿试着伸手抚摸白狼的头，却立刻被反咬了一口。

虽然她差点惨叫出声，但幸好并没有很痛。看来它似乎不是认真想咬自己。

「对、对不起喔，我没有加害你的意思──」

就在梅儿死命辩解的时候，白狼出现了异常变化。

才刚看到全身散发淡淡的光芒，转瞬间──白狼已在梅儿面前化为了人形。

「什么……！」

不久，当光芒消失后，梅儿熟知的黑衣少年就站在那里。

梅儿的大脑来不及反应刚才发生的事情，只能哑口无言地仰望着他。

「梅儿，西门处理好了。」

「…………」

「虽然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漏网之鱼，但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它们恐怕也失去战意了吧。」

「…………」

「那我们去北门吧。喂，你在发什么呆啊？」

面对若无其事地说个不停的备人，梅儿呢喃着问道：

「备人……你刚才变成狼了吧？」

「啊啊。」

「你果然不是人类吗……？」

「说这什么蠢话。那是名叫《灵仙·真神》的变身术，乃不属于任何系统的特异忍术奥义，只有上忍才得以使用。」

「忍术，是吗？」

「正是如此。忍者变身成那副模样后，战斗力将大幅成长。施展其他忍术时，威力也会提升数倍。就算不用符咒也能引发那种规模的爆炸。」

这位少年究竟还藏着什么样的王牌？

「既然有那么厉害的术法，之前也拿出来用不就得了？」

「使用此术极度消耗体力。不仅能变身的时间只有短短数分钟，而且一旦用了就会有好几天无法再度使用。因为亚人们比想像中还要棘手，我一不小心就用了……不过那原本应该是保留到最后关头才用的绝招。」

「喔。」

「此事不得对外人泄漏。因为是你我才说的。」

见备人开始返回村中，梅儿也连忙跟上。

没错，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了。得立即前往北门才行。

「不过，为什么是狼呢？」

「在我降服过的怪物(野兽)之中，那是最强的一个。而且又很帅。」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为什么刚才要咬我的手呢？」

「因为是狼啊。」

「这样根本没解释到啊！」

「现在刚好是晚餐时间，所以我有点饿了。」

「这也不算解释！不准吃主君啦！」

两人一边这么交谈，一边赶赴北门。

原本预估西门的战斗得花上两小时，最后却只花一小时出头就解决了──在这个时间点上，备人觉得今晚的决战打得相当顺手。

再来就是跟诸盖罗等人会合，驱逐聚集在北门的亚人了。可以的话，希望能削减敌军一半以上的兵力。为此，最需要提防的……果然是塞尔萨莱吧。

（还是应该把奥义保留下来吗……不过塞尔公理当不会出现才对。）

如果那家伙是认真的，亲自下手反倒还比较快。既然都派出大军了，他大概是真心想毁了村子吧，不过那同时也意味着「塞尔萨莱不在」。

那家伙肯定还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自以为光靠亚人发动总攻击便能攻陷村子。正因为如此，备人才提议这场堪称胡闹的豪赌。

（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只要打赢了，梅儿也能重新博得信任。等我们抵达北门就大势底定了！）

可是不久之后，备人深刻体会到是自己想得太乐观了。

从西门出发还过不到一分钟──他感受到亚人大举涌入村子的气息。

「备人！」

并肩而行的梅儿一脸苍白地面向这边。她似乎也察觉了。

「北门被攻破了吧。可恶，没能撑住吗？」

「现在加快脚步还来得及！我直接前往北门，闯进村子的亚人就拜托备人了！」

「了解。告诉自卫队，叫他们别管入侵的敌人。」

备人遵循梅儿的指示，在这里与她分别。

由于备人能感知亚人的气息，他适合歼灭入侵村里的亚人。至于还保有足够体力的梅儿则去北门大闹一场。备人认为这工作分配得很合理。

（现在无暇担心塞尔公了。）

备人在心中咒骂的期间，亚人的气息也不断增加，并扩散到村子各处。往东西两个方向分散的亚人先暂且略过。反正那里没有村民在。

所以备人首先前往执勤室南方──前往女人小孩们的避难所。

一发现在大道上跋扈横行的亚人，备人立即挥刀斩杀。同时他以苦无击落爬上屋顶的敌人，朝准备对民宅纵火的敌人射出吹箭。

……不久，目的地的建筑物终于出现在眼前。收拾掉企图闯进去的几只亚人后，备人便冲入屋内。

以歌尔娜为主的女性们，还有老人小孩都挤在昏暗的室内。他们同时朝这边投来害怕的目光，不过一发现来者是备人，所有人顿时都松了口气。

「备人少爷，村子情况怎么样……」

歌尔娜代表大家战战兢兢地发问，于是备人藏起倦色回答：

「北门被攻破了。有好几个亚人闯入村里，不过这一带的家伙都被我收拾掉了。剩下的我也会全部杀光，你不用担心。」

「大家……都没事吧？」

「梅儿去帮忙了，所以应该能稍微多撑一会儿吧。我也会立刻过去。」

这时，孩子们从四面八方紧紧抱住了备人。

「备人，我好怕喔。」

「大家会被吃掉吗？」

「备人，救救我们……」

面对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的孩子们，备人迅速抚摸所有人的头。然后他屈膝扯下围巾，让视线与孩子们齐高，激励似地规劝着说：

「听好了，你们的任务是乖乖待着，不要给大家添麻烦。梅儿姐姐命令我『保护好村子』，所以我一定会守住这里的。」

「真的吗？」

「当然，忍者只会奉命行事。那我走了。」

把现场托给歌尔娜后，备人便再度投入消灭亚人的任务当中。

照这情况看来，他可以比想像中更快前往北门。要扳回劣势绝非不可能……虽然备人这么预测，但他依旧想得太乐观了。

因为──一股恶寒突然袭向备人全身。

「呜，结果还是不按牌理出牌啊……！」

备人不可能忘记这种感觉。那是【龙公】塞尔萨莱的气息。

7

改变计划赶到北门后，备人果然在那里再次见到了金发青年。

本以为当地会陷入混战，没想到却异常安静。战事早已落幕，亚人军正开始撤退。闯进村内的敌人似乎也回到外面了。

如今敌人只剩下有如反复无常一词化身而成的【龙公】一人。

仿佛过去的景象又再度重现一般，在远处自卫队的包围下，塞尔萨莱专注地看着银发少女。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对梅儿特别执着。

「啊啊，你也在啊。」

一发现备人，塞尔萨莱顿时露出温和的笑容。

不过备人看的却是其他东西。

一位浑身浴血的彪形大汉躺在塞尔萨莱脚下。全身插满大量冰箭的独臂英雄。

那是──诸盖罗，身受致命伤而回天乏术的队长。

梅儿和士兵们都脸色惨白地僵住了。

他们冻结似地一味凝视着站姿优雅的妖艳青年，以及一动也不动的队长。

「人类啊，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以冰冷的眼神环顾周遭后，塞尔萨莱哀叹似地说。

「只要交出梅儿希奥妮，你们就能得到苟延残喘的机会……我应该这么说过吧？莫非你们打算辜负我的安排？」

【龙公】以斥责家犬的语气，滔滔不绝地接着说：

「抵抗是没用的。只要有那个意思，这种村子我随时都能让它毁灭。非但如此，你们更无法从亚人手中保护好村子。这下你们总该明白了吧？明白自己不过只是──无力的家畜而已。」

某位士兵把剑摔落地上，发出了声响。

「我只是要你们交出人人避讳的【龙落子】而已……为何办不到？如果坚持要藏匿她的话，我绝对不会饶过这个村子。杀到二十人左右的话，食物也无虞匮乏了。还是说──你们打算继续包庇『剑圣女』？」

塞尔萨莱举起单脚踹向诸盖罗。骨头碎裂的声音响彻四周。

「我再等两天。趁这段时间决定好答复吧。是要交出『剑圣女』，还是陪她一起死──我自认已经给出了破格的条件。」

单方面地下达最后通牒后，塞尔萨莱随即转身离开。

没有人追上去。这点备人也一样。他光是要镇住心悸与目眩就耗尽全力了。

两天，这点时间根本不算缓冲。

只有区区两天的话，备人是无法再变身为白狼的。而且村民们的精神也濒临绝望边缘。最要命的是──失去了村子的支柱，失去了少数站在梅儿这边的诸盖罗。

自卫队已经形同虚设，村子再也无法反抗了。

这是一着决定性的「将军」。

塞尔萨莱离去后，梅儿立即冲向诸盖罗身边。

尽管抱起了他的上半身，梅儿依然无计可施。冰箭贯穿全身上下的要害，甚至连双眼都破碎了。此外，口鼻也几乎没在呼吸。

他的生命显然正在消逝当中。

今天诸盖罗并没有失控。大门被突破后，他鼓舞着心生动摇的大家，待在阵地后方完美地做好指挥官的本分。

这一切──塞尔萨莱恐怕都看在眼里。【龙公】很清楚排除掉谁最能发挥效果。

诸盖罗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鲜血流个不停，地面逐渐染成了红色。

这样下去的话，他再也撑不过几秒了。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救他。

（让诸盖罗先生成为我的伴侣──）

原本坚定的决心，刹那间却动摇起来。一想到要逼迫他背负诅咒，恐惧就在体内四处乱窜。

笨蛋，现在没空犹豫了。情况分秒必争啊！

「……是梅儿、吗？」

这时，诸盖罗隐隐呼唤她的名字。尽管双眼不能视物，呼吸也气若游丝，他还是呼唤了梅儿的名字。

「诸盖罗先生，您不要说话。我现在就把您──」

「收下……剑吧……」

「咦……？」

就在梅儿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因而感到有些困惑的时候──

诸盖罗已经在她怀里断气了。

第一卷 第四章 冰龙的走调戏曲

1

吃了惨痛败战的第二天。

离开小屋后，备人独自前往位于村子尽头的墓地。

……在昨晚的战斗中，村里出现了包含诸盖罗在内的六名死者。由于村民们不准备人帮忙埋葬死者，他只好像这样等到隔天午后才过来。

（结果村子与梅儿也无望和解了。）

村民们似乎正逐渐凝聚共识，准备把梅儿给交出去。听说内部甚至起了争执，事后诸葛地吵说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如今备人也被视为「违逆【龙公】大人的不轨之徒」，遭到了形同瘟神般的对待。

诸盖罗的死恐怕令村民们感到无比绝望，而塞尔萨莱所说的话也深深挫折了他们的心吧。

不管再怎么挣扎，终究还是不可能战胜龙人……村子做出投降的结论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这也难怪。既然计划失败，我也不能再说大话了……）

至今备人还是认为自己的提议没错。如果用其他方法的话，最后八成会出现更多死者。

不过输了就是输了。过于仰赖自卫队的力量、误判塞尔萨莱的动向，以及使用了变身的绝招等等──备人只能承认这些失败都是自己的不成熟所致。

（我果然不是当军师的料……跟新手(梅儿)下将棋还下输了。）

……不久，小径开阔起来，备人抵达了目的地。

这一带密密麻麻地立着许多仅是把木桩打进地面的简朴墓碑。郁郁苍苍的枝叶在头顶上重重交叠。明明还是白天，这里却显得相当昏暗。

诸盖罗的墓连找都不用找。因为体态丰腴的中年女性就伫立在一座墓碑前。

备人故意发出脚步声接近，于是那位女性·歌尔娜很快就抬起头来望向这里。

「……啊啊，是备人少爷啊。」

「我来追悼队长他们了，可以吗？」

备人打过招呼后，歌尔娜苦笑着说「不必征求我的同意啦」，随即让出墓前的位置。承蒙她的好意，备人首先站到了刻着诸盖罗名字的木桩前。

「……队长啊，把剑放下好好谈心一事得先暂缓了。」

梅儿确实转达了他的口信。老实说，就算坐下来聊了，备人终究也只能想像两人争吵不休的发展。不过这样倒也不坏就是了。

「迟早我会到那边听你说的，再等我一下吧。」

备人依序合掌膜拜过其他坟墓后，歌尔娜突然客气地问道：

「备人少爷，『剑圣女』大人怎么了吗？看她没跟你一道儿来，难道是身体不适吗？」

「梅儿离开村子了。」

「咦？」

备人静静地重新面对瞪大双眼的歌尔娜。他原本就打算早晚都要说出这个事实。

「接近拂晓的时候，梅儿去塞尔萨莱那边进行交涉，求他放过村子。」

「怎、怎么会……！」

「歌尔娜，帮我转告大家。现在已经不需要担心塞尔萨莱所说的『两天后』了，所以请慢慢地调养身心……这些都是梅儿说的。」

「你就默默地送她走吗？」

歌尔娜的眼里瞬间浮现愠色。

这份愤慨证明了她到现在都还是站在梅儿这边。在这种情况下，果然只有歌尔娜还不肯屈服。

「我不是叫你扶持着那孩子吗！？为什么不阻止她！？」

「我反对了，可是梅儿心意已决。既然是主君最终下达的决定，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如果阻止不了的话，你至少也陪着她──」

「这我也办不到。因为我另有任务在身。」

「任、任务？」

「我应该做的事情是『歼灭亚人』，也就是让这个地区的亚人无力再度进攻村子。剩余的亚人不足五千，主君命令我将之击溃──因此，我必须以这边为优先。」

「……结果还是为了我们吗？」

歌尔娜叹了口气，深深低下了头。

某处传来乌鸦在空中振翅飞翔，沙沙啼叫的声音。

「老是只有你们两个在操烦……我们大人到底在干什么啊？」

「别在意。所谓能者多劳──事情不过如此。我认为你烤面包同样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作战。」

「备人少爷……」

「虽然和村子交流不深，但我很感谢你跟孩子们。谢谢你。」

……之后过了几分钟，备人与歌尔娜道别回到了小屋。

他打算用过午餐后立即执行任务。此外，他恐怕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吧。

备人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个村子里了。既然主君梅儿不在，这里就不是备人该待的地方。

有森林为床就够了。之后只剩下一个劲儿地不断猎杀亚人而已。

（这段主从关系眼看着也即将结束……直到最后一刻，这位契约者都还是不按牌理出牌啊。）

虽然备人对歌尔娜说『去交涉』，但实际上梅儿是说『去跟塞尔萨莱做个了结』。换言之，她是去战斗了。

老实说，梅儿没有胜算。就算她是非常优秀的剑士，又具备了治愈魔法的能力，在【龙公】跟前依旧是束手无策。曾一度败下阵来的她，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点才对……

（这样真的好吗？）

在小屋内收拾行李的同时，备人回想起清晨的对话──

「备人，一直以来真的很谢谢你。」

「你以为自己一个人有办法打赢塞尔公吗？」

「虽然没有自信……但我也不打算随随便便输掉。」

「……要稍微改变契约内容也行喔。把任务改成『歼灭亚人及塞尔萨莱』如何？毕竟我们原本就没立下正式契约，这点更动并无大碍。」

「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心意……不过若是两人一起挑战塞尔萨莱的话，村里就要唱空城计了。现在的大家完全不是可以战斗的状态，我只能把村子托付给备人了。」

「既然如此，你我干脆先歼灭亚人，然后再挑战塞尔公如何？」

「亚人还有五千人吧？而且时间只剩两天。就算我加入了，可以削减的敌军数量也算得出来。更重要的是，这样没人可以看住塞尔萨莱。」

「唔……」

「塞尔萨莱的目的是我。只要我去见他，至少可以绊住他一个人。所以这段期间就请备人专心猎杀亚人吧。」

「…………」

「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虽然直到最后都还是给你添了麻烦，但请你务必多多帮忙。」

「命令，是吗？」

「没错，是命令。」

「……了解。」

「谢谢你……那个，备人。」

「怎么了？」

「毕竟是最后了，我想先跟你说一声。我──很庆幸能认识备人。」

「少拍马屁了。我会确实完成任务的。」

「我是认真的耶。我最喜欢你啰。」

「那、那是哪种意思的『喜欢』啊？战友情谊吗？还是说……」

「呵呵，随你自由想像啰。」

──带着笑容留下这些话后，银发少女便离开了。

（这样真的好吗？）

从刚才开始，同样的话就一直不停在脑海里打转。

备人并不觉得迷惘。对忍者来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比任务更优先。不过把主君拖到战场上，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死去，这怎么想都不对吧。

对主君见死不救的忍者──有办法成为首领吗？

（不要老想些无意义的事情！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吧！忍者的本分不就是这样吗！？我不是跟小鬼们约好了要保护村子吗！？）

备人不断殴打自己的头，好把杂念逐出脑海之中。

身为忍者的他，生平第一次这么纠结。

（不，等一下。也不必把五千只全部杀光吧。以指挥官为主除掉一半后，当下亚人们应该就无法再发挥军队的机能了。况且还有伤兵啊。）

备人继续殴打着脑袋瓜，就这样边打边思索起来。

（以梅儿的脚程要花一天半才到得了塞尔公的老巢吧。我只要一边追赶那家伙，一边扑杀亚人就行了。最少杀完两千只左右再跟梅儿会合……等一下等一下，假使这个离谱的计划成功了，我还有体力跟塞尔公周旋吗？敌人可是龙人哦？……可恶，我又怕了吗！？）

备人打头打得太凶，险些就失去意识了。

他真的──有个非常麻烦的主君呢。

2

离开村子后的第二天傍晚，梅儿抵达了【龙公】的宅邸。

途中她曾数度遭遇亚人小队，逼不得已出手应战，因而造成时间上的浪费。若是塞尔萨莱跟自己错过去了村子的话，下场可就惨不忍睹了。

（不，看来这点似乎是不需要担心了。）

随着梅儿往冰之宅邸接近，全身的神经也绷得愈来愈紧。汗水濡湿了掌心，明明也没起风，头发却沙沙作响。

这些确切证明了──塞尔萨莱人还在那里。

（我要上了，诸盖罗先生。）

除了自己的爱剑以外，如今梅儿腰际还佩着另一把剑。

那是诸盖罗的剑。临死之际，他将这把粗犷的大剑托给了梅儿。

……当时诸盖罗为什么会要求自己「收下」这个呢？梅儿一直想着这件事情。最后她归纳出自己的结论。

（诸盖罗先生一定是拒绝被治愈吧。）

诸盖罗已经不期望成为梅儿的伴侣了。他屏弃了活在【龙落子】的能力之下，选择以人类的身分战死。

那不仅是诸盖罗本身的坚持，也是他对梅儿的爱。他的意思并不是「连我的份一起战斗下去」，只是希望梅儿带着自己活过的证明而已。

不过，既然收下了这把剑，收下了诸盖罗的灵魂──

梅儿希奥妮只有一途可以回报了。

（对不起，诸盖罗先生。我……果然只能用这种方式活下去。）

──不久，当梅儿来到宅邸前，巨大的冰门缓缓开启了。

看来对方似乎也察觉到梅儿的「龙之气息」。这样正如梅儿所愿。事到如今，她也无意耍小花招了。

（备人，之后就拜托你了。）

梅儿一边踏入屋内，一边在心里对忍者少年这么说。

最后又补上一句「再见」。

在屋内冷得刺骨的走廊上直行了一会儿后，梅儿来到一扇华美的门扉前。

目前为止连一只亚人都没看到。虽然对如此松懈的守备稍有疑惑，但仔细一想，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把实力远不如自己的护卫摆在身边根本没有意义。

「──别客气，进来吧，梅儿希奥妮。」

这时，门后传来青年的声音。

梅儿并不惊讶。她早已透过气息得知青年人在房内。一路上她都追寻着这个气息，略过好几个小房间径直来到这里。

……打开门一看，那里是个仿佛教堂般宽敞空旷的空间。

天花板高得异常，地板和墙壁都有如镜子般光亮。从几面窗户照进来的夕阳将室内染成了淡红色。

梅儿已经是第二次来到这里了。在这个所有物品均为冰制的房间里，过去梅儿──曾与前方的金发青年展开一场战斗。

「嗨，梅儿希奥妮。你来得好啊。」

塞尔萨莱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就这样对梅儿嫣然一笑。

他拥有宛如贵公子般的美貌，以及纤细得近乎病态的躯体。象征自身魔法能力的碧眼感觉不出体温。一头润泽的金发长得足以覆盖周围的地面，恰似金色的地毯一般。

「塞尔萨莱，我遵照你的期望过来了。请你不要再对村子出手。」

「……当然，我是很欢迎你来。不过老实说，我觉得有点不满。现在的心情实在称不上愉快啊。」

说到这里，塞尔萨莱缓缓起身绕到沙发后方。

「我是希望人类们凭着自己的意志把你交出来，也就是自私自利地背叛挺身保护村子的你喔。让你精神崩溃……才是他们的职责与存在价值啊。」

「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不可呢？」

「我说过了吧？这是场游戏。」

【龙公】将双肘靠在沙发椅背上，再度露出了笑容。

「我想看的不是眼神坚定有力的你，而是眼神更加晦暗混浊的你。被失意与绝望彻底压垮后，美少女总算发现只有一位年轻的【龙公】愿意接受自己──这就是我安排的故事。」

「这剧本太不合理了吧。」

梅儿吐着白烟冷淡地回答，于是青年装模作样地仰望着天花板说：

「啊啊，梅儿希奥妮，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你已经不必再为村子而战了。你从沉重的枷锁中解脱啰。」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气温好像变得更低了。

「看来你似乎是错过了呢。昨晚我命令亚人们再度对村子发动总攻击，要求他们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绝。」

「…………」

「虽然断了食物来源让我有点心疼，但家畜再请同胞分享就行了。我把那边的家伙们全都处分掉了。毕竟让我的剧本脱节可是罪该万死啊。」

「命令亚人攻击村子……」

「很遗憾，你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这样就没有任何东西束缚住你。来，把剑收起来吧，梅儿希奥妮。今后你还背负着重责大任。那就是为我生育孩子，最后成为我的粮食。」

换言之，这男人打一开始就无意遵守约定。交出梅儿就放过村子……这种破天荒的条件不过只是戏言罢了。

梅儿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单枪匹马来到这边果然是对的。

「村子不会被攻陷的。」

「什么？」

「那里还保有希望之光。打从备人来到村子的时候开始，你的剧本早就已经失败了。」

「备人……是指那位黑衣少年吗？别说了。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其他男人的事情。」

「我相信他一定能守住村子。只要有备人在……我的心就不可能崩坏。」

「住口。」

塞尔萨莱脸上失去了表情，不过梅儿还是不以为意地接着说：

「我已经不是上次的我了。这次我不打算逃跑。备人的存在让我变得更坚强了。他给了我继续挥剑的力量。」

「我叫你住口。」

「告诉你一件事吧。女人啊──只要坠入情网就会变强。」

这么说完，梅儿随即踏碎冰地板一跃而起。

她一口气逼近塞尔萨莱，挥剑砍向敌人的头顶。虽然对手抽身闪开了，但扑空的斩击反倒将坚硬的沙发漂亮地一刀两断。

爱剑的刀锋比以往都还要锐利。这都多亏了备人帮忙保养的关系。

「坠入情网？跟那个男人吗？」

「不行吗！」

「当然。」

就在梅儿转身准备追击的瞬间，左肩突然传来剧痛。仔细一看，原来是塞尔萨莱放出的冰箭射穿了肩口。

谁管它啊。这种程度的伤势只消几秒钟就能治好。能够不顾损伤继续战斗是自己唯一且最大的优势！

虽然塞尔萨莱嘲弄似地跳着轻快的步伐四处逃窜，但梅儿还是勇敢地继续追赶，并顺势扫落不时趁隙飞来的冰箭。

跟那晚一样，对方显然是在玩弄自己……这男人真是讨厌。

「梅儿希奥妮，你是我的东西。我不准你看其他男人。」

「不要自做主张！」

「我敢肯定你的恋情不会开花结果。」

「不用你多管闲事！」

「话说回来──你认为那家伙是普通『人类』吗？」

听到出乎意料的一句话，梅儿的动作稍微变迟钝了。

在下一个瞬间，视野在冲击中翻转。梅儿正面承接塞尔萨莱一脚飞了出去。

「呜……！」

梅儿猛力撞击墙面摔到地上。她呼吸困难，意识因脑震荡而摇摆不定。

自己怎么会犯下如此悔恨的失误，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分神……不过塞尔萨莱所说的话足以令梅儿心生动摇。

「舞已经跳完了吗？梅儿希奥妮。」

梅儿勉勉强强地瞪着悠然走向这边的塞尔萨莱。她撑着剑摇摇晃晃地起身，并拭去流过唇边的鲜血。

「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我猜他来自于漂浮在大陆东边的孤岛对吧？」

塞尔萨莱穷追猛打地这么问完，梅儿的心情又变得更混乱了。

……他指的恐怕是日本。

以前备人说过「日本从未遭受龙人的袭击」。梅儿以为那是因为龙人族不知道有这座岛屿的关系。

难道不是吗？龙人们知道日本吗？尽管知道，一直以来却又放任不管吗？

「从你的表情看来，我猜对了是吧？不过我再多说一点好了。」

塞尔萨莱享受地观察着梅儿的反应，同时站到她的面前。

「梅儿希奥妮，你知道『龙人王』吗？」

「王、王？」

「没错，就是王。王位居我们龙人族的顶点，乃最强的至高之人。他凭实力支配了我们长达数千年之久……是我们崇拜与敬畏的对象。」

梅儿对这种存在一无所知。

她明白【龙公】之间多少存在着排名造成的上下关系。

可是却从来没听说过王的存在。自尊心极高的他们竟然全都臣服于王……那到底是多么强大的龙人啊？

「是王……命令你们进犯大陆的吗？」

梅儿喘息似地挤出声音询问【龙公】。

全身上下有多处骨折。尤其粉碎的右肘与手腕更是严重。现在梅儿想尽可能争取一些恢复的时间。

「不，你错了。王早已不在世上，几百年前就死了。」

「死了？」

「没错。毋宁说就是因为王死了，我们才会来到这片大陆。束缚一族的他不在后，我们开始慢慢摸索着『君临外界』的途径。虽然部分反对派已经肃清完毕，但那不过是距今大约一百年前的事情。」

「所以龙人王不希望进攻大陆吗？」

「天晓得。不过──王犯下了一个罪过。他死前留下了堪称龙人族最大污点的大灾难。」

梅儿原本只是打算拖延时间，不过塞尔萨莱所说的话却逐渐抓住了她的心。

龙人奉为王者的存在、龙人族的污点，以及随之而来的灾难……自己必须把这些打探清楚才行。

「王有个孩子，而且这孩子……是【龙落子】。」

「…………」

「虽然王立居龙人族的顶点，但他的孩子却是不具龙型的废物。光是这样就已经称得上污点了，可是──王竟然没有将之处分掉，反而让孩子逃到了人类的世界去。」

「那就是东方的孤岛吗？」

「正确答案。」

塞尔萨莱眯起其中一只眼睛点了点头。

肉亲保住了本应遭到杀害的【龙落子】，将之托付给人类照顾，这跟梅儿的境遇是一样的。

不过两者却有个很大的不同点。这边采取行动的不是身为人类的母亲，而是身为龙人的父亲。再加上龙人族又是在王死后才进攻大陆……莫非王在精神层面上与其他龙人不同吗？

「你说得没错，王将【龙落子】藏在大陆东方的孤岛上了。明知如此，我们却无法追过去。」

「为什么？」

「因为那座岛上张设了结界。」

「结、结界？」

「那叫『限种结界』，只有精通各种魔法能力的王才能使用。如同字面所述，那是仅容许特定种族进出的强大魔法。能够通过这层障壁的只有人类……以及你们这些卑贱的【龙落子】而已。」

阻止人类以外的种族进出的魔法，『限种结界』。王为了自己的孩子设下了这层障壁。

所以龙人族和亚人们只好长期忽视日本的存在……

「好了，梅儿希奥妮。说到这里，你大概也猜到了吧？王的孩子就这样逃出我们的手掌心幸存下去，而且死前恐怕还在那片『禁足地』上留下了子孙。无论如何，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

「你知道吗？【龙落子】──有很高的机率会生下【龙落子】。所以为了杜绝后患，我们才会趁着还是婴儿的时候杀掉他们。」

「……怎么会。」

塞尔萨莱透露的片段资讯，在梅儿的脑袋里逐渐凝聚出一个结果。

──王精通各种魔法能力。

──王的孩子在日本留下了子孙。

──【龙落子】有很高的机率会生下【龙落子】。

──而忍者能够操控多种属性。

「难不成备人是……」

忍者少年以前不是这么说过吗？「追本溯源，每个人的祖先都一样」，「惟独具有资质的孩子才会被当成忍者抚养长大」。

如果他们的祖先就是王的孩子呢？

如果那种资质就是指【龙落子】呢？

「所以备人果然是……」

无视藏不住心中动摇的梅儿，塞尔萨莱突然转头望向旁边。

那里是刚才梅儿走进来的门。金发青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方向一会儿，最后终于不悦地低声说：

「哎呀哎呀，这就是所谓的说曹操曹操到吗？」

「咦……」

脑袋还来不及思考，梅儿就已经顺着塞尔萨莱的视线看过去了。

结果在那里的是──忍者少年。

才刚道别过的备人就站在门前。

3

（……总算是赶上了吗？）

尽管做好最坏的打算火速赶来，一看到梅儿平安无事，备人姑且还是松了口气。

不，严格来说似乎也不是完全没事。室内已看得到许多战斗的痕迹。梅儿本人也像个老婆婆似地拄着剑当作拐杖，好不容易才能勉强站着。

……不过她还活着就很好了。真不枉费自己不顾一切地赶来这里。

「我不记得有邀请你来。」

金发【龙公】瞪着这边不快地怒声说。

「你不也是吗？明明没受到邀请，却总是频频来村里哪。」

「哼，嘴巴挺利的嘛。话说回来，你不是在保护村子吗？还是说你舍弃人类选择了梅儿希奥妮呢？」

「任务已经完成了。」

「咦？」

对备人的话有所反应的并非塞尔萨莱，而是梅儿。

「亚人军在抵达村子前就瓦解了。比想像中更快摆平呢。」

塞尔萨莱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亚人的数量应该还有五千左右。难道它们全都被你打败了吗？」

「确实听从你命令的大概只有一半，而且那又是一群士气极为低落的乌合之众……其中更是只有一半能跟我打。」

这真是意外的好运。因为之前交手过好几次的关系，「备人」的存在似乎已在亚人心中深植着恐怖的印象了。

备人击溃大约六支部队的时候，亚人们便宣告投降了。

我们不会再对村子出手了，所以请放过我们吧……虽然很惊讶有亚人会说人话，但这种情况正中备人下怀。

当然，备人并没有全然相信亚人们所说的话。不过从它们现在的状态看来，至少会有好几天无法作乱。

现在有这些时间就足够了。

「的确，村子不仅在几天前的战斗中被攻破北门，还失去了重要的队长。不过另一方面，你们也蒙受了史无前例的庞大损害。在它们看来……我这个元凶恐怕是不比龙人逊色的怪物吧。」

「……少得意忘形了，废物。」

看到塞尔萨莱面露怒容，备人满意地拔刀出鞘。

然后他就这样迈步前进着说：

「废物，是吗？话说回来，你刚才提到了有趣的话题呢。忍者的祖先……是有着龙人王父亲的【龙落子】啊。」

其实备人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出身什么的都无关紧要，忍者就只是忍者而已。不过……有件事情倒很重要。

这股窜流全身的燥动感，以及心悸、耳鸣与目眩。

难道这些反应并非源自于恐惧──而是共鸣吗？自己不是怕了，而是同样感觉得到梅儿所谓的「龙之气息」吗？

距离缩短至五公尺左右的时候，塞尔萨莱朝这边举起了右手。

「哼，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好兴趣。没想到吾王子孙竟然沦为暗杀者……这简直是玷污了一族的尊严。」

「我不记得有你们这样的亲戚。」

「前言撤回。我很欢迎你来。多亏你能恬不知耻地跑出『禁足地』。」

冷气逐渐凝聚在塞尔萨莱的指尖，发出啪雳啪雳的声音。他打算释放冰箭吗？

「一分钟。我要杀你不用花更多时间了。」

「你就试试看吧。」

刹那间，【龙公】的五指射出无数冰箭。

备人也不停下脚步，就这样挥刀悉数击落。二十支、三十支、四十支……虽然箭数超乎寻常，但轨道全是直线，所以易于捉摸。

（有机会。再两步就能接近了。）

尽管冰箭数量又增加了，备人依然继续前进。五感好像比平常还要敏锐。照理来说，累积的疲劳应该还没消除才对，可是身体却格外轻盈。

「真令人恼火啊……」

塞尔萨莱火冒三丈地接着朝前方举起左手。

备人猛然蹬了地面一脚。

「《地仙·影遁》。」

他间不容发地闪过数百支扫射的冰箭，就这样潜入塞尔萨莱的影子里。缩短两步的距离后，前方即是夕阳投射出来的长影子尾端。

「这魔法我已经见识过了。」

塞尔萨莱压低双手对准自己的影子，毫不留情地击发冰之散弹，试图把潜伏起来的敌人连同地面打成蜂窝。

──可是备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在影子之间穿梭，移动至一旁的梅儿影中。

再度出现在地面后，备人立即抱着梅儿跳了起来。怀中的梅儿「呀」地发出少女般的尖叫声。

「备、备人？你在做什么……」

「别乱动。」

备人在一分为二的沙发后方着陆，然后放下已纳入保护的梅儿。

「暂时在这里待着。我没时间边保护你边战斗。」

她傻傻地半张着嘴，依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备人……你怎么会来？」

「跟你订下的契约大致都完成了。接下来我要为自己采取行动。」

「是为了成为首领……吗？」

「不，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你。」

「咦──」

梅儿的一双大眼又睁得更大了。

「没办法，毕竟你都说『最喜欢』我了。」

飞快结束对话后，备人立即从沙发后方跳了出去。

如他所料，塞尔萨莱正缓缓逼近而来。一捕捉到猎物的身影，那双冰冷的碧眼顿时散发出危险的光芒。

「小子，离开我的新娘。」

「让你久等了，龙人。来吧。」

备人冲向浑身散发冻人怒气的塞尔萨莱。虽然正面交锋不是他的作风，但现在不能再啰唆这些了。

再来──就只是专心战斗，砍下敌人的首级了。

「挺有精神的嘛，暗杀者。」

面对突进而来的备人，塞尔萨莱摆出泰然自若的态度，啪地弹响了指头。

在下一个瞬间，地面接连冒出巨大的冰柱袭击备人。

「！」

大量窜起的冰柱阻挡了去路。若是不慎闯入的话，从下体到头部都会彻底被刺穿。

「你该不会以为我的魔法只有冰箭吧？别太小看【龙公】了。」

不知不觉间，室内已被两公尺高的冰树埋没而化为一片森林。

这样下去根本无法接近。不仅如此，四面八方还完全被堵住了。这与其说是森林，倒不如说是冰牢。

「你已经无处可逃了。好了，小心地面吧。还会有冰柱冒出来喔。」

「你才是呢，别太小看忍者了。」

这么说完，备人随即蹬着前方的冰柱飞身跃起。

他轻快地跨过犹如剑山的冰柱前端，朝塞尔萨莱头上翩然降落。看到备人瞬间出现在眼前，【龙公】的表情首度失去了从容。

「竟然踩在尖锐的冰柱上……！」

「冰上也好，水上也罢，没有任何地方是忍者不能行走的。」

备人不让塞尔萨莱有时间反应，直接展开怒涛般的连击。也不管对手有没有闪开，他只是一味地挥刀猛砍。

由于所有反击的手段都被封住了，塞尔萨莱只能节节后退。他的双眼明显透出狼狈之色。

「怎么会，我居然被压制住了……」

「怎么啦？【龙公】。已经超过一分钟啰。」

备人使出全力挥下一刀，冲击着塞尔萨莱的右手。

铿锵！宛如打铁的声音响起，备人的双手传来一股麻痹感。之前也有过同样的感觉──塞尔萨莱把手化为龙型了。

「呼，好险好险……真可惜啊，暗杀者。你的剑对我的龙鳞是不管用的。」

「《雷仙·旋戟》。」

无视敌人所说的话，备人在刀锋处画出印式。

于是螺旋状的雷电突然自窗外劈来。

塞尔萨莱马上察觉到这波攻击，迅速转身将雷电打飞。这种蛮干的防守方式着实令人傻眼。

「呜，是雷击魔法吗？少拿这种把戏耍人了──」

「《风仙·瞬岚》。」

在塞尔萨莱重新面向这里之前，备人又继续描绘着印式。

刹那间，犹如龙卷风的骇人暴风骤然而起，把塞尔萨莱的身体扫到了半空中。

「这、这是……！」

「你总不可能打得到风吧。」

虽然瞬间召来风暴的忍术能让一般敌人当场摔死──但对付龙人恐怕还是大意不得吧。

所以备人自己也乘风翱翔，补上追击的一刀。

在明确的触感之中，刀身砍落了一块巴掌大的物体。

那正是塞尔萨莱依旧保持人型的左手手掌。

「啊啊啊啊啊啊啊！」

狼狈地发出有如野兽般的惨叫声坠落后，塞尔萨莱痛苦得满地打滚。他卸下优雅高贵的假面具，半疯狂地高声嘶喊。

──备人确信这是个致胜的机会。现在的自己一定有办法猎杀龙人。

五感依然清晰敏锐，忍术也使得很顺手。每次和塞尔萨莱交手，埋藏体内的某种东西就逐渐敞开门扉。

备人直觉认为这种现象是【龙落子】的觉醒。如今梅儿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呢？感觉到数百年间忍者一直压抑住的「龙之气息」。

（难不成这就是考验的真实用意吗？）

所以首领才会把备人他们派往大陆吗？「呵呵呵，你就好好努力吧。跟龙战斗可是很提振精神的喔。」──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这种事情谁管得着啊！当务之急是杀死塞尔公！）

降落在地面后，备人顺从沸腾的斗争心砍向塞尔萨莱。

敌人还无法应付自己的攻击。尽管塞尔萨莱站起了身子，双眼却依然不知看着何方。

真是愚蠢，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别开目光不看敌人……才刚这么一想，备人随即感觉到空气轻微的振动。

他反射性地滚向一旁，闪过了飞来的「那个」。宛如蛇一般的金色长发缠上了自己半个瞬间前所在的空间。

（这家伙连头发都能操控啊……啧，我居然给了他重振旗鼓的时间！）

可是──塞尔萨莱还是不看这边。

看到敌人莫名其妙地对自己不理不踩，备人心中激起了不安的涟漪。

塞尔萨莱缓缓举起了右手。

前方是从沙发背面探出头来的银发少女。

（不妙！）

备人立即蹬着地面跳到【龙公】面前。

若能一口气砍掉塞尔萨莱的首级，或许还有办法挽救也不一定。不过万一没能取他性命，让梅儿遭受冰箭扫射的话──这种出于危惧的紧急行动成了备人的致命伤。

不出所料，塞尔萨莱的五指果然释放出大量冰箭。

距离太近了，备人根本无从阻挡。

在下一个瞬间，冲击与剧痛袭向备人全身。宛如豪雨般的冰块粗暴地贯穿双手、双脚、腹部、肺部，以及咽喉。

……不久，冰箭停止攻击，短暂的寂静造访了室内。

「呜、噗……」

自己的血在身下的地面形成一滩水渍。

意识急速远去，浑身使不上力。原本那么温热的身体眨眼间变得冰冷沉重，没有当场死亡已经算是奇迹了。

（真是失策……）

自己本应杀了塞尔萨莱，不该感情用事的。可是──

（我……没能坚持忍者的立场吗……）

某人的脸突然出现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之中──是梅儿。

她正哭喊着说些什么。从口型看来似乎是不断重复着备人的名字。虽然备人想开口回答，却因为喉咙遭到破坏而出不了声。

（笨蛋，别管我了，快逃啊……）

塞尔萨莱还在这里，而且已经没有人可以保护你了。

拜托你，千万不要为我报仇。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逃离这里。惟独抛下她死去这点……是自己最后的牵挂了。

（我也……变成烂好人了呢……）

他真的──有个非常麻烦的伙伴呢。

4

见备人不支倒地的瞬间，梅儿抛开一切拼命地跑了出去。

之前梅儿只能待在旁边观战。她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备人把塞尔萨莱逼入绝境，连出手帮忙都办不到。

今天的备人是那么地厉害，甚至有可能打倒【龙公】──可是──

「备，人。」

如今抱在怀里的他却一动也不动。不管再怎么呼唤，他还是完全没回答。梅儿试着伸手触摸，却发现他的脸颊冰得吓人。

「为什么……」

备人应该很了解梅儿的治愈魔法才对。他应该可以抛开自己不管，直接杀了塞尔萨莱才对。可是……为什么他这么乱来呢！

因为泪水不断溢涌而出，备人的脸看起来好模糊。明明敌人就在那里，自己却无法从虚脱感与失落感中重新振作起来。

（好不容易又再度见面了……）

备人出现的时候，尽管置身这种状况之下，梅儿的胸口还是噗通噗通直跳。被备人抱着的时候，总觉得他就好像王子一样。

虽然主从关系已经断了，但备人依然来了。「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你」，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说不定自己不是一厢情愿……这份期待让心情激昂了起来。

可是结果却变成这样。

（备人，死了。）

他的脸与诸盖罗的遗容重叠了。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又要失去重要的人，又要见死不救了。

自己已经无法和备人聊天，也不能一起用餐、巡逻、练剑、下将棋、吵架──

（我不要。）

对于现在的梅儿而言，那是比自己死去还要可怕的事情。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救他。

梅儿不晓得那是不是备人的期望。他可能跟诸盖罗一样，不愿被迫背负着诅咒而活。

不过即使如此……自己还是不希望备人死去，不希望跟他分开！

「……《在此举行结魂仪式》。」

回过神来，梅儿已经低声说出誓词。

说出禁忌的咒语。

「《我发誓与君同生共死。无论是罹病之时，还是身故之时，我都将永远伴随君侧──仅以我的灵魂起誓。》」

面对忍者少年沾满鲜血的苍白脸庞。

梅儿静静地将自己的嘴唇叠在他的唇上。

结束长吻后，梅儿把备人放到地上，自行站起身子。

回头望去，只见自己应该打倒的存在就在那里。摆脱恐慌的【龙公】已再度戴回贵公子的假面具，以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梅儿。

「梅儿希奥妮……你在做什么？」

塞尔萨莱的长发起伏翻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伤口冻住后，被切断的左手已经不再流血了。

「你是我的新娘吧。在我面前你怎敢这么做。」

「不，刚才他已经成为我的丈夫了。」

塞尔萨莱瞥了忍者少年一眼。见备人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他轻轻勾起了薄唇。

「我看他好像已经死了嘛。而杀死他的是我，也就是你真正的夫婿。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的恋情不会开花结果的。」

「我应该也已经说过自己相信备人了。」

……老实说，梅儿不知道治疗来不来得及。

备人仍然像个死人似地一动也不动，脸色也依旧惨白。而且他有可能在交换誓约之前就已经断气了。

不过梅儿相信备人一定会醒来。只要还有希望，她的心就不会崩溃。

「……梅儿希奥妮，你不该激怒我的。」

宽敞的室内充满了冷气与杀气。

「你说你相信他？那具尸体能做什么？放弃丑陋的执念吧。」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梅儿单手握着爱剑，朝【龙公】疾驰而去。

她竭尽所有的力气，纵情施放斩击。同时巧妙地穿插假动作，不停钻进敌人的死角找寻可趁之机。

可是剑刃却从未触及塞尔萨莱。即使失去了左手，【龙公】还是强得梅儿望尘莫及。

「适可而止吧，梅儿希奥妮。」

覆盖着深蓝色鳞片的龙手轻易地抓住梅儿的手。

那脱离常轨的握力完全镇压了爱剑。

「呜……！」

「没用的，你赢不了我。那边的暗杀者终究不也败给我了吗？」

「给、给我闭嘴！」

塞尔萨莱抓着梅儿的手，直接反手一转。他只靠这点动作就拧起了梅儿的胳膊，令其翻身背对着自己。

「被砍断左手确实是可耻的失态。我有点太小看那家伙了……不过──」

梅儿的关节被紧紧扣住，肩膀与手臂的骨头嘎吱作响。

「我还没变身成龙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梅儿当然明白。既然维持着人类的样貌，那就表示他还没认真起来。

龙人族化为龙型时才能发挥实力。反过来说，如果要对抗塞尔萨莱的话……只能趁他还是人身的现在了。

「梅儿希奥妮，我想到一个让你绝望的方法了。」

塞尔萨莱放开梅儿的手，不过梅儿还是无法动弹。仔细一看，自己身上到处都缠绕着宛如长春藤般的金色长发。

龙型的右手恶意地爬上梅儿的背脊，最后手掌从盔甲的缝隙间滑进了胸口。

「你、你做什么……！」

「我现在要当场蹂躏你。你就在那男人的尸体前怀上我的孩子吧。」

塞尔萨莱在耳边低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冰冷的利爪陷进乳房之中，梅儿差点忍不住惨叫出声。

由于塞尔萨莱紧扣着自己的身体，她甚至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顶多只有左手勉强还能听从使唤。

「反正你咬舌自尽也死不了。在接吻时吸血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龙人伸舌舔舐着梅儿的脸颊。那异常细长的舌头十分酷似爬虫类。

「好了，梅儿希奥妮──这次我一定要彻底粉碎你的意志。」

「……塞尔萨莱，你误会一件事情了。我并不是孤军奋战。」

「你是指那边的尸体吗？是叫备人来着吗？」

「没错。不过──并不是只有他而已。」

梅儿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完──

在下一个瞬间，身后的塞尔萨莱突然呕出一口鲜血。

然后他就这样将所有体重压在梅儿背上。

「啊，呜……」

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传来，缠住梅儿的金发一下子滑落地面。

「梅、梅儿，希奥妮……！」

「我终于砍中你一刀了。」

梅儿的腹部──正深深地插着一把剑。包含紧贴着背部的塞尔萨莱在内，剑刃刺穿了两人。

那是诸盖罗托给梅儿的大剑，也是从他手中接过的灵魂。

「这一击是长期被你凌虐的人类们，以及诸盖罗先生的憾恨与愤怒。」

梅儿无视剧痛抽出大剑。

于是塞尔萨莱的身体缓缓垮落，最后趴倒在地上。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身为暗杀者的妻子，我好歹还是会突袭别人的。」

尽管对匍伏状态的【龙公】夸下海口，梅儿自己却也一膝跪在地上。

她实在是太乱来了。一不留神好像就要失去意识了。这次的伤势恐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吧。

不过塞尔萨莱却受到极大的伤害，梅儿完全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就像左手一样……不具治愈魔法的他是无法医治伤口的。

「觉悟吧，塞尔萨莱。」

梅儿咬紧牙关站起身子，然后举起了诸盖罗的大剑。

视野模糊不清，呼吸也很不顺。可是不能再悠悠哉哉地休息下去了。

趁现在塞尔萨莱动弹不得的时候……不管怎么样都得打倒他才行！

「梅儿、希、奥妮……你竟敢，竟敢对我做出这种事情……！」

不过已经太迟了。

当着梅儿的面，塞尔萨莱的身体突然开始涨大。

就在梅儿急欲往前跨步的瞬间，强烈的风压把她给刮跑了。面对骇人的冷气乱流，梅儿只能束手无策地一路滚至房间的角落。

「呜……」

尽管全身受到撞击，她还是立刻站了起来。转头望去，视线前方的塞尔萨莱依然持续膨胀当中。

「梅儿希奥妮啊啊啊──！」

一阵怨恨的声音传来。那跟青年先前的清脆嗓音截然不同。

重低音的呜吼仿佛自地底响起。犹如雷鸣般的咆哮渗透四肢百骸。发出这种声音的他已经不再是人型了。

──那是头龙。

浑身披戴着深蓝色的鳞片，宛如冰山般巨大的四足幻兽。头部屹立着双角，尖牙外突的嘴里不断吐出冷气的白烟。背上延展着神似蝙蝠的双翼，在地面蠕动的尾巴极为粗长，足以触及房间的每个角落。

只有炯炯发光的碧眼依旧维持原样──塞尔萨莱彻底变身为这种怪物。

（这就是龙身……）

其实这是梅儿第一次亲眼看到龙。

虽然梅儿曾经想像过，但像这样正面相对时，她还是被实体的威容给震慑住了。

这就是将过去大陆荣极一时的「人类王国」彻底摧毁的……最强种族吗？

回过神来，自己的盔甲上已覆盖着一层薄霜。气温持续下降，冻僵的手脚逐渐失去感觉。这样子根本无法随意采取行动。

「变身成龙了吗？小心点，梅儿。刀刃对那身鳞片是不管用的。」

听到备人从旁提出忠告，梅儿点头回了一句「好的」。

如同他所说的，塞尔萨莱的鳞片经过冰的强化。物理攻击恐怕完全无法奏效……

──咦？

梅儿停下思考，猛然看向旁边。

结果──忍者少年正理所当然似地站在那里。

5

「备、备人！」

看到备人不知不觉地苏醒，不知不觉地来到身边，梅儿当下忘了眼前的状况，直接扯开喉咙大喊。

那套黑衣到处都是破洞。仔细一看，布料上还黏附着血污……不过本人却视方才的惨剧于无物，以锐利的眼神凝视着前方的塞尔萨莱。

（治愈魔法及时生效了……！）

夺眶而出的泪水再度模糊了他的脸。梅儿有股想扑进他怀里大声哭泣的冲动。

不过在这同时，一抹不安也袭上心头。既然他恢复了──那就表示『结魂仪式』成立了。

「备人，你的伤……」

「没问题。治愈魔法真是厉害啊。」

从这段发言听来，备人似乎已经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梅儿也曾对他提及誓约带来的诅咒。风险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为什么他还能这么冷静呢？

「梅儿。」

「是。」

听到备人突然呼唤自己的名字，梅儿下意识地立定回答。

「没时间了。现在我要跟你解释作战计划，专心听好。」

「作、作战？」

备人凑近身子，当场叽哩咕噜地开始密谈。因为脸靠得太近的关系，梅儿有点心跳加速。

「你行吗？梅儿。」

「……是，那当然。」

确认梅儿允诺后，备人便重新面向前方的【龙公】。

他先是跨出一小步，接着竖起左手的食指，并以右手握住。然后又竖起了右手的食指。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手看起来好像正隐隐发光。

「那么事不宜迟──我就立刻变化吧。」

梅儿也知道「变化」一词意味着什么。他大概是打算再度变身为那匹白狼吧。

「不、不要紧吗？那招不是一旦用过就有好几天都不能用……」

「平常恐怕是没办法吧，不过现在的我八成办得到。我──正逐渐找回身为【龙落子】的本能。」

……其实梅儿也已经察觉到征兆了。

刚才和塞尔萨莱交手时……备人身上确实洋溢着「龙之气息」。对于过去仅视为戒慎恐惧之物的「那个东西」，梅儿头一次体会到亲近感。

以龙之眷属体内蕴含的魔力来看，身上散发的「气息」不过只是一鳞半爪。的确，现在的备人很有可能发动超乎寻常的魔法……不，是忍术。

「《灵仙·真神》。」

以这短短的一句话为信号，备人的身体笼罩在淡淡的光芒之中。不久，当光芒消失时，那里果然出现了过去那只巨大的白狼。

「啊……」

一看到白狼，梅儿忍不住发出困惑的叫声。

现身眼前的白狼拥有浓密的毛皮与柔韧的身躯，可是外型却跟之前看过的有些不同。

──首先是全身遍布图腾。

有如蚯蚓在爬的奇妙文字刻划在身体各处。这跟他施展忍术时描绘的印式……以及写在爆裂符咒上的文字必然同属一物。

──再来是周围飘浮着火球。

人头大小的四颗蓝白色鬼火轻轻地腾空悬浮，前后左右包围了白狼。摇曳的火焰烧得又旺又烈，瞬间令极寒的室温逐渐上升。

（之前我还误以为只是普通的狼……）

不过这次看起来显然不像野生动物。那正是灵兽或神兽的样貌。

备人的忍术果然进化了。这样说不定就能对抗赛尔萨莱了……

「备人，你一定要赢。然后我们两个一起离开这里吧。」

白狼叭嗒叭嗒地摇着尾巴，借此呼应梅儿的激励。在这种状态下似乎无法说话的样子。

总觉得有点可爱。梅儿试着伸手抚摸白狼的头，结果依旧被反咬了一口。

「真是的，摸一下又没关系。」

撇下大声抱怨的梅儿，白狼转身走向苍蓝的巨龙。

看着白狼的背影，梅儿双手交握，祈求战事顺利。

（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不知不觉间，夕阳早已西沉，四周笼罩在昏暗之中。

亮度剧减的房间中央耸立着宛如山丘般的凶影。其呜吼声撼动了空气，每当庞然大物移动时，地面也总是沉沉震响。

此时此刻……非得打倒那只【龙公】不可。

他们不可能输。因为自己已经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身边还有能够寄予全盘信任的伙伴、搭档、夫婿在。

战况已然进入佳境。

虽然化为龙身解放了真正的力量，塞尔萨莱却感到相当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故事脱离自己的掌控，不断遭到改写。所有登场人物都无视剧本擅自行动……对于「游戏」完全作废的现状，塞尔萨莱感到既着急又愤慨。

亚人们抗命放弃攻打村子。

名叫备人的暗杀者砍落自己的左手。

渺小的梅儿希奥妮害自己身受致命性的重伤。

而且早已死亡的暗杀者还爬起来变成了野兽。

──这些情况全都不在预料之中。他不记得自己容许过如此荒谬的发展。

（那家伙……为什么没死？）

只有这个问题大概可以推测出来。恐怕是梅儿希奥妮在搞鬼。

她的治愈魔法让那个濒死的男人苏醒过来了。本以为那只是无法用在他人身上的垃圾……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优秀的魔法。

（不过，我愈来愈想得到她了。）

那种魔法相当珍贵。只要将梅儿希奥妮纳为己有，逼她将能力用在塞尔萨莱一人身上的话──自己要成为下任王者也不是梦想！

（为此，无论如何都得铲除碍事者才行。）

面对猛然突进而来的白色野兽，塞尔萨莱张开了下巴。他咆哮似地喷出冷气的吐息，试图将敌人变成冰块。

白狼巧施花招，强行突破狂暴的风雪，连漫射的冰箭都被他浑身缠绕的鬼火悉数溶尽了。

（竟然还能施展炎热属性的魔法……这男人真是烦人啊。）

塞尔萨莱索性令冰柱自四面八方出现，一鼓作气地扫向猎物。

几百支巨大冰枪同时从所有方位逼近。这样就不可能溶冰，也不可能回避了。

──此时，浮现在白狼体表的几个图腾散发光芒。

紧接着天花板崩毁，无数雷电打落下来破坏着冰柱。强风卷升制造出真空地带，将冰柱粉碎寸断。地面翻掀化为阻挡冰柱的障壁。

多种魔法属性同时发动──那是龙人族也不可能办到的神技。

（这、这怎么可能！虽说是王的后裔，但那家伙只是区区的【龙落子】啊！怎么会拥有这种力量……）

面对陷入焦躁的塞尔萨莱，白狼依然愚直地继续前进。

这头野兽是什么？为什么【龙落子】这种废物能和身为龙人的自己打得不相上下？况且自己都已经化为龙身了……！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龙公】！冰之龙人塞尔萨莱啊！）

塞尔萨莱再度开口，释放出更具威力的吐息。

这时──白狼同样也开口喷出了火焰吐息。

吹雪与业火正面冲突，骇人的蒸气朝四周扩散。双方的吐息互相抗衡，浓雾迅速蔓延室内。

（【龙落子】竟能施放吐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在抹成全白的视野中，塞尔萨莱疯狂地不断喷射吹雪。尽管看不见敌人的身影，他依然凝聚起所有的魔力，不以为意地继续释放吐息。

由于吐息时间过长，气眼看着就要用完了。塞尔萨莱稍微减弱风雪，以便迅速换气。

此时，一抹兽影跃至眼前。

回过神来，白狼已经出现在那里了。如今他正准备朝着塞尔萨莱敞开的大口扑来。

（……果然早有预谋啊。）

面对巧妙发动特攻的敌人，塞尔萨莱立即以吐息伺候。

直接承受攻击后，白狼无力地飞了出去，全身重重摔落地面。

（别以为每次突袭都能成功。）

敌人的目标是「破坏内部」，这点很容易就能猜得出来。

任何攻击都奈何不了塞尔萨莱经过强化的鳞片。既然如此，对手又会作何盘算……自己可没有蠢到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正因为如此，塞尔萨莱才会故意诱敌上勾。其实他还保留着些许多余的气息。

（看来是被蒸气薰昏头了吧。好了，王的【龙落子】啊，你打算怎么办？还是要继续扑向我的嘴吗？可是反过来说，你的行动等于是承认了『正面进攻无法突破龙鳞』喔。）

塞尔萨莱扫落周围的冰柱逼近白狼。

敌人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光是要压低身体摆出架势好像就已经竭尽全力了。那死命呜吼恐吓的模样显得既卑微又滑稽，与废物的身分十分相称。

（唔？）

然后塞尔萨莱发现一个异状。

飘浮在白狼周围的鬼火消失了。

（是被我的吐息消灭了吗……不，等一下。）

这回是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腹部好热。虽然不到痛苦的程度，但某一点却异常地热。

（这热度是怎么一回事……）

弥漫四周的蒸烟逐渐散去。

这时，塞尔萨莱总算明白了。

四团鬼火正紧贴着自己的腹部──不断消融着冰之盔甲。

几秒钟前。

梅儿放轻脚步疾驰在蒸气笼罩的房间内。

虽然能见度趋近于零，但她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全身强烈感受到「龙之气息」，同时前方隐约可见摇曳的蓝白色火焰。

那是备人创造的机会，冰之装甲溶化的一点──

「听好了，梅儿。之前也说过，攻击对那家伙的鳞片是不管用的。刀就甭提了，就连忍术也一样。」

「是。」

「不过看到你的乳房后──我想到了一个突破的方法。」

「胸、胸部？」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意外』真是不错的体验呢。简单来说就是『表面坚硬，内容物却很柔软』。那身鳞片也是同样的道理……只要把那家伙当成胸部就行了。」

「我是明白你的意思啦，不过你的比喻却毁了一切呢。」

「总之，要打倒他只能『从内部破坏』了。目标是那张大嘴。」

「不过，龙有吐息这项最大的武器。只要化为龙身，他们便能施放源自魔力的强大气息。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连要靠近他都不可能……」

「嗯，这招好像有点危险。那就──改用另一个方案吧。」

「另一个方案？」

「以强火炙烧一分钟，然后由你负责攻击。」

「那该不会是指……」

「没错，我要使用这玩意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你行吗？梅儿。」

「……是，那当然。」

──这就是他委托梅儿的工作。备人不惜亲自充当诱饵，将此等重责大任交给了梅儿。

（趁着塞尔萨莱将注意力集中在备人身上的时候……！）

虽然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但现在不能再继续发牢骚了。

如果是现在的话──梅儿的剑一定刺得中塞尔萨莱。

在对方发现之前，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

（这场战役是我和备人首度以夫妻的身分共同作业……绝对不能失败！）

……想着想着，梅儿很快便抵达了那里。

达成使命的鬼火随即轻轻熄灭了。然后梅儿接手似地一口气跳向目标。

她手握诸盖罗的大剑，就这样顺势冲撞过去。

撞向表层瓦解后──塞尔萨莱那为之洞开的伤口。

将大剑深深刺入后，龙人随即发出宛如临死哀嚎般的咆哮声。

庞然大物激烈挣扎，四足及尾巴粗暴地砸毁周遭的墙壁与地板。盲目释放的吐息到处肆虐，狂舞的双翼掀起了更强烈的暴风。

「呜……！」

为了避免被甩出去，梅儿握着大剑死命挤压。在上下左右激烈旋转的视野中──梅儿和白狼稍微对上了眼。

（备人！）

（了解。）

进行眼神交流的同时，梅儿的双手放开了剑柄。

在下一个瞬间──诸盖罗的大剑爆裂了。

备人可随意引爆点燃的特殊符咒《火仙·爆符》……梅儿事先将密谈结束时拿到的这种符咒贴在大剑的刀锋上了。

（效果十足呢！这下塞尔萨莱已经……）

可是【龙公】依然没死。尽管身受致命伤，巨龙还是以充满憎恶的碧眼持续搜寻着应当扑杀的敌人。

（怎、怎么会！照理来说，内脏应该都炸得稀烂了才对……为什么他还能动呢！？）

刹那间，炯炯发光的凶眼锁定了脚下的梅儿。

巨龙诅咒似地挤出低吼声，同时将脸凑了过来。硕大的口腔自头顶落下，企图将梅儿一口吞噬。

为了摆脱龙牙的攻击，梅儿立即飞身后退。可是腹部的伤却突然抽痛起来，害她在冰地板上不慎打滑而摔得四脚朝天。

完了！会被杀掉！这么心想的梅儿瞬间紧闭双眼，不过凶牙却没有袭击自己。她战战兢兢地往敌人一看……只见塞尔萨莱在途中就停下了动作。

他的嘴里冒出滚滚浓烟。那并非冰冻的吐息，而是宛如烧木炭般的黑烟。

（为、为什么会突然……）

当梅儿瘫坐地上仰望着【龙公】时，某种物体突然从龙嘴里探出头来。

那是被敌人的鲜血染得赤红的白狼。

「备人……」

八成是他给了敌人最后的一击吧。这回跳进嘴里后，白狼咬破了塞尔萨莱的喉咙，确实了结掉他的性命。

「直到最后都还是给你添了麻烦呢……」

俯瞰着过意不去的梅儿，白狼只是「汪」地叫了一声。

总觉得他好像是在对自己炫耀。

6

好不容易打赢了与塞尔萨莱的决战后──

备人与梅儿离开宅邸，打算先回村里一趟。

两人打倒了塞尔萨莱，以及亚人军目前呈现溃散状态……这些事情都必须跟村民们报告才行。此外，他们也忘了带食物来，而且梅儿也说想重新祭拜诸盖罗等人的坟墓。

（可恶，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好痛啊……）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由于体力已达极限，两人决定在天亮前先行露宿。

备人靠在大树的树干上，一边看着缓缓摇曳的营火，一边以大拇指按压身上的穴道。

……虽然费尽千辛万苦杀死了塞尔萨莱，但麻烦的其实是在那之后。塞尔萨莱一死，冰之宅邸便开始崩坏了。

备人连忙砍下两支龙角，回收诸盖罗那把几乎只剩剑柄的大剑，然后顺手扛着浑身脱力的梅儿逃了出来。

拜此所赐，现在他还是疲劳未消，全身重得像铅一样。不晓得是不是强行变化带来的反效果，以及摔落地面时的冲击所致，身体各个部位都在哀嚎。

（肚子也饿了。可是我又没体力去找食物……）

这时，坐在营火对面的梅儿突然站了起来。

她就这样来到眼前，忸忸怩怩地好像想说些什么。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脸看起来好红。

……这么说起来，离开宅邸之后，总觉得梅儿就变得特别少话。

就算备人开口询问，她也只是含糊其词地带过。不过另一方面，她反而频繁地窥探着自己的脸。即便两人开始露营了，她到刚才为止也都不自然地坐在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

「那、那个，备人……」

「你不需要跟我报备，快去吧。」

「咦？」

「你要小便对吧？」

「才、才不是呢！你对女孩子说这什么话啊！」

「不然是怎样？」

看着脸变得更红的梅儿，备人冷淡地问道。

「那个，呃……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随你高兴。」

备人稍微挪移屁股，把自己坐的空间让出一半给梅儿。她客气地点头行礼后，随即侧身坐在备人旁边。

之后梅儿也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时而把玩着垂落胸前的头发，时而费心留意凌乱的裙子，时而不断反复着深呼吸。等到做尽了各种可疑举动，梅儿这才轻咳几声，以拔尖的嗓音说：

「星、星星好漂亮喔。」

「都被树挡住了。」

「总觉得好安静啊……」

「猫头鹰咕咕叫地吵死了。」

「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想吃的东西。」

这种意义不明的对话一直持续下去。见备人一直随口敷衍，银发少女终于噘着嘴唇闹起了别扭。

「……我真是太蠢了，竟然奢望跟备人之间会有罗曼蒂克的对话。」

「那是哪种对话啊？」

「好比有人说『星星好漂亮喔』，这时就要回答『你才漂亮呢』。而听到『好安静啊』这句话时，当下应该说『有你在身边，心跳就骚动不止』……」

「这种回答有什么意义吗？」

「意、意义是……女孩子都很向往这种对话啦。」

「简单来说，所谓的『罗曼蒂克』就是谄媚女孩子吗？」

「……你说得太直接了。」

梅儿叹了口气，深深低下了头。

不知不觉间，营火的火焰几乎快要消失了。在四周逐渐被黑暗笼罩的情况下，两人有好一会儿都噤口不语。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梅儿突然下定决心似地端正坐姿。接着她转头注视这边，脸上明显带着不安与忧虑。

「备人。」

「什么事？」

「你──不恨我吗？」

这时，备人总算明白梅儿的态度为什么会这么奇怪了。也就是说，她还在介意「让备人成为伴侣」的事情。

……自己身上确实背负着棘手的限制，不过事到如今，就算悲观也无济于事。

备人并不想死在那里。如果自己没有苏醒过来的话，最后肯定无法成功讨伐塞尔萨莱。如此一来，梅儿和村子恐怕都不能幸免于难吧。

「我认为你当时做了最好的判断。」

「…………」

「况且那种情况是我自己招致的失误。虽然已经提高警觉了，结果却一时不慎害你被敌人盯上……我还是有欠修行。」

「为什么要保护我呢？我明明就有治愈魔法……」

「当下这个想法早就跑到九霄云外了。不，就算还记得，我八成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吧。毕竟我去那里是为了保护你。」

「备人……」

梅儿的手叠上了备人的手。她的掌心兼具了「少女」的柔软与「剑士」的刚硬，之前备人也曾感受过这种触感。

「你愿意原谅我吗？我做出了这种无可弥补的事情……」

「如果那时候还有余力说话的话，我可能也会主动要求『结魂』吧。跟队长不同，我这个人可是很不干脆的。」

「…………」

「况且我已经获得足够的补偿了。」

这么说完，备人随即从怀里掏出两块碎片给梅儿看。美得宛若蓝宝石，大得有如胡萝卜的矿物……那是塞尔萨莱的角。

当然，备人会收下其中一支作为打倒龙人的证明。至于另外一支的话，难得有这个机会，他想供奉在诸盖罗等人的墓前。

「对忍者而言，任务失败即意味着死亡。而你给了这样的我第二次机会。我对你只有感谢，绝对没有怪罪的道理。」

「不，我之所以和备人立下『结魂』誓约，纯粹是出于一己之私罢了。一想到会失去你，我就感到既害怕又难过……我只是以自己的情感为优先而已。无视对方的意志，迫使别人接受自己的要求……其实我跟塞尔萨莱都是一样的。」

「这样也无妨。就是因为有你的自私，我们才能打倒【龙公】，双双生还坐在这里。」

「可是……」

「别再烦恼了。当家的我都说『无妨』了。」

「当、当、当家？」

「嗯？不服气吗？」

「不、不，没那回事。经你重新提起，总觉得有点害羞，又觉得有点开心……不过我到现在才产生了真实感。我们真的变成夫妻了呢。」

回过神来，梅儿已经将头轻轻靠在备人的肩膀上。

睡意好像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心脏的鼓动变得比猫头鹰的叫声还吵。

「备人……你也是【龙落子】吧。」

「嗯、嗯。关于这件事情，改天我得仔细逼问首领一番才行哪。」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心生动摇的关系，备人不自觉地以原本的口吻说话。

──「特异忍术」源自于寄宿体内的『仙力』。备人从小就一直被这么教导着。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所谓的『仙力』或许就是『魔力』也不一定。历代忍者们大概花费了漫长的岁月，利用印式将各种魔法能力转化成「术法」，最终才升华为忍术这种形式吧。

「不过现在备人身上的气息消失了……」

「毕竟才刚觉醒嘛。我也还认不出你的气息啊。不过这不打紧。只要像这样一直待在身边，气息什么的都不重要。」

「……备人。」

「嗯？」

「你刚才说的话有点罗曼蒂克喔。」

「我何时谄媚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真是的，你这个笨蛋。」

梅儿又把身体靠得更近了。岂止睡意，如今连饥饿感都一扫而空了。

梅儿的脸近在眼前。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淡粉红色的樱桃小口，这些就位于几公分外的地方。

当备人别开视线时，这回却又注意到裙下裸露的大腿。并拢的双腿显得格外地白皙娇艳，令备人血压逐渐攀升。

「既然是夫妻了，今后……也没必要分开睡了吧。」

梅儿主动与备人十指交扣。从刚才开始，她的胸部就一直贴着备人的手肘。

（这种气氛……是不是不太妙啊？）

现在的她显然正沉醉在夫妻的称谓之中。

……这么说起来，之前歌尔娜曾经说过「备人少爷，千万不可以随便搞大『剑圣女』大人的肚子喔。毕竟怀孕就不能挥剑了」。

只好抛出其他话题了。现在必须扭转这种一触即发的气氛才行。

「对、对了，梅儿。」

「……是，亲爱的。」

「以狼身跟塞尔公交战时，我曾重重地摔到地上……当时的红肿完全没消呢。」

「咦？」

梅儿总算起身离开了备人。

「我在想，该不会是治愈魔法失效了吧？」

「这样啊。对不起，我都没发现……其实跟我本人不同，伴侣受伤时是需要处理的。」

「处理？」

「是的……请稍微安静一下喔。」

在下一个瞬间，梅儿把脸凑近过来。等到备人惊觉时已经太迟了。

她柔软的双唇──毫不迟疑地压在备人的嘴唇上。

……不久，当两人结束亲吻时，梅儿害臊地低下了头。

她双颊驼红地抬眼窥探这边。备人捂住了嘴，莫名其妙地摆出内八的姿势，就这样茫然地回望她。

「如何？治好了吗？虽然有点不方便，但这就是治愈的方式。只有这样才能传送我的魔力……」

真希望她能事先知会一声。

这下事态严重了。换言之，每当需要治愈时，自己都得跟她接吻才行。视情况而定，有时甚至还得在战斗中亲嘴。还以为今后不管受了什么伤都能战斗下去的……

「啊，可是你也不能故意受伤喔。如果想接吻的话，你大可以直说……哎呀，我也真是的。」

看着双手掩面直呼讨厌的她，备人瞪大眼睛僵直不动。

全身的肿胀确实消退了──除了一个部位以外。

「备人，关于今后的计划。」

隔天。当两人以村子为目标在森林里前进时，带头的梅儿突然转身这么说。

梅儿的脚步相当轻快。一旦不赶紧追上，她就会抛下备人愈走愈前面。她大概想早点回村里通知大家喜讯吧。

「今后的计划？」

「是的。当然，我们的目的是打倒【龙公】。在村里重新整理好行囊后，我打算朝下个地区迈进。」

理当如此。【龙公】还多得很，只打倒塞尔萨莱一只根本不可能满足。

「我对大陆并不了解。目的地交给你决定了。」

首领交代的期限是一年，时间还很充裕。不过考量到移动时间，备人希望尽可能锁定附近的【龙公】。如果跑到大陆尽头去的话，届时恐怕得花上好几个月才回得来吧。

「接下来将往北或往西前进……该选哪边好呢？」

「从气息看来，亚人的残党们似乎往西移动了。追着它们过去如何？」

「也对。亚人前往的地方可能会有人类的聚落。如果有村子或城镇的话，到时候再帮忙那边的居民们吧。」

少女依旧不改烂好人的个性。不过，备人认为以村镇为目标展开旅途是正确的。

对于身为女性的梅儿来说，接连露宿好几天恐怕相当吃力吧。不仅无法准备像样的食物，也有可能搜集不到统治该地区的【龙公】相关情报。

虽然必须为村子效力作为回报……但这方面的交涉就拜托充满亲和力的梅儿吧。

「话说回来，备人。我可以跟你确认一件事情吗？」

猛然回过神来，梅儿已经不知不觉地并肩走在旁边了。

阳光从树林的缝隙间透射进来，照得白银的盔甲闪闪发亮。和缓的凉风迎面吹拂，令美丽的银发轻轻飘扬。

「确认什么？」

「到了下一个村落时，那里可能会有女孩子在。」

「的确，女孩子好歹都会有一、两个吧。」

「其中或许会有备人喜欢的女孩也说不定。」

「不可能。」

备人摇着头立即回答，于是梅儿以更甚于他的气势猛力摇头。

「这绝非全无可能喔。如果那女孩比我更可爱、更会做料理，胸部也更大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你是在假设什么啊？」

「我的意思是……你不可以偷吃喔。」

「啊？」

「人、人家会担心嘛。毕竟男女之间的事情很难说啊……」

她想太多了。顶多只有梅儿这位少女才会亲近这种来历不明的黑衣男子吧。

「真要说起来的话，你不是更危险吗？」

「咦？」

面对傻愣愣地瞪大双眼的梅儿，备人从头开始依序比画。

「还算端正的脸蛋、爆乳、裸露的胳膊与肚脐、短裙……看来你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打扮有多么讨好男性。队长一定也不知道目光该往哪里摆吧。」

「怎、怎么会……速度是我战斗时的命脉。这身装扮只是重视轻便性而已。」

「而且你又是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个性。」

「呜……」

「如果有比我更帅气、更厉害、身高更高，下体也更大的男人主动示好，你打算怎么办？」

「最后那是什么啦！」

「你一定马上就跟人家跑了吧？」

「并不会！我才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呢！」

梅儿用肩甲重重地撞过来，激动得连耳根都红了。

「好痛。你这么生气反而很可疑喔。」

「我没生气！还有，还算端正的脸是什么意思！我是只有胸部可取的女人吗！？」

「谁‎‏、谁这么说了？」

「我再也不让备人吸了！」

「等你让我吸过一次再来说这种话吧！」

虽然两人的争论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荒腔走板，但拜此所赐，这趟路途眨眼间就过去了。

不久，村子的障壁出现在茂密的树林后方。站在瞭望台上的士兵一看到两人，随即朝这边挥舞双手。

……在吵架中凯旋归来也太丢脸了。想到这里，备人决定先吞下委屈向银发少女道歉。

（我该不会是怕老婆的『类型』吧……）

备人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安。

第一卷 终章

那是一幕异样的景象。

这天晚上，妖人队长接获「小队前往探索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消息，随即率领着部下到附近巡视。

既然违背了前主人塞尔萨莱的命令，它们也无法在「东之树海」待下去了。所以它打算带着剩下的伙伴们加入其他地区的部队。

不管侍奉哪位【龙公】都无所谓。毕竟它们原本只想虐杀人类，享受那些家伙流血的场面与惨叫声而已。只要能够享乐，就算被龙人族颐指气使也不成问题。

不过那个名叫「备人」的黑色死神……那家伙并不在意料之内。

对付那种家伙有多少条命都不够。它们必须往只有更弱小的人类们存在的地方去才行。

妖人队长令部下们分散各处，在森林中不断前进。

……此时，某处响起微弱的声音。

啾啾啾，一阵类似笛音的旋律随风传来。愈是接近，毫无起伏的乏味音乐就愈是响亮，同时数量也逐渐增加当中。

莫非前往探索的小队正鸣响警笛求救吗？不，这个──真的是笛音吗？

响彻四周的重奏始终不见歇息的迹象。每个乐声都随性、单调、绵延不绝地吹奏下去。

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

妖人队长拔剑出鞘，小心翼翼地迈步前行。它拨开花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不久，妖人于行抵处目睹了一幕难以形容的惨状。

在那里的竟是前往探索的六十余名部下，可是个个却都早已殒命。

所有人陈尸地面层层堆叠。烦人的笛音无疑就是来自于它们。

尸体──全都被划破了喉咙。

俐落地一刀斩裂的伤口，正以吹笛的原理奏响乐音。

啾啾啾啾。

现场没有半个人会动。在死尸堆积如山的惨状中，只有气管吵吵闹闹地叫个不停。

那是一幕大量尸体持续公式化合奏的异样景象。

「这声音很棒吧？」

听到背后突然传来话声，妖人震惊地回过头去。

那是个──人类。

乍看之下似乎是女的。女人身材高挑，而且浏海很长，还用围巾蒙住了嘴巴，所以看不清楚长相。一身黑的打扮令人联想到那个「死神」。

「如果只是随便乱砍的话，气管可不会叫。」

在萦绕四周的回响中，只有那女人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晰嘹亮。隐约可见的细长双眼仿佛带着妖媚的浅笑。

「要对准喉结下方约半寸的地方……一口气水平划开，不得有任何偏斜，也不能割得太深。这可是比『抱首』要高超数倍的‎‏技法。」

人类女性手持状似短剑的兵器，静静地逼近而来。

「好了，你也奏响气管来听听吧。别担心，其他伙伴我也会立刻送过去的。」

刹那间，对方从视野中消失了。

同时妖人的喉头感到一阵刺痛。

「临死前我就好心告诉你吧。我乃忍者──『呼子的燕雀』。」

妖人正准备出声的瞬间，眼前突然溅出血沫。

紧接着一股超乎想像的剧痛席卷喉咙，令妖人不禁倒卧地面用双手挠抓起来。它已经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无聊的琐事耽搁了。还是快点继续进行考验吧。」

女性宛如影子般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希望下一只龙──也会奏出美丽的音色。」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妖人恍惚地听着女性低语。

最后自己的喉咙似乎发出了啾啾啾的声音。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伊达康。

至于早已认识的朋友们，好久不见。很高兴能再度和各位相会。

当初责编提议说「既然前作是现代背景，接下来写西洋风的奇幻故事如何？」，我也立即回答「了解（正色貌）」，于是本作的企划就这么展开了。

不过实际动手时却出乎意料地辛苦。因为太拘泥于奇幻这个字眼，思考一下子就陷入迷途之中。

总之，我先试着开始摸索。「说到奇幻故事，无非就是英雄谭吧」、「剑和魔法都是必备的吧」、「少了龙也不行吧」、「对了，让忍者登场吧」，像这样牛步似地慢慢理清头绪后，本作才得以成就问世。

结果和前作相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令许多人感到为难不安。

尽管历经一番艰苦奋战，只要成品能让读者们乐在其中，辛苦也就一扫而空了。若您能喜欢，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今后也请继续关照支持。

最后是致谢。

包含责编在内的MF文库J编辑部同仁，诚心感谢大家耐心陪伴着我。

绘制美妙插画的そりむらようじ，真的很谢谢您将可爱的梅儿与帅气的备人化为图像。

还有参与出版的诸多相关人员及书店。

更重要的是各位读者们。

在此，我由衷地致上谢意。

期待下一集还能像这样问候大家。

伊达康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动漫之家论坛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喵巴克

校对：小说狂人、学生哥

「哥哥，首领是什么？」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久远记忆了。

那天我也跟儿时玩伴并肩坐在枝头上，眺望着展现在眼前的村落。

村里最高的杉树顶端附近是我们最喜欢的地方，也是专属于两人的特等座，我们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首领是指村里最强的忍者喔。」

坐在旁边的少年狼吞虎咽地吃着柿子回答。

……虽然现在关系剑拔弩张，但当时我把他当哥哥一样崇拜。由于家就住在隔壁，印象中我总是跟着他背后跑。因为对方早三天出生的关系，尽管年纪相同，我还是称他为「哥哥」。

「我说云雀啊，首领怎么了吗？」

「爸爸叫我要『立志成为首领』，这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你很有潜力呀。」

「不过首领是村里最强的忍者对吧？那不就得变得比哥哥和爷爷还强吗？我办不到啦……」

我双手紧握着自己的柿子叹了口气，就这样注视着笼罩在晚霞中的村子。

从那个地方总是能看到美丽的夕阳。那片绯红、朱红及暗红是我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景象……如今闭上眼睛，我也能清楚回想起这个宝贵的容身之处。

「别担心，云雀。我也认为你很有潜力。只有你一个人能跟上我修行的步调呢。」

「…………」

「我的修行量可是正常的一倍之多喔？连弥助大叔都叫苦连天，直呼自己办不到呢。」

「弥助先生不是大叔啦。他才二十岁耶。」

「是不是大叔并非取决于年龄，而是长相啦。」

「弥助先生真可怜……」

「总之，你有那个天份。我说的话准没错。」

……虽然很高兴能被称赞，但我其实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只是想跟「哥哥」在一起而已，所以才会死命地进行同样的训练。

如同少年所言，我大概确实具备了身为忍者的素质。回想起来，我跟他的关系之所以会产生变化──主要是因为意识到这点的关系。

「不过，既然云雀立志成为首领的话……那你就是我的『堆手』了。」

「你是说对手吗？」

经我这么指正，少年点点头击掌说「没错，就是那个」。

从以前开始，他就特别爱用大陆的语言。我从小便听说遥远的西方有片比日本大上数十倍的陆地……而那里存在着可怕的「龙妖」。

「哥哥也想当首领吗？」

「是啊。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修行的。」

「为什么想当首领呢？」

「因为我想成为最强的忍者。」

「为什么想成为最强的忍者呢？」

「因为我想当首领啊。」

「为什么要当首领？」

「当然是因为我想成为最强的……」

说到这里，我们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歪着头「嗯？」了一声。

「我们一直在绕同样的圈子耶。」

「……是因为那个啦。死去的爸爸叫我要『立志成为首领』。」

「那不是跟我一样吗！」

如今回想起这段记忆，我还是忍俊不住。

当时彼此都还小。我完全不明白……立志成为首领是怎么一回事。

「听好了，云雀。首领很了不起喔，全村的人都是首领的手下呢。」

「如果我当上首领的话，哥哥也会变成我的手下吗？」

听了我单纯的疑问，少年皱起眉头搔着脸颊说：「是这样没错啦。」

「不过，要是我当上首领了，你就是我的部下啰。」

「那不就跟现在一样吗？都怪哥哥叫我去偷柿子啦，害我被骂惨了呢。」

「是被发现的你不好。身为忍者，自己的屁股就该自己擦啊。」

「真是的‎‏……」

话虽如此，村里的人对于恶作剧都很宽宏大量。被发现偷柿子的时候也是，尽管挨骂了，最后大家还是笑着原谅我们。

尽管村里绝不能算是有钱，但我却爱着故乡，爱着有我、有大家、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在的……那个村子。

「唉，哥哥。」

「干嘛？」

「如果我当上首领的话，你愿意当我的夫君吗？你愿意一起为村子打拼吗？」

「等你成为超越我的忍者再说吧。」

那位少年──备人露齿而笑，同时戳了戳我的额头。

他还记得那个约定吗？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而且还是闲聊中的一句无心之语。

他一定忘记了吧。不过这样也好。

迟早他都会趴在我的脚下回想起来的──

「小忍，你怎么了？」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将我瞬间拉回了现实。

回头望去，只见一名男子披戴华美的盔甲，率领着三个部下朝这边走来。

青年发色泛红，长相还算端正。系在腰间的长剑镶满宝石，感觉不怎么实用。

「晚安，谬得先生。」

我抱着随身物品转身，直接向他们客气地行了一礼。顺带一提，小忍是我在这个镇上使用的假名。

站在眼前的青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后，便露出温和的微笑。

「你刚去过浴场吗？不过，这么晚了最好别在外头走动喔。如果小忍遭遇『神隐』的话，我就丧失活下去的动力了。」

这么说完，谬得毫不客气地搂住我的肩膀，我只好回以苦笑。他的部下们一脸羡慕地看着这边。

「来，我送你回宿舍吧。晚风很凉，别感冒了。」

「感谢您的关心，副长大人。」

鸦雀无声的马路上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

──没错。这个城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消失。

而我知道原因是什么。

下一次『神隐』……还没来吗？

第二卷 第一章 以托盘代剑

1

「嗯……名字是梅儿希奥妮，出身于大陆中央的伊利奥斯达，故乡的城镇在两年前灭亡。」

面对懒洋洋地接过报告检视的士兵，梅儿希奥妮一一点头称是。

那是个约莫五公尺见方，四周围绕着石墙的狭小空间，里头只摆放了置物架及桌子。穿过城门后，一旁就是这间值班室了。屁股下的椅子破旧不堪，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响。

「然后之后你不断旅行，直到不久前都待在东之树海。」

「是的。那里有个大约住了五百人的聚落……我在村里叨扰了四个月左右。」

「喔，那种地方居然有人类的村子啊。那可是森林里耶，要是发生火灾就糟糕了。」

梅儿──也就是梅儿希奥妮，如今正在那里与卫兵隔着桌子对望。一抵达城市，守门的他立刻叫住梅儿，并直接把人带往值班室。

之后差不多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内，双方持续进行各种问答。虽然身为旅人的自己理当接受详细调查……但令人在意的是，对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摆出非常懒散的态度。

「那个村子状况如何？」

「虽然经常遭受亚人袭击，但现在总算安定下来。所以我也离开了村子。」

「既然都变安全了，你也留在那里不就得了？」

「不，我的目的是持续不断地旅行，像这样把情报传递给每个经过的地方。我希望尽可能将隔绝在大陆各地的人们串联起来……」

……离开诸盖罗等人的村子后过了十天，梅儿抵达了这个「那托亚市」。

穿越仿佛永远延伸下去的无尽树海则是两天前的事情。之后梅儿走过广大的平原，一个劲儿地向西迈进。顺带一提，她是透过途中发现的标志残骸得知市名。那里在很久以前大概有条干道吧。

此外，其实她在脱离树海之前都还跟丈夫同行……不过因为某些缘故，两人现在分头行动。

「你是义务帮忙传递情报吗？」

「是、是的。虽然我没有以义工自居的意思，但这当然是我个人自发性的行为。」

「那真是太了不起了。的确，要是没有旅人出现，我们也不可能得知其他地方的状况。」

「共享情报绝非毫无意义的事情。只要知道还有人正在奋斗，就能带来勇气与动力。」

「话说回来，你几岁了？」

卫兵冷淡地打断梅儿热情的演说，转而提出下一个问题。

「呃，啊……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十六、七岁吧。」

「喔～年纪轻轻就这么优秀啊。」

说到这里，卫兵搁下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他肆无忌惮地将视线固定在梅儿的胸部上，然后又重复了一次：「真是优秀呢。」

（虽然不是说不能看，但这也太明显了吧……）

梅儿明白自己的胸部比同龄少女要大得多。最近梅儿的苦恼之源就是胸甲变紧了。

这么说起来，之前在树海照顾过梅儿的女性──歌尔娜曾经表示「男人就是会本能地盯着女人胸部屁股看的生物。反正被看也不会少一块肉，你就原谅他们吧」。既然是她的建议，梅儿也只好听从了，不过被人一直盯着看果然还是会觉得难为情。

「那个，卫兵先生。」

「……啊？」

「口水流出来了。」

「哎、哎呀，糟糕。失礼了。」

卫兵连忙擦拭嘴巴，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保护城市的士兵可以是这副德行吗？

（话说回来，大门也毫无防备地开着不关，瞭望台上更是空无一人……要是【龙公】攻打过来该怎么办呢？）

──亦人亦龙的最强种族·龙人族已统治了长达百年之久。过去在大陆上享尽荣华富贵的人类，现在人口却只剩七、八万人左右。

身为杀戮者兼捕食者的龙人族毫不留情地汰除人类。人类惨遭焚城灭国，被驱离原本的土地……如今只好在大陆各地建立共同体，偷偷摸摸地过着隐居生活。

大陆上早已没有人类可以寄托的希望了。人们守着仅存的堡垒，在担忧袭击的同时，活过不知明天何在的今天……这般残酷的现实正是大陆的现状。

正因为如此，梅儿才不由得对这个城市的警备意识感到疑惑。

「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单独旅行，竟然还能平安活到今天呢。要是被【龙公】或亚人发现了该怎么办啊？」

「我对剑术多少有些自信。别看我这样子，我的外号可是『剑圣女』喔……在过去造访的城镇中，我也曾多次挥剑奋战呢。」

「真、真的吗？」

「如果这个城市遭遇敌袭，我应该也能帮得上忙。请允许我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好吗？」

虽然梅儿尽全力装出威风凛凛的表情，但卫兵却只是耸着肩膀露出苦笑，再度斜眼瞄向她的胸部。

「承蒙你的好意，可惜我们不缺士兵。况且，我想这里不会有机会让你拔剑喔。」

「咦？」

「那托亚是个和平的城市。这三年来我不记得曾遭遇亚人袭击。」

听到意想不到的答案，梅儿错愕地张大了嘴。

……龙人族自称【龙公】，并将大陆分为约二十个区域加以支配。

他们各自掌有妖人族、猪人族、翼人族等等组成的亚人军，每当在领土内发现人类时，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派兵攻打。

事实上在梅儿造访过的城镇中，没有一个地方是从未遭遇过敌袭的。这也难怪。毕竟对龙人族来说，人类是至高无上的「顶级食材」。

可是……这个地方却有三年没遭遇过袭击？

「拜此所赐，我们可落得轻松了。如今士兵是那托亚最抢手的职业。一来不用被派出去打仗，待遇又还不错，所以这里的居民人人都想成为士兵。我也是其中之一。」

「这怎么可能……」

「当然，我们并没有因此而轻忽大意喔？不过啊，士兵闲得发慌也是好事一桩。在那托亚出生真是太幸运了。」

真教人不敢置信。

无论到哪里总是存在着兵源不足的问题。梅儿至今就是凭着这点，拿「战斗」当条件获准停留在大多数的城镇。

这个那托亚市没有树海那样的地利之便，四面八方皆为平原，堪称毫无掩蔽的状态。【龙公】怎么可能放着这种城市不管……

「这个地区的【龙公】──是怎样的龙人呢？」

「没记错的话，名字应该是叫做格尼西切吧？不过那是什么样的家伙就不得而知了……况且他旗下的亚人也才一万左右，一定没什么了不起的啦。」

「格尼西切……」

那位【龙公】究竟在想什么呢？

一万亚人军也是前所未见的小规模。连领地较小的【龙公】塞尔萨莱都拥有多出一倍左右的军力。

（既然直到数年前都还袭击过那托亚，那家伙绝不会是稳健派的【龙公】。是吃腻人类了吗……不，这不可能吧。）

不顾困惑地陷入沉思的梅儿，卫兵吆喝着缓缓起身。

「那我带你去市公所吧。」

「市公所，是吗？」

「不好意思，我只是个守门的。批准居留许可是市长的工作。」

「原、原来如此。」

「把你送到后刚好是中午。今天要吃什么呢？」

卫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这么轻声呢喃。士兵本应视为命根子的剑，被他随意立在远处的墙边。

……换句话说，由于袭击突然中止，导致那托亚的风气变得「麻木安逸」。

如果和平的日子维持了三年之久，像这样稍微松懈下来或许也是在所难免……

「啊～总觉得愈来愈饿了。好了，我们走吧。」

虽然有些无法释怀，但梅儿也只好点头回答「我知道了」，随即跟上卫兵的脚步。

当时，她有一瞬间窥见了报告书的内容。

上头只写着『梅儿希奥妮，来自东之树海。各方面都很优秀』。

根据卫兵沿途上的说明，那托亚是「过去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王国附属地方都市」。

现在的人口约两千人。军团兵员数为六百……跟以往的村镇相比算是规模较正式的共同体。

（面积好像很大，道路也铺设得很整齐。）

矗立在路旁的都是宏伟的石造建筑。障壁格外坚固，又高又厚的石墙一直延伸到远方。城市的入口只有南北两处，梅儿是从北门那边来的。

更令人惊讶的是，栉比鳞次的建筑物中不乏裁缝店、打铁舖、药草店，甚至还有贩售手抄誊本的书店。

在人类国家被龙人族全数消灭的大陆上，「货币」的概念早已荡然无存。城市基本上采自给自足的配给制，每个地方都费尽心力地确保最低限度的吃穿住。

可是那托亚的生活却异常充实。只消短短三年的和平，人类就能重建到这种地步吗……梅儿不禁深受感动。

（不过太放松是很危险的。）

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起来都很忙碌，谁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梅儿身上。明明出现了陌生人却无人起疑，这在过去的城镇里根本无法想像。

「那个，卫兵先生。」

梅儿暂时把居民们摆在一旁，开口向走在身边的卫兵搭腔。

其实她本来想更早弄清楚这件事情，可是却迟迟找不到发问的机会。

「我叫迪诺斯，二十二岁。还没递补上士兵之前都在务农。」

「这、这样啊。」

「另外，目前也在征求恋人当中。请多指教喔，梅儿妹妹。」

「那么迪诺斯先生，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之前……还有像我这样的旅人来过这里吗？」

「旅人？除了你以外吗？」

面对垂下单边眉毛的迪诺斯，梅儿点头称是。

──她指的是两天前开始分头行动的少年·备人。

距今两个月前，梅儿于东之树海邂逅了那位少年，并在因缘际会下结为夫妻。不过认识四十天就结婚，手脚是快了一点儿。

备人来自大陆远东的孤岛──日本，是名叫忍者的存在。他将仅有龙之眷属能施展的「魔法」称作「忍术」，并能随心所欲地灵活运用。

这位战士的主要任务为谍报、特务、偷袭、暗杀，拥有足以只身歼灭数千亚人的惊人战斗力……梅儿由于成为了他的主君，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能够打倒君临东之树海的【龙公】塞尔萨莱，也是多亏了忍者备人的活跃。他的剑法、忍术，尤其是古怪却让人无法讨厌的个性，让梅儿不知不觉中对他心生好感。

……经历过许多事情后，梅儿与备人结为「伴侣」。不过两人之间并非一般夫妻的关系。

其中一人死亡时，另一人也会跟着死去的诅咒──

梅儿可借由接吻的形式施展「治愈魔法」的力量，不过这么做必须付出代价──

那就是『结魂』的誓约。双方背负着彼此的性命，正可谓生死与共的羁绊。

梅儿他们是透过这种盟约紧密相系的命运共同体。

「其实我原本有个旅伴……可是却在离开树海时走散了。」

「是、是这样吗？难不成被亚人袭击了？」

「不。该说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吗……」

虽然梅儿姑且这么含糊带过，但实际情况却有些出入。她之所以跟备人分头行动──是因为在旅途上发生了争执。

吵架的契机与「夫妻关系」有关。

梅儿跟备人在这方面似乎存在着很大的认知差异，双方长久累积的不满，应该说梅儿的不满终于突破极限值了。

……比方说，备人即便在旅途中也绝不跟梅儿牵手。说什么「谁会蠢到故意占掉一只手的空间啊，这也太荒唐了」，甚至连挽手都不行。

……而且他非常节俭(小气)。说什么「耗尽粮食饮水会饿死，每天进食好几次也太荒唐了」，还提议一天只吃一餐。当初刚认识的时候，你分明就差点儿饿死了……虽然梅儿如此反骇，但备人却置若罔闻。

……此外，他又反对梅儿期望的「早安＆晚安之吻」。口口声声说什么「简直太荒唐了」，连睡觉时都不愿让梅儿枕着手臂。

见丈夫不断驳斥自己，梅儿忍不住逼问「你也稍微听一下我的意见嘛！我到底是备人的什么呢？」这便是这回争吵的开端。

彼此都稍微冷静一下吧──

离开树海时，气氛恶化到了极点。

此时两人发现那托亚的标志，便约定在这个城市会合，暂时分头行动。

（夫妻难为啊……）

面对忍不住叹了口气的梅儿，卫兵迪诺斯兴致勃勃地发问：

「那位旅伴也是义工吗？」

「是、是的。我以为来那托亚就能见得到他了。」

「新面孔的话，这里倒是有一个喔。」

「咦？」

见迪诺斯意外干脆地点头回答，梅儿不禁直眨着眼。

「那个人应该刚好在我们眼前要去的市公所才对。虽然我不晓得是不是你的旅伴就是了。」

「这样啊，太好了……」

在当前的时局下不可能有多少人外出旅行。梅儿大致可以肯定那就是备人。

「市公所一楼是士兵专用餐厅，我想人应该会在那里。等一到那边，我立刻帮你把人找来。」

「感激不尽。」

梅儿脱口而出的谢辞是日本常用的「谢谢」。跟备人相处的期间内，梅儿无意间受到他的潜移默化。

（原来他先到那托亚啦。得赶快跟他会合才行。）

明明只是两天没见，梅儿却非常想念他。

由于间隔一段冷静期的关系，心情稍微平复下来了。梅儿也觉得自己过于情绪化了，所以打算重逢时先开口道歉。

（他有稍微担心过我吗……）

尽管少年平常总是很冷淡，一到紧要关头却会拼了命地保护梅儿。因为个性不好亲近又欠缺协调性，备人在树海的村子里也只跟部分的人打成一片，不过梅儿知道他绝不是个冷漠的人。

……仔细一想，要他这种人做出过度的爱情表现，或许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虽然先造就了结婚的事实，但梅儿与备人根本没有交往过。而且他的故乡日本好像还是个文化迥异于大陆的岛屿，所以恋爱观可能也有所不同。

他们还不能算是真正的夫妻。两人应该更深入地了解彼此才对。

这么说起来，歌尔娜也曾说过「一开始可能会痛，不过迟早都会变舒服的」。那大概是叫梅儿「慢慢建立信赖关系」的意思吧。

（他该不会……喜欢上城里的女孩子吧？）

想着想着，一栋格外巨大的建筑物逐渐出现在前方的道路上。

「──梅儿那家伙好像进城了呢。」

稍早之前，距离那托亚数百公尺远的平原中央。

备人确认过梅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随即飞身跃下跨坐的岩石。

这块平坦的巨岩巍然耸立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最适合当作目送银发少女走进城市的踏板了。万一亚人出现，在这个距离下也能立即赶过去，不过那终究只是无谓的担心罢了。

（那我也过去吧。既然都已经是今天第二位旅人了，我应该不至于比梅儿更启人疑窦吧。）

话虽如此，备人明白自己的穿着十分可疑。

毕竟他一身黑衣，打扮得活像是抹阴影。虽然这是俗称的「忍者装」，但忍者当然不可能随时随地都穿得如此招摇。

再说，这次……备人并非为了正规任务而来。备人不以为意地心想──反正大陆这边八成没人知道忍者的存在，穿着工作服也没关系吧。

（因为我本来以为只要屠龙而已嘛……总之，姑且就说是『民族服饰』吧。）

本来要是有梅儿同行就方便多了。想必所有麻烦事她都会代为解释吧。

不过备人却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因为他跟梅儿吵架了。

没记错的话，契机应该跟「夫妻关系」有关。

一来大陆就讨了老婆──这件事情根本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再加上妻子这种生物，是超乎备人想像的棘手存在。

……比方说，梅儿时不时就要求『浪漫』的对话。她会强人所难地说「请说点什么好听的话」，让备人常常无法招架。

……而且梅儿梦话异常地多。她会突然大叫「亚人们！我来对付你们！」，同时频频以背拳殴打身旁的备人。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三更半夜被打醒真叫人吃不消。

……此外，有时梅儿还会用奇怪的名字称呼备人。什么『小备』啦、『备备』啦、『阿人』的，经过反复摸索，最后她甚至把备人的奥义忍术拆解，创出『真神』这种称呼。

梅儿确实曾是备人的主君。不过那段契约已经结束了。如今两人从主从关系变为夫妻关系后……照理说做主的应该是备人才对。

他认为自己必须拿出丈夫的气魄，该硬起来的时候就硬起来，所以对待梅儿多少有些严厉。不过看来好像造成反效果了。

（夫妻难为啊……）

备人并不是后悔跟梅儿结婚了。毕竟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女，而且个性开朗，胸部也很大。不过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备人都不可能跟她离婚。

其中一人死亡时，另一人也会跟着死去──

只要有这个咒缚在，备人就离不开梅儿。正因为接受了这点……自己才能像这样好端端地活着。

（总之，只能跟她再好好地谈一谈了。）

分头行动两天左右，备人稍微冷静下来了。梅儿大概也拼命地想跟备人打好关系吧。所以重逢时备人打算乖乖道歉。

这么说起来，歌尔娜也曾说过「备人少爷，硬来是不行的。不可以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欲望」。那大概是指「固执己见无法建立信赖关系」的意思吧。

（不过这城市还真大啊。座落在如此显眼的地方，亏它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呢。）

看着逐渐逼近眼前的宏伟障壁，备人以围巾遮掩了口鼻。

2

梅儿在卫兵迪诺斯的陪伴下来到了市公所。如同事前听说的，一楼的部分是餐厅。

大约坐得下十人的桌位散布各处，里头可见吧台及厨房，还有通往楼上的阶梯。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正值中午的关系，餐厅内相当热闹。士兵们吃着面包及汤，轻松地有说有笑。

……梅儿大致看了一下，只见他们果然也跟迪诺斯一样欠缺紧张感。

而且室内还隐约飘散着葡萄酒香。对于当今的时局下还能酿得出酒，梅儿感到相当惊讶，不过士兵在大白天就喝起酒来更是令人错愕。

「嗯，在哪里呢？……啊，找到了。」

在餐厅内四处张望后，迪诺斯边说边迈开步伐。

尾随在后的梅儿马上吸引了附近的注意。那些视线并非出于警戒，而是好奇，且主要都是针对胸、腿、肚脐眼。

「小忍，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不久，迪诺斯开口向一位端着托盘上菜，看似女服务生的女性搭腔。

对方的年纪大概跟梅儿差不多吧。这名少女身材高挑，气质成熟。微卷的黑色长发绑在身后，头上戴着可爱的发箍……老实说是个大美女。

「哎呀，迪诺斯先生。现在才要吃午餐吗？」

她转身面向这边，将托盘抱在怀里露出微笑。

那稍微歪头缩肩的模样显得格外娇媚可爱，难怪周围的士兵们会看她看得入迷了。

（这里居然有这么漂亮的人在……有点不想让她跟备人见面呢。）

除了长得漂亮外，她的打扮更是挑逗煽情。

虽然连衫围裙以黑色为基调，却缀有许多荷叶边及蝴蝶结，而且异常强调胸部。裙子长度也很短，露出过膝长袜的白皙大腿显得相当耀眼。

对于气质成熟的她来说，穿这套衣服实在是太过于可爱了，不过这种落差反而突显出少女的魅力。自己恐怕怎么样也撑不起那种衣服吧。

「小忍，百忙之中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你跟这女孩认识吗？」

见迪诺斯以大拇指比向这边单刀直入地说，梅儿与小忍同时拔尖嗓音「咦？」了一声。

「这女孩是刚来那托亚的旅人，她好像在找自己的旅伴。」

「喔，旅人是吗？」

小忍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梅儿也感到困惑不已。

莫非迪诺斯提及的新面孔并非备人……而是这位少女？所谓「人在餐厅」是指在这里工作的意思吗？

小忍细长的眼睛仔细地端详着梅儿。那是双略带红色的明眸。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才愧疚似地摇了摇头，对迪诺斯答道「很抱歉……」。

「啊啊，果然不是呢。仔细一想，小忍来这里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梅儿妹妹，抱歉啦，让你空欢喜一场。」

「不，没关系。我才要跟您说谢谢。」

面对搔着头道歉的迪诺斯，梅儿深深地低头行礼。虽然以士兵来说很靠不住，但他基本上是个好人。

「那么之后就交给小忍吧。我想请你带这女孩去见市长……不过要是你在忙的话，就由我来带吧？」

「别担心，我正好有空。况且那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啊。」

小忍带着笑容地这么回答，并从迪诺斯手中接过报告。大致浏览过内容后，她轻声苦笑起来。这也难怪，那种报告任谁看了都会傻眼吧。

「那我们走吧，梅儿小姐。市长室在这里的三楼。」

「好、好的。麻烦您了。」

见小忍对自己嫣然一笑，梅儿连忙挺直背脊，然后就这样跟着小忍朝阶梯的方向前进。

「喔喔，小忍带着另一位可爱的女孩子呢。」

「好耶，这下变热闹了。」

「是银发耶。她哪里出身的啊？」

听到周围的士兵纷纷吆喝欢呼，梅儿忍不住垂下了头。

……被人称赞可爱其实令她心中暗自窃喜，不过跟走在前方的少女相比，不可否认自己显然逊色多了。

梅儿毕竟是出身微寒的乡下女孩。勉强能赢过小忍的──恐怕只有胸部的大小吧。

（我果然是只有胸部可取的女人吗……）

梅儿硬是压抑自卑心，逃也似地加快脚步。

小忍那头绑起来的亮丽黑发在眼前轻轻地左右摇曳。

来到三楼后，梅儿直接被带往据称是市长室的宽敞房间。

室内中央稳稳地摆放着一张大桌子，虽然房间看来缺乏情趣，却连角落都仔细打扫过了。石墙上挂着看起来很昂贵的剑，成排的架上堆满了羊皮纸的文件。

（居然有这么多纸……餐厅的菜色也很丰富。）

听说那托亚的土地内坐拥森林及牧场，而且到处都有涌泉。正因为具备了可以自给自足的完善环境，他们才有余力酿酒吧。

「啊～名字叫做梅儿希奥妮是吧。」

「是的。」

面对在桌子另一头浏览报告的市长，梅儿端正姿势回答。

那是个身材肥胖，头发稀疏的中老年男性。由于对方是城市的代表，梅儿就擅自想像成富有威严的绅士了，不过实际上形象却有点出入。

其实刚见面的时候，梅儿一瞬间以为他是猪人……这件事情非得保密不可。

「听说你来自东之树海？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呢？」

于是梅儿把先前对迪诺斯解释过的内容又说了一次。打从看到那份粗糙的报告开始，她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所以能请您允许我暂时停留一段时间吗？我对使剑有些自信。哪怕是最底层的小兵也好，请务必让我加入军团──」

「这里不需要女士兵喔。」

尽管梅儿抱着微薄的希望这么说，市长还是驳回了她的请求。

「我们甚至还想删减男士兵的数量呢。毕竟亚人一个月也不晓得会不会出现一次……就算来了也只是在远处打转而已。」

「只是在远处打转……」

「是啊，数量顶多才五十只，而且过一小时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要防备那些家伙恐怕用不到六百名士兵吧。」

「这、这样不行。绝对不能轻忽大意啊……」

「我们可没有就此松懈下来喔。不仅士兵常保一定的员额，有人引退时也会确实补充人手。不过现在只是一群吃闲饭的人罢了。」

接着市长碎碎念地抱怨说「要是能拨点人手去种田，或是把几成士兵转为兼职的就好了」。

……照这样看来，梅儿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加入军团了。听说现阶段也有超过三十人正在等候备取。这简直就像骗人的一样。

既然目前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自己是不是应该出发前往其他城市呢？毕竟现在还有很多地方急需战力。

（可是这片土地上确实有个名叫格尼西切的【龙公】在。还没搞清楚敌方的目的及能力之前，我可不能乐观地直接离开啊……）

只要那里存在着【龙公】与亚人，自己就不该舍弃「打倒他们」的选项。况且梅儿必须在这里跟备人会合才行。

「总之，梅儿希奥妮小姐，你的居留许可通过了。」

听到市长不知不觉地拉回正题，梅儿立即回过神来。

「真、真的吗？」

「啊啊。反正你看起来不像危险人物，而且从你那边获得的情报也对我们很有帮助。」

「谢谢您。」

看着低头致谢的梅儿，市长又补充说：

「不过既然你要留在这里，我就非得请你从事什么士兵以外的工作不可。这个城市规定年满十三岁者必须工作。毕竟……人人平等是配给制的原则啊。」

「是，那当然。」

「所以说呢。」

市长突然闭口不语，上下打量起梅儿。重点式地审视过胸部与大腿后，他才低声呢喃着说「原来如此，真是优秀啊」。

「看你长得这么漂亮，要不要当这里的职员啊？」

「职、职员？」

「刚好有个人从前天开始放产假，害小忍现在负担很重呢。」

「您该不会是要我在一楼的餐厅工作吧？」

「连同服务生在内，公所内的杂务全数包办。以工作来说算是轻松的了。」

……老实说，梅儿觉得干劲缺缺。虽然她擅于处理杂务，但可以的话，她其实更想待在方便参与战斗的地方。

此外，成为市公所的职员会有个问题。跟小忍做同样的工作……那不就表示得穿那套『轻飘飘的衣服』吗？

梅儿希望能避免这么做。毕竟自己是剑士，而且又是人妻。

「那个，市长先生。如果士兵不行的话，救护班怎么样？」

「就说人手够了。」

「那就搜索附近的侦查队。」

「不需要。」

「或是武器管理员。」

「免了。」

「暗杀者呢？」

「你想杀谁啊？」

悉数回绝梅儿绞尽脑汁的提议后，市长随即从椅子上起身。

「总之，你就确定是这里的职员了。漂泊不定的人不能奢求太多喔。」

「…………」

「在餐厅当服务生也会有很多接触士兵的机会吧。要是军团强力推荐的话，我也可以考虑破例让你入团。你就凑合一下好吗？」

「……真是万般无奈啊。」

梅儿勉强挤出来的话，在日本是表示「没办法」的意思。

之后梅儿离开市长室，由在走廊上等候的小忍带她前往职员休息室。

「工作内容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打扫市公所内部、到各个地方跑腿，还有在一楼的餐厅帮忙吧。」

不晓得是不是在安慰垂头丧气的梅儿，小忍以格外开朗的语气解释着说。

她不只长得漂亮，还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有她当工作伙伴或许是求之不得的幸运。可是……

一如所料，接着小忍朝这边递来了──一套跟她相同款式的连衫围裙。

「请问，为什么制服是长这个样子呢……」

「为了迎合市长的喜好吧。还有士兵们的期望？」

……那托亚市这样真的好吗？

「放心吧。一开始我也觉得很难为情，不过三天之后就习惯了。我想梅儿穿起来一定比我更适合喔。」

「怎么会……」

「好了，你先脱掉盔甲吧。」

到了这个地步，再继续摩蹭也无济于事。梅儿认命地脱下盔甲，换上全新的连衫围裙。

虽然胸口有点紧，但大致上还算合身。而且穿上后才发现……裸露程度跟过去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原来我的穿着打扮很大胆啊……）

梅儿姑且把爱剑系在腰间。投射在镜中的模样十分滑稽可笑，不过那是她身为剑士最起码的志气。

「嗯，很适合你呢，梅儿。」

「是吗……对了，小忍小姐。」

「什么事？」

梅儿再度转身面向满脸笑容地微倾着头的前辈女侍。其实梅儿有个问题想要问她。

卫兵迪诺斯说小忍是『半个月前来到那托亚的新面孔』。换言之，她也是──无根之人。

「小忍小姐也不是那托亚的人对吧？」

梅儿这么问完，小忍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倏地别开视线。

「是啊。我的故乡被灭村了……只有我一个人好不容易悻存下来。」

「咦──」

「那是距离这里很远的南方小镇……侥幸不死的就只有我而已。不，或许该说是不幸也不一定。」

「故乡……是吗？」

这问题有点太不识相了。梅儿也亲身体验过失去故乡的痛苦。

如果没有与生俱来的「自我治愈魔法」，自己当时一定早就死了吧。不过最后梅儿却独自幸存下来。如同小忍所言──梅儿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幸运。

「对不起，我问了让你不舒服的问题……」

「没关系，你别放在心上。那我们就赶快先去跑腿吧。只要确认田里的收成状态再跟市长报告就好。」

「我知道了。」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简单带你参观一下城里吧。那托亚还满大的，一开始我也迷路了呢。」

「麻烦你了。」

聊着聊着，两人离开了休息室。

3

梅儿与小忍离开市公所后过了十几分钟。

备人刚好在值班室完成身家调查，并由卫兵带领着直接前往市长室。

在桌子的另一头，秃头胖大叔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干劲缺缺地看着卫兵留下的报告。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打呵欠了。

（这老头长得好像噗吼吼啊……）

没记错的话，正式名称应该是「猪人」吧。在亚人之中，那些家伙尤其孔武有力。不过智能似乎远比其他种族要来得低。

（话说回来，龙人族好像只能跟人类女性生小孩嘛。其他亚人们也一样吗？如果是的话……这老头说不定有噗吼吼的血统呢。）

无从得知备人心中想法的市长，这时总算望向了这边。

「名字叫做备人，职业是士兵，出身于诸盖罗村。」

「正是如此。」

「那里的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打扮得怪里怪气吗？」

「这是民族服饰。是诸盖罗村流传下来的旅行装。」

照理来说，身为忍者的备人不该任意曝露身分。

所以他在调查中也是随口应付，不过惟独名字倒是坦承相告。如果使用假名的话，梅儿恐怕认不出来吧。

「恕我失礼，你看起来很可疑耶……」

「别从外表评断一个人。别看我这样子，我可是村子里最有幽默感的人。」

「态度也很傲慢呢。」

「我只是不怕生而已。」

「………‎‏…」

备人愈是回答，市长的脸色就愈显狐疑。

……凭备人的口才，要化解对方的戒心也是有极限的。笼络人心的话术同样是忍者应当具备的重要技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备人大多无法顺利讨好对方。

「市长啊，你别担心。我不会给这个城市添麻烦的。而且我对剑术颇有自信。如果遇上敌袭的话，我一个人可以抵三人用喔。」

「不，就说我们不缺士兵了。」

市长不耐地叹着气摇了摇头。

「不缺士兵？」

「这个地区的【龙公】对人类不感兴趣。连亚人都不攻打过来了，所以已经维持长达三年的和平啰。」

「和平……」

这又是个跟树海之村情况迥异的城市。

话说回来，来到那托亚的路上也没遇见过半只亚人。逃出塞尔萨莱领土的亚人们确实是涌向这边没错啊……

既然如此，那些家伙跑哪去了？当备人疑惑地这么心想时，眼前的市长打了第四次呵欠。

「事情就是这样。就算居留许可通过了，你也不可能成为士兵喔。」

「恕我多嘴，你们千万不能轻忽大意。目前的安宁可不晓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我当然很清楚。所以军团常保六百名员额，同时每三百人组成一队，分别由两位优秀的队长带领。」

「能否通融一下，在那六百人之外再多加一人呢？」

「不行。」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像你这么『高贵』的男人呢。」

「拍马屁也没用。嗯～那你就负责打扫酒窖吧。」

就在市长不容分说地下达通告时──

敲门声突然传来，紧接着备人身后的门打开了。

「打扰了，市长。」

……走进来的男人披着看起来价值不斐的盔甲。

年纪大约二十五岁上下，拥有一头泛红的发丝，身高比备人还要高出一个头。端正的五官乍看之下给人与打斗无缘的印象，不过全身上下却出乎意料地毫无破绽。

「喔喔，是谬得副长啊。辛苦你了。」

面对满脸笑容地举起单手打招呼的市长，名叫谬得的剑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我来作午间的定期报告。谬得队的三百名队员执勤顺利。」

「副长真是一板一眼呢。明明只要傍晚报告一次就够了。」

「不，毕竟这也是我的工作。」

爽快地这么说完后，谬得突然将视线转向这边。他温柔地眯起清澈的双眼，显示自己没有敌意。

这就是军团的副长……虽然感觉稍嫌年轻，但从市长的态度看来，他似乎深得信任。既然他率领着三百名士兵，那就表示总军力的半数都托付给他了。

（擅长的兵器是腰间的长剑。破绽少，装饰多，慈眉善目。）

他恐怕不是像诸盖罗那样以「刚」制人，而是采「柔」性战术的战士吧。

哎，不过怎么样都没有我老婆厉害啦。

就在备人这么想的瞬间──谬得缓缓地动起了右手。

「喝！」

面对宛如电光石火般瞬间飞至眼前的剑击，备人举起掌心挡了下来。

咖锵！一阵硬质的冲击声响起。这是因为备人手中暗藏着十字手里剑的关系。

见不带有任何杀气的突袭被挡了下来，谬得赞叹地「喔」了一声。

不好意思，偷袭对忍者是不管用的。

「……你好像真有口头上说的那么厉害嘛，我欣赏你。」

谬得若无其事地收起了剑，开心地对备人笑了笑。

备人原本想拿手里剑猛戳谬得的眉心，不过第一次就先原谅他吧。

「哎呀，真的很抱歉。最近有很多没握过几次剑却想当士兵的人出现，让我伤透了脑筋呢。」

「既然要测试的话，你应该更认真一点才对。」

「哈哈哈，真是可靠啊。虽然算不上是赔罪……但这里我就帮你说个情吧。」

红发青年撇下眯起其中一眼的备人，朝前方踏出一步。

看着被突如其来的拔刀行为吓得目瞪口呆的市长，谬得接着恭敬地说：

「市长，我想将他纳为我队上的兵员，您意下如何？」

「咦？可、可是，谬得副长。」

「如您所见，他的战力无可挑剔。除了防备敌袭外，他应该也能在『那起事件』的调查中派上用场。若有必要，我会让基层的一员退伍。」

「啊，不，没那个必要。既然是你的推荐，我也不可能拒绝……」

市长连忙摇了摇头，然后重新对备人下达通告。

「事情就是这样，备人。我要请你以士兵的身分工作了。」

面对出乎意料的发展，备人尽管感到困惑，还是点头答道「了解」。虽然能够如愿以偿是再好也不过了，心里却觉得有些不痛快。

……这个名叫谬得的男人总不可能是出于亲切才推荐备人吧。

备人很早之前就感觉到走廊上有他的气息了。他恐怕是偷听过室内的对话后，打着「能用就用，只是形式上要略施小惠」的主意吧。

（不过站在我的立场来看，只要能战斗就不成问题。既然这家伙是军团的副长，姑且先向他摇尾巴示好吧。）

成为上司的青年再度转身面向这里，并主动要求握手。

「欢迎你，备人。不过如今那托亚的情况并不怎么急迫。目前要先请你打杂了，没关系吗？」

「是。请多指教嗻，老板。」

备人回握对方伸过来的手，睽违数年地使用了敬语。

他有点忘记该怎么用了。

备人跟随着副长谬得，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市公所一楼。

虽然已过晌午，但餐厅里依然聚集了许多士兵。四面八方传来哄笑声，吵得宛如开庆功宴一样。

「啊，谬得副长。您回来啦。」

一发现走下阶梯的谬得，士兵们接连出声招呼。

虽然有人手里抓着看似酒的饮料，但谬得却没有加以斥责，只是回了一句「别在意，尽管吃吧」。

（这副长也真够宽容的了。若是在日本的话，所有人早被砍死了。）

不，不光只是日本。假使诸盖罗目睹这幕景象，他恐怕也会勃然大怒愤而掀桌吧。这里的士兵就是如此偷安怠惰。

（……嗯？）

不经意地放眼望去，只见几位占据餐厅角落的士兵正无视谬得继续用餐。他们个个神情严肃，不时还以锐利的眼光瞪向这边。

（那些家伙是怎样？以那托亚的士兵来说也太紧张了吧。）

谬得丝毫没把他们放在心上，从容不迫地走到厨房前的桌位，然后径直朝厨房内点了名叫『冰牛奶』的东西。

面对这样的他，备人下定决心开口发问：

「老板，那些士兵这样好吗？」

「嗯？」

「虽然久未征战确实会懈怠下来，但该管教的时候最好还是要严加管教嗻。」

「别担心。【龙公】和亚人都不会攻打过来的。」

谬得自信满满地断言后，随即接过玻璃杯递给备人。所谓『冰牛奶』好像是指牛乳或山羊乳的样子。

「可是我之前待过的村子就经常被亚人袭击嗻……这个地区的【龙公】是什么样的家伙？」

「那是个名叫格尼西切的龙人，不过其他详细情况都还不明朗。看来这位【龙公】似乎宽大为怀。虽然不晓得其他土地是怎么样，但那托亚的士兵没必要过于紧绷。」

明明不知道敌人真正的企图，多亏他还能这么悠哉呢。

只要有三年的时间，应该就足以整顿好反击的态势了吧……不过这种想法似乎有点残忍。毕竟破坏现今的和平挑战【龙公】实在是个过于危险的赌注。

「在这个那托亚之中，最需要提防的反倒是自己人喔。」

「自己人？」

谬得点点头，扬起下巴比向餐厅一角。

那一桌坐了刚才酝酿出险恶气氛的士兵。

「比方说那些家伙……那是拜耳巴卡队的士兵。」

「拜耳巴卡？」

「那是现任团长的名字。那托亚总计六百人的军团由两支部队所构成，分别由拜耳巴卡团长跟我率领。这就是所谓的派系吧。」

「派系……」

「直到一年前左右，兵力都还是那边居多。不过在我的努力之下，如今则是各占一半。拜耳巴卡队纪律严明，迄今仍贯彻陈旧的体制。那位老将军跟我的部队简直是天堂跟地狱呢。」

……团长拜耳巴卡及副长谬得。

换句话说，军团并非团结一心，而是分成两边互相对立吗？此外，谬得还借由纵容部下来博得人望壮大势力。

（人类居然自己起了内哄啊。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老实说，备人无法认同谬得这名男子的主张。要是他统领了整个军团，届时那托亚军恐怕会变得更加堕落吧。

「话说回来，老板。刚才你好像提到什么事件的调查嗻……那也跟派系斗争有关吗？」

「啊啊，不，这件事情你就忘了吧。我不打算让你牵扯进去。」

「…………」

这男人实在是深不可测。不过才刚来到城里的外人总不可能马上博得信任，在跟梅儿会合前就尽量安分一点吧。

（照这样看来，那家伙恐怕没能获准加入军团吧。反正人肯定在城里没错，今天或明天大概就能见到面了吧。）

当备人一口气喝光『冰牛奶』时，一旁的谬得不断地环顾餐厅内，似乎是正在找谁的样子。

「真奇怪。平常这时候应该在做服务生才对啊……」

「老板，怎么了吗？」

「……没什么。总之，你不要跟拜耳巴卡队走得太近。如你所见，那边尽是些顽固又不知变通的人，跟他们交好也没有任何好处。」

「是。不过我从今天起该做些什么嗻？不然我去瞭望台上看守如何？」

「不，我要请你打扫酒窖。」

听到谬得直截了当地这么说，备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酒、酒窖？」

「市长不是这么打算的吗？既然如此，你就照他的话做吧。」

「…………」

「提升谬得队的好感度是非常重要的任务。市长都要你负责打杂了吧？」

「是、是……」

「千万别忘了我收留你的恩情啊。」

「瞭、了解嗻。」

……明明好不容易才当上了士兵，这下反而有种被诈骗的感觉。

（来到大陆之后，我好像一直在打混摸鱼啊……）

备人原本是为了「猎杀龙人」而来。那是成为忍者首领的考验，备人要和同为下任首领候选人的忍者比赛「谁杀了最多龙人」。

可是备人在偶然间欠了银发少女人情，不得不向她报恩。尽管好不容易打倒了一位【龙公】，最后他却和那位少女结为命运共同体。然后这次则是被派去打扫酒窖……

如今备人可说是严重落后他的儿时玩伴兼『对手』。此外，这片土地上的【龙公】又毫无干劲。

（可恶，别开玩笑了。谁要当云雀的小弟啊。）

──四面皆为平原的城塞都市·那托亚。在这个不知为何没有敌人来袭，且极度欠缺危机意识的城市里。

立志成为忍者头目的两名「上忍」……

将意外地再度重逢。

4

打从梅儿开始在市公所工作以来，眨眼间已经过了三天。

如同小忍所言，工作内容都相当简单。可是杂务却多到做不完。拜此所赐，梅儿每天都从早忙到晚，根本无暇寻找备人。

（果然还是应该去其他地方吗……不，要下这个结论还太早了。至少要尽量多收集关于【龙公】格尼西切的情报才行。而且留在这里也能掌握那托亚的情况……）

梅儿这么告诉自己，同时勤奋地为市长泡茶、按摩肩膀、整理文件及跑腿。虽然这些并不算什么劳动，但最麻烦的还是去餐厅帮忙了。

毕竟这里的士兵会接连不断地出现，待的时间又久得惊人。甚至有人大白天就喝起了葡萄酒，喝得酩酊大醉后还趁机偷摸梅儿的屁股。听到士兵说「我要一杯从你奶子挤出来的牛奶」，梅儿真的有了动手的念头。

不过每当演变成这种情况时，小忍总是会出手相助。

她擅于圆融处事，多次代替梅儿挡下了騒扰。至今为止之所以没发生过纷争，可以说都是多亏了这位可靠的前辈。

「没关系啦，梅儿妹妹～一起来喝嘛。」

「不行，梅儿是属于大家的。抢先下手会得罪其他人喔。」

这天小忍也帮助她摆脱了纠缠不休的士兵。梅儿在吧台旁对小忍低头说：

「对不起，小忍小姐。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别介意啦。我反而才对你感到抱歉呢。因为矛头有一半都转向梅儿的关系，我变得轻松多了。」

「小忍小姐也才工作半个月左右对吧？真教人不敢相信呢。」

「呵呵，谢谢你。」

这时，厨房的大叔送上牛奶说「休息一下吧」，于是梅儿便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她拿着玻璃杯喝牛奶，看了笼罩在喧闹中的餐厅好一会儿。见他们兴高采烈地有说有笑，梅儿忍不住低声道出了迟来的感想：

「这里的士兵这样好吗……」

「真教人笑不出来呢。可是亚人又不攻打过来，所以也无事可做啊。」

对那托亚来说，敌人不再来袭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吧。不过考虑到龙人族长达百年的暴虐历史──区区三年和平实在是不能指望。

（明明是如此，部队之间居然还互相对立。）

……听小忍说，那托亚的军团分为「拜耳巴卡队」及「谬得队」，两队之间反目成仇。

泡在餐厅里的几乎都是谬得队的人。不仅年纪相对年轻，当兵的资历也都未满三年。

另一方面，拜耳巴卡队则以资深老兵占大多数。换句话说，这些人从那托亚还暴露在危险当中的时候就开始当兵了。

（两队不和的原因或许是对现状的认知不同……这么说起来，第一天见到的迪诺斯先生似乎也隶属于谬得队……总觉得可以理解呢。）

当梅儿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将空玻璃杯放在吧台上时──

餐厅一角突然爆出怒吼，同时响起餐具破裂的声音。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吃完饭就赶快回去执行任务！」

一位中年士兵起身瞪着邻桌的集团。

没记错的话，那个人好像是拜耳巴卡队的成员。不出所料，他发火的对象是──谬得队的人。

「不要大白天的就在喝酒！你们有身为士兵的自觉吗！」

「啧，又开始了。各位，拜耳巴卡队队员的宝贵说教来啰。」

虽然中年士兵的斥责显得合情合理，但谬得队的士兵们却笑着打混过去。这种态度令对方更加激动起来。

「你们既不认真戒备，每天也不锻炼……副长到底是怎么教育你们的啊！」

「你们团长才该退休了吧？那托亚的警备靠谬得队就够了。」

「连实战都没经历过的小屁孩少在那边说嘴了！不然我现在就来教教你们！」

「什么？这下正好啊，死老头。别看我这样子，我好歹也通过了实作测验喔？」

回应拔剑的拜耳巴卡兵，其中一位谬得兵也拔出了剑。

带有杀气的危险空气瞬间蔓延整间餐厅。

「什么实战嘛。成天只会害怕不曾攻打过来的亚人。拜耳巴卡队只有在对付人类的时候才特别强硬啦！」

「当兵只为图个轻松的家伙竟然如此大言不惭……废物就乖乖耕田去吧！」

经过一阵对骂后，两人蹬了地面一脚。双方都是认真的。

「喔喔喔喔喔！」

两道白刃挥向彼此的头顶。

在呼啸的剑击即将交错的刹那──梅儿及时插了进来。

她以左右手拿着的铜盘，同时挡开了双方的剑。改变轨道的刀刃撞击地面后，她接着又扫向两人的腿。

「呜喔！？」

两人绊着了脚，惊慌失措地摔倒在地上。在两人准备起身之前，这回梅儿又猛力敲响两手的托盘，发出「砰！」的一声。

见双方倏地停下动作，梅儿吸了口气大喝一声。

「请不要在公所内打斗！」

……不知不觉间，餐厅内变得鸦雀无声。

除了两位当事者外，围观的士兵们也同样张大了嘴注视着梅儿。女服务生穿着轻飘飘的制服竟能制止对决，也难怪他们会感到惊讶了。

这行为可能太僭越了也不一定，可是梅儿无法坐视不管。虽然她可以容忍屁股被摸，但流血斗殴实在是太过火了。

「由于情况紧急，我就诉诸武力了。两位的剑绝不该指向彼此。请把剑收起来。」

「──小姐说得没错。」

这时，敞开的入口大门处突然传来赞同的声音。

仔细一看，那里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高大老兵。

他披着饱经风霜的红铜色盔甲，体格强壮得一点都不像老人。脸上蓄着同样雪白的胡子，晒黑的面孔刻划着深深的皱纹。这位浑身散发骇人威严的男子汉，一看就知道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拜、拜耳巴卡团长……！」

被梅儿绊倒的中年士兵起身后，连忙摆出立定不动的姿势。

原来如此。那个人就是那托亚军团的现任团长……拜耳巴卡吗？

「不要引发无谓的骚动。你别吃午餐了，回岗位上吧。」

「是！真是非常抱歉！」

中年士兵捡起了剑，旋即飞也似地冲出餐厅。拜耳巴卡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这样慢慢走到梅儿面前。

那强而有力的目光兴致盎然地落向这边。梅儿不知怎地觉得有些尴尬，姑且先把头上歪掉的发箍戴好。

「……小姐，你功夫不错呢。」

「咦。」

「而且又有胆识。我都希望你加入队上了。」

拜耳巴卡那覆盖着白须的嘴角稍微展露笑意。

尽管感到惶恐，梅儿还是趁机行礼说「请您考虑一下」。印象中市长确实说过……只要有人推荐就会考虑让自己入团。

难得有这个机会，梅儿打算再多推销一下自己──不过这时又有其他士兵大步走来。

那是披着格外华丽的盔甲，拥有一头红发的青年。虽然个头不输给拜耳巴卡，但手脚却十分修长，肤色也很白皙。充满笑意的鹅蛋脸与华丽的盔甲相互辉映，呈现出与老将截然不同的风貌。

「……是谬得啊。」

「您好，拜耳巴卡团长。我的部下冒犯了。」

面对殷勤行礼的青年，拜耳巴卡再度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个人就是谬得副长……没想到军团的两位队长竟在这种场合下碰面了。

「谬得啊，既然情况不严重，这次的事情就和解了。没问题吧？」

「是，那当然。我会好好教训部下的。」

平淡的对话中可以感觉得出浓浓的讥讽。看来这两人关系果然相当紧张。

「我们不仅身为守备队，同时也负责维持那托亚的治安。就算没有外敌侵犯，那也不构成放任士兵玩乐的理由。这点千万别忘了。」

「感谢您的忠告，在下不胜惶恐。」

拜耳巴卡撇下耸着肩膀的副长，朝阶梯迈开步伐。另一方面，谬得也把梅儿搁在一旁，迳自朝吧台走去。

「啊……」

见两人同时远离自己，梅儿不禁发出难堪的叫声。

虽然她急着想要追上其中一方，可惜却无法如愿。身为上班中的职员，梅儿必须先打扫散落地面的餐具碎片才行。

（难得有可以毛遂自荐的机会……）

尽管气馁，梅儿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碎片收集到托盘内。当她不死心地转头望去时，只见谬得正开口对小忍搭腔。

两人亲密地谈论着什么，开心地相视而笑。这景象活生生就是一对匹配的帅哥美女情侣档。

（……没错。既然谬得先生在，我就得打听备人的事情才行。）

其实昨天梅儿才听市长说过。

「啊啊，说到另一个新人的话，他进了谬得队喔。」……听说副长很中意备人，便直接让他加入了谬得队。见两人境遇不同，梅儿觉得很不公平，不过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她姑且是放心了。

既然如此，近期内或许就能在这里重逢了。尽管梅儿心里这么想，备人却还没有在餐厅出现过。就算向谬得队的人询问，对方也只是态度古怪地回答「有新人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至少这点要向谬得确认清楚。

不过小忍与谬得依然紧靠着彼此交谈。周围的士兵们显然也刻意保持距离，不敢贸然接近。

（要打断那两人……实在是太困难了。）

互砍的士兵也就算了，这次的情况令梅儿终究提不起勇气介入其中。

「今天辛苦你了，梅儿。」

「是，你也辛苦了。」

在那之后过了几个小时，梅儿总算结束今天的工作离开公所，和小忍一同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市公所的职员们并非住在那里，不过梅儿跟小忍当然是无家可归。

于是她们被分发到距离公所大约十分钟路程的「临时宿舍」。那托亚把这时代用不到的旅馆拿来当作新人的临时住处。

「其实我本来想去浴场……不过今天是奇数日，所以没办法去呢。」

「小忍小姐真的很喜欢洗澡耶。」

那托亚中央有座巨大的大众浴场。男性照例是奇数日，女性则是偶数日使用，所以要相隔一天才能洗澡。

考虑到过去拜访的城镇，光是这样就已经非常奢侈了。这几年来，梅儿都理所当然地利用水井或小河冲澡。

「那么梅儿，我们睡前先小聊一下吧。要不要来我房间？」

「好的，打扰了。」

……成为职员三天，梅儿与小忍一下子就变得很要好了。

毕竟两人住在同一栋宿舍，年龄相仿，又是一天共处大半时间的工作伙伴，梅儿于公于私都深受她的照顾。

（已经有多久……没认识过这种近似『朋友』的人呢？）

明明背负着艰辛的过去，小忍却始终面带笑容。她比谁都要来得温柔开朗，无论什么工作都绝不怠慢轻忽。

昨天她才偷偷拿自己的午餐喂小野猫。明知不可为，她却还是忍不住喂了。被梅儿发现时，她比小猫还要惊慌失措，还窘迫地恳求梅儿「拜托你别说出去……」。

就因为是这样的她，梅儿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敞开心胸。

（小忍小姐真正的魅力或许是这种温柔与坚强也不一定。）

不久抵达宿舍后，两人就这样一同前往小忍的房间。

宿舍一楼是挑高大厅，现在已经没在用了。二楼走廊环绕整个屋内，从四面八方都可以看得见楼下。

客房的格局完全相同。顺带一提，小忍住在梅儿隔壁的第三间房间。

「别客气，进来吧。虽然房里只有床跟桌子，但梅儿那边大概也一样吧。」

「是啊。不过有单人房可住就够幸运了。」

小忍利用烛台的火焰煮了些热水，手脚俐落地泡起红茶。顺带一提，两人已经用过晚餐了。每次工作结束后，照惯例餐厅都会供餐。

「话说回来，梅儿今天的表现太精采了。」

「咦？」

「没想到梅儿居然那么厉害，我惊讶得都想笑了呢。」

两人在床边坐好后，小忍便开口这么说。她大概是指白天制止士兵的那件事吧。

经过那一幕后，士兵们似乎以为激怒梅儿会很可怕，行为举止变得收敛了一些。可是却也得到一部分表示「我也想被梅儿骂！」的怪人支持，实在称不上是值得开心的状态。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不，你简直帅呆了。明明是女孩子却会使剑，真令人向往呢。」

「不，跟我丈夫比起来，我还不成气候。」

「咦？」

听了梅儿所说的话，小忍瞪大双眼，倏地逼近而来。

「梅儿，你有老公啊？才这个年纪耶？」

「是、是的。虽然还不适应夫妻关系，但我们正结伴一起旅行。听说我丈夫好像进了谬得队的样子。」

「是吗？什么嘛，居然已经结婚了……这可让人有点笑不出来呢。」

「说到我的丈夫……」

因为心中抱有一丝期待，梅儿刻意提及关于备人的话题。毕竟小忍跟谬得副长那么亲近，她可能听说了些什么也不一定。

「其实来到那托亚之后我还没见过他……小忍小姐，你有听谬得副长提过『新进士兵』吗？」

「对不起，我没听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见小忍干脆地摇头，梅儿叹着气说「这样啊」。果然没有那么好运吗？

「不过下次谬得先生来了我会问他的。」

「不好意思，拜托你这种事情。可是他完全不来餐厅吃饭，不晓得是跑到哪里做什么了，害我好担心……」

「你很爱老公呢。」

被人突然这么一说，梅儿下意识地「咦？」了一声，同时瞪大眼睛注视着小忍。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脸瞬间热了起来。毕竟是丈夫，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听到有人直截了当地当面点出，感觉还是有点难为情。

看到梅儿这个样子，小忍忍俊不住，掩着嘴巴低声窃笑。

「竟然有人能掳获梅儿的芳心，我开始对那个人有点感兴趣了。」

「啊，不，我丈夫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啦……虽然战斗力超乎常人，但个性冷淡又不好相处，无论我要求什么都不答应。」

面对死命地说个不停的梅儿，小忍不怀好意地追问「是什么要求啊？」。虽然她拥有成熟的美貌，但最近也会像这样展现出少女的一面。

「不过可以跟意中人结为连理还真教人羡慕呢。」

「小忍小姐没有这种对象吗？」

「嗯……有是有啦。」

那一定是指谬得吧。

这么说起来，今天梅儿曾听到士兵们抱怨说「副长一来就霸占了小忍」。两人的情谊在他们之间也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之后梅儿与小忍热烈地闲聊了好一会儿。

不久，梅儿算准时机中断对话，然后下定决心端正姿势及语气说：

「那个，小忍小姐。」

「什么事？」

「我知道这么问实在是有欠思虑。」

其实梅儿想向小忍重新确认一个消息。打从受邀到小忍的房间时起，她就决定要想办法问个清楚。

梅儿明白那不是能够随意触及的话题，不过她无论如何都必须知道。所以她审慎地选择用词，近乎执拗地不断声明。

「如果不方便说的话，你当然可以拒绝……」

「是关于被毁灭的故乡吗？」

聪明的她似乎很快察觉到梅儿的意图，三两下就把话给说出口。令人意外的是，她的语气始终没有变过。

「……没错。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龙公】统治了那里。」

小忍是从那托亚南方逃来的难民。只有她才了解毁灭该地的【龙公】，这些情报弥足珍贵。

在与龙人对峙时，事先得知敌人擅长的魔法能力将带来极大的优势。视小忍透露的情报而定，梅儿也可以选择暂时搁置这片土地上的【龙公】格尼西切，先行前往那里跟敌人战斗。

不过如果想探听这点的话，梅儿恐怕也得坦承自己的目的吧。所以梅儿不等她回答便接着说：

「其实我跟我丈夫──是为了打倒【龙公】才踏上旅程。」

「咦……」

「虽然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倒了支配东部地区的【龙公】塞尔萨莱……但接下来我们打算周游大陆讨伐龙人族。」

「打倒，【龙公】？」

小忍细长的双眼透出惊讶之色。

烛台的火焰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话虽如此，出力的几乎都是我丈夫……我光是要不碍着他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

「所以我们需要敌人的情报。小忍小姐愿意让我们讨伐毁灭家乡的【龙公】吗？」

默默地凝望梅儿一会儿后，小忍突然将视线转向手里的杯子。她注视着红茶的水面，最后才允诺似地轻启双唇。

不过她紧接着说出口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死了。」

「……咦？」

「支配南方地区的【龙公】名叫佩尔达……他已经不在了。」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当我离开藏身的建筑物时，佩尔达跟许多亚人就已经死在村里了。」

这事态实在是太突然又太震撼了。率领着亚人军的【龙公】──究竟是被谁杀死的呢？

人类要杀死【龙公】需要规模数万人的军队。不，就算这样恐怕也还是赢不了吧。

既然如此，莫非是亚人们举旗造反了……不，这种可能性也很低。

打从龙人族出现在大陆以前，亚人就一直与人类为敌。他们之所以追随【龙公】，不光只是因为屈服于那强大的力量。最大的理由是双方「驱逐人类」的目的一致。

不顾哑口无言的梅儿，小忍又接着说：

「听说佩尔达在龙人族当中算是相当年轻，还称不上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龙公】。没记错的话，排名好像是第十九吧。」

「…………」

「原来龙人也会被打倒啊。感觉──有点好笑呢。」

这么说完，小忍露出微笑。可是梅儿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浑身发寒。那毫无感情的冷漠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出自小忍的嘴里。

（总之，无论形式为何，幸好【龙公】终究被击败了。）

虽然无法释怀，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君临大陆的【龙公】共有二十人。其中排名第十一的塞尔萨莱及排名第十九的佩尔达都已经死了。这个事实比什么都要来得重要。

「……那么我先告辞了。晚安，小忍小姐。」

之后闲聊了三十分钟左右，梅儿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明天一大早还有工作等着自己。

「嗯，晚安，梅儿……啊，最后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好的，什么问题呢？」

「梅儿的老公──叫什么名字呢？」

「他叫备人。如果在哪里发现了一身黑的可疑人物，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

隔了一小段奇怪的空档后──

小忍稍微眯起眼睛，点着头说「好的，一定」。

5

备人开始在酒窖工作后，眨眼间就过了五天。

那托亚南端有座巨大的葡萄园。打扫一旁的酿酒仓库是副长谬得指派给备人的任务。

从早到晚备人只顾着刷洗墙壁与地板，把酒桶搬到左边又搬到右边，还有到处追赶钻进来的老鼠。如今他早已脱下忍者装，完全融入田间工作服的打扮。

（我在干什么？我是谁？）

印象中士兵应该是那托亚待遇最好的职业才对。可是备人的工作量却比周围的作业员们要重得多了。

餐点也只有配给员送来的面包跟牛奶。由于没有住家，他都睡在酒窖内的休息室。最近打扫以外的杂务也经常落到他头上，连要寻找梅儿都没办法。

（副长那个混蛋，我完全上当了……早知道当初用手里剑干掉他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备人恨不得现在立刻逃亡。不过要是不小心引发纠纷，恐怕也会给梅儿造成麻烦。

尤其酒窖从今天起又进入了出货作业。为了把酒桶送到城里各个地方，大家忙得不可开交。想当然，送货员当中也包含了备人。

「那么，备人，可以请你把这个拿到市公所吗？」

这天，管理酒窖的老爷爷笑盈盈地对备人这么说，并将堆了五樽酒桶的货车托付给他。

「我说负责人啊，市公所不是离这里最远的地方吗？」

「抱歉啦。我们这里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头……而且所有人都有腰痛的毛病。」

「…………」

「有年轻的帮手来着实省事多了。谬得副长真是体贴呢。」

虽然不爽那家伙揽去所有功劳，但这里的作业员也确实都是老人。备人不能让他们承担过于严酷的重度劳动。

（要逃也等出货结束再说吧……）

这么盘算过后，备人便拉着沉重的货车前往市公所。

备人花了三十分钟左右抵达市公所，然后直接绕到建筑物后方。

那里是厨房的后门，备人奉命请职员签收。现在正好接近晌午时分，幸好能在餐厅不忙的时候赶到。

（啧。原本我也应该在这里用餐才对……）

备人一边在心中发着牢骚，一边敲了敲出现在巷子尽头的后门。

不一会儿，门后传来匆促的脚步声，随后门也打开了。里头出现一位打扮无比煽情的巨乳女侍。

「您好，是送货的人吧？我听伙房长说过了。」

「没错，正是如此。麻烦在这边『签名』嗻。」

备人抓着头上草帽的帽沿，轻轻地行了一礼。接着他一递出送货单，女侍便迅速地在上头签名。

「呼，好热啊……」

当备人拿缠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时，女侍慰劳着说「辛苦您了」，并把收据交还给他。

「您一个人搬运这么多酒桶吗？好辛苦啊……」

「这也是工作嗻。」

「这里的士兵有空也去帮忙就好了……」

虽然自己就是去帮忙的士兵，但备人最后还是选择不说了。反正结果也只会提高谬得的身价而已。

……不过少女真是个开朗和善的好女孩呢。由于最近老是跟大叔相处，渴求内心滋润的备人忍不住多嘴起来。

「不过啊，大姐，你这身打扮好性感嗻。」

「会、会吗？我还是无法习惯，总觉得好难为情……」

「不不不，非常适合你嗻。如果可以的话，我每天都想来送货嗻。」

「讨厌啦，送货大哥真爱开玩笑。啊，请您稍等一下。您难得过来，我请您喝点什么冷饮──」

这么说完，女侍逃也似地准备转身离去，不过此时她却停下了脚步与话语。

备人觉得奇怪，这才脱下帽子正视她的脸。

「啊──」

在那里的是熟识的银发少女。备人的命运共同体，正穿着轻柔飘逸的衣服与裙子。

大概是因为没穿胸甲的关系吧，她的胸部看起来比平常更加丰满。虽然肚脐被遮住了，但裸露的大腿却依然充满魅力。顺带一提，每次看到她那白皙的肌肤，备人总是觉得好想吃麻糬。

「…………」

「…………」

两人瞠目结舌，惊讶地互看了一会儿。真是瞎了眼了。虽说打扮不同，但自己竟然没发现对方就是自己的老婆。

「…………」

「…………」

「……你在干嘛啊？」

「这是我要说的话！」

备人率先开口了，不过梅儿却更大声地盖过了他的提问。

「备人，你之前都跑到哪里去了？应该说你都在干什么啊？」

「送酒嗻。」

「我看也知道！你那是什么语尾啊！」

面对逼近到鼻头几乎可以互碰的她，备人姑且先简短地说明情况。现在已经可以恢复原本的语气了吧。

「……事情就是这样。能加入军团是很好没错，可是最后却莫名其妙地变成这种结果。在跟你会合之前，我原本是打算继续隐忍的。」

「加入谬得队的事情我已经听市长说过了，可是大家都不认识备人……我很担心你耶。」

「因为我从第一天就去了酒窖嘛。你才是为什么穿成这副德行？平常那套盔甲怎么了？」

「这、这是这里的制服……因为军团不收我，我就变成市公所的职员了。」

「我不喜欢这种讨好男人的衣服。女人应该要谨守分际。」

「你刚才说了『每天都想来嗻』吧？」

面对恶狠狠地瞪过来的梅儿，备人假装咳嗽敷衍过去。才刚重逢可不能又吵起来了。

「总之，你人在市公所是吧？能够得知彼此在哪里真是太好了。」

「是啊。这样就能暂时放心了。」

幸好梅儿的心情一下就好转了。接着她四处张望，确认过周围没人后便抱住了备人。

因为紧贴着身体的关系，具有弹性的巨大双峰被挤扁了。

「喂、喂，现在还是大白天啊。」

「又没关系，反正我们很久没见了。」

梅儿娇声这么说，同时用双手环绕备人的脖子。银色的发梢搔得鼻头发痒，害备人差点忍不住打了喷嚏。

「我好想你喔，备人。」

「够了吧。有人来啰。」

「请让我稍微撒娇一下，好不好嘛？」

既然梅儿都这么说了，身为丈夫也无法拒绝。备人已经学会了必须认真倾听对方请求的道理。

「……梅儿。前几天很抱歉，我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不，我才是太任性了。我有在反省了。」

「那么吵架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这样可以吗？」

「好的。那就来个和好的吻吧。」

看到梅儿抬起脸，闷哼着把嘴唇凑过来，备人连忙把她拉开。因为从巷子里可以看到有行人正在穿越马路。

梅儿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尽管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她还是放开了备人。虽然她依然噘着嘴巴，但那只是在闹别扭吧。

「不过那托亚真是个奇妙的城市。【龙公】竟然都不攻打过来。」

「是啊，我也很惊讶。不过这里应该是很罕见的例外。以往我造访过的地方，状况都跟树海的村子相同。」

「这地方的【龙公】是叫做格尼西切吧。除此之外，你还有获得其他消息吗？」

「不，我也只知道名字……不过关于【龙公】这方面，有另一件事情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

「支配南方地区的【龙公】佩尔达好像被某人歼灭了。旗下的亚人军八成也是。」

「被歼灭了？【龙公】吗？」

这情报确实不能置若罔闻。

姑且不说亚人，区区人类绝不可能打倒龙人族。在塞尔萨莱一战中，备人已经体验过他们的战斗力有多强大了。

不过──备人知道有个人可能办得到这种事情。

「难不成是云雀？」

这名忍者不仅是备人的儿时玩伴，同时也是争夺下任首领宝座的对手。其实力说不定凌驾备人，是有稀世天才美誉的上忍。

跟备人一样，云雀也来大陆一个多月了……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就算能独力杀死龙人也不奇怪。

「备人果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吗？我也觉得只有忍者才有办法打倒【龙公】……」

「既然没有明确的证据，想再多也无济于事。话说回来，我也听到另一个令人在意的传闻。」

「你是指什么呢？」

「是关于『神隐』的传闻。」

「神隐？」

「听说那托亚偶尔会有居民失踪。由于消失的人都不曾回来，最后就当成逃走处理了。」

那是昨天休息时刚从酒窖的老人们口中得知的情报。

虽然详细情况不明，但消失的人并没有规则可循。其中甚至有人留下家人消声匿迹，或是结婚前一天突然不见踪影。

这起古怪的事件显然与和平的城市格格不入。谬得所谓「那起事件」的调查八成就是『神隐』没错。

听完备人所说的话，梅儿也盘起双手露出沉思的表情。

「这起事件确实很令人在意呢。那些人肯定不是逃走了。舍弃安全的那托亚前往其他危险地区根本没意义啊。」

「总之，我们再多收集一些情报吧。短时间内来从事一下谍报活动好了。」

「了解。那么目前就先继续现在的工作吧。」

「……真是万般无奈啊。」

虽然还要留在酒窖实在让人心情郁闷，但重新见到梅儿也消除了最急迫的忧虑。如果是从以前就熟知那托亚的老人，或许还能从他们身上打探出什么吧。

……得知彼此在傍晚都能休息三十分钟左右后，两人便约好从明天起每天这个时间碰面一次。

虽然梅儿提议说「要不要一起住呢？由我来跟市长先生解释情况」，但备人却拒绝了。毕竟葡萄园一大早就要工作。

「那么备人，我们两个都要加油喔。」

「了解嗻。」

「不要用那种语气说话啦。」

「忍者自当隐藏真实身分嗻。」

「我早就知道你的真面目了。还有……不可以偷吃喔。」

「别担心，我工作的地方只有老头而已。你才别让客人摸屁股喔。」

「那、那当然。」

离别时这么互相叮咛过后，两人随即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

第二卷 第二章 女忍者出击

1

「哎呀～这也太惨了吧。」

环顾一片累累堆叠的尸体，男人苦笑着低声说。

弦月隐隐探头的夜空下，大陆南端距离海岸不远的丘陵地带。

从格外高耸的小丘上俯瞰的惨状，正好可以用壮观一词来形容。

放眼望去尽是成堆死尸。数不尽的妖人、猪人、翼人及马人陈尸这一带，其中甚至包含了稀有种的鬼人。其数量粗估约三千，不，恐怕有四千之多吧。

「真是的……竟然可以这样杀了又杀啊。以前的我也没这么疯狂呢。」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男人却开心地勾起嘴角。

这场杀戮恐怕仅出于几人之手吧。假使人类大举攻打过来的话，其中应该也会夹杂一些他们的尸体才对。

尸体的损坏状态千奇百怪。有的烧得焦黑，有的被截断四肢，有的全身冻结，还有的被碎得不留原形。

如果要在各式各样的杀法中找出共通点──那大概就是彻底的「残酷无情」吧。

「不过亚人就算了。」

这时，男人扬起斗篷转向背后。

──他的面前有个巨大的黑色物体。

那是表面覆盖着坚硬鳞片，且大如巨石的肉块。全身被千刀万剐，周围散落着疑似脏器的东西。翅膀及尾巴同样损伤严重，摊在地面的头上……不见角的尖端。

那是龙。

君临这片大陆的其中一位【龙公】变得面目全非，凄惨无比。

「你也太丢脸了吧，佩尔达。」

男人泰然自若地低声笑着对尸体说。当然，对方毫无反应。

他被杀死后恐怕已经过了很久吧。尸体严重腐败，周围充斥着强烈的恶臭。

虽然这也令人感到不快，但最难以忍受的是被划破的喉咙中传出类似笛声的旋律。男人注意到风中窸窣作响的「那个声音」，所以才特地像这样移驾到其他领地。

结果一来──就看到这幕景象。

【龙公】化为龙身全力奋战，却跟自己的军队一同被赶尽杀绝。照理来说，佩尔达旗下应该有更多亚人才对，不过他们终究不可能幸存下来。最后恐怕也在哪里遭遇了同样的下场吧。

「印象中几十年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

龙人族身为绝对的支配者，却被同胞以外的存在击败……这种变故佩尔达绝非首例。

在最近的记忆中，过去还有两位【龙公】相继败北。

「莫非跟那时一样，都是【龙落子】干的好事？」

大陆远东名叫日本的孤岛──可恨的『龙人王』后裔迄今依然苟延残喘的『禁足地』。

过去打倒两名【龙公】的就是来自那里的【龙落子】。

父亲贵为龙人，天生却不具龙体的废物。继承了象征龙人族的魔法能力，却以『人类』之姿诞生的禁忌之子──其中格外棘手的【龙落子】就是住在那块『禁足地』上。

「听说『王之子孙』继承了全能的魔法能力……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跟他们交手看看。」

男人一边听着刺耳的笛声，一边以手中的大理石拐杖敲打自己的肩头。

深红色的天鹅绒斗篷随风摆荡。光秃秃的头上戴着缀有宝石的金色皇冠。这些华丽的小道具是从过去存在于地盘内的人类王国那里接收过来的。

「总之，这下子这一带就变成空白区域了。不过佩尔达八成把人类都杀光了吧。」

这位年轻的【龙公】极度厌恶人类。为确保「食物来源」及「怀孕生子的女人」，至少要留下最低限度的人类。可是他却无视这个原则，一个劲儿地沉迷于驱除人类。真是个无聊的男人。

迟早都会有某个同胞生下子嗣。一旦被认可为新的【龙公】，那家伙就会接手掌管这块领地。

在那之前，这片土地对人类来说十分安全……不过困守在据点里的那些家伙根本无从得知这件事情。

「好了，差不多该回老巢了。」

男人自言自语地迈开步伐，同时转动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声音的源头已经查清楚了，而且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佩尔达的死不见得要告诉其他【龙公】吧。反正不会有任何人对这件事情感兴趣，更遑论他的父母了。

……回去后先用餐吧。最近肚子饿的频率好像变高了。明明半个月前才刚吃过人类。

「都怪谬得那家伙之前送了小孩过来。小孩固然美味，份量却太少了。而且……模仿起来也很困难。」

男人──【龙公】格尼西切一边宣泄不满，一边摇摇晃晃地步下山丘。可是没多久他却停下脚步，然后转身对背后简短地说：

「喂，走啰，佩尔达。」

当然，照理说不可能有人回答。不过听了这句话后。

龙尸缓缓地动了起来。

2

与备人重逢后的第二天，梅儿一大早就心花怒放。

除了好不容易得知备人的所在之处外，两人也言归于好了……而且为了交换情报，接下来每天都见得到面。梅儿不禁感到兴奋，自然而然地哼起了歌。

（可惜没办法一起住，不过我不能耍任性。就算夫妻也没必要总是黏在一起啊。）

梅儿这么警惕自己，同时殷殷期盼着傍晚来临。

对于休息时间偷溜出去跟情郎幽会的情境，梅儿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忐忑感受。

（说不定小忍小姐都是像这样子跟谬得副长见面呢……长时间休息的时候，她也经常不在。）

就算不是这样好了，像她那种大美女，恋人当然是爱怎么挑就怎么挑。

毕竟在她的魅力跟前，有时连同为女性的梅儿都会忍不住心跳加速。如果自己是男人的话，或许也会身陷其中无法自拔吧。

这么说起来，喂小猫吃饲料的时候，她曾下意识地用幼儿的口吻说「好粗吗～？」。那种落差肯定又会掳获更多男儿心了。

（借着这个机会跟小忍小姐学习『女性魅力』，然后一举攻陷备人吧。）

想着想着，梅儿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又哼起了歌。

而此举──招致了意想不到的灾难。

那是上午打扫完市长室之后的事情。听到梅儿哼歌的市长提出了异想天开的提议。

「梅儿，你歌唱得很棒嘛。」

「对、对不起。工作当中还这么不认真……」

「不不不，没关系啦。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让大家也听听你的美声如何？」

「啊？」

「你来那托亚已经一个礼拜，差不多也熟悉工作了吧。其实有件事情我早就想拜托梅儿跟小忍了。」

「什么事呢？」

「是表演啦。我想请你们两个在一楼餐厅举办『歌舞秀』。」

「！」

听到市长满脸笑容地这么说，梅儿全身都僵住了。

「市长，您真爱说笑……」

「我是认真的喔。到时候我打算把餐厅也开放给一般民众。客人以居民为优先，士兵只有少数人能进场。如此一来，或许会有人为了看表演而自愿退伍也不一定呢。」

「这、这也太乱来了。」

「团体名称我也想好了。就叫那托亚招牌女店员双人组合·『Madolls』如何？」

「市长！您清醒点啊！」

不顾脸色苍白的梅儿，市长兴高采烈地继续陈述自己的计划。

「最后甚至可望增加成员呢。年轻女孩多半找不到工作。为她们谋职也是我身为市长的职责啊。」

「那只是您的兴趣吧！」

尽管梅儿惨叫着拒绝，市长依然坚决不肯改变心意。

（那托亚这城市到底是怎样啊……）

这已经是第几次萌生这种想法了呢？

浮躁的心情瞬间转化成忧郁，让梅儿觉得有点晕眩。

「在、在餐厅表演？」

之后在前往耕地确认农作物出货时程的路上。

梅儿马上告诉小忍这件大事，结果她也同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路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条路是那托亚的主要干道，也是最有活力的区域。

「市长也真是的，到底在想什么啊……」

「总之，要是不想想办法的话，我们就要变成『Madolls』了。」

「这可让人笑不出来呢。」小忍盘起双手，只手扶着脸颊陷入沉思。

因为小忍好像是被自己连累了，梅儿不禁对她深感愧疚。

「梅儿，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这个嘛……先找人商量看看如何？比方说厨房的人。」

「不过要商量的话，找托儿所的保姆不是更好吗？」

「咦？」

「我们要唱歌跳舞对吧？保姆一定最可靠了。」

听到小忍笑盈盈地这么说，梅儿惊愕地停下脚步。

难不成──她打算接受这桩差事？她真的想跟梅儿组成双人搭档吗？

顺带一提，托儿所是为白天忙碌的家长统一照顾幼儿的设施。小忍似乎很喜欢小孩，经常到那里露脸。

「请、请等一下，小忍小姐！我的意思是找人商量如何中止计划啊。」

「我当然也是兴致缺缺啊……不过身为投靠城市的人，我们得尽力回应他们的要求才行。」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如果这样能取悦大家的话，我也会很开心的。」

「…………」

这总不可能是个性少根筋吧。

她只是凡事积极向前全力以赴罢了。上头的指示一定要贯彻实行……虽然可以理解小忍耿直的个性，但她或许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也不一定。

（既然小忍小姐打算答应，那也没办法了。毕竟本来就是因为我哼歌的关系……）

在说不出话的梅儿面前，小忍不经意地将视线转向旁边。刹那间她变了脸色，旋即丢下梅儿迈开步伐。

「小忍小姐？」

就在梅儿急忙准备追过去的瞬间，她也明白个中原由了。

有个老人正按着脚坐在路边。

「您还好吧？脚怎么样了？」

小忍快步走过去窥探老人的脸。接着她轻触脚踝，迅速地确认状态。

「脚踝扭到了呢。会很痛吗？」

「不，我没事。只是被地面的窟窿绊到而已……」

尽管嘴巴上爽朗地这么回答，老人额上却冒出冷汗。

总之，得先把他带到可以进行处置的地方才行……当梅儿这么心想时，两名士兵刚好路过。于是梅儿跑过去出声唤道：

「那个，不好意思。这位老爷爷受伤了……可以请你们帮忙一下吗？」

「喔。没记错的话，这女孩不是餐厅的服务生吗？」

「怎么？你来跑腿吗？」

发现梅儿后，士兵们漫不经心地这么回答。两人身穿华丽的盔甲，看来似乎是谬得队的成员。或许阶级有到分队长也不一定。

「那个，老爷爷脚受伤了。」

「不好意思，现在是执勤外的时间，我们要休息了。」

「反正乍看之下好像伤得不重，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吧。那么餐厅见啦。」

自顾自地耍完嘴皮子后，两人就这样走掉了。

虽然对他们的态度感到忿忿不平，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了。得赶快帮老人急救才行──

想到这里，梅儿回头一看，没想到老人却早已起身。

小忍帮他脱掉鞋子，把用水打湿的手帕缠在脚踝上。当梅儿还在磨蹭的时候，小忍依然手脚俐落地进行必要的应急措施。

（好厉害……多么高明的手法啊。）

佩服小忍的同时，梅儿姑且先回到老人身边。虽然老人眉头微蹙，但脸色似乎好很多了。

「我想冰敷一下就不痛了。我扶您回家吧。」

「抱歉啊，给小姐们添麻烦了……」

面对低头的老人，小忍微笑着说「不会啦」。梅儿觉得好像从那充满慈爱的笑容当中隐约看见了她的本质。

「梅儿，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老爷爷拿东西吗？」

「好的。不过，士兵们竟然不肯帮助身体不适的居民……」

见气不过的梅儿这么低声嘟嚷，靠在小忍肩上的老人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啦。士兵有保护城市的重要使命，不能为了这点小事给他们添麻烦。」

「可、可是……」

「我们知道被危险威胁时的那托亚是什么样子。拜耳巴卡大人他们拼命奋战的每一天都像昨天一样记忆犹新。我们能像这样安然度日也是多亏了有士兵在啊。」

看到老人顺从地这么说，梅儿抱着复杂的心情跟小忍面面相觑。

以这个人的岁数来看，他泰半的人生肯定都过着与和平相去甚远的日子。在大陆上这反而才是常态。时时与「战争」及「死亡」比邻而居的生活才是理所当然的现实。

（年轻士兵们应该要理解这点才对……毕竟他们也不是对以前的那托亚毫无所知。）

不过就算梅儿提出警告，恐怕也没人听得进去吧。

老人与年轻人对三年岁月的感受不同。刻划记忆中的恐惧程度与多寡也不一样。如果军团就这样进行了世代交替……那托亚面临真正的危机时真的有办法应付吗？

「──这城市太不正常了。」

小忍突如其来的一句嘀咕中罕见地带着焦虑。

梅儿不知是否该表示赞同，结果就这样默默地抱起了老人的行囊。

为了送老人返家，两人晚了一会儿才回到市公所。

不过只要解释清楚，市长应该也能体谅吧。虽然市长很爱给旁人添麻烦，但经过这一个礼拜后，梅儿已经很清楚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上司了。

「看来好像勉强能在餐厅人潮变多前赶回去了。」

「是啊。之后还得为歌舞的事情操烦呢。」

听人提起快要遗忘的问题，梅儿的脚步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小忍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当『Madolls』了。她从刚才开始就频频摆动双手，大概是在摸索舞蹈的编排吧。真是个认真的人呢。

（只能做好觉悟了吗？）

希望歌曲至少能简单一点，不然就会被人发现其实自己的歌艺没那么好。另外也希望能避免激烈的舞蹈。穿着这么短的裙子，底下一定会被看光。

看到自己的妻子在餐厅跳舞的模样……备人究竟会怎么想呢？

「对了，梅儿。你跟老公接下来什么时候要见面啊？」

这时小忍停下手边的动作，倏地转头窥探梅儿的脸。

梅儿已经对小忍说过昨天与备人重逢的事情了。幸好不用再让她额外多费工夫。小忍应该也有很多话想跟谬得说吧。

「之后我们会在傍晚的休息时间碰面。」

「他在南边的酒窖对吧？怪不得找不到人。」

「不过，知道他在哪里我就放心了。不介意的话，下次我也介绍给小忍小姐认识吧。」

「好啊。以后有机会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小忍逃避似地转头面向前方。

之前她分明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尽管感到狐疑，梅儿心里却也松了口气。

要是备人见了像小忍这样的美女，不晓得结果会变成怎么样。毕竟备人曾在没认出梅儿的情况下说她性感。

如果备人认识小忍之后，从隔天起就开始往餐厅跑的话……梅儿可以肯定自己一定振作不起来。

（不过小忍小姐已经有谬得先生了，应该没必要担心吧。况且小忍小姐又长得比备人高……）

一旦得知小忍是上司谬得副长的恋人，想必备人也不敢随意出手吧。老实说，梅儿对于过分纵容部下的谬得印象不太好，不过他无疑是小忍选择的男人。

要是哪天可以和她一起商量恋爱的烦恼，互相吐苦水或畅谈情史就好了。梅儿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不过另一方面，梅儿也有点害怕继续跟小忍交好。

如果发现梅儿是龙之眷属──

发现她是不具龙体的废物【龙落子】──

两人的关系一定会就此迎向终结，无法再像过去那么要好了。因为──【龙落子】是人类和龙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我说梅儿啊。」

听到小忍的呼唤声，梅儿猛然回过神来，急忙在脸上挤出笑容。等到意识到时，市公所已经出现在前方了。

「是、是。怎么了吗？」

「我不清楚这种问题能不能问。」

「请尽管说吧。我也有好多事情想问小忍小姐呢。」

于是小忍迅速地凑过来轻声耳语：

「梅儿你──已经有经验了吗？」

「咦？」

「那、那个，既然你都有老公了，我想当然不会介意吧……所以是怎样呢？」

仔细一瞧，小忍已经变得面红耳赤。看了她的表情，梅儿很快就明白所谓「经验」指的是什么。

「第一次的时候果然会紧张吧？对方很粗鲁吗？」

「请、请、请等一下，小忍小姐！我们还没进展到那一步啦！」

「可是，你们两个不是一直在外面旅行吗？现今的大陆上又没有其他旅人……换句话说，沿途上到处都是机会喔。」

「什么机会啦！在野外也太荒唐了！」

「可是备人……备人先生也是男人喔。如果看到梅儿的胸部在眼前晃，他肯定会忍不住的。」

「才没有呢！我都有穿胸甲固定住啦！」

「可是那个男的……男人大多都喜欢胸部啊。」

「除了不小心误触之外，他从没碰过我的胸部！再说，要是做色色的事情时被亚人袭击的话，那该怎么办啊！？」

「如果亚人还识相地等你们完事，那可就好笑啰。」

「才不会呢！一点都不好笑！」

之后见两人红着脸回来，伙房长好奇地问道「你们喝了葡萄酒吗？」。

3

葡萄酒出货作业总算告一段落的晚上。与梅儿重逢后过了两天的深夜。

备人原本裹着毯子睡在酒窖的休息室里，不过突然间他倏地睁开双眼，同时坐起身子。接着他将抱在怀里的刀插进腰际，以围巾遮好口鼻后，随即一直线地来到户外。

「…………」

离开建筑物后，备人再度竖耳倾听──结果比刚才更加肯定了「那件事情」。

远方有许多气息正朝城市逼近而来。数量约一百只。其中也交杂着些许马蹄声。兵力比事前听说的要略多一些。

（来了吗？我等好久了。）

备人早已得知亚人们会定期出现在那托亚周边的消息。

不过听说周期并不规律。原本备人已经做好要等上半个月的觉悟了……可是对方却比想像中还早出现，算备人运气好吧。

（总算可以做正职的工作了。等着瞧吧，该死的副长。我要让你后悔派我去打扫酒窖。）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大显身手一番，谬得应该也会重新看待备人才对。

正规士兵明显多了很多自由时间。不仅可以从事谍报活动，还能在餐厅品尝各式各样的大陆料理。

更重要的是很容易就能见到梅儿。

（那家伙好像很怕寂寞呢……）

开始跟梅儿幽会已经两天了。她的『肢体接触』随每次见面而变得益发激烈，令备人感到忧心忡忡。

虽然第一天只是拥抱的程度，但第二天她却要求「公主抱」。今天更是莫名其妙地说什么「我要你手捶在墙上后逼近我」。

由于一天只能见面三十分钟左右，她似乎抓不到以往的距离感。「唉，备人。如果我唱歌跳舞的话……你会怎么想呢？」从这段奇怪的发言，也能窥见她精神状态的不稳定。

（算了。比起梅儿的事，现在更重要的是收拾亚人。）

备人宛如影子般悄然无声地疾驰在笼罩着黑暗的马路上。

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敌人出现在位于酒窖另一头的北门……就算再怎么快也要花上十分钟。

（龙人果然没来啊……真是个没干劲的家伙。）

除了格尼西切之外，备人也很在意另一个关于龙人的消息。梅儿说有个【龙公】死了。

「支配南方地区的【龙公】佩尔达好像被某人歼灭了。」──打从听到的时候开始，这个意外的事实就一直让备人耿耿于怀。

听说告诉梅儿这点的是一起在市公所工作的同龄少女。她是被毁灭的村落中唯一的幸存者，几个礼拜前才流亡到这个那托亚市。

（那女的很可疑。）

酒窖的老人们表示，「从南边来那托亚必须横跨许多丘陵与巨大的沙漠才行」。一介弱女子非但没被亚人发现，还顺利抵达了恐怕连存不存在都不晓得的那托亚……这也未免太顺利了吧。

（那家伙真的是亡村的人吗？）

近期内必须查明少女的身分才行。

假使那家伙是备人熟知的人物──跟格尼西切交手前就得先打上一场了。

（要是在这里跟云雀对决正好。毕竟决定首领的测试原本就是互相厮杀。）

不过直接对决肯定会陷入苦战吧。

单就本领来看，那个女忍者在各方面都比备人要强。虽然备人从小就觉得那家伙很有前途，却完全没想到竟然成长到足以威胁自己的境界。

──如果只论才能的话，没有任何忍者能赢得过云雀。

现任首领曾这么说过。可是备人却无法认同。自己也有身为老大哥的颜面要顾。

（等着瞧吧，云雀。我会让你明白世上没有妹妹会比哥哥更优秀的。）

备人姑且先封印涌上心头的竞争意识，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当备人抵达北门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众多士兵。

两支部队整齐地分站门的左右两边，并列队等待指示。其中一个集团纪律严明杀气腾腾，另一个集团散漫随便，不时打着呵欠窃窃私语……不用说，那是拜耳巴卡队与谬得队。

（真是一群容易捉摸的家伙。不管怎么说，这次都轮不到你们出场啦。）

无视双方投射过来的狐疑眼神，备人行走在两支部队之间。不久，当备人到达门前时，两位男性指挥官正在争论着什么。

一位是身穿华丽盔甲的红发剑士，也是备人的上司·副长谬得。

另一位则是身形格外高大的白须老将。虽然备人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他一定就是团长拜耳巴卡吧。

「谬得，你还在说这种话啊？」

「无论多少次我都要说。亚人不会攻打过来的。这次也是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吧。我们最好静观其变，不要随便刺激他们。」

「敌人有近一百只。虽然比平常多，但不是无法歼灭的数量。尽可能歼灭敌军才是上策吧？」

「如果因此激怒格尼西切的话，那托亚就完了。我坚决反对出击。」

「不打仗还算什么军团啊？你忘了吗？三年前的那托亚是什么状态──」

备人无视吵得没完没了的两人，迳自一跃而起。

踩着障壁的突起抵达顶端后，他就这样迅速地跳向外侧。

「喂！你给我等一下！」

谬得的怒吼声传来，不过备人原本就无意听从。虽然他是上司，却不是主君。在这个城市里只有餐厅的银发少女能够命令备人。

着陆的同时，备人立刻疾驰在月光照耀的阴暗草原上。

无数黑影连阵式也没有摆，随意地在前方蠢动。

（是叽叽跟噗吼吼……还有几个奇怪的家伙。）

一开始备人以为对方骑着马，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那家伙虽然拥有人类的上半身，底下却紧连着马的下半身……这么说起来，梅儿好像提过有这种亚人存在。

（人马一体真叫人不敢恭维。那家伙擦得到自己的屁股吗？）

备人抛开无关紧要的疑问，挥刀砍向逼近眼前的妖人。

他接连砍断十多颗头颅，使其三两下变成了「抱头尸体」……照理说本来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是这时却出现了意料外的失算。

（奇、奇怪？）

妖人没接住掉落的头颅就倒在地上了。他们也不拾起宝贵的脑袋瓜儿，就这样接二连三地当场倒下。

……备人在故里有个『抱首备人』的绰号。

遭神速之剑斩首者将反射性地接住掉落的头颅，接着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即瘫坐地上抱着头颅殒命──那是备人剑术的精髓。

可是眼前却没有半个敌人抱着头颅。

（是在酒窖工作害感觉变钝了吗？不，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那些家伙根本没看备人。他们不顾只身扑来的敌人，只是呆滞地注视着半空中，仍旧漫无目的地缓慢移动。

「你们在想什么？就算不动手，我也会宰了你们喔。」

这么宣告的同时，备人朝附近的猪人掷出苦无。

尽管苦无漂亮地命中了额头──敌人却没有因此倒下，依然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为、为什么没死？）

备人横下心乱射手里剑，纯凭手感攻击敌人。

眉间、颈中、脑户、廉泉、命门、松风、雁下……尽管每一击都射中要害，他们却还是毫无反应。

（喂，我可是射中了要害啊！要无视也该适可而止吧！）

这些家伙不太对劲。仿佛不具备斗志与痛觉，甚至没有对于死亡的恐惧。

这可能是某种药物造成的催眠状态。日本有罂粟或牵牛花等等效果相近的毒物存在，不过大陆上或许也有这类东西也不一定。

（虽然心里有点抗拒杀死毫不反抗的人……但我也是万般无奈啊。）

毕竟是自己主动挑起了战火，事到如今备人也无意收手。只要砍掉头就会停止动作。这样的话──干脆砍到一只都不剩吧。

备人姑且先封印所有忍具，只用一把爱刀战斗。

紧接着，备人单方面的歼灭战开始了。

无论呼啸的白刃斩落多少头颅，刀身依然光洁明亮，锋利未减。备人的剑技并没有浅薄到会让刀身沾附血浆及油脂。

（状况不错。毋宁说跟塞尔公交手后一直都很顺。）

备人确认着身体的灵活度，同时毫不留情地把敌人的脖子砍成两截。为了体现自己的绰号，备人在每个敌人身上逐一试验『抱首』。

可是直到最后一只为止，亚人们都没有抱过自己的头颅。

「为什么擅自行动！你到底想怎样！」

几分钟后，备人带着严重的消化不良回来了。不过等着他的却是谬得的严厉斥责。

那个温和冷静的男人宛如烈火般激动地瞪视这边。有别于那气势汹汹的态度，他不知为何面色铁青，呼吸乱得很不自然。

「不怎么样。身为士兵，我只是完成我份内的工作罢了。」

「亚人们并不会袭击过来！放着不管才是最好的！」

看到从平常的他无法联想的慌张模样，谬得队的士兵们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任谁都默不噤声地对副长投以困惑与不安的眼神。

「竟敢多事……要是激怒格尼西切的话，这种城市根本撑不了多久！你想破坏那托亚的和平吗！？」

「副长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此时备人拔刀出鞘，并将刀锋对准了谬得。

副长立刻倒抽一口气，无奈地任凭他人灭自己的威风。看来他虽然擅长发动突袭，却不习惯应付的样子。

「只要不打倒【龙公】跟亚人，那托亚就不会有真正的安宁。我比你们要更了解龙人族。你以为敌人会大发慈悲放过这个城市吗？」

「那托亚、那托亚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肯定？」

「闭嘴！你被开除了！不准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等谬得说完，老兵浑厚的嗓音就打断了他。

「小子，印象中你是前阵子来到这里的其中一位流亡者吧。」

身材壮硕的拜耳巴卡站在前面挡住了谬得。跟副长相反，他露出兴致盎然的笑容，一边摩娑着嘴边的胡子，一边低头看着备人。

「你叫什么名字？」

「备人。初次见面，拜耳巴卡团长。」

「老夫从瞭望台上看到刚才的战况了。竟然能在数分钟内歼灭近百只亚人，而且还砍下所有敌人的头颅……连老夫都看得吓呆了呢。」

「如果不是空着肚子，应该会更快结束。派我去打扫酒窖可说是最愚蠢的行为。」

「喔，像你这样的男人居然负责打杂？想必你一定觉得很不满吧。」

拜耳巴卡开心地呵呵笑了。

跟严肃的外表相反，这位老将似乎是个说得通的人。坚持奋战不耽溺和平的气概也让人心生好感。如果一开始被他选中的话，或许就能避免现在这种不得已的处境了。

「备人啊，老夫很欣赏你。如何？要不要来我队上？」

「咦？」

「我很欢迎你喔。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成为老夫的得力助手──」

「拜耳巴卡团长！不要拉拢我的士兵！」

不等拜耳巴卡说完，这回换谬得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他。

见副长毫不掩饰敌意地瞪视自己，拜耳巴卡冷淡地敷衍着说：

「没记错的话，你刚才应该已经下令开除了备人吧？」

「我撤回命令！他是我队上的士兵！」

「老夫总可以挖角吧？让士兵自由选择要进哪队……这可是你提议的。你就是这样从老夫的部队挖走大量兵员不是吗？」

「总之！我不打算把这男人让给你！要是去你那里之后又发生像这次的事情，到时候就无法挽回了！」

这么断言的同时，谬得抓住备人的手，就这样迈开步伐。于是备人也只好跟着他走了。

「备人啊，你好好考虑一下。待在谬得底下可无法活用你的剑术喔。」

尽管最后拜耳巴卡所说的话令人犹豫不决，备人还是不得不与谬得同行。

总之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这下士兵·备人的身价应该提升了不少吧。

不久，当谬得松手时，备人便趁机提出要求。现在已经没必要低声下气地说话了吧。

「副长啊，先挑中我的人是你。你叫我留下我也会听令照做，不过如同你所听到的，我对现况有些不满。至少让我在餐厅吃饱喝足吧。」

「……好吧，我会重新考虑你的待遇。所以不要再擅自出击了。」

「嗯，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既然待遇获得改善，备人也不反对续留谬得队。这样反而比纪律严明的拜耳巴卡队要自由得多了。

跟格尼西切及亚人交手之前，备人想先解决一件事情。即确认跟梅儿共事的少女是不是云雀──这是首要的问题。

（无论如何，总算能吃到像样的饭菜了。虽然我更想吃梅儿的炖菜就是了……而且来到这个城市之后，我才知道歌尔娜的面包有多美味。）

面对经过前方的谬得与备人，一旁列队的谬得队端正姿势，就这样立定不动地伸出指尖靠在太阳穴附近。

虽然不太清楚这么做的用意，但备人姑且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难得有这个机会，备人还特地用上了双手。不过每个人看了都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同一时间。

在市公所的屋顶上目睹全程后，黑衣少女随即翻身离去。

乌黑长发在迎面而来的晚风中摇曳摆荡。盯着前方的细长双眼宛如鸟类般带有淡漠而锐利的光芒。

（终于要开始了。）

亚人相隔半个月后再度出现。虽然比预期的还要早，但这反倒是乐见的情况。如此一来，情势才会有所变动。这个城市里──将再度发生『神隐』。

少女·云雀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真不巧，只要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就不会容许再有人牺牲。虽然当个在市公所服务的贤淑女侍也不错，但自己果然还是更适合耍刀舞剑。

（不过，没想到备人竟然来到了那托亚。）

两人迟早会碰头的。在这片大陆上，人类生活的城镇寥寥无几。双方会朝这里前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两人意外相遇了──届时一定会发生战斗。

无论自己还是备人都无法接受这次的「屠龙测验」。毕竟原本应该要透过候选人们直接对决来选出下任首领才对。

（目前我除掉了佩尔达。那边好像也杀死了名叫塞尔萨莱的【龙公】。所以先拿下格尼西切首级的人就可以领先一步。）

云雀不打算认输。如今身为忍者的自己应该早就赢过备人了。来到大陆与佩尔达交战后，云雀自觉实力又更上了一层楼。

就让备人体会一下两人的实力差距，迫使他誓死效忠吧。等到当上首领时，自己一定要他为村里做牛做马。

（敢拒绝就宰了他。虽然对那女孩很过意不去就是了……）

云雀脑海里突然浮现一起在市公所工作的银发少女的脸。

梅儿希奥妮。外表楚楚可怜，战斗力却不容小觑的剑士。拥有自己早已失去的淳朴与温柔，让人忍不住想关心她的同龄后辈。

得知她跟备人是「夫妻」时，云雀内心动摇了。紧接着又对在测验中娶妻的对手萌生前所未有的杀意。

既然近期内会和备人对决，她跟梅儿的关系恐怕也要结束了吧。维持一个多礼拜的朋友游戏将就此谢幕。

（可惜我还满喜欢那女孩的。）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希望以这种形式认识她。虽然交情短暂，但云雀不排斥每天跟梅儿相处。对于在她面前装成「国破家亡的可怜少女」，让云雀难得产生了罪恶感。

不过要是梅儿与自己为敌──

要是她介入了自己与备人的对决──

届时自己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划破她的喉咙杀了她，心中绝不带有任何迷惘。

妨碍自己达成目的的人，哪怕是血亲和恩人也要加以排除……这就是所谓的忍者。

（她一定是被备人骗了。备人想必是看上了那对乳房吧。）

备人这男人从以前开始就特别注意胸部。云雀觉得这种行为很丢脸，每次发现都会拔刀砍他。

连自己的胸部也难逃魔掌。备人不可能对那对巨乳置之不理。

（备人也好，谬得也罢……男人个个都是色鬼，真让人笑不出来啊。）

云雀不悦地皱起眉头，从市公所的屋顶上跃身而起。

4

一夜过去，亚人出现后的隔天。

这天一到休息时间，梅儿同样到市公所后门跟备人碰面。

可是两人却只能相处不到一分钟的短暂片刻。

「抱歉，梅儿，今天没时间了。我得立刻回酒窖才行。」

「咦？为什么……」

「因为昨晚歼灭了亚人，我晋升为正式的士兵了。所以我想在离开酒窖前尽可能帮忙打扫。」

「请、请等一下。我也想更了解关于昨晚的事情。你就不能再腾出点时间吗？」

「不行。不快一点的话，今天会收拾不完的。」

「可是这三十分钟是专属于我们的宝贵时光……」

「你就忍个一天吧。从明天起我就能上餐厅了。」

「工作跟我哪个重要？」

「当然是你啊。」

「呃，啊……听你说得这么直接，感觉好难为情……也对。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

「那我回去工作啰。」

「到底是哪个啦！？」

「要说晚上再说。大家都睡了以后到中央广场来。」

留下这句话后，无情的夫婿很快就离开了。

明明才刚新婚，丈夫却像熟年夫妻般爱理不理，害梅儿之后一直闷闷不乐。

（备人真的爱我吗？仔细一想，他从来都没有明说，语气基本上也很客气……）

虽然曾接过吻，但总共也才两次。而且第一次是为了仪式，第二次则是疗伤的措施。

……透过立下『结魂誓约』，梅儿也得以将自己的「治愈魔法」能力行使在备人身上。不过梅儿不希望把接吻当成这种手段。她想要用更平凡的吻确认两人之间的爱。

像这样无法心意相通的现况，或许也证明了他们两人还没成为真正的夫妻吧。干脆找小忍商量看看这方面的问题好了……

（不过也不能老是顾着私生活的事情。我也得好好收集情报才行。）

支配这个区域的【龙公】格尼西切，以及发生在城里的『神隐』，梅儿势必要以这两者为中心展开调查。

梅儿把个人的郁闷先搁置一旁，等到晚上便离开了宿舍。

她小心不发出脚步声，急急忙忙地走在万籁俱寂的马路上。原本她想套上久违的盔甲，不过这样被发现时会显得很可疑，最后她只佩带了爱剑。

（中央广场在浴场附近吧。备人还记得我们有约吗？）

如果他不来的话……梅儿抱着一丝不安踏进石砌民宅栉比鳞次的大街上。

──这时，一阵笛声突然隐隐传进梅儿耳里。

一开始梅儿以为那是警笛，不过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旋律平凡单调，完全感觉不出其中带有任何意志。

咻咻咻的微弱声音只是一个劲儿地响个不停。仔细一听，声音有三个。

（总觉得有点在意呢……慎重起见，还是去确认看看吧。）

下定决心后，梅儿便拐进大道旁的岔路，朝声音的方向前进。虽然可能会晚一点才能赴约，但事后再跟备人解释清楚就行了吧。

梅儿在宛如迷宫般的巷弄内转了好几次弯，同时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响亮。距离已经很近了，前面转个弯大概就──

梅儿仰赖月光的照明，不一会儿来到了巷子的尽头。

前方矗立着生锈的铁门，道路两旁围绕着高耸的石墙。门后隐约可见长满青苔与长春藤的建筑物，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声音的真相』就在那道铁门前。

「！」

那是交叠着倒在地上的三名士兵。

三人都被残忍地划破脖子，气管透过绽开的伤口发出咻咻咻的声音……不用特地确认，所有人都死了。

讽刺的是，梅儿对三具尸体都有印象。

其中两人是前几天遇见的士兵，即丢下扭伤脚的老爷爷走掉的谬得队队员。

另一人则是──谬得。在那托亚担任军团副长的那位红发青年，同时也是小忍的恋人兼备人的上司。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突然撞见的意外让梅儿不小心恍神了。不过她随即注意到落在视野一角的「某种东西」，便连忙朝黑暗定睛凝视。

倒在那里的是年轻女性。

大概是城里的女孩吧。虽然她仅在睡衣外披着外套，但幸好从她身上并未传来笛声。看来女孩似乎只是昏过去了──

「梅儿。」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呼唤声，令梅儿下意识地身体一震。

她立刻回过头去。站在眼前的……果然是依约前来的伴侣。

「备、备人？」

「你也是追着这个声音过来的吗？」

备人板着脸这么说完，便以尖锐的目光注视着谬得等人的尸体。他现在穿的并非田间工作服，而是梅儿熟知的全黑忍者装。

「我没猜错，是呼子啊。」

「呼子？」

「啊啊。视切割的方式而定，喉咙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原本这是用来引诱敌人的伙伴……不过我知道有个家伙以这种『作风』杀人。」

备人一边低声说，一边将手探入怀中。

然后他掏出了星形的铁制飞行道具──手里剑。

「喂，出来吧。你差不多也该觉得呼吸困难了吧？」

这么说完，备人便朝谬得等人的尸体，不，是朝他们的影子掷出手里剑。

当暗器破空飞去，即将刺进地面的瞬间。

──纤细的手臂突然从影中窜出，以两指夹住了手里剑。

「！」

梅儿还来不及惊讶，那只手早已翻转手腕，用同样的速度扔回手里剑。备人伸出手指接住的同时──

谬得等人的影子里出现了一抹人影。

仿佛浮出水面一般，那个人静静地显露全貌。

「咦……」

那是拥有一头黑色长发，身材高挑的女性。少女身穿艳丽的黑色服装，双眼细长，美得令人屏息──

「小忍、小姐……？」

现身在眼前的人正是小忍。

即梅儿每天都会见面的好同事。

「嗨，好久不见，云雀。」

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忍者自影中出现后，备人便一边睥睨着她，一边生硬地打招呼。

一来到这里，备人就发现她用《地仙·影遁》潜伏影中了。明明杀死谬得等人之后可以马上离开，儿时玩伴却选择继续留在这里。

理由连问都不用问。这家伙正在等我。

「看来你似乎是听到我的呼子了。你好像一切安好嘛，备人。」

黑衣少女勾起嘴角，阴险地眯起右眼。被浏海遮住的左脸恐怕也露出了同样的眼神吧。

虽然有点火大，但姑且就承认她是个美女吧。不过……备人打从以前就不喜欢那双宛如围棋黑子般的冷漠眼眸。

「你应该也隐约察觉到我人在那托亚吧？难得有这个机会，我还特地准备了跟你重逢的场子呢。」

「啊啊，是吗？托你的福，我倒是省下了确认的功夫。小忍这名字难不成是取自忍者吗？感觉有点拗口呢。」

「不准批评别人的品味。我宰了你喔。」

呼应踏出一步的云雀，备人也往前迈进一步。

一旁是目瞪口呆的梅儿。跟诸盖罗决斗的时候也是，面临突如其来的发展时，她似乎会愣住好一会儿。

「云雀，你为什么杀死副长他们？」

「因为时机正好啊。这些家伙是背信者。」

「背信者？」

当备人蹙起眉头时，云雀仿佛看着蝼蚁般朝脚边的尸体瞥了一眼。

「人类之中……有极少数为求自保而与【龙公】私下勾结的人。在大陆称这种害群之马为背信者，也就是叛徒。」

「那是指副长吗？」

「正是。副长谬得与几名亲信会定期绑架居民献给格尼西切。这就是『神隐』的真相，也是那托亚不再遇袭的原因。」

听完云雀所说的话，备人并未作声，反倒是梅儿惊呼着说「怎么会」。虽然她出乎意料地迅速回神，但新一波的惊涛骇浪又让她僵住了。

黑衣女忍者无视脸色惨白的梅儿，淡淡地接着说：

「昨晚亚人军出现了对吧？那是来自格尼西切的催讨，意思是『把食物拿来』。」

「…………」

「谬得他们收到信号后就会交出祭品。打着侦查周边的名义送交『食物』，回到城里又以治安部队的身分调查失踪事件──听起来很好笑吧？」

「这么说来，难不成倒在那边的女孩是？」

「是这次谬得选中的祭品。在『出货』之前，他似乎打算把人藏在这间废屋里的样子。不过幸好能顺利镇压现场。平常我就受不了这家伙的纠缠，杀了他可说是一举两得。」

备人回想起谬得的发言。「别担心。【龙公】和亚人都不会攻打过来的。」「那托亚、那托亚不会有事的！」……他敢如此肯定地断言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所以他才会那么气我歼灭了亚人啊。）

虽然鞭笞死人是有点不妥，但没想到这男人竟如此恶毒。

假使知道了真相，说不定连备人都会出手诛杀谬得。「为了维持和平。」「正面反抗敌人会有更多牺牲者出现。」……他或许也有他自己的主张，不过那依然是不被容许的事情。

如果有必要牺牲谁的话，也应该是士兵牺牲。优渥的待遇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有吃饱喝足的权利吧？

「应当保护城市的士兵居然把居民……」

背后传来梅儿的呢喃。她恐怕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吧。

不过备人却摇了摇头，刻意提醒她说：

「别误会了，梅儿。这家伙并非出于义愤和良心而杀害副长他们。」

「咦……？」

通敌的主谋谬得死后，如今格尼西切再也收不到「食物」了。

这样一来──【龙公】会拿这个城市怎么办呢？

「云雀，你杀死副长他们是为了引出【龙公】吧。」

「没错。那个龙人十分谨慎，要找出老巢恐怕相当费劲儿。既然如此，只要让他自己过来就好了。」

「你想把那托亚卷进来吗？就只为了一己之私。」

「我会歼灭【龙公】，没什么好抱怨的……闲话已经说够了吧。」

云雀拔出腰际的刀。刹那间，狭窄的巷子里充满了令人无法呼吸的浓烈杀气。

「备人，我对你太失望了。在决定下任首领的测验中，你居然仰赖其他人帮忙。而且还侵犯了那个女孩……你真是丢村子的脸啊。」

「不、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也有很多苦衷啊！」

「也罢。无论如何──你都会在这里出局的。」

紧接着云雀只手一挥，毫无章法地射出手里剑。

十字手里剑、卐字手里剑、四方、六方、八方手里剑……具有各式各样的形状，数量超过二十的铁刃朝各个要害飞来。

用同种类的手里剑击落所有攻击后，备人一口气踩蹬地面。而对手也朝这边逼近，仿佛早已看穿备人的行动。

──这下正好。反正这里没有首领的眼线，现在就来决定谁是下任首领吧！

「给我抱头吧，云雀！」

「给我奏响气管吧，备人！」

两人展开激战。刹那间无数刀光撞击交错，火花四处飞散。

不到一秒的时间，双方已经接下或闪过数不尽的斩击。以怒涛之势施放的剑闪眨眼间超过了一百次。

只靠反射神经根本来不及应付。凭本能预知敌人半个瞬间后的行动，再持刀劈向敌人半个瞬间后的位置。要砍的不是眼前的对手，而是短暂未来中的对手──跟云雀交手时总是这样。备人抛开「现在」，专注投入只有两人的世界。

（好久没体验过……这种时间的偏差感了。）

当白刃在极近的距离下乱舞时，双方的指尖在半空中划下了同样的印记。

「《雷仙·旋戟》！」

呼应两者的声音，两条紫色电光交缠着自夜空中落下。雷电炸开地面的时候，忍者们早已换了战场。

两道人影蹬着耸立在左右两边的石墙，宛如跳弹般恣意地飞来飞去。昏暗的巷弄里不断响起凶猛的战斗声。

跳跃、横砍、跳跃、突击、跳跃──双方的攻防永无止境地激化下去。

「《雷仙·轰震》！」

两人再度高声呼喊，同时爆出一阵骇人的爆炸声。大气微微震颤，冲击力令石墙产生龟裂。

……无论剑术还是忍术都势均力敌。不，在《雷仙》这方面，过去应该是备人占上风才对。

云雀的实力确实又更上一层楼了。她的才能令备人深恶痛绝，却又觉得有点开心。这家伙──果然还是要这样才像话啊。

当备人弹开朝咽喉飞来的刀刃，准备继续刻划印记时……

「──快！爆炸点在这里！」

听到远处传来呐喊，备人与云雀同时飞身后退，然后拉开距离降落地面。

一些脚步声朝这边逼近。人数共八人，似乎是拜耳巴卡队的巡逻部队。

（闹得有点太过火了吗？）

备人轻轻咋舌一声。不晓得是不是明白时候到了，前方的云雀也迅速翻身。

「备人，胜负暂时保留。」

「…………」

「近期再另觅时间继续。但愿格尼西切还没采取行动。」

在下一个瞬间，云雀纤细的身躯跳了起来。她蹬着墙壁不断上升，眨眼间就融入黑暗失去了踪影。

只留下备人、梅儿、倒卧地上的少女，以及三支鸣响的气管……顺带一提，双方使用过的手里剑已经在战斗中回收了。忍者绝不会将物品遗留在现场。

（明明双方都火拼成那样了，彼此却连点擦伤都没有。真不知道该说优秀还是不成气候……）

总之，自己也没时间磨蹭下去了。在这种状况下撞见士兵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毕竟这里有三具尸体。备人可不想帮云雀顶罪。

他立刻转身牵起还发着呆的梅儿的手，直接迈步前进。

「走啰。拜耳巴卡队要来了。」

「……咦？可是谬得副长他们。」

「包含昏倒的女人在内，之后军团会想办法处理吧。」

「这、这怎么行。」

「你不是想听昨晚发生的事情吗？今晚让我住你房间吧。我们在床上详谈。」

「咦！？」刹那间，梅儿发出了怪叫声，同时瞪大眼睛看着这边。

在纤长的睫毛底下，宛如翡翠般的绿眸透出深深的动摇。

「在、在床上……？」

「有什么问题吗？」

「不过那就表示……」

「难得去你房间，你就容许我这点小任性吧。」

备人知道床铺睡起来有多舒服。今天已经很累了，他想躺在像样的床上睡觉。这样正好也能顺便报告。

「一、一定要今天吗……？」

「啊啊，愈快愈好吧。」

「你……就那么想要吗？」

「你不想要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隔壁第三间就是小忍小姐的房间。」

「今天她已经不会再找碴了。那家伙也不是笨蛋。」

「如果声音被听见的话……」

「被听见了也没差。」

「有差！」

梅儿面红耳赤地反驳着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里泛着泪光。

「别说了，动作快。士兵马上就要来了。」

「…………」

「喂，梅儿。」

「……我知道了。既然备人都这么说了，那个……我就奉陪吧。」

梅儿点点头，以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她的手紧握着裙摆。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又花不到两分钟。」

「请你再多疼爱人家一点啦！」

尽管妻子提出意义不明的反对意见，备人还是带着她在巷弄内拔腿奔驰。

5

小忍的真实身分是云雀。

也就是备人的对手兼儿时玩伴的忍者──

即使到了隔天早上，梅儿还是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那位小忍小姐竟然是忍者……）

关于争夺下任首领宝座的「云雀」，之前备人偶尔会提到这号人物。不过梅儿从未想过对方是女性。因为备人常把「怪物」挂在嘴边，梅儿一直想像成是肌肉发达的壮汉。

而那个人竟然是小忍。那个贤淑端庄，总是关心自己的前辈女侍……这对梅儿来说简直是恶质的玩笑──不过……

昨晚梅儿看到小忍时，她若无其事地说自己杀了谬得，还跟备人展开激战。

那确实不是自己认识的小忍。虽然拥有相同的外表与声音，却完全是另一个人。那──真的是她吗？

（我从今天起该怎么面对小忍小姐呢？）

备人要求梅儿尽可能保持距离。毕竟都被发现梅儿是自己的妻子了，也不晓得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情。

顺带一提，结果昨晚梅儿和备人并没有发生「那种行为」。

重点交代过跟亚人之间的战斗后，他很快就睡了。害人家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梅儿虽然感到恼火，但能枕着备人的手臂睡觉也不错。

（问题不是备人，反倒是小忍小姐……不，是云雀小姐。）

如今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后，自己跟小忍的关系会变成怎样呢？在她看来，身为备人老婆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在找不出答案的情况下，梅儿战战兢兢地前往市公所上班──

「梅儿，这份三明治麻烦送六号桌。」

「是、是的。」

结果在那里的是一如往常的小忍。

工作时她的态度跟过去一模一样。

早上碰面时她爽朗地打了招呼，到了中午也很正常地从事女服务生的工作，每日喂猫的例行公事更是没忘。

由于完全看不出小忍的本意，梅儿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么梅儿，我出去跑腿了。餐厅可以拜托你一下吗？」

「我、我知道了。」

对点头的梅儿回以微笑后，小忍便朝门边走去。那摇曳着黑色马尾离去的背影仍旧是往常的她。

梅儿藏起乱糟糟的心情，将三明治送到士兵手上。今天即使到了中午时间，餐厅里还是只有几位拜耳巴卡兵而已。

……这也难怪。如今谬得队恐怕无心吃饭吧。

副长谬得被杀了──这桩大事早已传遍那托亚的每个角落，城里从一大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众人也一直要求市长尽快处理此事，如今他正在三楼的办公室和拜耳巴卡团长密谈当中。

现在坐在座位上的士兵们也酝酿出比以往更加紧张的氛围。

虽然曾率领着旗下部队处处作对，但谬得毕竟是军团的副长。他们也不是冷酷或粗线条的人，不至于为谬得的死大肆庆祝吧。

拜耳巴卡兵的交谈声在冷清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事情大条了呢。」

「没想到像谬得那样的剑士居然会……虽然小忍表现得很坚强的样子，但她心里一定很难熬吧。」

「不过犯人到底是谁呢？」

……关于从早上开始就听过好几次的问题，其实梅儿早已知道答案。

刚才离开餐厅的少女就是杀害谬得的凶手。

（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不可能没问题的。应该向市长及拜耳巴卡说出真相才对。不过……云雀会乖乖束手就擒吗？一个不小心，恐怕还会面临有人牺牲的危机吧？

（总之，我不能自行决定要不要通报。况且，我或许得先了解云雀小姐这个人才行。不是跟小忍小姐，而是和真正的她对话……）

之前相处过的小忍不可能全是虚伪的表象。梅儿也不愿这么想。「这家伙并非出于义愤和良心而杀害副长他们。」……虽然备人曾这么说过，但梅儿无论如何都想亲自确认清楚。

「那个，小忍小姐！」

这种想法鼓动着梅儿。回过神来，她已经朝小忍的背影出声叫唤了。

小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注视这边的细长双眼依旧跟平常一样温和。

「什么事？梅儿。」

「今晚……可以去你房间吗？」

梅儿下定决心这么说完，没多久小忍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当然。」

这天晚上。

刻意跟小忍错开时间回到宿舍后，梅儿先是沉淀好自己的心情，接着才前往她的房间。

走在一片寂静的昏暗走廊上，短短几秒就抵达了隔壁第三间的门前。

这栋宿舍只住了梅儿与小忍两人……就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恐怕也不会有人赶来吧。

（竟然瞒着丈夫去见他的对手……我真是个糟糕的妻子呢。）

对备人感到愧疚的同时，梅儿客气地敲了门。

于是门立即打开，出面迎接梅儿的是──一如往常的小忍。

「欢迎欢迎，梅儿。我刚好泡了红茶。」

「……打扰了。」

轻轻点头行礼后，梅儿便在小忍的引领下进了屋内坐到床上。虽然平常两人都并肩而坐，但今天有要事要谈。如果可以的话，梅儿希望能稍微保持距离正对着彼此。

「来，请用。小心烫喔。」

「谢、谢谢。」

梅儿一边接过杯子，一边设法挤出笑容。她自己也感觉得到脸很僵硬。

「不要那么紧张。我早就知道你所为何来了。」

小忍噗哧一笑，随即转身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好了。」仿佛叫梅儿不要客套般，她直接略过开场白说：

「梅儿，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情吗？」

「是。什么事情？」

「你期望的是哪个我──小忍还是云雀？」

「……方便的话，可以用云雀小姐的身分吗？」

「──我知道了。」

小忍点点头后，脸色突然一变。不仅眼里透出冰冷的光芒，笑容也从嘴边消失了。令人无法喘息的压迫感充满了狭窄的房间内。

全身颤抖的梅儿重新体会到了。

她果然是云雀。那个实力与备人匹敌，甚至歼灭了【龙公】的可怕忍者。

「我有点意外呢，梅儿。」

云雀不带抑扬顿挫地发出跟小忍一样，却又从未听过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把谬得等人的事情说出去。不过怪罪我杀了那玩意儿实在有点不合情理就是了。」

「……你跟谬得先生不是情侣吗？」

梅儿姑且先试着从这里展开对话。

她故意把腰上的爱剑留在自己房间里。虽然知道这么做很蠢，但梅儿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会谈。

幸好云雀并没有岔开话题，直接回应了梅儿的提问。不过那却是不带任何感伤的刻薄言语。

「我之所以接近那玩意儿，是因为偷听到那些家伙们私下密谈。『老人是很容易抓没错，不过格尼西切不喜欢。』『下次换女人吧。』内容大概是这样吧？在那之后，我一直监视着那些家伙们的动向。虽然用拷问的方式可以让他们更快吐实，但毕竟我是女忍者嘛。」

「‎‏女忍者……？」

「就是女性的忍者。对女忍者而言，『色』乃武器。虽然还没实践过，但我可是精通所有掳获男人的诱惑术喔。」

云雀露出妖艳的笑容，同时吐出鲜红的舌头舔舐嘴唇。

这么说起来，备人也曾说过「忍者是专门从事秘密行动的战斗集团，主要任务为谍报、特务、偷袭、暗杀等等」。如果是女性忍者的话，还会以这种形式接近敌人吗？

「我说梅儿啊，这件事你为何噤口不语？好歹我到今天为止一直都在骗你耶。」

「……关于谬得先生他们的事情，我无法责怪云雀小姐。」

梅儿老实地这么说完，云雀眯起双眼「喔？」了一声。

「当然，我知道背信者的存在，也明白过去他们的背叛毁灭了许多城镇。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实际见到背信者……但我也无法原谅谬得先生他们。」

在今天之前，他们把许多一无所知的人献给了格尼西切。

那托亚已经有大约三年不再遇袭。亚人平均每个月出现一次。粗略计算一下，至少有近四十位村民牺牲。

梅儿咬着嘴唇垂下了脸，不过云雀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话先说在前头，我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因为确认罪行之后就没用处了，我才顺手杀掉他们。如果谬得他们死了，【龙公】一定会有所行动。」

「可是这样那托亚会──」

「恐怕难逃一劫吧。不过我管不着就是了。」

「这真的──是你的真心话吗？」

「什么？」

这时，梅儿抬头直视着三公尺外的少女。

「你以前曾经帮助过扭伤脚的老人。」

「那又怎样？那不过只是演技罢了。」

「我觉得当时好像看见了你这个人的本质。喂猫也是。我不认为小忍小姐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她曾对老人投以慈爱的眼神。而且看到老人对军团深信不疑的态度时，她还不耐地说「这城市太不正常了」。

正因为当时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脑海中，梅儿才会来到这里。甚至不顾丈夫要求保持距离的忠告，手无寸铁地就来了。

「梅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跟你之间的『友人游戏』已经结束了。老是执着于小忍的虚像可让人笑不出来啊。」

对方的抗拒让梅儿心口刺痛了一下。

「我之所以在餐厅表现出一如往常的态度，只是想观察你们会有何反应而已。反正格尼西切出现后就没那个必要了。」

「……的确，对云雀小姐而言，这或许是『友人游戏』也不一定。不过我不一样。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小忍小姐，也一直相信着当时的你。云雀小姐……一定不会对这个城市见死不救的。」

「愚蠢。我是来猎龙的。除此之外的事情我都没有兴趣。」

在不稳定的烛台火光下，少女们继续对话。

「不过，讨伐格尼西切形同于拯救那托亚。排除背信者也是，我总觉得云雀小姐的行动始终都是为了那托亚好。」

「我再说一次，别误会了。忍者不会在任务当中夹带私情。一旦构成阻碍，我们甚至连同胞都能毫不犹豫地杀掉──看了昨晚的我跟备人也知道吧。」

……那位备人今天并没有出现在餐厅里。谬得队似乎被解散并入了拜耳巴卡队，如今士兵们正为了人事异动忙得手忙脚乱。明明好不容易才当上了正规兵，这位少年真是有够不走运的。

「你也知道，我跟备人正在争夺下任首领的宝座。不过我跟那家伙的缘分没那么浅。对我而言，备人是不得不超越的障碍。外人不会了解我俩从小累积起来的爱恨情仇。」

「我明白。备人也是一提到你就变得很激动……我无法介入其中，也没那个打算。」

「聪明的抉择。敢介入就杀了你。无论妻子还是恋人，都不能干预这场竞争。」

「云雀小姐，你才不要误会了呢。」

听到梅儿强调着这么说，云雀轻轻地挑了挑眉。

「我今天不是以备人妻子的身分过来，而是以梅儿希奥妮的身分来跟你重新建立关系。」

「跟我，建立关系？」

「是的。就像你和备人累积了无数过往一样，我也想跟云雀小姐从头来过。这次是真正的关系，绝不是什么『游戏』。」

面对首度流露困惑之色的云雀，梅儿又接着说：

「云雀小姐，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什么？」

「这就是我今天的来意。请好好考虑一下。」

「傻瓜，我可是备人的敌人喔。」

「备人的事情现在请先搁在一边，这是我跟云雀小姐的问题。再说，我的敌人是龙人跟亚人。」

知道她的真实身分是忍者时，梅儿固然受到了打击。不过在这同时，有件事也让梅儿感到安心。

……在昨晚的战斗中，云雀施展了跟备人一样的忍术。那是名叫「特异忍术」的术式化魔法能力，在日本也只有忍者才得以使用。

换句话说──云雀也是【龙落子】。

云雀与备人同为继承龙人王血脉之人。

说到隐藏真面目这点，自己也是半斤八两。不过在云雀面前或许就没必要隐瞒自己身为【龙落子】的事实了。

两人同样都是【龙落子】。此外，如果在小忍身上看见的本质也是云雀真实的样貌……

（我想跟她……变成真正的朋友。）

不顾屏息以待的梅儿，云雀始终不发一语。

当梅儿禁不住沉默，一口气喝光冷掉的红茶时，忍者少女低声呢喃着说：

「……梅儿，你说你跟备人正四处旅行讨伐【龙公】对吧？」

「是的。」

「那是你自己的意思吗？话说回来，为什么备人会跟你……」

「备人──曾为了我差点丧命。」

梅儿下定决心，对云雀说出事情的原委。

包括与备人相遇，跟塞尔萨莱交手，自己是【龙落子】，忍者也是【龙落子】──还有「治愈魔法」的秘密，这些梅儿全都说了。

「……原来如此。所谓【龙落子】就是不具龙身的人类吗？」

听完解释后，云雀盘起双手低吟一声。

「你知道【龙落子】吗？」

「【龙公】佩尔达曾经提到过。那家伙满嘴胡言乱语，说别人是什么『废物』啊、『禁忌之子』的，真让人不爽。」

「所以说，你真的打倒了佩尔达吗？」

「是啊。跟那家伙交战后，我肯定了一件事情。每次跟龙人交手时，我就会变得更强。每当除掉那些家伙，体内的某种东西便逐渐觉醒……这样就说得通了。换言之，我们参加测验的目的是【龙落子】的觉醒……首领也真够坏心的了。」

云雀压低声音咯咯笑着，同时炯炯有神的双眼重新盯着梅儿。

「不过梅儿啊，你会不会太不小心啦？」

「咦？」

「虽然很感谢你提供情报，但你居然连致命性的弱点都说了。我是指『结魂仪式』。」

云雀慢慢地站起身子。垂落的柔顺浏海盖住了左半边的脸。

「只要杀了你，备人也会死──是这样没错吧？」

在下一个瞬间，云雀从梅儿眼前消失了。

「！」

下意识地从床上起身后，梅儿突然感觉到背后出现动静。可是她却无法转头。

「动了气管就会叫喔。」

回过神来，某种坚硬的物体已经抵在自己的咽喉上了。

……多么惊人的身手啊。过去梅儿曾不慎让【龙公】塞尔萨莱绕到身后，不过这回她甚至无暇感知杀气。

云雀随吐息道出的低语搔弄着梅儿的耳朵。

「你说想跟我做朋友？这笑话也太好笑了。」

「云、云雀小姐……」

「基本上你手无寸铁地来到我面前就是个笑话了。」

汗珠滑过梅儿的太阳穴。

果然不行吗？对她来说，自己只不过是敌人吗？

「不过──我并不讨厌开玩笑。就像这样子。」

这时，凶器突然离开了脖子。

她握在手中的……是极为稀松平常的木汤匙。

「别担心。我不打算以这个形式跟备人做个了结。」

云雀把玩着汤匙，悠悠哉哉地回到椅子边。再度翘脚坐下后，她出乎意料地露出开心的笑容。

「不过，没想到那个备人居然会为了保护谁而险些丧命。那家伙也变成老好人了呢。」

「那个……方便请教一下吗？」

梅儿按着还在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客气地开口发问。

「云雀小姐为什么这么讨厌备人呢？」

「我并不讨厌他。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比那家伙厉害而已。」

「所以才想成为首领吗……」

「当然，我立志成为首领不光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想让村子兴盛起来。毕竟那里──是我独一无二的归属。」

忍者村。那是她货真价实的故乡，没有任何虚饰。

「村子的方针照例都是由首领决定。我想让忍者的存在更广为人知。这样不仅村子能够受惠，人口也会增加，同时孕育出更多具备忍者资质的孩子。」

「因为忍者变少了吧。随时间过去，【龙落子】的血统也变淡了吗……」

「或许吧。然后呢，一旦当上首领──我就要为备人生小孩。」

「！」

听到这段过于唐突的宣言，原本准备坐回床上的梅儿再度猛然起身。

「小、小孩！？」

「虽然对梅儿很不好意思，但这方面还请你谅解。很遗憾，村里没有比那家伙更优秀的精种了。哎呀，要我当侧室也没关系喔。」

「请、请、请等一下。即便是云雀小姐也请先等一下！」

「一切都是为了村子。我跟备人将生出最强的忍者。那孩子一定会让村子享尽荣华富贵吧。」

「那我来生备人的孩子！」

「你的孩子太弱了。」

「没这回事！那一定会是个好孩子的！」

「而且也不适合当忍者。」

「我是妻子耶！？嘴也亲过两次了！」

「以前那家伙曾把鸡鸡放在我头上。说什么很像发髻。」

「什、什么……！」

虽然不太清楚发髻是什么意思，但梅儿却有种强烈的挫败感。她气得直接呛回去。

「话说回来，云雀小姐昨晚不是还想杀了备人吗？」

「啊啊，我的夙愿是听那家伙鸣响气管。到时候你也会死，你就放弃吧。」

「小孩要怎么办啊！？」

「……咦？」

云雀傻愣愣地瞪大眼睛，一脸晴天霹雳的表情。

「难不成你打算在杀死备人之前先怀他的小孩吗？」

「你在说什么呀。那是什么状况啊？跟那家伙交合是分出胜负之后的事情。」

「你说分出胜负之后，这样备人不就死了吗？」

「是啊。跟认真起来的我交手，即便那家伙也不可能活下来。」

「所以你打算输给备人啰？」

「这种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输给那家伙等于是否定了我的人生。」

「不然小孩该怎么办呢？这样你连侧室都当不了喔。」

「所以说……呃，奇怪？」

「到底要怎么办嘛？」

「来听听你的意见吧。」

「不要把问题全丢给我啦！」

……之后梅儿被云雀硬是赶出了房间。

虽然成功进行了那种程度的对话，但结果绝不能说是极尽理想。不仅协商没什么太大的进展，最后也没得到关于「朋友」一事的回复。

……不过梅儿倒是明白了一点。

名叫云雀的少女既是备人的对手……同时也是梅儿的对手。

她八成喜欢备人。不过由于生性笨拙，连她自己都无法整理好这份情愫。

（跟备人交战可能也是云雀小姐特有的爱情表现吧……）

过去梅儿曾向备人要求「接吻」、「臂枕」、「牵手」等等爱情表现……对云雀来说，那或许就是「战斗」也不一定。只要变得愈强，备人就愈无法不意识到她，对她的执着也会变得更深。

这么说起来，备人昨晚入睡前说过「每次跟那家伙交手时，全世界仿佛只有我们两个存在」。他这么说的时候，难得显得很开心。

（什么儿时玩伴嘛，真狡猾……）

老实说，梅儿心中嫉妒不已，也感到十分焦躁。不过另一方面，梅儿依然无法敌视那位强大的对手。

离去时她眨着眼说过的话依然回荡耳际。

──那么明天见啰。晚安，梅儿──

到了最后一刻竟然变回小忍，还露出平常的笑容。

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人啊？

6

在无从得知梅儿与云雀接触过的情况下。

隔天一到中午，备人便一直线地冲向餐厅。

由于副长谬得死了，那托亚军团暂时改制。谬得队解散后直接并入拜耳巴卡队，并施行团长领军的一团制。

虽然谬得队有几人对重组不满而申请退伍，但过了一天后，军团的新体制总算是顺利成形了。这可以说都是多亏了拜耳巴卡老练的手腕。

（那位团长果然有骨气。哎，不过我依旧是一介小卒就是了。）

虽然拜耳巴卡请备人担任部队长，但他却坚持回绝了。自己本来就不是当指挥官的料。忍者要单独行动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不管这个了，先吃饭吧。根据调查，『松饼』这种食物似乎很有名呢。）

……当备人踩着兴冲冲的步伐进入餐厅时，座位已经坐满了一半以上。

曾隶属于谬得队的士兵们散布各处，把脸凑在一起大吐苦水。因为规定只有晚上才能喝酒，目前似乎没有人喝醉。

（居然能抢先忍者一步，挺行的嘛……）

备人姑且在角落坐好后，随即环顾起室内。于是他很快就发现了上菜的梅儿。

梅儿似乎也注意到这边，不时将视线瞥过来。为避免旁人发现，她朝这边轻轻摆手。备人见状不禁感叹自己的老婆真是可爱。

（不过，不管什么时候看，我都觉得这套制服很糟糕。）

由于裙子很短，只要稍微往前弓身，屁股就有走光的危险。士兵们似乎也很清楚这点，甚至有人故意弄掉汤匙要梅儿帮忙捡起来。

（想出这套衣服的家伙跟我或许很聊得来也不一定。）

就在备人一边这么心想，一边准备抬头观看陈列在墙上的菜单贴纸时──

某人突然把盛着三明治的盘子重重地放到桌上。

「对不起，士兵先生。由于人潮众多，现在无法点餐。」

面带微笑这么说的人──果然是跟梅儿一样身穿制服的女忍者。

她正戴着规矩有礼的假面具，以往杀气腾腾的傲慢态度仿佛谎言一场。千万不能被她给骗了。她眼里没有笑意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能点餐啊？可以的话，我是想吃『松饼』啦。」

现在姑且先扮演一名士兵吧。虽然近期内预计还会交手，但云雀恐怕也无意在这里拔刀相向吧。

她为难似地盘起双手，以食指抵着下巴……特别强调出来的胸部让人相当在意。虽然不及梅儿，但其实这家伙的胸部也相当可观。

「松饼是不错啦，不过三明治也很美味喔？」

「三明治我以前吃过了。那我想点『松饼』。」

「做松饼需要一点时间，要请您等五个小时左右。」

「这样就变成晚餐了吧。总之，我想吃三明治跟炖菜以外的东西。」

「挑食会长不高喔。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都长得比你高了。」

「是那家伙太壮了吧。想必连屎都很大坨呢。」

「哎呀，士兵先生怎么这样啦……请不要在餐厅聊同伴的事情。」

「我看起来像屎吗？原来你是苍蝇啊。」

「……唔呵呵。」

「哼。」

最后对彼此干笑一声后，云雀便径直离开了。

就在备人恨恨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并准备张嘴咬下三明治时──

「……嗯？」

一枚纸片混在肉及蔬菜中一起夹进了面包里。

备人好奇地抽出来一看──是符咒。

「！」

……《火仙·爆符》。那是富有策略性的特异忍术之一，施术者可随意将之点燃引爆。这枚纸片也变成三明治的内馅了。

备人在心中大声惨叫，连忙将三明治扔回盘内。好险。要是就这样送进嘴里，整张脸都报销了！

（开、开、开什么玩笑，那个浑蛋！）

备人愤然起身寻找杀人女侍的身影。

仔细一看，云雀正带着一脸没事人的表情接受士兵们的点餐。明明说过不能点餐的……真是只邪恶的女狐狸。

备人迈步走向云雀，打算立刻把人叫到后门收拾掉。不过他才走没几步就停住了。

餐厅大门突然被粗鲁地打开，几位士兵迅速地一拥而入。

（怎么了？）

他们一来餐厅就显得杀气腾腾。每个人表情都很紧绷严肃，手里还握着脱鞘的剑。人数接二连三地愈变愈多，最后终于超过二十人了。

「不准动！敢抵抗就杀了你！」

他们怒吼着包围了──梅儿。

这个突发状况让餐厅内变得鸦雀无声。梅儿本人也摸不着头绪，就这样抱着托盘目瞪口呆地回望士兵们。

「……市公所职员，梅儿希奥妮。」

这时，一名彪形大汉紧跟在士兵之后走进餐厅。

身穿红铜色的盔甲，体格壮硕的白发白须老将。那正是军团团长·拜耳巴卡。

「我以杀害谬得等三人的罪嫌逮捕你。」

大步来到梅儿面前后，拜耳巴卡威吓着放话。刹那间，室内各个角落窜出了喧闹声。

「我、我吗……？」

「事件发生当晚，有人目击你在附近走动。而且还照常在腰间佩剑。」

「…………」

「老夫也亲眼见识过你的本领。既然你拥有这么高超的剑技──要杀死谬得他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等一下，团长。」

备人挡在以剑尖指着梅儿的拜耳巴卡面前。

这下事情麻烦了。没想到竟然有人看见了梅儿……

如此一来，备人只好说出真相了。幸好犯人刚好在场。

拜耳巴卡眼带精光地低头注视这边。

「备人，你是这女人的同伴对吧。莫非你也是共犯吗？」

「杀死副长的不是我们。」

「喔。不然是谁？」

「是那边的──」

说着说着，备人准备伸手指向云雀。不过在那之前……

「没错。谬得副长他们──是我杀的。」

后方的梅儿却语出惊人地这么回答。

「！」

不顾瞪大眼睛转过头来的备人，梅儿沉着冷静地接着说：

「不过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备人无关。」

「……好，详情之后再说。把梅儿希奥妮带走。」

在拜耳巴卡的指示下，士兵们包围了梅儿。他们拿走梅儿的剑，将她的双手捆绑在身后，用绳子套住脖子便把人带走。

「备人啊，慎重起见，我也要对你进行讯问。跟老夫来。」

接着仿佛要封印备人的行动一般，拜耳巴卡猛力抓住了他的肩头。拜此所赐，备人被迫与拜耳巴卡同行，连要追赶梅儿都办不到。

（梅儿那家伙在想什么啊……）

备人咬紧牙关放眼望去，只见云雀同样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两位忍者──完全无法理解银发少女的行为。

第二卷 第三章 两位忍者，两名龙人

1

【龙公】格尼西切这天心急如焚。

差遣亚人前往那托亚已经三天了，至今还没得到背信者们的答复。

平常隔天晚上应该就会送来「供品」才对……把他们当成棋子使唤的这三年以来，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谬得那家伙八成搞砸了吧。）

以往那男人一直小心谨慎地找来食物，不过这回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总算是曝光了吧。为求自保而牺牲同族的男人，最后究竟迎来什么样的下场呢……自己倒是挺想看看的。

（这下时机正好。反正我也玩腻这场游戏了。）

不对那个城市出手原本只是一点小情趣。自从厌倦武力杀戮之后，格尼西切便开始从各种角度摸索着折磨人类的游戏。

包括只掠夺饮水及作物的饥饿战术，由亚人发起种族抗争的猎人竞赛。格尼西切还曾公告说「半数居民可以保住一命」，让村民之间互相残杀。

背信者也是他心血来潮想到的其中一个点子……不过让人类重温记忆也是一种乐趣吧。

──过去那托亚是什么状态。

──所谓龙人是怎样的存在。

（他们已经充分享受过和平了吧？事隔多时，就让我再一口气吃掉二、三十人吧。）

在寿命超过千年的龙人看来，三年的时间只是不值得一提的须臾片刻。这方面他们跟短命的人类感受落差很大。

「对于格尼西切大人赐与长久的和平，敝人不胜感激。」……那个愚蠢的军团副长也曾跪拜着这么说。真是个傻瓜，居然用低等人类的标准衡量龙人族。

区区三年算什么。和平迟早会再赏给你们的。等到一时兴起的数百年后。

（不过，只是袭击城市大肆掠食也很乏味。无论什么事情都得抱持着玩心才行。况且……我还有件事情想查清楚。）

杀害同胞·佩尔达的凶手。

尽管不成气候，佩尔达好歹也是【龙公】。不过他恐怕是被那危险的存在单方面地凌迟致死吧。

……那家伙行踪不明。所以格尼西切抱持着很大的期待。

说不定那家伙辗转来到这片土地上了？也许现在人就在城里？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个人还是团体，但如果目的是杀死【龙公】的话──这种可能性就很高了。）

佩尔达的领地位于南部，另有三处领地与其相邻。

东边是排名十一·塞尔萨莱的地盘。

西边是排名十六·波布尔的地盘。

北边则是排名第九·格尼西切的地盘。

（虽然也有可能去排名较低的波布尔那边……但敌人未必知道排名。而且这又是克洛姆擅自决定的。）

其他【龙公】姑且不说，格尼西切倒是对目前自身的排序感到相当不满。

难道自己不及排在前面的家伙吗？难道自己比他们弱吗？其中甚至不乏比自己还要年轻一百多岁的小伙子。

（克洛姆那家伙，因为自己不是【龙公】就随便排名……你当自己是王吗？）

总之，敌人来这里的机率是三分之一。不过距离最近的是位于那托亚的「人窝」。加上这次派出去的亚人全被打倒了，更是印证了格尼西切的推测。

如果能跟那家伙交手……光是想到这里，格尼西切的焦躁就瞬间消散，一下子激昂起来。

格尼西切乐见有人能改变他无聊疲乏的生活。对自己而言，张牙舞爪的猎物才是最棒的款待。

「那就先去瞧瞧吧。」

【龙公】在地底昏暗的住处开心地自言自语。

2

当深夜过去大半，全村早已进入梦乡的时候──

被拜耳巴卡押进禁闭室的备人成功脱逃后，随即前往监禁梅儿的牢房。

她被关在巷弄尽头处爬满青苔与长春藤的废屋……讽刺的是，那栋建筑物也是谬得等人遇害的现场。由于龙人族统治大陆后，人类几乎很少犯罪，听说牢房已经有四十年没用过了。

（不过副长好像经常把它当成藏被他们诱拐的居民的地方。）

备人先搁下对于谬得等人的怒火，偷偷潜入废屋下了阶梯。看来一楼似乎是卫兵值班室，地底下才是牢房。

……不一会儿，备人来到了跟想像中相去不远的场所。

潮湿阴暗又狭窄的走廊两旁排着一列格子门。房间共有六间，不过还不至于需要一一确认。

「……是备人吗？」

因为右边最深处的房间传来了熟悉的少女声音。

备人立刻走过去一看，那里果然站着依然身穿女侍装的梅儿。

「在这里还好吗？」

「不太好……不过多亏你能闯进来呢。外面没有守卫吗？」

「我让他们睡了一会儿。其实我是想直接把你带走……不过你不想离开对吧？」

「没错。我还不能走。」

见她点头这么回答，备人叹了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面包及水壶塞进格子之间。

「吃吧。虽然那托亚物资充裕，但总不可能给犯人饭吃吧。」

「你、你说得对……谢谢你。」

梅儿过意不去地接下面包及水壶。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脸色看起来很差。

这也难怪。毕竟牢房大小只有两坪左右，凹凸不平的土墙上还有蜈蚣在爬。棉被就不用说了，甚至连席子都没有。只有小木桶还称得上像样的东西。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十二个小时以上了，而这情况还会持续一阵子。

「我说啊，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故意做出像是替人顶罪的事情？」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银发少女沮丧地垮下肩膀，食物连动都没动过。乍看之下她似乎并未遭受拷问，备人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我想让谬得先生他们的事件尽快获得解决。」

「这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祭品没了，不久格尼西切应该会有所行动才对。为了因应即将到来的战争，那托亚内部绝不能留下不安要素，更何况是背信者。要是知道有人背叛，他们怎么样都不可能团结起来的。」

空气混浊凝滞的地下牢房里回荡着梅儿的声音。

「现在应该专心应付敌袭。这个城市……需要『逮捕犯人，解决事件』的事实。」

「把云雀供出来不就得了？」

「她有可能泄漏真相啊。再说，你觉得云雀小姐会乖乖束手就擒吗？如果当时连拜耳巴卡团长都有个什么万一……那托亚就真的陷入困境了。」

所以梅儿才会自愿背负污名吗？人好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一种病了。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不过，备人必须救她才行。

因为她跟备人是命运共同体。尤其梅儿又是他重要的妻子。

「所以现在不要管我，请先提防格尼西切吧。那托亚──就拜托备人了。」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烂好人呢。难不成你有被虐的嗜好吗？」

备人以责骂取代承诺。见备人不自觉地换回平常的语气，梅儿稍微勾起了嘴角。

「你讨厌这样的老婆吗？」

「我已经死心了。你继续当个理想主义者就好，我会负责『支援』你的。」

「备人……」

梅儿从格子的空隙中伸出白皙的手。备人握着手帮她打气，于是银发少女一脸幸福地笑了。

「所以我最喜欢备人了。」

「少、少啰唆。总之，你要好好吃饭，别倒下了。」

「了解……那个，还有。」

松手的瞬间，梅儿露出了困窘的表情。

「怎么了？」

「就是因为在这种时候，我才想先问个清楚。」

「到底是怎样啦？」

「备人──对云雀小姐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宰了她。」

事到如今提这做什么呢？看到备人一脸唾弃的态度，梅儿的表情变得愈来愈发愁了。

「其实……昨晚我去云雀小姐的房间跟她谈过了。」

「啥？」

「虽然未经云雀小姐的同意，不能透露内容……但当时我曾以备人妻子的身分，为没有坦承以对的事情道歉。不过，我依然认为她是足以信任的人。以往看到的小忍小姐无疑就是云雀小姐本人……她绝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人……我是这么想的。」

澄澈的绿眼笔直地注视着备人。

「备人，为了打倒【龙公】格尼西切──可以请你跟云雀小姐合作吗？」

听了这句话后，备人立刻骇斥说「开什么玩笑」。

虽然梅儿擅自跑去见云雀也是个问题，但结果似乎是平安脱身了，所以这方面姑且就当做没看到吧。不过，备人实在无法答应「联手」的要求。这点云雀应该也抱持着同样的意见才对。

「不然请你至少先停战。【龙公】绝不容小觑。魔法能力就不用说了，我们甚至连格尼西切的排名都不知道。关于同伴反目成仇的危险性，那托亚的军团已经以事实证明过了──」

「烂好人当到这种程度我可受不了啊。」

虽然梅儿拼了命地不断游说，但备人却一口拒绝她的诉求，并倏地把脸凑过去。

「听好了，我跟云雀来大陆是为了决定下任首领的人选，才不是猎杀龙人做公益。」

「可、可是……」

「忍者不得违逆首领……这场对决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简单，我们把自己往后的忍者生涯都赌在这场测验上了。」

备人制止了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梅儿，将系在背后的剑交给她。那是梅儿的爱剑，备人偷偷拿回来了。

「收好，别让人发现了。」

「…………」

「既然你都开口了，我会负起责任保护那托亚的。你就别再多说了。」

「……我明白了。云雀小姐的事情今天先保留吧。」

「就算保留了，我的答案也不会改变。你要拜托我的就这些吗？」

「……那个……」

梅儿依旧低着头，以细若蚊蚋的声音呢喃着说：

「不好意思，还有一件事情。」

「说说看吧。我会尽量听的。」

「可以请你……尽快离开这里吗？」

「咦？什么嘛，你该不会闹别扭了吧？」

「不、不是啦。那个，我快忍不住了……」

梅儿频频将视线投向地面的木桶。仔细一看，她还局促地不断扭动双腿。

……备人见状马上就明白了。原来如此，她想解手啊。

脸色很差是因为之前一直忍耐的关系吗？的确，梅儿也是正值花样年华的女孩，对于「上在桶子里」自然会产生强烈的抗拒心。

「啊啊，抱歉。我马上就走，你尽情地上吧。」

「你再说我就要生气啰。」

备人转身背对气愤地朝这边瞪视的梅儿，最后离开前又说了一句：

「顺便问一下，是大号吗？」

「当然是小号啊！」

银发少女的叫声再度在土墙间回响。

离开建筑物后，备人跨过依然倒在地上的守卫，朝巷弄里折返。

不知不觉间，头顶上的天空变得乌云密布，开始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雨。从云的状态看来，短时间内雨恐怕不会停吧。

（接下来……）

才前进没多久，备人突然停下脚步……其实在进入建筑物前，备人就已经察觉到她的气息了。

「她就是那么傻。」

仿佛呼应备人的声音一般，路边的暗处浮现出一抹人影。

悄然现身的是体态高挑纤瘦，身穿黑衣的女忍者。

「云雀，反正你也听到对话了吧？」

「是啊……凭她那种天真的个性，多亏她能活到今天呢。」

云雀低声呢喃的语气中难得带有困惑之色。原本还以为她会语出讥讽……老实说真教人意外。

「她打算替我顶罪好卖我人情吗？」

「这你自己判断。你也看了她好几天了吧？」

「…………」

云雀并没有回答问题，反而沉思着什么。

那套忍者装跟备人的不同，胸口及大腿部分都明显裸露出来。虽然梅儿的盔甲扮相也很煽情，但仔细一想，女忍者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每次跟那女孩交谈，我都会变得有点奇怪。」

「我也有同感。以我们这种从事非法行业的人来说，那样是最糟糕的了。」

「加上不是靠本事，而是靠人品博得信任……我实在是适应不了。」

「我也是啊。」

「正因为如此──是吧？」

「啊？」

备人不明白话中意涵，诧异地蹙起眉头看着云雀。

不过她只是瘪着嘴低下了头，丝毫无意跟备人对上眼。

「云雀，刚才梅儿说过的话忘了也没关系。」

「那当然。虽然对她很不好意思，但我一点都不打算跟你联手。原本我是想立刻进行比试，不过──」

这时，云雀抬起了头。细长的双眼尖锐地盯着夜空不放。

「看来似乎有杂务要处理了。」

这回备人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城市南北出现大军逼近的迹象。跟上次不同，军队步调一致地朝那托亚直线行进──错不了的，亚人们发动了袭击。

「这么快就大驾光临啦。格尼公那家伙好像很饿呢。不，不是肚子饿，是一肚子火吗？」

云雀缓缓地重新面对耍嘴皮子的备人。

「备人，虽然我不跟你合作，但今天先停战吧。这样我跟梅儿就互不相欠了。」

「什么嘛，你没必要对那家伙负起道义责任吧。」

「我也是日本人，自当知恩图报。哪怕是对方多管闲事。」

「恩情啊。」

「没错，正是如此。绝对不是为私情所困。」

「……算了。这样也帮了我个大忙。」

再怎么说，梅儿也拜托自己保护那托亚了。不用在战斗中提防云雀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既然说过要停战，她就绝对不会食言。从以前开始，那家伙对这方面就特别一板一眼。虽然是个精明无比的忍者，但这位少女身为人类却有点笨拙。

「所以该怎么办啊？云雀。南北好像各有一千只敌军。」

「不要随便乱估。北边有一千零三十只，南边则有九百八十二只。」

「唔……」

「而且亚人之中还有飞行种族，不能单靠地面的震动估算。」

「唔咕……」

「算了，总之先去北门。你也来吧。我们要有效率地分别击破。」

「不、不要命令我！你本来是我的跟班耶！」

「真是个啰唆的男人。不然你决定好了。到底该怎么办啊？」

面对双手叉腰的云雀，备人迅速思考起来。

「好，先去北门吧。」

「…………」

「你也来吧。我们要有效率地依序击破，这样如何？」

「先把你干掉好了。」

简短地讨论过后，两人便在巷弄内拔腿跑了起来。

3

备人沿着马路旁的民宅屋顶一路疾驰。

雨滴变得愈来愈大，不知不觉间开始下起大雨。不过这种天候未必对自己不利。雨声能掩盖动静，备人也方便施展擅长的《雷仙》忍术。

「亚人好像攻打过来了！」

「怎么会，明明平常都只是出来晃晃而已……」

「军团呢！？拜耳巴卡团长人呢！？」

眼下延展开来的大道传来居民们的呐喊声。

就算再怎么沉溺于和平之中，那托亚的居民们总能明白今晚的状况「异于往常」吧。很遗憾，他们的担忧成真了。谬得等等背信者死后，三年来的安宁顿时化为乌有。

（这样八成也好。现在的和平终究会在【龙公】一念之间烟消雾散。只能斩草除根了。）

──不久，当备人抵达北门时，战斗已经开始了。

拜耳巴卡队打开大门，出动迎击蜂拥而至的大批亚人。

不过兵员实在太少了。六百人的军团大概被分成两队，其中半数都派往南门了吧。

（照这种兵力看来，情况不妙啊……不，问题不光只有这样。）

士兵之中随处可见留在门内不愿出击者。还有人浑身不停打颤，甚至丢下武器试图逃跑。

那一定是曾隶属于谬得队的士兵吧。这些年轻人完全没经历过实战，又不好好锻炼，只是被优渥的待遇吸引就入伍了。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上场战斗！啧，真是不中用……！」

拜耳巴卡一边在前线奋斗，一边高声怒吼。一发现他的身影，备人立刻跑了过来。

「情况似乎很棘手呢，团长。」

「唔，是备人啊。如你所见……谬得平常老是纵容士兵，现在彻底遭到报应了。」

在两人交谈的期间，敌人依然仗着数量优势毫无章法地簇拥过来，持续逼退我方的防卫线。

「团、团长！这些亚人被攻击了也不停下来啊！」

「怎么会，明明刺得那么深……团长！请、请您下令！」

见谬得兵以外的人也退缩了，拜耳巴卡不由得低声沉吟。

「这群敌人真是阴阳怪气……备人啊，不好意思，我要仰赖你的力量了。」

「了解。北门由我负责，团长就到南门指挥吧。」

听到备人镇静地这么说，老将惊讶地反问「什么？」。

「南门恐怕也是类似的情况吧。把一半的士兵带上。当然，我是指能够作战的人。」

「不过这样一来，北门会……」

「你应该很清楚我的能力才对。而且这次还有另一个人帮忙。那家伙本领跟我不相上下，你无须担心。」

「跟你不相上下？」

「没错……另外，战斗结束后我有话想跟你说。」

还是让拜耳巴卡知道谬得的真面目会比较好吧。话虽如此，梅儿能否被释放还不得而知，不过这位老将是可以指望的。

「备人，我可以拜托你吧？」

「啊啊。不过，如果【龙公】出现在南方，所有人要立即撤退。那家伙也由我负责收拾。」

「……受不了，你这家伙真叫人难以置信。」

拜耳巴卡把皱纹满布的脸挤得更皱后，随即朝周围发号施令。

「听着！洛基斯小队及佩聂欧小队留下，我们即刻前往南门！牵制亚人的同时在门内集合！」

听到响彻四方的高分贝音量，士兵们马上反应过来。大门附近的部队开始依序后退，顺利地脱离战场。不愧是拜耳巴卡队。

也不目送拜耳巴卡离去，备人随即挥刀砍向逼近眼前的两只亚人。

他砍落其中一只的头，刺穿另一只的心脏……可是后者并未倒地，反而扑了过来。备人立即将之斩首，那家伙总算才停止了动作。

（果然跟上次一样吗？）

无论是被刺穿心脏，还是贯穿眉间，敌人都不以为意地继续行动。他们非但不感到恐惧，甚至不曾痛得哀嚎出声。

这些家伙究竟是什么？关于这个疑问，备人已经隐约有个头绪了。

「──你注意到啦，备人。」

这时，黑衣少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备人身边。

她以围巾遮掩口鼻，马马虎虎地隐藏真实身分，同时双眼直盯着四面八方逐渐逼近的敌人。

「那些家伙没在呼吸，出血量也少得异常。恐怕──」

「啊啊。这些家伙已经死了吧。」

没错，这样就说得通了。【龙公】格尼西切的军队是没有自我意志的傀儡军……纯粹只是一群听命行事的人偶。

仿佛赞同备人的见解一般，云雀一边点头，一边用手指掸去浏海上的雨滴。

「格尼西切的魔法肯定是操控死者的能力。原本我还在想要怎么供给亚人食物……原来如此，根本就没必要吃啊。」

「弄清楚格尼公的能力是很好啦，不过这下可麻烦了。」

敌人不仅缺乏组织性，动作也很迟缓。不过相对地也无法利用心理战让他们陷入混乱。再加上其中没有指挥官之类的角色，现阶段实在是找不到逼敌军撤退的办法。

换句话说，备人他们只能脚踏实地地逐一击败了。

「敌人有一千零三十只是吗？总之，我们先各杀五百只吧。」

「好吧。对了，备人。关于处理这些家伙的方式……只要『断头』就行了吧？」

撇了脚边两具尸体一眼后，云雀直截了当地问道。

虽然观察力敏锐是件好事，相反地却也显得很不可爱。小时候她还经常亲昵地喊备人「哥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呢？

「啊啊。目前只知道这方法有效，所以你别割开气管玩啊。」

「我知道。」

两名忍者重新面对逐渐缩小包围网的敌人。

「我说云雀啊，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像这样并肩作战了呢？」

「两年前的『黑葛山之战』吧。为了决定由谁拿下无路可逃的敌将，我们还曾经大打出手。」

「之后弥助大叔气得要死呢……」

「弥助先生不是大叔。他才三十一岁。」

「这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大叔了吧？」

「……废话少说。走吧。」

当亚人伸过来的手直逼眼前时──

两人蹬着地面分散开来。

刹那间，大量的亚人头颅在倾盆大雨中腾空飞舞。等到掉落地面后，又有新的首级飞到了空中。

目标只有颈部，不需要耍小花招……既然拥有『抱首备人』的别称，自己可不能输了砍头比赛。

（你们也不希望死后还要任人使唤吧？我马上就让你们解脱。）

备人不给亚人们时间反击，一个劲儿地让刀不断呼啸。

砍、砍、砍、砍。

砍、砍，再砍。

泥泞的地面也好，妖人、猪人、马人也罢，这些全都无所谓。

有好一会儿，备人都仿佛执行作业般埋头驱逐亚人。

……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回过神来，包围备人的敌军显然变得疏疏落落。

倒在地上的比剩下的还要更多。通常收拾到这种程度，敌人就会失去冷静准备逃跑了，不过这回不能这么指望。

（应该已经除掉三百只以上了。可恶，手开始酸了……）

备人先迅速后退确保安全范围。

这时，云雀也刚好来到这里，咚一声地和备人背靠着背。两人就这样短暂地喘气歇息。

「嗨，云雀。状况如何？」

「我开始觉得腻了。你杀了多少只？」

「大概三百只吧。」

「就叫你别随便乱估了。你这样也算是忍者吗？」

「少啰唆……你又怎样？」

「五百只。」

「五、五百！？少骗人了！」

「扣掉两百只。」

「少吹牛了！你这样也算是忍者吗！？」

「我不讨厌开玩笑嘛。」

理直气壮地这么说完，少女便拉下围巾露出脸孔。

跟平常不同，那双眼睛看起来散发着感性的光彩。因为暂时停战的关系，她现在可能把备人排除在攻击对象之外了吧。

「总之已经收拾掉一半以上了。好，备人，之后就交给你了。」

「别闹了。你打算闪人吗？」

「我是想帮忍者村里最强的你留点面子。」

「不要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不然你来做啊！」

「那托亚的存亡与我无关。」

「你不是要还梅儿人情吗！？」

「我已经还得够多了。继续熬夜对皮肤不好。」

「哪有忍者会担心皮肤的──」

这时，备人全身窜起强烈的恶寒。

「！」

后颈寒毛倒竖，脑袋里响起了耳鸣声。心脏异常鼓动，身上冷汗直流──备人知道这种感觉。

是龙的气息。过去面对【龙公】塞尔萨莱时，备人也曾感受过这种诉诸本能的危险讯号。

（哪里？到底在哪里？）

不经意地往旁边看去，只见云雀正瞪大眼睛仰望着南方的天空。

她的视线前方是蔓延那托亚上空的厚实雨云。在城市彼端作战的拜耳巴卡等人一定正为了这场雨头疼吧。

「嗯……？」

──某个东西撕裂云层飞过夜空。

宛若巨岩的大团块以惊人的速度滑翔，转眼间便降低高度逼近而来。

几秒钟后，拍打着残破双翼降落在备人他们眼前的是──仿佛怪蜥般的铅灰色巨兽。

「…………」

那模样酷似塞尔萨莱的原形，不过前肢与翅膀同化，并非四足爬行。尾巴粗得犹如巨蟒，全身遍布硬质鳞片，嘴里露出跟小太刀差不多长的犬齿……这些部分都跟塞尔萨莱一样。

换句话说，这东西无疑是龙。

「这家伙就是格尼西切吗？」

虽然备人只是自言自语，但云雀却立刻否认了。

「不对。这家伙是……佩尔达。」

「佩尔达？」

印象中那是南部的【龙公】，听说已经被云雀打倒了。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她绝不可能失手没杀死对手啊……

（不。）

想到这里，备人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条龙全身腐败，散发强烈的异味。各处伤口均可见骨，内脏甚至溢出腹腔。头顶的角失去尖端，咽喉──还被一刀划开。

受了这么重的致命伤绝不可能活下来。名叫佩尔达的【龙公】显然已经被杀死了。所以说……

「这家伙也是尸体吗？」

备人抬头仰望着龙，愁眉苦脸地低声说。

4

见佩尔达的尸体突然出现，备人与云雀同时举起了刀。

现在不是对付亚人的时候了。要是这家伙进了城里，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幸好剩下的亚人军们全都往门的方向前进。只要加强防备守好大门，光靠军团应该还能稍微撑一会儿才对。

（在这段期间内──要把事情彻底摆平。）

备人重新打起精神注视着前方的【龙公】。

不过备人关注的并非【龙公】的尸体，而是从尸体背上翩然降落的另一位【龙公】。

……那是个长得像熊一样的彪形大汉，身高足足有三公尺吧。

以人类的年龄计算，外表约三十岁后半。胡须长得甚至垂到腹部，全身都是结实饱满的肌肉。肩上嚣张地披着红色『斗篷』，光秃秃的头上甚至戴着皇冠。

刚才感受到的龙之气息并非来自佩尔达，而是这家伙……如今像这样正面对峙时，这点已经再清楚也不过了。

「喔，你们挺行的嘛。我的棋子眨眼间只剩下不到一半了呢。」

男人盘起粗壮的双手豪爽地笑了。他的态度仿佛完全没把失去部下的事情放在心上，反而还觉得很愉快的样子。

「你一定就是【龙公】格尼西切吧。」

云雀静静地抢先备人踏出一步。不知不觉间，瞪视着敌人的红色眼眸找回了无机质的光彩。

男人上下打量着云雀，傲慢地点了点头。

「喔，我就是掌管这块地盘的王。请多指教啦。」

「不好意思，你的命我要了。」

「咖哈哈哈哈！」

听到云雀这么断言，格尼西切再度大笑起来。那宛如咆哮般的破铜嗓撼动着大气。

「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我跟前还能保持冷静。女人啊，我欣赏你。」

「…………」

「怎么样，想不想为我生小孩啊？干脆现在就让你怀孕吧？」

「这玩笑不好笑。」

云雀不快地蹙起眉头轻声咋舌。不知道为什么，接着她又斜眼瞥向备人。

因为不明白个中原由，备人便置之不理。于是云雀的脸色变得更臭了。

「话说回来，人类啊。是你们杀了谬得吗？」

听了格尼西切所说的话，备人也不甘示弱地前进一步。

「正是。已经没有人帮你送餐了。」

「另一个问题。杀了这家伙的──也是你们吗？」

【龙公】以大拇指比了比身旁的佩尔达后，这回换云雀回答了。

「是我杀了那只杂鱼，怎么了吗？」

「喔，是你吗？」

「放心吧，很快你也会走上同样的路……虽然我原本想这么说……」

这时，云雀轻轻叹了口气，再度朝备人瞥了一眼。

「备人，格尼西切就先给你对付了。」

「啊？」

「我先解决佩尔达。毕竟是我杀掉他的，处理那玩意儿是我的义务。」

「这样好吗？」

「没办法。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没错吧？」

虽然惊讶于少女如此耿直，但分工合作确实可说是必须的。

即便肉身腐败，佩尔达依然是名符其实的【龙公】。老实说，还要同时对付格尼西切真的是非常吃力。

不过把那家伙交给云雀后，备人就能毫无顾忌地专心应付格尼西切了。毕竟云雀曾经击败过佩尔达，她总不可能落败吧。

「那么云雀，佩尔公就拜托你了。不要被干掉啰。」

「你在跟谁说话？你才是呢，搞清楚自己的职责了吗？」

「是解决那个光头大叔吧？」

「不对。你只是代打的。在我打倒佩尔达之前，你就尽可能地削弱格尼西切吧。」

「你真是有够不可爱耶……」

「你可要为了侧室好好努力喔。」

最后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云雀随即拔腿疾驰。

也不管格尼西切在等，纤细的身影一跃而起。当佩尔达打开下巴准备捕食猎物时，女忍者蹬着龙的鼻尖往更高处飞去‎‏。

「喂喂喂，女人，你也太无情了吧。跟我好好玩玩啊──」

「我来陪你玩。」

同一时间，备人也逼近了格尼西切。

他对试探毫无兴趣。为了一口气解决对手，备人将白刃砍向格尼西切粗壮的脖子──不过……

在下一个瞬间，备人的刀却被挡了回来。格尼西切只是用手指轻轻一弹，备人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便彻底被化解了。

「唔……」

「真是个性急的小鬼。喂，难不成刚才你已经使出全力了？」

「说这什么傻话。我只是小试身手罢了。」

坚定地对敌人与自己这么说完，备人又接着尝试攻击。不过【龙公】仅用手指便挡下所有剑刃，连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这家伙不是虚有其表啊……）

脱离常轨的反射神经、动态视力，以及手指硬度，应付起来说不定比塞尔萨莱还要难缠。

不过既然对方不是死人，照理来说应该就杀得死。不必执着于头颅，也无须拘泥于剑术。如果不容易砍断树干的话，那就从枝叶开始砍起好了。

这时──雨势碰巧变得愈来愈大。

「喂，小鬼，没有其他把戏了吗？我很无聊呢。」

「别这么说嘛，【龙公】。你才是有够急性子呢。」

「……你太无趣了。我还是找女人玩吧。」

「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备人瞄准心脏使出一记突刺，却再度被手指轻易地弹开了。

接着备人直接以刀锋描绘印记。

「《雷仙·旋戟》。」

雷电回应备人的低语，自格尼西切头顶上飞来。

「喔？」

这时，【龙公】首度行动了。

他瞬间跳至一旁，千钧一发地闪过螺旋状的紫电。看似钝重的庞大身躯敏捷得无法想像。

「是雷击魔法吗？你们果然是【龙落子】──」

虽然话还没说完，但格尼西切却不得不再度闪躲。

因为雷电正沿着地面追赶着他。

「什么……！」

顺着未曾歇止的雨水落下后，雷击便有如蛇一般持续昂首袭向格尼西切。尽管他跳得很远，雷电依然执拗地不断追击。

──因为水会导电。

每逢降雨，《雷仙》便能发挥超乎寻常的效力。加上敌人又傻呼呼地戴着黄金制的皇冠。没有比这更容易诱雷的标的物了。

「啧，真是烦死人了！」

格尼西切大为恼火，仗着强劲的臂力痛殴雷电。紫电被扫飞后总算是消散了。

（虽然塞尔公那时我也这么想过，但这种防御方式真的有用喔……）

不过这男人似乎没塞尔萨莱聪明。因为用未经龙化的手直接攻击，他的拳头烧得焦黑，还源源不绝地冒烟。

「竟敢耍我……！」

【龙公】一脸愤怒地瞪着从容接近的备人。

「如你所愿，我已经露了一手。怎样啊？【龙公】。这样还嫌我不够格当你的对手吗？」

「……不。我中意你，小鬼。」

格尼西切勾起了嘴角。炯炯有神的三白眼感觉有点像爬虫类。

「作为奖励，我现在就杀了你，把你纳入军队当中。」

「我才不想进没饭吃的军队呢。」

总之，这样就能转移那家伙的注意力，还能拉开跟云雀之间的距离。

在她葬送佩尔达之前，自己一定要先收拾掉这家伙。格尼西切的魔法是操控尸体的能力……那绝不适合攻击。而且天候也站在自己这边。

（在他化身成龙之前赶快把他烧成黑炭吧。）

当备人朝天空伸出指尖，准备再次画出印记时……

「我才不会让你得逞呢，小鬼。」

格尼西切扔出了什么东西。

备人连忙中断术式扭身闪躲。本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紧接着那东西却又转个方向再度袭来。

（什么？）

备人无暇擦拭微微割破的脸颊，往旁边一个扑身滚过地上。神秘物体宛如鱼叉般掏空地面后，依然不死心地飞向备人。

……是胡须。

格尼西切的胡须异常延伸，仿佛拥有意志般来回翻腾。

（这么说起来，塞尔公好像也会操纵头发……可恶，看对方秃头就不小心松懈了！）

胡须在黑暗中恣意驰骋，不容喘息地反复攻击。有时还分为两股、三股，甚至嚣张地互相通力合作。

这样下去就画不了印记了──

如果【龙公】是这么想的，那也未免太小看忍者了。

虽然一开始不知所措，但眼睛也差不多适应了。那的确很快，贯穿力又强。不过作为封印备人行动的手段只能说极为粗糙。

光凭这种程度，就算到了天亮也不可能抓到忍者。

（哼，你才是没什么本事吧。即便印记画得有点草率，我还是能召唤雷电。）

尽管威力略减，只要击中被雨淋湿的身体……备人暗自这么算计，同时瞬间朝格尼西切的本体窥探了一眼。

可是【龙公】却盘起双手伫立不动，就这样抬头仰望高空。他不知为何无视备人，一脸不悦地盯着头上的一点。

「──原来如此。像佩尔达那种货色是赢不了的。」

格尼西切这么低吟后。

备人与【龙公】之间──旋即落下一颗龙头。

「！」

地面剧烈震动，水沫及肉片四处飞散。不用说……面朝备人躺在地上的就是佩尔达的首级。

（那、那家伙已经！？）

紧接着惊慌失措的备人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猛力振翅的声音。一阵强风突然刮起，让人忍不住往前倾身。

……翩然落下的当然不是佩尔达的躯体。虽然那东西同样拥有翅膀，身长却跟备人差不了多少。

备人就算不回头也知道那是什么。关于那只『鸟』的真面目，备人再清楚也不过了。

（呜，真是个性急的女人……）

确认胡须回到格尼西切身边后，备人便带着悔恨的表情无奈地转过头去。

不出所料。在那里的是洁白如雪，大过巨雕的──一只美丽的乌鸦。

5

「云雀，我说你啊。」

面对眼前的白色大乌鸦，备人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不要随便使出奥义。给我更脚踏实地地战斗啦。」

仿佛在回应备人一般，巨鸟全身突然散发微光，并逐渐变成人形。

不久，当光芒消失时，那里已经站着身穿黑衣，体态高挑纤瘦的女忍者了。

「备人，你连一条手臂都没砍掉吗？真是没用的家伙。」

「少啰唆，你这个乌鸦女。」

……没错，那只举世罕见的白色乌鸦正是她的「变化之术」。就像备人会变身成白狼一样，云雀也握有相同的王牌。

特异忍术由雷、水、火、风、地等五大系统构成。不过忍者的奥义·《灵仙》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者──

那是让日本神灵化的「怪物」依附体内，暂时将其力量据为己有的忍术。忍者幻化变身后，其战斗力不仅会攀升数倍，同时也能施展其他系统的忍术。

只有领略了全系统特异忍术──《灵仙》也包含在内──的忍者，才获准自称上忍。现在村里只有三个人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也就是现任首领道雪。

以及备人和云雀。

「接下来我也加入。没意见吧？备人。」

以不容分说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完，云雀便拔刀出鞘。

滴着雨水的黑色长发恰似乌鸦润泽的羽毛。

「那倒是无所谓啦……不过你不要紧吗？」

变化之术生效的同时也会大幅消耗精力与体力。

特异忍术的动能『仙力』原本就有限。正因为如此，忍者通常优先使用体术及忍具等等一般忍术。

行使过奥义《灵仙》后，如今云雀应该承受着仿佛全力疾驰数十公里般的疲惫感才对……竟然使出全力对付堪称前哨战的佩尔达，精打细算的她实在不该犯下这种错误。

「你脸色很差耶，再稍微休息一下吧。」

「少啰唆。我要先抢到格尼西切的角。既然都化名小忍潜伏了半个多月，要是在这里被你从中拦截，那可就笑不出来了呢。」

「所以你才速战速决地除掉佩尔达吗？早知如此，你当初就别答应嘛。」

「收拾佩尔达是我的义务。」

「受不了……固执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一种病了。」

「我才没有。你给我在旁边看着。」

不顾傻眼的备人，女忍者迳自冲向【龙公】。

「喂！等一下！那家伙的胡子会动啊！」

姑且先提出忠告后，备人也急忙追了过去。

格尼西切依然目中无人地傲然挺立前方。

他冷静地注视着逼近而来的女忍者，即使面临二对一的情况也仍旧不为所动。

尽管嘴巴上对备人夸下海口，其实云雀心里也很焦急。

她根本没想到格尼西切会带着佩尔达的尸体出现。更令人意外的是佩尔达比生前还要难缠。

先前云雀已经体验过佩尔达的高温辐射魔法了……那是把全身化为灼热通红的团块，将触及到的东西全数融化的能力。对于特异忍术中最擅长《水仙》的云雀而言，可说是侥幸遇上了好对付的敌人。

不过变成尸体之后，佩尔达就无法施展魔法能力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无法好好战斗。

佩尔达只是发疯似地在上空盘旋，有时突然向下俯冲，试图以后肢踩死云雀。虽然以前会喷发热浪的吐息，但这次也没有做出这样的攻击。

不过这样反而棘手。云雀完全找不到机会拿下首级。

这样下去的话，备人就要打倒格尼西切了──云雀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在决定下任首领的考验中让对手领先一步，这当然是严重的损失。不过云雀之所以感到焦躁，其实是出于更单纯、更孩子气的理由。

──不想让备人看见被区区尸体绊住而出尽洋相的自己。

──希望再跟备人共度一些「非敌对的时光」。

第一个姑且不说，对于第二个想法……连云雀本人都感到困惑。一直以来只想着打败他的自己竟然这么不干脆。

所以云雀才下定决心使出《灵仙》。

虽然知道此举过于轻率，但那却是唯一能够同时实现两种想法的手段。为了瞬间除掉佩尔达，和备人一同并肩作战，她只好这么做了。

（我会这么迷惘──也是因为跟梅儿谈过的关系吗？）

恐怕是这样没错吧。在那之后，云雀就时常为不必要的杂念所困。跟儿时玩伴在村里欣赏过的夕照总是鲜明地浮现脑海。

云雀的夙愿是当上首领……好让世人了解忍者的力量，进而振兴整个村子。

拘泥于最强忍者的备人肯定没想过成为首领之后的事情。这可伤脑筋了。云雀想让大家过着更加宽裕的生活。

自己当上首领后一定能实现这个愿望。

如此一来，备人必然也会认同自己──愿意当自己的夫君。

（备人，我不记得那个约定已经作废啰！）

云雀避开飞来的胡须，钻进了格尼西切怀中。

她将刀刃顶向毫无防备的咽喉，可是由于对手反身后仰，攻击只是划过空中就结束了。

（果然变迟钝了啊……）

跟平常相比，身体显得异常沉重，呼吸也很紊乱。虽然施展《灵仙》后理当会有这种结果，但现在才怨叹也无济于事。

云雀一边闪躲自前后左右袭来的胡须，一边加快斩击的速度。

「喂，女人。刚才那副模样是你的魔法能力吗？」

格尼西切轻松地回避着连击问道。

「化身魔法是只有龙人王才能施展的特殊能力。所以说，你们果然是一来自『禁足地』的王之后裔吗？」

「我们是忍者。」

云雀仅以干哑的声音回了这么一句话。

「忍者？【龙落子】就是【龙落子】吧？不要随便改名字──哎呀。」

这时，格尼西切的胳膊喷出了鲜血。

他首次没挡下备人从旁边砍来的刀刃。

「小鬼……挺有一手的嘛。」

「我是忍者，不是小鬼。」

以同样的答案回道后，备人突然抓住云雀的衣襟，就这样直接往后跳开。于是云雀也只好跟着他跑。

在距离敌人十公尺左右的地方着陆后，云雀便狠狠瞪着错失良机的备人。

「你想干嘛？备人。你就那么讨厌跟我并肩作战吗？」

「才不是呢。要并肩作战也等先商量完再说。」

「商量？」

「是啊。像那样慢慢攻击也不会有结果的。」

「是你说要脚踏实地地战斗吧。」

无视云雀的抗议，备人接着说了下去。从前一遇到对自己不利的状况，这位少年总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听好了。虽然《雷仙》对那家伙管用，但距离接近时，那家伙就会出手干扰结印。可是也不能从太远的地方施术。」

这点云雀当然明白。以一般忍者来说，《雷仙·旋戟》的可攻击范围大约三公尺。云雀跟备人顶多也只能到五公尺。若是距离再拉大，雷击就会打在其他对象上。换言之，他们只能在胡须可及的范围内施术了。

「所以云雀，你来当诱饵。」

「什么？」

「只要有时间刻划印记，我的《雷仙》一击就能解决。可别被波及啰。」

「开什么玩笑。不然你去当诱饵好了。我的《雷仙》现在可是跟你不相上下呢。」

「你不可能代替我。毕竟你已经没剩下半点『仙力』了吧。」

「…………」

虽然很火大，但备人说得没错。如今云雀已经没有余力施展特异忍术了。

经过刚才的较量后，她明白格尼西切不能用一般的方式对付。疲惫不堪的云雀确实只能负责支援了吧。

（没想到竟然在备人面前露出这种丑态……）

当云雀懊恼地咬住嘴唇时，等得不耐烦的备人倏地把脸凑过来。

云雀顿时吓了一跳，不由得僵住了身体。长大后就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过他的脸了。

「别担心，我不会霸占功劳的。之后再重新决定谁能获得格尼公的角吧。」

「…………」

「通常我也不会拜托别人去引开【龙公】。因为是你我才这么说。」

现在说这种话也未免太卑鄙了。

在战斗中被备人寄予重托让云雀不禁情绪激昂。背脊痒得受不了。被雨水打得凉透的脸急速热了起来。

「……好吧。虽然很不情愿，而且光靠我也打得赢，但既然你都这么殷切恳求了，我就破例协助你吧。」

「没剩下半点力量的家伙还真嚣张啊。」

「既然要拿我当诱饵，你知道失败会有什么下场吧？」

「啊啊。到了紧要关头，我也会使出《灵仙》的。之后我再跟你谢罪。」

「这样还不够。你要跪下来舔我的脚。」

「…………」

「然后在浴室帮我搓背。」

「…………」

「还要用手捶在墙上后，慢慢逼近我。」

「那很流行吗？」

不顾板着脸沉吟起来的备人，云雀着手调整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体力好像已经恢复了。

「那我就去引开格尼西切了。拜托你尽快啊。」

「知道啦。毕竟还有亚人没解决，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

「气势不错。那我再追加一个失败的惩罚吧。个子要长得比我高。」

「能长早就长了啦！」

云雀斜睨了大声嚷嚷的备人一眼，随即准备转身面对格尼西切。就在这个瞬间……

「──你们已经讨论完了吗？」

不知不觉中，【龙公】来到眼前。

以荒谬的速度缩短距离后，此刻格尼西切已经朝云雀头上挥下了铁臂。

云雀翻着跟斗闪过这一击，并扬起脚尖扫向敌人的下巴。趁着格尼西切踩空的时候，云雀又在倒立的状态下使出猛烈的回旋踢。

「啧，这女人……！」

「别小看忍者了，【龙公】。」

一个侧翻回到原本的姿势后，云雀再度持刀展开连击。照这样看来，几秒钟后备人就能完成结印了──

「你才不要太小看我呢，废物。」

刹那间，某种东西缠上了云雀的身体。

「！」

云雀的行动顿时被封印，双脚腾空悬浮。怎么可能，自己明明特别留意胡子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逮到你了，忍者啊。」

格尼西切露出凶恶的笑容。他的左手──变成了奇怪的形状。

手肘以下分枝成无数触手，并悉数缠附着云雀，将她的手脚紧紧勒住。

（我、我竟然犯下这种错误……！）

云雀并没有轻忽大意，不过就算察觉到了，在这种距离下恐怕也逃不了吧。

触手束缚力极强，愈是挣扎就愈是紧咬着身体。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凭自己现在的体力实在无法挣脱开来。

「好了，女人。我送你个好东西。」

这时，格尼西切缓缓地张开嘴巴。

完全显露的口腔内──透出浓艳刺眼的紫光。

自己绝不能接下这一击。虽然本能明白这点，但云雀却无计可施。

（要被干掉了！）

当光球从格尼西切的嘴巴射向捕获的猎物时……

自天空落下的雷击命中了【龙公】。

「呜！」

格尼西切向后仰身的同时，备人冲过来挥刀击落迫近眼前的光弹，紧接着一口气砍断纠缠着云雀的触手。

「备人……！」

虽然少年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出了云雀，却在着陆同时无力地单膝跪地。他痛苦地扭曲脸庞，并按住握刀的左手。

仔细一看，他的左手──变成了紫黑色。

而且还笼罩着可怕的雾霾，仿佛遭受烧灼般溃烂不止。

（难不成是……腐蚀魔法！？）

格尼西切还藏着这种魔法能力吗？敌人吐出的光芒是可腐蚀触及之物的魔力凝聚体……而那也透过刀身波及备人的手吗？

在茫然若失的云雀面前，备人的左手正逐渐溶为糜烂。液化的肉噗咚噗咚地滴落地面。

侵蚀渗透似地慢慢扩散，丝毫不知歇止。

「可恶，这该死的家伙……」

备人当机立断，将刀换到依然健在的右手中，然后毫不犹豫地砍断左肘以下变色的部分。

「备、备人！」

「先解决敌人！快上！」

在备人的厉声喝斥下，云雀一跃而起，朝着格尼西切冲去。没错，现在不是动摇的时候了。这个机会绝不能让它白白溜走。

幸好【龙公】被落雷击中后依然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全身焦如黑炭意味着蒙受严重的损害。

「你们挺会逗人开心的嘛，【龙落子】啊……」

充满愤怒的双眼朝这边瞪视过来。

不过云雀也同样满腔怒火。杀意将疲劳一扫而空，激动的情绪完全盖过了自制心。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尽管云雀宛如疾风般向前突进，格尼西切却抢先将化为触手的手臂插入地面。

当下那庞大的身躯像是鼹鼠似地立即潜入地下。虽然云雀马上持刀贯穿那里，却没有刺中的感觉。

『忍者啊，你们有点太小看我啰。』

格尼西切的声音凭空响起，并穿插在雨声之中。

『不好意思，今天就到此为止了。虽然这种说法很老套，但姑且还是说一下吧。给我记住……』

别开玩笑了──就在云雀准备这么回嘴的瞬间，惨叫与破坏声远远地传进云雀耳里。

她猛然将视线转向那里──那托亚的大门已经被亚人们突破了。

（花太多时间了吗……）

虽然剩下四百只左右，但敌人毕竟是不知疲惫与疼痛的死人军队。而且臂力又跟生前一样，长时间放着不管自然会有这种危险。

（谬得兵派不上用场。这样下去会死很多人的。）

看着如潮水般涌入城市的尸体，云雀稍微咬紧了牙关。

托儿所的小孩们与自己喂养的小猫──突然掠过了脑海之中。

6

备人凭意志力忍受着超乎想像的痛楚，同时将右手食指伸向天空。

「……《水仙·冻蚀》。」

好不容易画完印记后，右掌旋即萦绕着强烈的冷气。那是令接触对象冻结的忍术，主要是用来封印敌人的手脚，或者让心脏停止。遗憾的是威力不及【龙公】塞尔萨莱的冰冻魔法。

备人先用右手触碰左手冷冻伤口，接着捡起截断的手臂，把它也冻得硬邦邦的以防止继续腐蚀。

只剩下一只手时，『平衡感』竟然变得如此糟糕……总觉得好像稍微明白在树海之村认识的诸盖罗是什么心情了。

「啧，没想到居然出了这么大的包……」

尽管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了应急处置，疼痛却减轻不了多少。

既然置身战场，受伤当然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少了条胳膊就乱了阵脚的家伙根本无法胜任忍者一职。

不过备人怎么样都无法维持冷静的表情。忍者好歹也是会痛的。

「好，不能再继续悠哉下去了。」

备人凭着毅力起身后，便观察起数十公尺外的那托亚。

士兵们的作战声随风传来。城里现在恐怕是一片混乱吧。毕竟拜耳巴卡队多半已经离开了北门。

「因为我对团长说过会负责守住北门啊……」

当备人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时，背后突然传来女忍者的声音。

「等等，备人。」

回头望去，只见云雀正笔直地注视着这边。她犹豫了一下后，便以平板的语气呢喃着说：

「为什么──要掩护我呢？」

「啊？」

「以你的本事来看，刚才的雷击威力太弱了。你是为了救我才急着结印吧。」

「是啊。都怪诱饵太没用了。」

「为什么？只要不救我的话，你就能打倒格尼西切了。」

「并肩作战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啊。」

「…………」

「不过这只是场面话。身体无意间就动起来了。」

就忍者来说，这的确是愚蠢的行为。她说得没错，自己应该专心把印记画完才对。

这伤是所谓的报应。来到大陆之后，自己似乎很容易忘记要贯彻忍者的立场。

「……我不会道谢的。」

「不用啦，真恶心。」

「不过──」

这时云雀突然闭上嘴巴迅速撇开视线，难得忸忸怩怩了起来。

「我、我很开心。」

「…………」

「我不会跟你道谢，但是，那个，我心中多少有些感激之情。就那么一些些而已。」

「…………」

「我一瞬间忘了你是我的对手，或者是说……被你这么对待，我的心情就动摇了……」

「你撞到头了吗？」

备人这么说完，云雀立刻不悦地绷起了脸。

不过才没气多久，她很快又转为沉痛的表情，将露出浏海的右眼转向备人的左手。

「备人，有补偿的方法吗？」

「啊？」

「不管原因为何，害你失去左手的毕竟是我。在这个状态下……你已经无法继续进行测验了。」

「如果立场颠倒过来，你为会了这点小事放弃吗？」

「…………」

「而且我还没打算放弃左手。我有个能够复原的办法。」

「什么？」

备人缓缓走向瞪大双眼的云雀。

像这样面对面时，她个子果然还是稍微高了一点。

在难以忘怀的十一岁秋天，云雀的身高终于追过自己了……回想起来，那是对这个妹妹萌生竞争意识的契机。

「云雀，既然你想补偿，那我就拜托你一件事情吧。把闯进城里的亚人们收拾掉。」

「这就是补偿吗？」

「是啊。我去一下梅儿那边。」

「梅儿那边……？你说的办法该不会是她的治愈魔法吧？」

听到云雀惊讶地这么说，备人也吓了一跳。那个笨老婆，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说了啊……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啦。我很快就会回来，在那之前你要守好那托亚。我知道你状况不好，不过现在只有你可以依赖了。」

这么说完，备人不等云雀回答就立刻转身离去。根本没必要确认她的答案。

她说要补偿备人，而备人也告诉她该怎么做──这样就够了。

备人比谁都还要了解儿时玩伴耿直的个性。

同一时间。

梅儿用爱剑破坏牢门后，便离开废屋，在巷弄内拔腿奔驰。

虽然对于逃狱一事感到过意不去，但情况紧急。亚人们似乎大举袭来，而且还闯进了城里。

「亚人突破大门啰！」

「别管牢房了！全体士兵立刻与所属部队会合，这是命令！」

当卫兵的气息随怒吼声消失时，梅儿也立即采取行动。

（既然亚人们闯进了城里，我可不能默不作声。）

梅儿原本就是应该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的人。身为『剑圣女』的自己理当抵得过数名谬得兵的战力……她一定能挥舞着这把剑拯救更多性命。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个更大的原因促使梅儿离开牢房。

刚才──她感受到龙的气息了。

是在那托亚里面吗？还是外面呢？……虽然不清楚正确位置，但那无疑是【龙公】出现的证明。尽管现在已经消失了，自己当然还是不能轻忽大意。

（没穿上平常的盔甲总觉得很不安……不过也没办法了。）

梅儿在纵横交错的巷弄中全力奔驰，朝骚动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不知道拐了第几次弯的时候，眼前突然跳出一道黑影。

「！」

梅儿连忙往旁边一跳，千钧一发地回避冲撞。她以为撞见亚人，正准备举起剑的时候──这才发现在那里的是一身黑的少年。

「备、备人？」

梅儿安心地放下剑，不过一看到备人现在的模样，她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备人的其中一只手不见了。左肘以下被残忍地砍断，而且他还把断肢抱在怀里。

「梅儿，你逃出牢房啦？」

「你、你的手怎么了！？」

「说来惭愧，我太不小心了。」

「难不成是格尼西切……？」

「是啊。不过是我自己砍掉的就是了。」

备人冷淡地这么回答。他的脸色显然很憔悴。受到失血与剧痛的影响，他恐怕连站着都很吃力吧。

梅儿立刻冲上去扶备人在路旁坐下。仔细一看，伤口及左手都巧妙地施术冷冻起来了。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名叫《水仙·冻蚀》的冰封系特异忍术。

「真是的，竟然这么乱来……」

「怎么样？接得好吗？」

「我一定会接好给你看的。」

梅儿把备人的左手对准伤口贴好，就这样把脸凑近准备接吻。尽管在这种情况下，胸口依然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那么──我就失礼了。」

两人交叠双唇，暂时停止了动作。

「嗯……」

在转弱的雨中，他们就这样紧贴着彼此继续亲吻。从伤势看来，恐怕得花上比平常还要久的时间吧。

眼前感受得到呼吸的气息。

舌尖一次又一次地交触。

在毫无抗拒的情况下回应对方的吸吮。

虽然理智明白这是传输魔力进行治疗的行为，但身体却变得愈来愈热，实在是无法冷静地当正事看待。

……当梅儿硬是压抑着这种心情，好不容易结束漫长的亲吻时……

备人的左手已经完好无缺地接上了。

「那个，感觉怎么样……？」

「嗯，能动。腐蚀好像也消失了。」

见备人开阖着左手确认感觉，梅儿不禁放心地吁了口气。

「竟然连脸颊上的伤都治好了。你的魔法真是太厉害了。」

「不、不敢当。不说这个了，我们快走吧。亚人们已经进城了吧？」

「是啊。闯进来的大约有四百只，现在云雀正在对付他们。」

听完这句话，梅儿瞪大了眼睛。

「云雀小姐吗？」

「毕竟那家伙很计较人情啊。这会儿她大概正努力地扑杀亚人吧。」

所以说，她果然没对那托亚弃之不顾。过去自己曾在「小忍」这位少女身上隐约窥见云雀的本质，如今看来那果然不是误会。

「云雀小姐愿意共同奋战，实在让人再安心也不过了。」

「话虽如此，就算我们联手也还是没能除掉【龙公】啊。」

备人频频揉捏左手，一脸不快地说。

「格尼公比想像中还难对付。虽然让他受了一定程度的伤，但最后不仅让他逃掉，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这样啊……不过备人接受了我的请求呢。」

「什么？」

「你跟云雀小姐携手合作了对吧？明明我的要求是那么强人所难……谢谢你。」

「只是形势所趋罢了，我没有特别的想法。」

尽管备人简短地这么作结，梅儿依然觉得很开心。

对于容忍自己任性的备人，以及继而响应的云雀，梅儿心中怀着无尽的感激。如果可以的话，梅儿希望接下来也能维持联手的关系。这样不仅能大幅提升打倒龙人的机率，两人遭遇危险的可能性也会降低不少。

「梅儿，格尼公的部下全是死人。除非把头砍掉，否则不会停止行动。你要小心啊。」

「是。」

「好，我们走吧。」

「那、那个！」

见备人迅速起身，梅儿连忙挽留他。

她揪着备人的袖口拘谨地发问：

「我知道现在应该加快脚步，不过让我问个问题就好。」

「什么问题？快说。」

「……好久没做了呢。」

「什么？」

「那个，就是……接吻啦。」

「啊啊，那又怎么了？」

「我心跳得好厉害。备人觉得怎么样呢？」

「那只是为了治疗罢了，我没有特别的想法。」

「话是这么说没错……对不起，没事了。」

听到备人斩钉截铁地这么一口咬定，梅儿不禁悲从中来，不过两人现在的关系说穿了就是这样吧。她只好接受了。谁教自己是个失职的妻子，不仅要求丈夫接受自己无理的任性，还因为这种事情闹别扭。

梅儿重振精神低头行了一礼后，便逃也似地率先在巷弄中前进。就在这个时候……

「等一下，梅儿。」

不知道为什么，这回备人叫住了梅儿。

当她好奇地回过头去时，备人的脸就在眼前。

还来不及惊讶，他的嘴唇已经逼近而来。然后──就这样堵住了梅儿的双唇。

「！」

时间只有短短两秒钟，过程中只发生了这件事情。

备人立刻把脸拉开，然后也不正眼看梅儿，非常刻意地清着嗓子断言：

「真正的接吻就像这样子，要在无关治疗的情况下做才对吧。」

「…………」

把恍惚的梅儿搁在一旁，备人再度逃也似地迈开步伐。等到发现时，他又换回原本的语气了。

「听好了，谬得兵全都不能指望。你也要出力喔。」

「…………」

「喂，别发呆。走啰。」

过了一会儿，梅儿总算回过神来。虽然心情还是很浮躁，但喜悦之情却逐渐翻腾涌现。

「是！现在我鼓起干劲了！」

梅儿心想：现在的自己可以抵过几十个谬得兵。

这个吻远比刚才要来得轻，时间也更为短促。

不过感受却比刚才要美妙个好几倍。

7

备人他们赶到时，闯入北门的大批亚人们已经被一扫而空了。

四周散落着遭到斩首的亚人尸骸，军团早已开始进行清洁作业。负责指挥的当然是拜耳巴卡队。

南门的敌军似乎撤退了，于是他们才急忙赶回来。格尼西切撤退后，手下的傀儡们恐怕也放弃进犯了吧。

「我们晚了一步。真是白紧张了……」

虽然梅儿这么低声呢喃，语气却给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居民无人死伤，士兵也只有几人受了轻伤……不愧是拜耳巴卡队，大门被攻破后还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应变处置。」

「不，这些恐怕都是云雀杀的吧。」

「咦？」

「看亚人的尸体就知道了。头颅的断面十分干净俐落，而且只有那家伙知道斩首这种处理方式。」

尽管状况不佳，她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拾四百只亚人……「历代最强女忍者」的呼声果然不是虚有其名啊。

（结果跟我比起来，那家伙对那托亚更有贡献吧？虽然人家是把北门托付给我啦……）

总之，这下跟云雀就互不相欠了。限定一晚的战斗结束后，自己跟她将再度变回竞争对手的关系。

虽然有点惋惜，但沉溺于感伤也无济于事。争夺首领宝座的忍者们注定背负着这个宿命。

「那么我先回牢房了。备人今晚也累了吧，请好好休息喔。」

这么说完，梅儿便准备离去。不过备人立刻抓着梅儿的手挽留她。

她好奇地回过头来，可是备人却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因为唇上还残留着刚才接吻时的触感。

「怎么了？备人。」

「犯人游戏已经玩够了吧。我要向团长坦承一切。」

「咦……」

「之后格尼西切应该也会认真攻打过来才对。你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实在太不方便了。」

梅儿老实地露出犹豫的表情。可是备人不能再让她关在那种连『洗手间』都没办法好好上的地方了。

是否公开谬得等人倒戈的事实就交给拜耳巴卡决定。当然，备人也会揭穿云雀的罪行，不过团长一定能够谅解吧。

虽然时间不长，但备人一直都很仔细地观察拜耳巴卡这号人物。想必他会最优先考虑那托亚的防卫而做出裁决，不为眼前这些表象所困。

「不过说出真相的话，云雀小姐会……」

「得知云雀今晚的活跃表现后，团长自然也不会对她不利。就这层意义上来看，现在堪称是开诚布公的最佳『时机』呢。」

「如果我不是犯人的话，那托亚的隐忧就无法化解啊。」

「背信者一案本来就是这个城市的问题。你搞错应该重视的事情了。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讨伐【龙公】啊。」

「…………」

「作为妻子，你应该先消除我的担忧。这也跟保护城市息息相关喔。」

「……我明白了。」

梅儿沮丧地垮下肩膀轻轻点头。当备人用围巾擦拭着梅儿被雨淋湿的脸时──

（啊，是团长。）

拜耳巴卡正好朝这边走来。

看来他好像刚回北门的样子。想必那位老将一定留在南门持续警戒到最后吧。

部队长们立刻冲上前去，在拜耳巴卡面前立定站好。

「团长！尽管让亚人突破了北门，我们最后还是成功守住了！」

「敌人悉数歼灭！虽然【龙公】曾经现身，但也顺利击退了！与格尼西切交手的是新来的少年──」

「我知道。是备人吧。」

听到拜耳巴卡意外提到自己的名字，备人立刻迈步走到他身边。

「团长啊，方便打扰一下吗？」

注意到备人后，部队长们随即让出一条路。看到尾随备人的梅儿，他们突然紧张了起来。不过团长一出声制止，他们便乖乖退下了。

「备人，我欠了你很大的人情呢。我得谢谢你才行。」

见拜耳巴卡露出笑容致谢，备人迅速地摇了摇头。

「不，让敌人入侵城市是我的失误。我必须为此道歉才行。」

「说这什么话。你不是挺身反抗了【龙公】吗？我没有道理要责怪你。」

「非常感谢你的体谅。对了，团长。关于战斗前跟你提过的事情。」

「嗯？」

「我说战斗结束后有话要跟你说。」

「啊啊，你确实这么说过……什么事？」

面对伸手拈胡的拜耳巴卡，备人准备再度开口切入正题。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梅儿主动站出来向团长深深低下了头。

「对不起，拜耳巴卡团长。我擅自离开了牢房。」

「你……」

「您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一想到应该先保护那托亚，就算知道这么做很乱来，我还是忍不住行动了。」

「虽然我赞许诚实以告的行径，但你得更明白自己的立场才行。」

拜耳巴卡冷淡地这么说完，接着以严厉的目光锁定了备人。

「备人，你要说的话跟她的待遇有关吗？」

「正是如此。关于副长等人遇害一案，其实我有件事情瞒着团长。那就是──」

当备人正打算接着说下去时，又有人插嘴打断了他。

「──是我杀了谬得他们。」

听了这句话，所有人都惊讶地回过头去。

不出所料，在那里的果然是消失的黑衣女忍者。

「云、云雀小姐……？」

云雀无视困惑的梅儿，迳自站到拜耳巴卡面前。

「那不是餐厅的服务生吗？」「嗯，印象中好像叫做小忍……」「可是她给人的感觉……」周围可以听见部队长们七嘴八舌地低声交谈。

也难怪他们会有这种反应。毕竟云雀已经卸下假面具，完全恢复忍者的原貌了。

「你说你杀了谬得他们？」

面对拜耳巴卡的质问，云雀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没错。军团调查得太随便了。那女孩跟事件无关……只是碰巧出现在现场而已。」

「就算人是你杀的好了，理由又是什么？」

「只能说是我个人的因素吧。」

见云雀粗鲁地这么断言，梅儿连忙插嘴说：

「拜耳巴卡团长！虽然这事难以启齿……其实谬得先生他们是背信者。」

「…………」

「他们定期绑架居民献给格尼西切。这就是……那托亚『神隐事件』的真相。」

「你说背信者？」

拜耳巴卡与部队长们都说不出话来了。

银发少女对着他们死命地接着说：

「杀人现场应该有位昏倒的年轻女性才对。她不就是被谬得先生他们带走的吗？」

拜耳巴卡确认似地将视线投向部队长们。

其中一人见状，脸色苍白地答道：

「她确实指证说『谬得副长找我出去。我在巷子里走了一会儿，突然间就失去意识了』。不过好像没有针对被找出去一事详加追问的样子……」

「是要把她当成格尼西切的供品吗？」

当老将低声沉吟时，备人也趁势逼近了一步。

「团长啊，要信不信随便你。不过格尼西切为何突然袭击城市……这你又要如何解释呢？」

「…………」

「【龙公】曾经问我『是你们杀了谬得吗？』。因为祭品一直都不送来，他恐怕早已意识到背信者们的死亡了吧。」

「所以──才会有今晚的袭击。」

「正是如此。那托亚的和平已经是过去式了。」

刹那间，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周围的士兵们匆忙地来回走动搬运亚人的尸体。在这之中，只有备人他们几个人仿佛时间静止般伫立不动。

「团长啊，你认为那边那个女人没必要多管闲事杀了副长他们吗？」

「…………」

「你认为应该继续暗地里牺牲居民好维持和平吗？」

「…………」

「我不这么认为。与其对【龙公】献祭，不如打倒他要来得好。这个使命──就由我们来扛吧。」

仿佛赞同备人的宣告般，梅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拜耳巴卡等人缄默不语，各自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地面。另一方面，云雀则是置身事外地撇头看旁边。

郁闷的沉默维持了大约十秒钟后。

拜耳巴卡终于抬头提出迟来的疑问。

「备人啊，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们是忍者，乃潜伏阴影、藏身暗处、讨伐敌人之人。」

「忍、者？」

「基于个人的因素，我们正周游大陆猎补龙人。支配东部的【龙公】塞尔萨莱，以及南部的【龙公】佩尔达都已经被我们打倒了。」

拜耳巴卡等人惊愕地瞪大双眼。面对这样的他们，备人又重复了一次「要信不信随便你们」。

「……团长，我们答应吧。」

不久，其中一位部队长毅然决然地说。印象中这位老兵好像是叫做洛基斯。

「无论真相为何，村子遇袭毕竟是事实。既然如此，我们士兵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战斗吧！」

接着另一位部队长也响应着说：

「如果那托亚的和平是背信者带来的，那就不能称作和平！况旦打倒过【龙公】的人如今就在这里！我们应该挺身反抗才对！」

默默地听完这些话后，拜耳巴卡突然破颜而笑。

「真是的……在漫长的人生当中，我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震惊呢。」

摇晃着肩甲笑了一会儿，老将随即笔直地注视着备人。

「我知道了。谬得一案我会重新调查。如果背信者当真存在，或许还有其他同伙也不一定。」

「那么梅儿的待遇呢？」

「很遗憾，你们还没洗清嫌疑。不过我不会叫她再进牢房了。你们三人暂时在自己房间待命，外出时要有士兵随行监视……这样可以接受吗？」

「吃饭怎么办？」

「饭会直接送到房间，早午晚共三次。」

「那是餐厅的饭吗？」

「嗯？没错，是餐厅的饭。」

「好，了解。」

既然梅儿被释放了，用餐也获得保障，自己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不用工作就有饭吃反而算是高于士兵的优厚待遇。

「那么今晚你们可以休息了。我会尽快调查。要是查出些什么的话，我也会让你们知道。」

最后这么说完，拜耳巴卡等人便离开处理善后去了。

备人他们三人随即在一位部队长的陪同下前往宿舍。

（我也能用宿舍的房间吗？今天好想大睡一场啊……）

不过才走没多久。

云雀突然脚步踉跄，双腿一软当场倒下。

「云雀小姐。」

梅儿及时反应，从旁边搀扶着她的身体。

「你没事吧？云雀小姐！」

云雀恐怕连走路的体力都耗尽了吧。她不仅施展了《灵仙》，还当诱饵引开格尼西切，甚至歼灭了四百只亚人……仔细一想，之前能泰然处之反而才显得奇怪。

「……我可以自己走。」

「不行。请抓住我的肩膀。」

梅儿不容分说地挑起云雀其中一只手。

她的烂好人个性在这种时候尤其难能可贵。如果出手帮忙的是备人，云雀恐怕会坚持拒绝吧。

「云雀小姐，谢谢你。」

「……你是指什么？」

「当然是指你保护了那托亚呀。而且你还在拜耳巴卡团长面前袒护我呢。」

的确，这点也让备人感到很在意。

云雀为什么故意现身说「自己杀了谬得他们」呢？在如此疲惫不堪的状态下，她有必要出面主张「梅儿是局外人」吗？

（总不可能是因为个性耿直的关系吧。云雀那家伙……莫非真的只是来帮梅儿辩护？我不在的时候，这些家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无视狐疑的备人，两人挨着彼此再度迈开步伐。在旁人看来，忍者装与女侍服的搭配有种『超现实』的感觉。

「云雀小姐，回房后我来泡红茶。你要好好暖暖身子再睡。」

「红茶啊……听起来不错。」

「不过，你不能再用汤匙抵着我喔。那样对心脏有害呢。」

「……真是可惜啊。」

令人惊讶的是，那个云雀居然露出了笑容。

看到这样的她，银发少女也开心地回以微笑。

「云雀小姐，我还在等你当时的回复。」

「…………」

「我还是想跟你做朋友。小孩的事情另外再讨论吧。」

「我现在不太想思考呢……」

「不行，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受不了……真教人笑不出来。」

妻子与宿敌亲昵地交谈着。她们营造出专属于自己的世界，不允许备人介入其中。

（云雀竟然对村外的人敞开心胸，这实在是太稀奇了。）

……仔细一想，当初备人跟梅儿好像也特别投缘。

难不成她有吸引忍者的天赋吗？如果梅儿当上首领的话，村子说不定能经营得很顺利呢……

（不行，我累得开始无法正常思考了。手也好痛……）

备人先把两人搁在一旁，迳自向前迈进。

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完全停了。

第二卷 第四章 夜空下的朋友

1

与格尼西切对决后，一下子就过了五天。

这天吃完晚餐，备人他们三人同样待在宿舍一楼的『大厅』，打发就寝前闲得发慌的漫长时间。

除了几张桌子外，室内甚至还设有厨房，感觉有点像市公所的餐厅。不过听说这里原本是旅馆，所以实际上大概就是餐厅吧。这栋建筑物的房间容不下所有士兵，可是只给备人他们用又显得太大了。

「格尼公那家伙都没有动作呢。」

自那以来，别说格尼西切，甚至连亚人都不再出现了。

拜此所赐，备人的左手已经完全复原，云雀也把状态调整得万无一失。自己都专心休养好了，没想到居然被摆了一道。

「在这种软禁状态下，我们也不能主动出击……身体变得好迟钝啊。」

备人嘀咕着将手里剑扔向数公尺远的墙壁。十字手里剑划破空气，咚一声地刺进贴在墙上的纸中。

「既然你那么闲，去趟浴场如何？今天是男生洗澡的日子吧。」

这么说完，换云雀从远处的桌位掷出了手里剑。手里剑同样咚一声地刺进同一张纸中。

「反正这时候一定很挤。况且我又没流汗。」

咚，备人的手里剑又戳中了纸。

「不，你很臭呢。不仅长得碍眼，味道又刺鼻，这男人真难相处。」

咚，云雀随后又射出手里剑。

「……果然还是得跟你尽快一决雌雄才行。」

咚‎‏。

「早就已经决定好了吧。我是雌，你是雄。」

咚。

「不好笑，乌鸦女。」

「闭嘴，狗男。」

咚、咚、咚、咚。

……吵着吵着，不知不觉间纸上已经满是手里剑了。

「靶子」有点太大了吗？在这种程度的距离下，哪怕标靶只有小指指甲般大，忍者也绝不会把手里剑射偏。

当两人热衷于这种打发时间的游戏时，梅儿用托盘端着三个杯子从吧台内的厨房走了回来。

「我泡好红茶了……呃，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啊！？」

看了插满手里剑的纸，梅儿吓了一跳。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慌慌张张地开始拔出墙上的手里剑。

「真是的，都破得没办法看了啦。」

「又没关系。反正也不是要看好几次的东西。」

备人他们当成「靶子」的纸，是拜耳巴卡昨天送到宿舍的信。

『目前持续调查当中，请再稍等一阵子。』

『你们击退格尼西切一事已经传遍整个那托亚了。』

『杀害谬得的真凶可能另有其人，此事也已一并公告。』

内容大致如此。

看来拜耳巴卡似乎相信备人他们所说的话。不过情况始终毫无进展，结果三人还是无法离开宿舍。而说到外出，顶多也只是在监督者的陪同下前往浴场而已。

……顺带一提，不知道为什么，送信过来的是市长。

「包含背信者在内，详情我已经听拜耳巴卡团长说过了。哎呀，其实我们一直都相信梅儿你们喔。」「我会负责喂猫，你们就利用待命时间练习表演吧。」「我还没放弃『Madolls』喔。」

备人虽然不晓得市长所谓的『Madolls』是指什么，不过梅儿与云雀闻言都皱起了眉头。

在那之后，两人就经常私下讲悄悄话。有时还转起圈圈、挺着屁股，背对背摆动双手。因为看起来好像很好玩，备人曾要求加入，却被她们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梅儿那家伙，跟云雀也太要好了吧……明明平常老是叫我『不准偷吃』。）

不顾耿耿于怀的备人，梅儿手脚俐落地分配红茶，同时把手里剑也一起还给两人。不过令人惊讶的是，她竟能清楚辨别出哪个是谁扔的。

「今天好像也没任何事情发生呢……」

在备人身旁坐下后，银发少女双手握持着自己的杯子这么低声呢喃。

她穿的不是女侍服，而是平常的盔甲。看习惯的细长小肚脐今天也在肚子上活力充沛地主张自我。

虽然那套轻飘飘的服装也不错，但她果然还是更适合这种打扮。

「格尼西切为什么不攻打过来呢？是觉得同时应付备人跟云雀小姐太不利了吗……」

「那家伙才没那么了不起。格尼公是个性极度好战的【龙公】，受伤后不可能就这样默不作声。」

梅儿已经得知格尼西切的长相与魔法能力了。当然，操控胡须及手臂变成触手的能力也包含在内。

「不过他也不是横冲直撞的单细胞生物，该撤退的时候就撤退……可说是个难缠的对手。」

「亚人们也同样难缠啊。他的部下全是僵尸，而且规模高达数千……真不愧是【龙公】。」

梅儿掐着纤细的下巴陷入沉思，就这样轻轻地翘起脚来，一瞬间裙底差点就走光了。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一点戒心也没有。她在房间里也是这样吗？）

虽然住在同一栋宿舍，但备人与梅儿分别睡在不同的房间。

毕竟两人是夫妻，要一起睡也是无所谓，不过梅儿却提议分房睡。「如果睡同一间的话，我们肯定无法克制『那种行为』。跟云雀小姐达成协议之前……我不能这么做。」以上就是她的理由，可是备人完全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总之，我想尽快收拾格尼公。况且我跟那边的女忍者也还没分出胜负。」

当备人将视线转过去时，云雀也正冷漠地注视着这边。

「对此我也抱持着相同意见。比起格尼西切，我更想听你鸣响气管。想必音色一定很脏吧。」

看到两位忍者之间激荡着无形的火花，梅儿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她将杯子放在桌上，连同椅子一起靠向备人。

「备人，在牢房里我也说过了……你就不能趁这个机会跟云雀小姐稍微打好关系吗？」

「我应该已经表明不可能了吧。与其跟那家伙交好，我倒不如切腹自杀。」

「那样我也会死喔。」

「不想死就放弃吧。」

备人与梅儿透过『结魂仪式』联系着彼此的性命。

其中一人死亡时，另一人也会跟着死去──正因为接受了这个制约，备人才能享有她的治愈魔法。砍断的左手至今依然安在可以说也是拜此所赐。

「不过你们两个不仅是儿时玩伴，而且同样都是忍者对吧？我还是觉得自相残杀是不对的。」

「忍者的世界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只要是敌人，哪怕同胞也要杀。这是我们的常识。」

「所以啊，我认为得先改变这种常识才行。既然忍者的数量减少了，你就更应该回避两败俱伤的风险啊。」

「为了改变村里的规矩，我只好自己当上首领了。」

备人不耐地把逐渐逼近的梅儿给推回去。不过顽固的老婆依然不肯罢休。

「再说……备人应该也明白才对。」

「什么？」

「云雀小姐其实是个本性温柔，不会对弱者见死不救的人。」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我都看得出云雀小姐的本质了，备人没道理看不出来。其实备人是不想让云雀小姐背负首领这个重责大任吧……」

「够了。你只是被云雀给骗了，所以才会莫名其妙说要『做朋友』。」

「我、我哪有被骗。」

「你真是天真得可以。满脑子都是梦幻泡泡。」

备人有点严厉地这么说完，梅儿顿时气得绷起了脸。她孩子气地鼓起双颊，不甘示弱地瞪了过来。

「那我也有话要说。备人对待云雀小姐的态度显然比我更特别。」

「才没这回事呢。」

备人不屑地驳斥着说，于是梅儿立刻伸出食指比了过来。

「这个！就是这个！为什么对我和云雀小姐要用不同的语气啊？」

「……什么？」

「跟云雀小姐交谈时，备人通常会换成平常的语气。可是对我基本上都很客气。这让我感受到了隔阂。总觉得你一直保持距离，没有完全敞开心胸。」

备人从没想过这种事情。

不过他本来就只会在村里的人面前展露本性。所以特别的不是云雀，而是梅儿。这家伙一点都不懂。

「怎么样？果然是亲密度有差吗？因为发髻的关系吗？」

「等等，你误会了。我的语气没有其他意思──」

这时，云雀缓缓地从椅子上起身。

「真是太难看了，备人。」

她慢慢接近后，便将双手轻轻放在梅儿肩上，并面露邪恶的笑容。

「同为女人，我很能体会梅儿的心情。这位少女配你这种窝囊废太可惜了。」

「少、少啰唆！不要打断我们！」

轻松打发掉大吼大叫的备人后，云雀便伸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梅儿。

尽管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梅儿姑且还是接受了她的拥抱。

「梅儿，跟这种没用的丈夫分手吧。你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对象。」

「不、不，这个……」

「比方说──我怎么样？」

云雀的手轻柔地抚摸梅儿的脸颊，同时语气明显有了改变。

这八成是小忍，也就是在餐厅见过的那个『形象』。

「可是云雀小姐是女性……」

「性别只是小问题。有些诀窍反而只有女人才懂。我能为梅儿带来极致的喜悦喔。」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之前也说过了吧？我们女忍者啊，也是专精此道的喔。不介意的话，今晚要不要试试看呢？」

在妖魅的低语声中，云雀凑近双唇轻咬梅儿的耳垂，让她不禁发出了「啊嗯」的怪叫声。

「云雀小姐，请不要……」

「耳朵禁不起挑逗吗？那么这边呢？」

云雀的双手在梅儿身上到处游移，最后竟然穿过盔甲的缝隙滑进了胸口。

刹那间，银发少女大大地向后仰身。不过云雀丝毫不以为意，以熟练的动作不厌其烦地继续把玩柔嫩的乳房。

形状变化万千的乳房就好像「刚打好的年糕」一样──

「啊，不行……」

「嗯，这里也很敏感呢。这么大的胸部憋在盔甲里很不舒服吧？」

每次脖子被舔、胸部被玩弄的时候，梅儿都会扭动身躯做出反应。她双眼含泪，面带羞涩，同时按住嘴巴免得发出娇喘。

「你看，前端都变硬了。呵呵，真可爱。」

「云雀小姐……不可以摸那边……」

「不可以？真的吗？你的身体都这么舒服了。」

「我、我哪有……」

梅儿全身再度痉挛起来，连要好好反驳都办不到。在纠缠不休的乳房攻势下，她的脸及肢体很快就放松了。

「好了，老实说出来吧。这样我就帮你摸摸其他地方。」

「…………」

「只摸胸部很难受吧？没办法满足对吧？」

「…………」

「老实回答我。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好……舒服。」

「喂，给我等一下！」

原本忘了呼吸专心凝视的备人，这时总算回过神来大声咆哮。

这两个家伙到底在干嘛啊？明明眼前站着一个男人，女人们干嘛自顾自地搞起来了！？为什么自己非得可怜兮兮地坐在特等席看着老婆被人抢走啊！？

「云雀！不要把梅儿带往那个世界！」

「讨好对手乃忍者的惯用手法。其中女忍者还会施展名叫诱惑术的一般忍术。这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才不认同那种忍术咧！话说回来，不要用在梅儿身上啦！」

「你阻止得会不会有点太慢了？她已经开始堕落啰。」

……回过神来，备人才发现梅儿正露出恍惚的表情。

她呆呆地看着空中，口水差点从半开的嘴里流出来。当云雀以食指温柔擦拭掉口水时，梅儿还闷哼着舔起了指头。

「不要舔手指！拜托你回来吧！」

「可是……云雀小姐好厉害……」

「你到底压抑了多久啊！？」

「哼，羡慕吗？备人。只能眼睁睁地在旁边看，对于爱好乳房的你来说简直就是拷问吧。」

云雀一边炫耀，一边得意地猛搓梅儿的乳房。

「啊、啊、啊……」

「别揉！别捏！别转！」

别说排斥了，梅儿甚至渴求更多似地频频扭动紧闭的双腿。竟然能让『剑圣女』变得这么意乱情迷……多么高超的技巧啊。

「好了，梅儿，接着到床上再继续吧。到我房间来。」

「……是，姐姐……」

「谁是姐姐啊！？你给我适可而止，云雀！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你才是不要再逞强了，坦率地开口要求加入怎么样？」

「让我加入！」

「我拒绝。」

之后……

备人抱着必死的决心把梅儿抢回来，并在她耳边不断念诵经文，好不容易才成功让她恢复清醒。

2

梅儿险些把身心交给云雀，又被备人逼着深切反省的隔天。

到了第六天，梅儿他们的待命状态终于结束了。拜耳巴卡来到宿舍宣布软禁解除。

听说好像是谬得底下仅存的一名背信者坦承了罪行。严加讯问后，结果得知背信者共有四人。市长与团长经过讨论，最后决定向那托亚的居民们公开谬得等人的残暴行径。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仅代表那托亚致上深深的歉意。当然，我也不会追究杀害谬得等三人的行为。」

老将一脸认真地低下头来，感觉上好像失去了霸气。

「虽然直到最后一刻都跟谬得处不来，但没想到这男人是如此地偏激……而我竟然纵容这种暴行长达三年之久，看来我也差不多该考虑引退了。」

梅儿能充分体会拜耳巴卡煎熬的心情，不过现在还不能让他辞去团长一职。

现阶段只有拜耳巴卡能够统领那托亚的军团。正因为有他负责城里的防卫，梅儿等人才能专心对付【龙公】。

「虽然我没那个立场求人……但可以请你们再把力量借给我们一会儿吗？」

梅儿立刻答应了拜耳巴卡的请求。用不着开口拜托，梅儿、备人，还有云雀──就是为此才出现在这里。

他们一定会铲除格尼西切，让那托亚恢复真正的和平。

来到这个城市才半个月……虽然时间不长，却发生了很多事情。跟树海之村一样，如今在那托亚也结识了很多朋友，更萌生了一定程度的依恋。

对于像这样跟人们产生连结，拥有愈来愈多珍贵的场所，梅儿感到非常开心。

自己挥舞的剑里──仿佛蕴含着强大无比的力量。

不一会儿到了晚上，梅儿邀云雀一起前往浴场。

由于昨天才刚露出那种丑态，两人独处时总觉得非常尴尬，不过梅儿还是想在决战前跟她好好聊一聊。当然，这次已经得到备人的许可了。

「呼，洗澡果然很棒呢。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云雀以小忍的语气说话，同时愉快地撩起头发。她说喜欢洗澡似乎不是骗人的。

「梅儿，回去后你打算怎么办呢？要继续上次没做完的事情吗？」

「不不不、不用了。」

梅儿迅速摇头，坚持拒绝了云雀的提议。

她暗自决定这辈子只跟备人结合……自己绝对，大概不会再犯那种错误了。

两人也没说什么话，就这样并肩走在鸦雀无声的大道上。家家户户透出来的烛台灯光隐约照亮了铺石地面。

她们曾作为市公所职员一同往返这条路无几次……不过情况已经跟当时不同了。梅儿与云雀的关系产生了大幅度的改变。

「那个，云雀小姐。」

「怎么了？」

「我想重新跟你商量一下……」

「该不会是『Madolls』的事情吧？」

「不，是关于今后的事情。」

梅儿下定决心这么说完，云雀脸上顿时失去了表情。

带着凉意的晚风刮过路面。

「云雀小姐，为了打倒格尼西切……可以请你跟我们联手合作吗？」

「……你真是有够不死心的。」

云雀看着前方轻轻地叹了口气。乌黑的发束轻盈地在风中嬉戏。

「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跟备人是竞争下任首领宝座的对手。为此，我们必须争夺龙人的角──」

「我把格尼西切的角送给你。」

「什、什么？」

听了梅儿所说的话，云雀瞪大了细长的双眼。她哑口无言地注视着这边，眼里交织着惊愕与困惑。

「你要把角让给我？」

「是的。备人也答应了。他说『区区一只角不值得惋惜』，不过那八成不是真心话吧……」

即使如此，备人最后还是包容梅儿的任性，以「只有这次」为前提接受了她自私的请求。

你的烂好人个性可能会传染也不一定──他看开似地这么发着牢骚。不过打从认识备人的时候开始……梅儿就知道少年是这样的人了。

「云雀小姐，拜托你了。就算只有待在那托亚的这段期间也好。」

「……那家伙变了呢。」

经过短暂的沉默，云雀终于低声呢喃着说：

「以前他不是这么肤浅的忍者，怎么样都不可能做出像是给敌人雪中送炭的行为。」

「备人变了吗？」

「啊啊，八成是你改变了他吧。你这女孩真有意思。」

忍者少女仰望天空淡淡地笑了。

是心理作用吗……总觉得她的侧脸看起来有点落寞。

「备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什么？」

「他说一阵子没见，云雀小姐好像有点变了。还说那可能是因为我的关系。」

「…………」

「不过我不这么认为。备人跟云雀小姐并没有变──只是因为距离太近又太过亲密了，所以才会看不清楚彼此不是吗？」

「…………」

「有时候备人会提起孩提时代的事情。好比『以前我们经常爬到杉树上。』『当时那家伙很爱猫，个性又可爱。』……不过这就是我认识的云雀小姐。过去的你们跟现在一样完全没变。」

「杉、树……」

不知道为什么，云雀挑了奇怪的部分又覆述了一次。她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以求助般的眼神看着梅儿。

「梅儿，关于杉树的话题──备人还有提到其他事情吗？」

「其他事情是吗？……这么说起来，他说当时跟云雀小姐做了个约定。」

「！」

「不过他不肯告诉我内容。他说『这事只要我跟云雀知道就够了』。」

「……是吗？」

过了一会儿，云雀再度迈开步伐。不知道是不是太专注思考了，她的脚步又慢又不稳。

「云雀小姐，你怎么了？」

「……嗯。啊啊，没什么。」

「云雀小姐也记得那个约定吗？」

「不好意思，我完全不记得了。反正内容一定不重要吧。」

……梅儿一眼就看出她在说谎。云雀恐怕是顾及梅儿才佯装不知吧。

脑海里浮现出曾几何时跟小忍之间的对话。

『不过可以跟意中人结为连理还真叫人羡慕呢。』

『小忍小姐没有这种对象吗？』

『嗯～有是有啦。』

当时梅儿以为那个对象是谬得，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当时云雀心里想到的……一定是备人没错。

这样一来，两人闭口不谈的「约定」内容──自然也就不难想像了。

「云雀小姐。」

「嗯？」

「对你来说……我果然很碍事吗？」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要是没遇见我的话，备人就不会背负这种命运了……」

「那是那家伙自作自受。当忍者的人应该自己擦自己的屁股。」

「屁股，是吗？」

「你无须挂怀。况且我需要的绝非爱情，而是备人的精种。被你误会可不好笑啊。」

「真是的……少骗人了。」

忍者为什么这么顽固呢？

不过梅儿认为那也是她温柔的地方。

云雀的言下之意是不需要为了备人而顾虑她，也不必对备人本人怀有罪恶感。

正因为这位少女个性专一体贴，却又有点笨拙……梅儿才会喜欢上云雀。梅儿想跟这样的她做朋友。

「总之，只要把角给我，我也没什么意见。我就答应跟你们联手吧。」

「谢、谢谢你。那个，另外……我想趁这个机会再提出一个请求。」

「什么事？」

「之前也说过了，我想跟云雀小姐做朋友──」

「叫我云雀就好。」

「咦？」

「不用加『小姐』两个字。」

「…………」

梅儿一开始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没多久她突然惊觉。

这该不会是同意的意思吧？莫非她是暗指两人已经成为朋友了，所以可以直呼其名吗？

「真的可以吗……」

「只是合作之余顺手而为罢了。况且我们之间又有同为【龙落子】的情谊在。」

「谢、谢谢你，云雀小姐！」

「不用加『小姐』两个字。」

「是。那个……云、雀。」

没想到突然改变称呼会让人这么难为情。

看到这样的梅儿，云雀突然噗哧一笑。

「不然叫『姐姐』也可以喔？」

「咦……」

「昨天你是这么叫我的吧？」

见云雀改变口吻朝这边抛媚眼，梅儿的脸一口气热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自己好像这么叫过。梅儿还记得曾彻底屈服于她的忍术（？）之下，无意间脱口叫了声姐姐。

「请、请忘了那件事情吧。那时候我不晓得是怎么了。」

「真的吗？我还以为梅儿是『来真的』呢。」

「你误会了！本人梅儿希奥尼在此发誓，我绝对没那种嗜好！」

「哎呀，这种人更容易陷进去喔。而且梅儿的个性又很容易随波逐流。」

「请不要解读我！总之，禁止你再随便摸我！」

「真冷淡呢，明明是朋友耶。嘿，我戳我戳。」

「呀！请不要这样，姐……云雀！」

在那之后过了几分钟。

一回到宿舍里，两人便撇下将杯子堆高取乐的备人，在云雀的房间一直聊到深夜。

3

软禁解除后的隔天晚上。

备人吃完晚餐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带着毛巾准备前往浴场。不过此时他却不得不中止行程。

（哎呀哎呀……总算来啦。）

既然迟早都要面对，真希望泡个澡之后再来呢。不过抱怨也无济于事。光是能吃完晚饭反而就该庆幸了。

总之──这样就能跟格尼西切做个了结。

虽然等了很久，但这次一定要让他死才行。

「备人。」

这时，门外传来女忍者的声音。

她当然也察觉到了吧。这股……大军自南北逼近的气息。

虽然备人说了门没锁，但不知道为什么，云雀就是不进来。由于门一直都不打开，备人便主动开门查看，结果在那里的果然是体态修长纤细的少女。

「你是有钱的大老爷吗？门好歹也自己开吧。」

「我总不能没知会过梅儿就进你房间吧。」

云雀提出奇怪的主张，并撩起长长的浏海。跟备人一样，她照例穿着忍者装，看来似乎已经准备得万无一失了。

「敌人大约一万吧？详细数字就拜托你啰。」

「就是这个数字。现在大略估算一下就行了吧。北边三千，南边七千……距离他们抵达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似乎是这样没错。那么格尼公到底在哪里呢……」

目前感受不到龙的气息。

虽说同样都是【龙落子】，但备人他们在这方面的感觉比梅儿要迟钝许多。这大概是在日本连续隐居了好几个世代所造成的弊害吧。

「那么我先叫梅儿过来。你在大厅等着。」

这么说完，备人随即在走廊上迈步前进。可是走了几步时，云雀突然叫住了他。

「备人，你真的不要角了吗？」

「啊啊。仔细一想，我这边还有治疗师在。既然都犯规了，我不让步也不公平吧。」

如果没有梅儿的魔法，自己早就被【龙公】塞尔萨莱给杀死了。如今自己是败部复活者的身分。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这场「猎龙对决」可能早已分出了胜负。备人……或许没有资格继续参加测验也不一定。不过因为不愿承认这点，在对方揭穿前他打算一直保持缄默。

不顾备人心中的想法，云雀依然一脸想说些什么的表情。她心神不宁地搓着垂落的浏海，视线不断来回游移。

「备人，你……记得那个约定吧。」

「约定？啊啊，你是说等到变成超越我的忍者，我就要当你的夫君吗？怎么，你也记得啊？」

「……那当然。」

那只是十多年前对话中的一句无心之语。备人还以为她早就忘了。

「我说云雀啊，那个约定还算数吗？毕竟你也知道我娶了老婆。」

「你……是怎么想的呢？」

「天晓得。不过我不喜欢毁约。如果你成为首领的话，我就跟梅儿一起入赘吧。」

「真是的，你这家伙不管到了几岁都没变。这种随便的个性不晓得给妹妹我添了多少麻烦……」

「少啰唆，我有稍微成长了啦。总之，约定继续保留。除非在对决中落败，否则我可不认为自己被你超越啰。」

「……也好。废话说够了吧，快点把梅儿找来。」

擅自中断对话后，女忍者旋即翻身跳过扶手，就这样往楼下消失了。

「原来如此，梅儿说得没错──他还是跟以前一样。」

刹那间她这么低声呢喃，脸上意外地露出开心的笑容。

备人他们迅速告知拜耳巴卡亚人们袭来的消息。

老将立即命令军团所有成员集合，并将部队分派南北。北边有三千，南边则有七千敌军进犯……南门势必会投入更多兵力。

「团长啊，这次的局势该如何应对？」

备人、梅儿及云雀聚集在拜耳巴卡身边，打算先听听他的意见。

在格尼西切出现之前，自己也得投身战场扫荡亚人才行。为此，他们必须跟军团统一步调。

「北门留下一百人，其余全数往南。」

拜耳巴卡毫不犹豫地这么告诉备人他们。那托亚的军团共有六百人。换句话说，占去大半的五百人都将投入南侧。

「备人跟梅儿你们也去南门。左手的伤势没问题了吗？」

「啊啊。不过这样北门不会有点危险吗？」

「北边由老夫指挥。我会全心贯彻守备，竭力抵御敌人入侵。将主战场集中在南侧进行总体战……只能把一切都赌在这上头了。」

拜耳巴卡接着望向黑衣女忍者。

「不好意思，我想拜托云雀担任游击手。一开始你先留在北门，视战况而定，或许还要请你支援南边也不一定。你愿意帮忙吗？」

云雀刻不容缓地点头回答「好吧」。如果是她的话，除了守备以外，大概也能见机反攻吧。

「这次作战没有你们就不可能成立。虽然知道很窝囊，不过我已经顾不得颜面了。请你们──务必守住那托亚。」

见老将深深地低头送行，备人与梅儿立即朝南门拔腿奔驰。

在亚人抵达前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等敌军一到，战斗就会立刻开始吧。

敌人是死人。虽然为数众多，但军团也已经知道该如何应付了。如果是精锐云集的拜耳巴卡兵，一定能够顺利解决的──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备人在这一战中嗅到了「讨厌的味道」。

那只是一种既含糊又毫无根据的预感。不过，忍者的直觉往往都是对的。

（总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希望是我杞人忧天……）

尽管在心中这么祈祷。

最后备人的预感还是完全应验了。

备人与梅儿赶到时，亚人军还在遥远的草原彼端。

不过──南门却已经开始战斗了。

「什么……」

部分士兵挥舞着剑袭向伙伴们。少数人突如其来的叛变就是骚动的起因。

（到了这个节骨眼才起内哄吗？还是另有其他背信者存在……）

就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备人的双眼捕捉到意外的人物。

……袭击我方的人之中有个红发青年。

他浑身尘土，头发脱落，各个部位都腐烂了。那晾着划破的喉咙挥剑的身影无疑是副长谬得。

「备、备人！那是……谬得先生啊！」

见梅儿脸色苍白地大叫，备人也神情苦涩地点了点头。

「格尼公把他变成棋子了吗？看来被抢先一步了呢。」

入土安葬的谬得等三人，以及外观较新的尸体，恐怕都是格尼西切用魔法唤醒的吧。没想到竟然以这种形式再次利用谬得他们……这【龙公】还真是难缠啊。

「咿！住手啊，副长！是我，迪诺斯啊！」

谬得接近双腿发软瘫坐地上的士兵，并高高扬起了剑。

在场没有任何人采取行动。不晓得是不是三年和平带来了恶果，大家似乎都很害怕被危险波及的样子。

「副、副长……求求你……」

他再怎么死命呼喊也是徒劳。就在凶刀准备砍向他头顶上的瞬间。

梅儿以惊人的速度挥刀一闪，砍飞了谬得的头颅。

「！」

旁人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少女的剑又再度驰骋。超高速钢牙在黑暗中翻腾飘扬，毫不留情地将大批死尸接连斩首。

……不久，当所有尸体都倒下时，少女也停止了动作。

这场亮眼的快攻连备人也忍不住看呆了。

「梅、梅儿……妹妹？」

死里逃生的士兵瘫坐着仰望梅儿。周围的士兵们也都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面对这样的他们，银发少女喝斥着发号施令。

「请振作一点！亚人军就快来了！」

宛如铃声般清脆却又强而有力的声音响彻南门一带。

「请立刻重整阵势！你们的双肩背负着那托亚的存亡！现在该舍弃献上祭品获得的虚伪安宁了，以真正的解放为目标迈进吧！」

梅儿高举着剑，对静默不语的军团们继续放声说：

「前线由我们负责！各位请合力打倒闯进门内的敌人！请仔细听从部队长的指示，千万不要落单！」

于是凝滞的空气很快产生了变化。

「好、好喔，干活啰！」

「我们要守住村子！」

「无论谬得队还是拜耳巴卡队，大家都是那托亚的士兵！」

「可恶！看我收拾那些家伙！」

吆喝声即刻散播开来，化为热情的奔流激励着士兵们。仿佛呼应梅儿一般，几百只剑高高举了起来。

完全恢复气势的士兵们随即动身前往岗位。

环顾着这样的他们，备人也走向了梅儿。

「你很会带动气氛嘛。真不愧是『剑圣女』。」

「不、不敢当。不过我只是模仿诸盖罗先生而已……对我稍微刮目相看了吗？」

「我重新迷上你了。」

备人这么回答后，梅儿便害羞地低头说「讨厌啦」。真搞不懂这家伙到底算清纯还是变态。

「好了。不好意思，虽然你特意振奋了士气……但亚人们就交给我吧。」

「咦？请等一下，我也要上前线。」

「我要直接变身白狼，你就稍微等会儿吧。」

听了备人的宣言，梅儿瞪大眼睛。

「可、可是现在使出王牌的话，你要怎么跟格尼西切交手……」

「这次的主角是云雀。【龙公】的脑袋就让她拿去吧。这回轮到我当诱饵了。」

的确，现在施展《灵仙》或许太操之过急了。

不过备人希望能尽快决定今晚战局的走向。他想一口气平定主战场南门，拂去依然萦绕心头的「不祥预感」。

「──《灵仙·真神》。」

备人先以右手握住竖起的左手食指，然后又竖起右手食指低声念着灵兽的名字。

身体的感觉接着慢慢产生变化。

『仙力』自体内溢涌而出，精神逐渐被兽性占据。

附身的「怪物(野兽)」愈强就愈难控制。一个弄不好，意识甚至会遭到吞噬，再也无法找回自我。

所以《灵仙》才堪称密传的奥义。

也正因为能够纯熟操控此法──备人才得以晋升上忍。

「这招不管看几次都很不可思议呢。」

梅儿仔细端详着化身白狼的备人。其他士兵们只注意逼近而来的敌军，丝毫没察觉到备人的变化。

「那个，我可以摸你吗？」

梅儿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结果一下子就被咬了。

备人不喜欢被人拨乱毛发。毕竟狼是很崇高的。

当备人他们准备在南门迎击亚人时……

另一方面，北门早已展开了战斗。

大批尸体一涌向紧闭的铁门前，士兵们便立即从防壁上落下箭雨。不过那终究只能牵制而已。只要不把头砍断，敌人就会继续行动……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云雀撇下这样的他们只身出击，到外面不断斩杀亚人。

在铁门附近的敌人中，云雀优先排除臂力最强的猪人。北门在前阵子的攻击中损毁，才刚紧急修补完成，实在是没办法撑太久。

（这样就有一百只了……猪大致上都解决了吧。）

云雀灵活地钻来钻去，在门前筑起尸体的『路障』后就暂时先退开了。

她蹬着防壁飞身跃起，就这样直接跳往内侧。无视士兵们寄予信任的眼神，云雀自顾自地重新绑好凌乱的头发。

（身体状况万无一失，令人担心的飞空型亚人也没出现。这样防守起来就容易了。）

调整好呼吸后，云雀准备再度前往门外迎击。

「等一下，云雀。」

不过这时，白发老将突然摇晃着庞大的身躯走了过来。

他扛着剑站到云雀面前，脸上难得露出笑容。之前他都跑哪里去了呢？

「你表现得太精采了。受不了，忍者真了不起呢。」

「我才杀死一百只左右而已，现在松懈还太早了。」

淡淡地回应后，云雀便转身离开。现在没空闲聊了。

……如果可以的话，云雀想马上赶到南边。虽然备人无须挂怀，但她有点担心那位银发少女可能会过于勉强自己。

关于梅儿这个人，如今云雀无意为了还债而行动。想要保护她的念头确实是云雀自身的意志。

连云雀本人都对这种心情感到傻眼。不过──那一定就是所谓的朋友吧。

（她真的害我变得愈来愈奇怪了。）

云雀对自己苦笑着前进几步。

「不要太努力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刹那间，背后传来拜耳巴卡的声音。

同时剑身顶出云雀的胸口。

「呃……！」

云雀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她马上就明白了。

拜耳巴卡持剑从背后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忍者啊，你太大意了。」

当云雀咳着血倒卧地面时，耳边传来了老将的声音。

「别担心，我也会马上把其他两人送去。」

「你……」

云雀已经无法反击了，甚至连抬头都办不到。肺部遭到破坏，根本无法正常呼吸。脊椎骨碎裂，手脚麻痹──云雀受了无可挽回的致命伤。

「好好睡吧。你的尸体我就收下了。」

在逐渐淡去的意识中，云雀发觉老将的声音突然骤变。

（备、人。）

不过云雀已经无法做出反应了。

（备人……）

她只能躺在自己的血泊中，覆述着心仪少年的名字。

4

「梅儿！去北门吧！」

备人没多久就从外头回来，然后一恢复人型便开口这么说。

虽然梅儿毫无头绪地直眨着眼，但他却不以为意地直接迈步前进。

「咦？那个，请等一下，备人。」

亚人出现还不到十分钟，敌军已经消失了大半。

那当然是备人化身白狼后的活跃表现所致。多种威猛的特异忍术眨眼间驱除尸体，几乎底定了南门的战况。

备人早已无视斩首这个方法了。他以风刃撕碎敌人，喷发火焰吐息加以烧灼，还降下密集雷电轰爆他们……那是幅异常惨烈的地狱图。

明明再过一会儿就能完全歼灭南边的亚人了，为什么要在这种状况下离开？

「你说去北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晚的主战场不在南边，而是那里。」

备人马不停蹄地回答。他的脸苦闷得扭曲起来。

「备人，请你解释清楚。为什么是北边呢？」

「我知道心中的忐忑其来何自了。幸亏化身白狼后，头脑也会变清醒呢。」

「心中的忐忑？」

「啊啊。团长──恐怕跟格尼公有所勾结。」

这段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梅儿不禁词穷。

拜耳巴卡跟格尼西切？他在说什么啊？

「在刚才的军事会议上，团长曾对我说『你们也去南门。左手的伤势没问题了吗？』。」

「对、对啊，他确实这么说了。」

「左手断了的事情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

「回城里让你治疗的时候，士兵们也被入侵的亚人搞得一团乱，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换句话说，知道我受伤的只有四个人。也就是我自己、梅儿、云雀──还有格尼西切。」

说到这里，梅儿总算也明白了。

三人一直被软禁在宿舍里，不仅没机会告诉其他人，在浴场里也不曾提过备人左手的事情。

既然如此……为什么拜耳巴卡会知道呢？

「他会不会在意外的情况下得知你受伤的事情……」

「这种可能性极低。总之，我们得先弄清楚这点才行。」

「……我明白了。作战时的确不该心存疑虑。毕竟此事也攸关云雀小姐的人身安全。」

「好，走吧。」

备人以惊人的速度疾驰，随后梅儿也不甘示弱地在马路上奔跑起来。

几分钟后。

当备人大幅领先梅儿抵达现场时，北门出乎意料地安静。

尽管大量亚人的气息在门外蠢动，却丝毫不见试图闯入的迹象。士兵们也停止战斗，在远处茫然地看着两个人。

那是在大门附近的广场上凛然而立的老将。

以及倒在他脚边的女忍者。

（太迟了吗？）

备人缓缓接近两人，同时用力咬紧了嘴唇。

云雀一动也不动。从伤势看来，她恐怕是被人从背后偷袭了吧。

备人的预感──以最糟糕的型式实现了。

「喔，好快啊。你已经发现啦？」

拜耳巴卡转头望向这边，不怀好意地扭曲着嘴角。那语气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你是……格尼西切吗？」

「喔。好久不见啦，小鬼。」

当回答备人问题的同时，拜耳巴卡的外表慢慢溶解变形。接着巨大的身躯变得更加肥大，将盔甲逐渐撑破。

几秒钟后，站在原地的是──

头顶光秃，下巴蓄着长须，让人忘都忘不了的「那个男人」。

「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次吧。我是排名第九的──尸之格尼西切。」

刚好这时梅儿也总算赶到了。她在备人身旁停下脚步，不过一看到趴在地面的云雀，她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云、云雀小姐……！」

备人不顾错愕的梅儿，迳自踏出一步。

「你还藏着魔法能力吗？」

「是啊。我的力量除了腐蚀与控制尸体外，还能『化身为吃掉的家伙』。真正的拜耳巴卡早被我吃了。就在第一次陪你们玩的那天。」

「……是那时候吗？」

那天晚上将北门托付给备人后，拜耳巴卡便前往南门。而格尼西切又骑着佩尔达自南方飞来。

当时拜耳巴卡肯定就被暗中杀害了。跟备人他们交手过后，格尼西切恐怕便已化身成他的样子，直到今天为止都默默等待伤势痊愈吧。

「只要有那个意思，我随时都能潜入城市里。你大概没注意到吧？这一个礼拜以来，这里就有十名士兵消失啰。」

看到格尼西切笑着比向自己的胃部一带，梅儿咯吱咯吱地咬紧牙关。

「明明【龙公】就在城里，我竟然没感觉到龙的气息……」

「咖哈哈哈哈！喂，巨乳小姑娘，你好像也是【龙落子】嘛。对于高排名的【龙公】而言，抹消气息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这时，格尼西切突然转身背对两人。然后他直接大步往大门走去，并朝这边呼喊着说：

「不管这个了，来打吧，忍者。我就特别在城外对付你吧。」

围绕四周的军团不敌格尼西切的气势，纷纷往左右分开让出路来。

没有任何一人试图持刀相向。

面对首次目睹的【龙公】，以及拜耳巴卡死亡的事实，他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要你输，那托亚就完了。很简单明了对吧？忍者与龙人谁比较强……今天就来分个高下吧。」

最后这么说完，格尼西切便踹开大门消失在外头了。

「云雀小姐！」

待格尼西切离去，梅儿立即冲向云雀身边。

幸好她还余息尚存，可是梅儿却开心不起来。

云雀的出血量非比寻常。而且几乎没有脉搏，对呼唤声更是毫无反应。虽然梅儿试着扶她起身，却完全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怎么会……」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明明两人好不容易才变成朋友，明明愿望都已经实现了。

梅儿还有好多话想对她说。梅儿跟云雀两人才刚开始啊。而且还有『Madolls』的排练。自己想要再多学点女性魅力，也希望她跟备人能重修旧好。

像这样逐渐拉近距离后，期望有一天能自然地叫她「云雀」。

因为梅儿知道她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少女。这女孩有点笨拙、喜欢开玩笑、很为故乡着想、个性又勤奋努力──

「不要死……」

在盈满泪水而模糊的视野中，云雀突然虚弱地张开眼睛。

她用失去焦点的瞳孔死命地寻找着谁。

「备、人……」

虽然被叫到了名字，少年却不看云雀，只是站在梅儿身旁直直地瞪视着前方。

即使如此，云雀还是气若游丝地拼命说下去：

「我把首领的位子……让给你……」

「…………」

「所以，你要，除掉那家伙……」

云雀细长的眼睛里流出一道泪水。

她一定感到既遗憾又不甘心吧。

不仅无法跟备人分出胜负，还违背了杉树上的约定。

而且没能重修旧好就死了。

「除掉他……哥、哥……」

「忍者不能这么任性。你的屁股你自己擦。」

备人苛刻地无视少女的恳求。

「那家伙就拜托你了。」简短地对梅儿这么说完，忍者少年也不照看儿时玩伴，自顾自地迈开了步伐。

他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气，朝格尼西切等候的门外走去。

5

备人踏出大门时，格尼西切已经直挺挺地站在前方远处了。

亚人们也跟城市保持距离，在四周围成大大的圆形。

斜睨了不具自我意志的观众一眼后，备人便往【龙公】接近。

……虽然以前曾经以雷击打伤他，但这招恐怕已经不能指望了吧。今天无法奢望会下雨，而且《灵仙》也已经用过了。再加上对手还没化为龙身……不利的条件多得说不清。

不过备人一定会杀了【龙公】。

他不需要角，纯粹只是──为了杀这家伙而杀。

「忍者啊，道别过了吗？」

格尼西切从容地问道，同时转动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备人无视他的问题，反过来问说：

「拜耳巴卡团长临终前是什么情况？」

「老头临终之前吗？他一看到我就二话不说地砍过来呢。当我提出成为背信者的建议时，他更是暴跳如雷。老年人就是这么顽固，真是糟糕啊。」

「……是吗？」

那位老将果然跟备人想像的一样。「请你们务必守住那托亚。」──虽然这是格尼西切的戏言，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一定也会说出同样的话才对。

铲除格尼西切的理由又多一个了。

「【龙公】啊，为什么你要大费周章地找什么背信者？」

「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勉强来说，那算是一种游戏。」

又是游戏吗？塞尔萨莱也好，格尼西切也罢，龙人族里尽是这种家伙吗？

「过去我也曾凭着蛮力摧毁人类国家，不过那实在是太无聊了……对龙人族而言，无聊可是唯一的劲敌。」

这时，格尼西切的身体出现了异变。

在昏暗的月色中，他那庞大的身躯一下子膨胀起来。接着身体逐渐失去人型，缓缓地往后方的草原伸长。这就是那家伙的真面目吗？

「就在我也厌倦了这种游戏的时候，你们碰巧出现了。龙王的子孙【龙落子】啊……我一直很想跟你们交手呢。」

……格尼西切不一会儿就彻底化身为龙，可是外型却跟塞尔萨莱及佩尔达大相迳庭。

（这是什么？）

硬要举例的话，大概是「蚯蚓」吧。

那是个没有手脚，表面平坦，全长约三十公尺左右的圆筒。虽然不具鳞片及体毛，脖子周围却长着无数蠕动的触手。头部中央斜斜地屹立着一支巨大的角，正下方是裂了一条缝的大嘴巴……看起来实在不像是龙。

「小鬼，你能体会拥有强大力量却无法尽情施展的烦闷吗？」

仿佛隧道般的大嘴巴里冒出重低音的呜吼。即使变成了龙，这男人还是一样长舌。

「我是多么期盼一个能让我变成龙身全力交战的家伙啊……拜托你别三两下就死啰！」

在下一个瞬间，格尼西切的触手群飞向了备人。

备人善用转身及步法，不断闪过宛如大蛇般自四面八方袭来的魔手。砍断逼近眼前的一根触手后，切口随即又长出新的两根触手。

（啧，真麻烦……！）

砍断触手并非上策。让触手数量增加简直是自杀行为。

话虽如此，备人也不能施展《火仙》之类的特异忍术。因为先前变身成白狼的关系，备人的『仙力』已经是接近见底的状态了。

现在顶多只能使出一次特异忍术……他绝不能错失机会。

「喂喂喂，怎么啦！？让我太无聊的话，我可要派亚人攻打城市啰！」

大批触手的攻势变得益发迅速执拗。

这样下去根本收拾不完。备人连接近本体都办不到。可是一个劲儿地四处逃窜又只会消耗体力……情势简直是每况愈下。

「备人！」

这时，一阵叫声传来。

不知何时赶到的梅儿跳到备人面前。乍然闪现的白刃一口气砍断好几根触手。

（笨、笨蛋！）

看到触手瞬间再生倍增，梅儿果然惊愕地「啊」了一声。就在梅儿险些被触手缠住的时候，备人连忙抱住那纤细的身躯跳了起来。

在触手构不到的地方着陆后，备人放下银发少女叹了口气。

「怎么会有你这种跑来救人却反而被人救的家伙啊？」

「对、对不起。没想到触手竟然会增加……」

梅儿露出悔恨的表情重新望向【龙公】。

「那是……蛇龙型吧。」

「那是什么？」

「龙身分很多类型。有塞尔萨莱那种正统的真龙型、佩尔达的飞龙型，还有蛇龙型与多头龙型……」

「真是一群奇怪的家伙。」

「不说这个了，备人。」梅儿突然把脸凑向轻轻咋舌的备人。

接着她在耳边小声嘀咕了些什么。备人闻言瞪大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惊讶地看着梅儿。

「如何？为了打倒格尼西切，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唔、唔……」

「拜托你，备人。」

被那真挚澄澈的绿眼直盯着瞧，最后备人还是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了她的提议。

虽然提不太起劲，但现在也没空思考其他对策了。不，梅儿的提议原本就是今晚备人想像中的战况发展。

「你们不要溜得那么快啊！」

格尼西切不耐地大声咆哮。

同时触手朝四周延伸，一把抓住了围观的亚人们。

不会吧？就在备人心生恐忧的下一个瞬间──亚人子弹接二连三地朝他们飞来。

「！」

刹那间，备人再度抱着梅儿跳了起来。亚人们猛烈撞击两人前一刻所在的地面，在可怕的声音中溃散糜烂。

（可恶！那家伙也太乱来了吧！）

备人在倾注而下的数十只亚人之间穿梭，专心地四处逃窜。虽然怀里的少女比想像中重，但也不能把她丢开。

断定来不及闪开最后一只，备人便持刀奋力砍落。见亚人的骤雨总算歇止了，备人这才把梅儿放到地上。

「备、备人，谢谢你。」

「刚才手断了。」

「咦？」

备人不顾惊讶的梅儿，强行掠夺了她的双唇。因为没有时间，备人约莫三秒便抽身离开，不过幸好骨折已经痊愈了。这个治疗师还真方便呢。

「你、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突然啊！？好歹也先知会一声──」

就在梅儿面红耳赤地高声抗议的瞬间──

地底下突然窜出了触手。

「什么！」

两人反应不及，全身都被束缚住了。真是失策。没想到把亚人扔过来……只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的幌子！

「忍者啊，我太失望了。」

格尼西切笨重地爬行地面，在地鸣声中逐渐接近。

期间触手依然不断缠附而来，剥夺备人他们的自由。

「王之子孙也不过如此吗？看来你们也不值得我拿出全力呢……真令人心寒。」

「少骗人了，蚯蚓。你已经露出马脚了。」

即使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备人依然斩钉截铁地断言。

这样多少可以争取一些时间。备人把希望寄托在梅儿的作战计划上了。

就让爱嚼舌根的【龙公】再陪自己聊一会儿吧。

「虽然你说想要使出全力，但其实你是个窝囊废，只有在自己的地盘上才敢跟人打。」

「啊啊？少死鸭子嘴硬了，小鬼。」

「我没有死鸭子嘴硬。你化身成团长正好完全反映了这点。说穿了……其实你是觉得同时应付两名忍者很不利吧？」

梅儿在宿舍里提过的猜想恐怕是对的。

有别于口头上的言语，格尼西切非常害怕忍者──云雀的忍术。

「【龙公】啊，我清楚记得你看见云雀的《灵仙》时是什么表情。你无论如何都想出其不意地收拾掉云雀。对于你这只蚯蚓来说──在空中飞翔的乌鸦想必是难以应付的对手吧。」

格尼西切的龙身不具翅膀，想当然没办法飞。从身型看来，他显然也无法迅速移动。

换句话说，云雀高速飞翔的《灵仙》是格尼西切的劲敌……正因为如此，【龙公】才会避免跟她正面交锋。

「你引以为傲的力量也不过尔尔。等着瞧吧。很快──你又会再见到最难应付的对手了。」

「哼，挺会耍嘴皮子的嘛。最难应付的对手？哪里有这种人啊──」

「就在这里。」

此时，在夜空中飞舞的身影出声打断了格尼西切。

飘扬的刀刃将束缚着备人与梅儿的触手全数砍落，可是本以为会立即再生的触手却不再复活了。

断面处结了一层冰霜。这大概是应用了……手脚萦绕着冷气的《水仙·冻蚀》吧。

「让你久等了，【龙公】。」

悄然落地的黑影举起刀锋，英姿飒爽地与格尼西切对峙。

裸露度高的忍者装，绑成一束的黑色长发，互为对比的白皙美貌，以及宛如鸟类般锐利淡漠的双眸。

比想像中还早到呢。这么说起来，这家伙从以前起得很早。

「今晚的主角是我──『呼子的云雀』。」

梅儿「作战」中的王牌女忍者难得夸张地放话说。

6

稍早之前，目送备人走出门外后。

「……云雀小姐。不，云雀。」

留在原地的梅儿对怀里的云雀肃穆地说：

「为了施展治愈魔法，接下来──我要尝试对你进行『结魂仪式』。」

老实说，梅儿不知道会不会成功。这已经是第二位伴侣了，再加上又是女性……誓约能否成立还得碰碰运气。

而且就算成功了，云雀也要承受左右人生的「诅咒」，跟备人一样成为梅儿的命运共同体。当然，随着伴侣增加，梅儿他们负担的风险也会变大。

不过梅儿还是不愿让云雀就这样死去。

她不仅是备人的儿时玩伴，还是梅儿的情敌，同时也是【龙落子】的一份子，更是重要的朋友。

「云雀，你愿意──把性命交给我吗？」

这时，云雀仿佛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梅儿把它当成应允的信号后：

「……《在此举行结魂仪式》。」

梅儿便低头复上了她的嘴唇。

……经过漫长的接吻，云雀的呼吸开始变得规律。她已经停止出血，双唇也有了体温。

啊啊，这样自己又背负起一个业障了。

又让另一个人的人生变调了。

把云雀轻轻放到地面后，梅儿便准备起身。这时，她突然握住了梅儿的手。

「云雀……？」

「我马上过去……主君……」

「主、主君？」

「在那之前暂时先让备人当诱饵……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好的。我等你，云雀──」

之后梅儿与备人会合，和格尼西切正面对峙。

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备人果然吓了一跳。不过……他一定早就知道梅儿会这么做了。「那家伙就拜托你了。」──梅儿认为那句话隐含着他真实的想法。正因为如此，他才没留下来照顾云雀。

如今云雀自死亡的深渊归来。

变成了梅儿和备人的伴侣。

「你、你这家伙，为什么还活着！？」

面对明显动摇起来的格尼西切，云雀嗤之以鼻地冷笑着说：

「真是笑死人了，【龙公】。只是死人复活罢了，你惊讶个什么劲儿呢？」

「那么重的伤势不可能还有救……难不成是治愈魔法？所以小鬼的左手才会──」

「我没必要回答你。」不屑地打断格尼西切后，云雀随即竖起了食指。

那姿势跟备人一样……是发动《灵仙》的结印。

「备人，你说得对。自己的屁股要自己擦。本人『呼子的云雀』要拿出真本事了，你就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吧。」

「呜，这个命大的家伙……」

备人在梅儿身旁咒骂起来。

「《灵仙·八咫》。」

下一个瞬间，云雀全身笼罩着光芒，并开始变形。

接着突然卷起强烈的旋风，把她的身体高高地带到天上。

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那里出现了刻划着各种文字的巨型白色羽翼。

梅儿已经听说过了。那只白色乌鸦正是云雀最大的奥义。如同备人会化身为狼，她也变成了乌鸦。

「咕啊啊啊啊啊啊！」

格尼西切昂起上半身，从嘴里射出深紫色的光球。

虽然这颗腐蚀的魔球带有骇人瘴气，但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根本打不中白鸦。

白鸦以惊异的速度钻过连续朝上空乱射的光球。那与其说乌鸦，那模样更像是燕子。

腐蚀的散弹数量愈来愈多，宛如逆行的流星般打向夜空。

本以为光球终于捕捉到目标了，随后却被雷击贯穿，被旋风扫开，被烈火烧毁。

每次白鸦全身上下的花纹都会闪闪发光──她同时发动了多属性的忍术。

「呜，这女人……！」

格尼西切怒火中烧，嘴巴张得格外地大。就在这一瞬间──

白鸦同样张嘴射出巨大的冰柱。

直线逼近的冰枪跃入【龙公】毫无防备的口腔。枪尖刺破喉咙，将格尼西切钉在地上。冰柱非旦不受腐蚀，反而霹雳啪啦地以冰霜渗透龙身。

虽然塞尔萨莱擅长冰之魔法……但冰之忍术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好厉害。竟然能单方面地打压【龙公】……」

「是属性的问题。如果对手是塞尔公的话，《水仙》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换句话说，塞尔萨莱比格尼西切强，而打倒他的我又更厉害了……」

虽然身旁的备人说了些什么，但梅儿却完全没听进去。

当神速的巨鸟在空中华丽飞舞，朝格尼西切俯冲落下时──梅儿只是出神地注视一切，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格尼西切挣扎着试图拔出冰柱。趁着他毫无防备地露出喉咙时……

白鸦倏地飞来，朝那里挥下化为白刃的羽翼。

【龙公】的喉咙被一字划开，从中猛然喷出紫黑色的鲜血，仿佛巨大的嘴巴下方又长出了另一个嘴巴。

格尼西切极粗的巨大身躯激烈地翻腾了一下，旋即重重地瘫在草原上。

云雀没看到最后就降落地面。此时她已经变回人类的样子了。

「在另一个世界告诉你的同胞──『忍者比龙更强』。」

云雀这么低声呢喃后。

格尼西切的尸骸便隆重地奏响气管。

瞬间收拾掉格尼西切后，云雀旋即转过身子。

她直接来到梅儿面前恭敬地单膝跪地，并深深低下了头。

「梅儿殿下，由衷感谢您救了在下一条小命。」

「……你不后悔吗？云雀。」

伴侣依然行着臣子之礼点头称是，于是梅儿也跪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这种说法很自私，但能跟云雀像这样再度交谈……我觉得非常开心。」

「不敢当。云雀发誓今后将奉您为一生的主君，赌上性命保护您的安全。」

「不是主君啦。我们是伴侣，也是家人喔。」

备人咯吱咯吱地搔着脑袋瓜，一脸复杂地低头看着牵手的两人。

「我跟云雀的关系……会变成怎么样呢？」

「你已经没用处了。随便你想滚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开什么玩笑！」

听到云雀直白地这么说，备人立即狠狠地呛了回去。原本希望两人能稍微冰释前嫌，结果他们还是跟平常一样。

「梅儿殿下今后要跟我一起生活。当然，晚上也是由我负责侍寝。」

「我才不会让你为所欲为呢！这家伙是我的！」

「闭嘴，处男。凭你是无法满足梅儿殿下的。」

「处男有什么不好！弥助大叔说过，如果满二十岁都还是处男的话，便能施展非常厉害的忍术……」

两人的争论开始逐渐朝无谓的方向发展，不过此时却发生了一个异变。

格尼西切的尸体慢慢动了起来。

「！」

梅儿等三人同时将视线转向那里──只见【龙公】正一边鸣响气管，一边缓缓地扬起头部。

「什么……喂，云雀，你失手了呢！」

「真奇怪。我确实是杀掉他了。况且喉咙被割破了总不可能还活得下去吧。」

「这么说来──难不成这也是死人吗？」

备人的猜测恐怕是对的。格尼西切死前对自己施展了魔法。

很少有魔法在术者死后依然能够持续发挥效力。龙王对日本施加的『限种结界』也是其中之一。

「啧，格尼公这家伙，最后还留了一手啊。」

说着说着，备人向前迈进。他收刀入鞘，朝天空伸出食指。

「幸好还保留了一分钟的特异忍术。不过……既然是死人的话，得把头砍掉才会停下来呢。」

「没办法，我也来帮忙吧。」

接着云雀站起身子，就这样径直走来站到备人身边。

「你才刚施展过《灵仙》吧。力量还够吗？」

「因为术法比预期中更快解除，我还能再施展一次。就搭配《水仙·冰钺》……没意见吧？」

「喔。」

迅速地商量过后，忍者们便同时描绘印记。一丝不乱的动作宛如镜像一般。

这两人果然是对好搭档，梅儿心想。

就算对彼此互呛，有时还认真厮杀起来，到了紧要关头，他们还是能立刻找回默契。这是经年累月培养出来的坚定羁绊。

迟早梅儿也能加入其中吗？跟两人产生联系，将他们串联起来……梅儿能成为这个家族中的一份子吗？

「《水仙·冰钺》。」

备人与云雀的低语交叠在一起，同时两人前方出现了巨大的冰刃。

即刻射出的冰圈仿佛手里剑般旋转着飞向【龙公】──

将头部连同角的前端俐落地一同切成片状。

7

打倒格尼西切后，备人不自觉地睡了整整两天。

用仅存的『仙力』除掉【龙公】是很好没错，不过工作并非就此结束了。他们还要对付闯进城里的亚人们。

幸好格尼西切的魔法并没有持续多久。虽然累得浑身无力，但收拾掉一千只左右时，亚人们就已经变回尸体了。

听说备人与云雀就在此刻同时耗尽力气，还得求助士兵把他们送到宿舍。今天早上醒来时，战事的善后工作几乎都结束了。

决战过后的第三天，如今已是即将入夜的日暮时分。

备人坐在市公所餐厅的角落，喝完了第三杯冰牛奶。

居民们把餐厅内挤得水泄不通，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男女老少中还看得到士兵吹着响亮的口哨。

（这是怎样啊？）

……所有人将视线与加油声投注在吧台前唱着歌的两位女侍。

是梅儿与云雀──她们穿上轻飘飘的衣服，摇曳着短短的裙摆，笑容满面地舞动身体。

「梅儿妹妹，看这边！」

「小忍小姐好正喔！」

「还差一点就看到了！」

「Madolls棒呆啦！」

Madolls，那似乎是她们的部队名称。

听说这好像是两人之前应市长要求策划的。她们就是在宿舍里练习这个。

「今天把所有事情都忘掉，一起狂欢到早上吧！那托亚的和平象征，Madolls！不觉得棒呆了吗！？」

最前排格外吵闹的是貌似猪人的市长本人。听说他过去曾经亲上前线，指挥士兵们对抗涌进村子里的亚人。虽然现在已经不复当年了，但他很久以前好像是位非常优秀的部队长。

……不久，『表演』结束了。Madolls在掌声中走上楼梯后，备人也跟着前往二楼。

行经走廊打开看似职员休息室的房门时，里头可见两人正稍事歇息。

「啊，备人……你看了吗？」

听到梅儿难为情似地这么问道，备人只回了一句「啊啊」。有时是女侍，有时是罪人。偶尔是剑士，偶尔是舞者……这家伙还真忙啊。

「受不了，身体状况才刚复原耶……竟然直到最后一刻都还要使唤人。」

女忍者在梅儿身旁擦汗，同时板起面孔发着牢骚。明明是只乌鸦，她头上却戴着附有兔耳的『发箍』。

「总之，这样那托亚就不要紧了。虽然付出了许多牺牲，但日后的重建工作是全体居民的责任。」

听到楼下持续传来欢呼声，梅儿温柔地眯起眼睛说。顺带一提，梅儿头上戴着附有水牛角的『发箍』。她分明是只乳牛呀。

这套服装似乎送给她们了。其实私下跟市长交涉这件事情的没有别人，正是备人本人。

「梅儿殿下，我们何时动身呢？可以的话，我希望在那之前先收拾掉这个男的。」

依旧可憎的儿时玩伴恶狠狠地瞪着备人。

「好啊。既然你也曾一度差点死掉，那我们就都是败部复活者了。有人帮忙恢复的条件也都相同……这样就能毫无顾忌地把你打垮了。」

「喔，挺呛的嘛。干脆──现在就划破你的喉咙如何？」

银发少女立刻插进瞬间变得杀气腾腾的两人之间。

「你们两个不可以这样子。往后禁止以命相搏。」

「可是，梅儿殿下……」

「『结魂』把我们的性命串联起来了。如果三人之中有人死亡，其他两人也会跟着丧命喔。」

听了梅儿的忠告，备人与云雀同时「呜……」地闷哼了一声。

见两人敛去杀气，梅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脸色一变，露出了笑咪咪的表情。

「不说这个了。云雀，我们走吧。」

「啊……？」

「安可声还没停呢。我们必须再登台表演才行。」

「不，我……」

「大家都在等Madolls喔！怎么可以不回应大家的期待呢！」

「遵、遵命……」

梅儿带着面容僵硬的云雀，得意洋洋地走出了房间。

（那家伙兴致很高嘛……）

因为不想回餐厅去，备人就这样留在休息室内，拿了张椅子坐好。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角的碎片，下意识地握在掌心内把玩起来。

塞尔萨莱、佩尔达，以及格尼西切……他们的角就在备人手中。由于今后三人将联手打倒龙人，梅儿便托他统一管理了。

（没想到继梅儿之后又跟云雀结为夫妻……）

竟然能跟日本引以为傲的上忍双璧结婚，仔细一想，梅儿这女孩还真了不起。

受那位烂好人个性的银发少女影响，总觉得首领测验好像变得愈来愈不了了之了。自己跟云雀的比赛究竟会变成怎样呢？

（……这么说起来，我还没跟梅儿道谢呢。）

备人本来想找机会说的。其实他很不想讲，不过该尽的道义责任还是得尽。

谢谢你救了妹妹──

哪天回到村里的话。

到时候再爬上那棵久违的杉树，看看村里的夕阳吧。

这次是三个人一起。

第二卷 终章

「──冒昧打扰了，巴格纳先生。」

听到招呼声的同时，男人停下了握着刀叉的手。

抬头望向前方，只见敞开的窗户旁出现了一位青年。他背对夜空坐在窗缘，带着温柔的笑容优雅地翘起双腿。

「是克洛姆啊。好久不见了。」

「巴格纳先生看起来也很有精神，这真是再好也不过了。请原谅我在您用餐时登门‎‏拜访。」

见银发青年客气地道歉，巴格纳简短地回了句「不打紧」。

巴格纳早就知道青年是个神出鬼没的人了。事实上他还知道青年今天会像这样在晚餐时间出现。

──预知未来。

那是排名第五的【龙公】，巴格纳拥有的魔法能力。

在幻象中……他能看见不久的未来自己将发生什么事情。虽然只能得知现象，无法解读过程及详情，但巴格纳却因此所向无敌。

可是──他已经有大约一百年没机会使用这个能力战斗了。

「不过这还真是难得啊，巴格纳先生。您舍弃人类改吃猪人了吗？亚人肉想必难以入口吧。」

克洛姆兴致盎然地将视线投向桌上的大盘子。

就像克洛姆所说的，那是猪人的肉排。厚切肉块烤至半熟，上头淋了大量鲜血及脑浆混合而成的酱汁。

「今晚只是碰巧。这家伙是连续好几年只喂食人类的猪人……我想试试看他的肉是什么味道。」

「哈哈哈，您依然是个美食家呢。」

面对苦笑的青年，巴格纳一边用餐巾擦拭着胡子，一边单刀直入地问：

「我说克洛姆啊，今天有什么事吗？」

「我当然有任务在身。是定期报告。」

「哼，你才难得呢。竟然认真做起【巡视者】的工作啦。」

……全名克洛姆葛洛哈的银发青年是龙人族当中立场有点特殊的「异端份子」。

尽管拥有连高排名者都甘拜下风的强大力量，他却坚持拒绝【龙公】的地位，还主动扛起【巡视者】这个传令的角色。

──目前各【龙公】旗下的亚人军总数及种族。

──哪一块领地还残存着多少人类。

──是不是有哪个【龙公】没生小孩。

──或者有哪个【龙公】心怀什么不满或忧虑。

克洛姆不断巡视大陆各地传达这些消息。不过在巴格纳的印象中，这一百年来只从他口中听到一个有趣的情报。

数十年前发生过「两名【龙公】相继败北」这桩前所未有的罕事。最强的龙人族被区区一名反叛者所杀，这起变乱虽令一族蒙羞，却也让人雀跃不已。

不过那名刺客最后很快回到了极东的『禁足地』，以致于没能会上一会。巴格纳直到现在都还对此感到扼腕。

（只要那类反叛者再度出现，我就不必像这样拿食物来玩了……）

当巴格纳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准备把肉送进嘴里时──

「──三名【龙公】被打倒了。」

【巡视者】非常唐突又冷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让巴格纳再度倏地停下握着叉子的手。

「克洛姆，你说什么？」

「我说三名【龙公】被某人打倒了。塞尔萨莱、佩尔达，还有格尼西切先生……正好是统治大陆东南部的三个人呢。」

排名十九的佩尔达。

排名十一的塞尔萨莱。

排名第九的格尼西切。

这些【龙公】支配着离这里不远的三个地区。

「没搞错吗？」

「是的。当然，他们无疑是被同胞以外的某人『在交战中杀害』，绝非彼此自相残杀。而且就在这两个多月之间。」

如何？很久没有这么值得一听的报告了吧？面对语出调侃的青年，巴格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三人打输了？还一个接一个？）

虽说都是些小角色，但他们毕竟是【龙公】。哪怕成千上万的敌人攻打过来，他们也不太可能轻易遭到扑杀。

况且全大陆只剩下七、八万人，又分散各地，怎么样也不可能组起大规模的军队。所以对方八成是少数精锐。或者是──只身一人吗？

（莫非是数十年前出现过的……那名刺客？那个【龙落子】再次渡海而来了吗？）

父亲贵为龙人，天生却不具龙体的废物。继承了象征龙人族的魔法能力，却以「人类」之姿诞生的禁忌之子──【龙落子】。

过去打倒两位【龙公】的是继承某特殊血统的【龙落子】。那来自龙人族无法出手的『禁足地』，是旧时遗物孕育出来的反叛者。

（不过【龙落子】的寿命几乎跟人类一样。就算那家伙还活着，年纪应该也很大了。不，也有可能是下一个世代的【龙落子】……）

当巴格纳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时，耳边持续传来青年沉稳的嗓音。

「最后被干掉的似乎是格尼西切先生喔。我想用不着我来提醒，他的领土与本地南部毗连。换言之──」

「接下来轮到我了吗？」

巴格纳低声呢喃着说。在他的视线前方，克洛姆轻轻耸了耸肩。

「这点巴格纳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总之，若有任何蛛丝马迹，还请您小心留意啰。」

这么说完，青年仿佛完成任务似地站起身子。他就这样以脚尖轻快地转身，重新面向蔓延窗外的黑暗。

「要走了吗？」

「是的。毕竟我是【巡视者】嘛。那么巴格纳先生，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话说完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宽广的室内回归沉寂。被留下的巴格纳很快就重振精神，开始动起了刀叉。

（原来如此。敌人……有三个吗？）

巴格纳拥有预知能力，自然知道这件事情。

虽然距离现在愈远，未来的幻象就愈模糊，但自己确实将在几天后与三道人影对峙。

敌人的尸体倒卧在血泊之中，而化为龙身的自己低头俯瞰着这一幕──

这段幻象隐隐浮现在脑海里，随即烟消雾散。

「过了这么久，看来总算能够摆脱无聊了呢。」

这么自言自语后，巴格纳将滴血的肉送进嘴里。

那块肉果然不怎么好吃。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吗？我是伊达康，由衷感谢您购买『忍者与龙究竟谁比较强？2』。

这次发行的速度稍快，距离第一集上市才经过两个月的时间。

故事内容以第二位忍者云雀为中心，您还喜欢吗？そりむら老师绘制了非常妖艳妩媚的插图，令人大饱眼福。虽然不能说是哪里，但我好想扯掉带子啊。

对着插图挠抓带子的同时，接着请容我简单致谢……

包含责编在内的MF文库J编辑部同仁。

绘制插画的そりむらようじ先生，参与出版的诸多相关人员。

还有各位读者们。

这次也非常感谢大家。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伊达 康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动漫之家论坛

图源：不息不止

录入：喵巴克

校对：喵巴克

──距今十六、七年前。

静静伫立于某座深山中的小屋里，一名青年正低头俯视一位女性。

她横倒在地上，沉眠般地等待死亡降临。

从手腕流出的鲜血正不断在屋内扩散开来，位于中心点的她宛如一只停留在红花上的蝴蝶般醒目。

「唉～这已经回天乏术了吧。」

青年看着她，轻轻耸了耸肩。他用指尖沾了下地上的血泊，再以舌头舔了舔，发现血液还是微温的。

「其实你用不着去死吧？还独自一人选在这种毫无人烟的地方。」

这里是位于大陆中央，一个名叫伊利奥斯达的地方。山脚下有个隐蔽的人类村落，他们躲避青年同胞的捕食，每天像蝼蚁般偷偷活着。

她一定去过了那里吧。

之后，再度回到与青年共同生活了将近两年的这座小屋──然后自杀。

「雷奥妮，你的剑到哪里去了？你该不会把那个等同心灵依靠的传家宝，连同『那孩子』一起丢掉了吧？」

……这个名叫雷奥妮的女性，是从前位于大陆上的人类国家其中之一的王族后裔。

尽管故国很早之前就灭亡了，但她一直将那把做为王族证明的剑片刻不离地带在身边。虽然人类社会身分在这片大陆上已经毫无意义，她依旧拥有一个高贵的灵魂。

仔细想想，正是因为如此，青年──才会选上她也说不定。

或许他就是想征服她的身与心，击碎她的自尊。

「以这一点来看，到最后……你算是赢了我吧？即使走到人生尽头，你的眼中依然不曾出现过我的身影。」

这时，雷奥妮轻轻动了下。

空洞的双眼毫无焦距地游移，同时发出气若游丝的低喃。

她应该已经没有意识了，都到了这个关头，她究竟是想说什么呢……青年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请务必让我听一下，你留在这世上的最后遗言。」

青年勾起嘴角，专心地竖直了耳朵。

没多久，她虚弱的‎‏声音如同从窗缝钻进来的微风，在狭小的屋内响起。

「梅儿……奥……妮……」

「嗯？」

「你一定……要幸福……」

「…………」

当这句轻语掠过耳畔时，她已然断气。

青年轻轻叹息，同时垂下了一边的眉毛，似乎有些失望。他原本很期待听到，对方会在临死之际咒骂自己的命运……真是有够倔强的女人。

「『你一定要幸福』吗？真可惜，那是不可能的事。」

青年露出苦笑，把如丝般光滑的银发往后拨。

「被丢进人类之中的【龙落子】怎么可能活得幸福呢？这片大陆上根本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这一点，雷奥妮本身应该也很清楚。身为人类的她，也对那些人敬而远之才对。

【龙落子】──意指父亲贵为龙人，天生却不具龙体的废物。继承了象征龙人族的魔法能力，却以「人类」之姿诞生的禁忌之子。

同时遭人类与龙人族排斥的他们，怎么可能获得幸福呢？他们之所以被称为异端，正是因为无人接纳他们。

「不过你放心吧，雷奥妮。我不会把『那孩子』的存在告诉同胞的。」

那个位于山脚下的村落迟早也一定会被发现。

被支配这个地区的【龙公】发现。

那或许是几十年后，也或许就是明天。如果说，『那孩子』某一天可能会被杀──他就必须出手阻止。

（毕竟那可是珍贵的【龙落子】呢。）

『那孩子』还有利用价值，青年有个任务需要她去完成。

他不能任由同胞把她当成废物杀掉。他希望她可以平安长大，生下许多孩子。

（让她去当妓女或许会比较方便吧？反正不管怎么选，她都绝不可能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

在这个大陆上，人类不停受到龙人凌虐。

而在人类底下，遭到人类凌虐的……就是【龙落子】。

将来等着『那孩子』的，肯定是和幸福相反的痛苦生活，以及漫长又孤独的每一天吧。

想到小婴儿的未来，青年·克洛姆葛洛哈低声笑着说：

「……唉呀，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再不快点吃，肉可是会变硬的。」

恰巧现在感觉有点饿了。

他不想看到腐烂的雷奥妮。让她以这个模样消失，也算是他对她最后的爱吧。

「那么──再见了，雷奥妮。」

青年从容地走过血泊，停在那副尸体前。

然后，他露出了「龙的本性」。

──这是距今十六、七年前所发生的事。

第三卷 第一章 知晓未来的龙人

1

「备人，等我一下嘛。」

从身后几公尺外传来的声音，让备人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发现银发少女正努力钻过灌木丛，朝自己追过来……又来了，他又忘了有同伴，步伐和独自一人时的速度一样快。

不过，两人只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不会构成什么问题。

他已经确认过，这座森林里既没有龙人，也没有他们的哨兵亚人。两人结束周边探查，现在正在回夜营据点的路上。

「真是的，你不是答应过会配合我的步调吗？」

少女喀锵喀锵地晃着盔甲跑过来，抬眼用忿恨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孩子气，不过五官却漂亮得无可挑剔。胸部则是大到快撑爆胸甲，与她的年龄一点都不相符。一双秾纤合度的大腿从短短的裙子底下露出来──明明身上有着清纯的气质，却连肚脐都暴露在人前的这位女剑士，是备人货真价实的妻子。

他们才刚成为夫妻不久，两人间的关系目前仅止于接吻过几次，不过却是命运相连的真正伴侣。

「竟然丢下妻子，真是太不像话了。只要我稍微加快脚步，备人稍微放慢脚步……这样应该就可以统一步伐了。」

「但我天生脚长啊。」

「就我所知，备人双脚的长度明显低于标准！」

少女·梅儿希奥妮鼓起脸颊，做出失礼至极的发言。

她的眼睛宛如翡翠，是美丽的深绿色，银发也很特别，备人从没在日本看过像她这样的人类。以后带她回去的话，一定会在村里造成大轰动吧。

「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巡逻吗？因为我觉得，两个人走在夜晚宁静的森林里，或许会出现什么浪漫的对话……」

「又提这种事了。不要在任务中挟带私情。」

「可、可是，你看星星这么漂亮……」

「你比星星更整洁。这样可以了吗？」

「拜托再更有诚意一点好吗！还有，不要用整洁来形容！」

少女很生气，用力挑高了眉毛。这家伙还是一样难相处。

「算了，当我没说，用牵手来代替好了。」

说完，梅儿希奥妮马上过来握住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肌肤光滑却同时带着剑士特有厚实度的手掌，也是经过重重修练与实战的证明……她身上的盔甲绝不是只有装饰效果，就连备人偶尔也会为她的剑法发出喝采。

「这样就不用担心我们走散了。」

「我们又不是小孩……」

「就算不是小孩，这种事对夫妻与情侣来说也很正常吧？备人应该要更有身为丈夫的自觉才对。」

备人很想回嘴说「至少让我揉过你一边胸部后，再对我说这种话」，不过后来还是吞回肚子里。反正说出来一定会吵架，最后道歉的还是自己。

──三个月前，为了成为忍者首领的考试，备人渡海来到大陆狩猎龙人族。

他和这个梅儿希奥妮，昵称梅儿的人成为搭档，周游各地。

他们离开停留了三星期的那托亚市，往北走了十天，到现在还没找到任何近似人类村落的地点。好走的平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丘陵地，又转变成森林，行程进度慢得出乎预料。

如果只有备人独自一个人，速度其实不会变慢，但他有搭档，所以只能配合对方的步调。照这样的速度来看，要遇到下一位【龙公】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梅儿，这一带已经是另一位【龙公】的领地了，对吧？」

「那托亚市长是这么说的。格尼西切的地盘只到平原边缘……这座森林里之所以没有亚人，或许就是因为靠近领地接邻的边界。」

梅儿和备人牵着手，一脸严肃地回答。

「从位于大陆最东边的树海出发后，终于抵达第三个领地了啊。如果继续直直往最北边走，不知道需要花多久时间呢？」

「因为中间有山脉和峡谷，我想最快也要花好几个月……但再怎样也比往西走好多了。因为大陆的东西横向距离是南北纵向距离的一倍以上。」

光听就觉得累。

猎龙考试的期限是一年，而现在已经过了四分之一了。

备人明白要打倒所有【龙公】是不可能的，但『进度』比预想中慢太多了。以剩余天数来算，顶多只能再猎杀五、六只龙吧。

（继续往北不是明智之举……等打倒这个领地的【龙公】后，还是先回那托亚吧。）

重新整装后，下一个目标换狩猎西方的【龙公】。以那座富饶的城市做为据点，尽可能使「从龙人族手中解放的区域」平均地向外延展。

（以考试的效率来说实在太低了，不过，考虑到梅儿本身的因素……这也是无可奈何。）

他边想，边瞥了一眼紧紧黏在自己身旁的银发少女。

她说的没错，透过遮住天空的枝叶缝隙，确实可以看到满天繁星。

……对备人来说，讨伐龙人的旅程不过是成为首领的一种「手段」。

可是，梅儿不一样。对她来说，那是「目标」。

打倒君临大陆的所有龙人族，找回让人类能幸福生活的世界──那是梅儿的夙愿，也是她拔剑的理由。

因此，备人只能选择帮助她。

即使只有一个人，梅儿一定也会和龙人族继续战斗下去。要是她途中丧命……备人也会落入相同命运。

只要伴侣死了，另一个人也会跟着死去──那就是『结魂』的誓约。

也是接受她所拥有的「治愈魔法」的代价。

备人与梅儿并非一般夫妻关系。他们背负着彼此的性命，可谓是生死与共的命运共同体。

因此，备人不可能离开这个啰嗦又有点少根筋的少女。

（这家伙要是死了，我肯定也会跟着完蛋。那样一来，不管是下任首领还是其他什么，通通都会变成泡影。不过，不只我，那家伙也一样就是了……）

就在这时候，梅儿突然发出「啊！」的小小尖叫。

她放开了两人牵着的手，改成紧紧攀住备人的手臂。那声「啊！」明显很做作。

「备人，有蜘蛛！那里有一只超大的蜘蛛……」

「少装柔弱了，你又不是会怕蜘蛛的人。」

遭备人无情指责，梅儿马上嘟起嘴巴。她用比刚刚更加忿恨的视线刺向备人的侧脸。

「备人，你不觉得说错台词了吗？」

「什么？」

「这种时候，你应该要有男人味地说『小事一椿，别怕继续走』才对。」

「那你就当我说了吧。」

「你太随便了！认真扮演情侣游戏好吗！」

「什么叫情侣游戏啊……」

「再给你一次机会！啊啊，脚扭到了！人家走不动！」

「小事一椿，别怕继续走。」

「你不觉得说错台词了吗！」

备人不理会用穿着盔甲的肩膀撞过来的妻子，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欢迎回来，梅儿殿下。」

备人他们没多久便回到了夜营据点，留守的云雀恭敬地出来迎接。

有六只串好的鱼正放在营火旁边烤着，四周弥漫着诱人的香味。那应该是等待两人回来的期间，云雀从旁边不远处的淙淙小河中抓回来的吧。

「我回来了，云雀。」

「您应该累了吧？巡逻这种事，其实让备人自己去就够了……」

女忍者露出怜恤的笑容，让银发少女坐在树墩上，接着不停将小树枝投入营火中，再俐落地将串鱼翻面。

……她穿着稍微露出胸部与大腿的艳丽忍者装，黑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身材又高又瘦。她和梅儿相反，拥有一张令人屏息的成熟美丽脸孔。

这个像侍女般照顾着梅儿的女性，是名叫云雀的忍者。她是备人的儿时玩伴，也是竞争下任首领的宿敌。

这两人本来应该直接进行对决，一较高下，而不是跑来猎龙。他们过去已经交锋过无数次，互相想砍下对方的头颅，是有着长年孽缘的对手。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跟备人他们在一起呢？这牵扯到一个原因。

──因为云雀也和梅儿缔结了『结魂仪式』，成为她的伴侣了。

关于事情经纬，现在再说什么也没意义。最大的问题是，这对打得你死我活的宿敌……透过梅儿变成了命运共同体。

备人再也无法杀掉云雀。因为云雀要是死亡，身为伴侣的梅儿也会死亡。

而梅儿一死，备人也会跟着死……到头来，会变成是一种迂回式自杀。

「这一带看起来是安全的，为了储备明天的精力，今晚早点休息吧。」

听到梅儿的话，云雀点头回答「遵命」。

附带一提，这位宿敌从刚刚开始就不曾正眼瞧过备人一眼，完全把他当成空气。

「梅儿殿下，虽然时间有点晚，不过请您先用晚餐吧。我抓了一些鳟鱼回来。」

云雀拿起烤得恰到好处的鱼，递给梅儿。梅儿一接到鱼，马上像个孩子般双眼发光。

「哇啊，谢谢你。坦白说，我从很早之前就觉得肚子饿了……」

「呵呵，我想也是。请您尽量吃，鱼腹我都清干净了。」

「没有我的份吗？」

「没有。来，梅儿殿下，请用。」

云雀回绝备人，然后和梅儿一起吃起鱼来。

「有六只耶。」

「那又如何？啊，梅儿殿下，鱼很烫，请务必小心。」

……这种态度的落差是怎么回事？

自从成为梅儿的伴侣后，云雀就把她奉为「主君」。郑重对待梅儿这位救命恩人是无所谓，但与此同时，她却对备人极尽刻薄之能事，让备人很不满。

他与云雀之间，确实正处于竞争对手状态。但这家伙现在变成了梅儿的妻子（？），也就等于是变成了他的妻子。

妻子的东西就是丈夫的东西……自己应该有权利吃那些鱼才对。况且，云雀以前还对备人说「当我的夫君吧」。现在他都已经实现对方的愿望了，分点鱼给他也无所谓吧。

「这真的好好吃呢，云雀。」

「您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那个，要不要分给备人呢？」

「请您不用担心，就算粒米未进，忍者也能活上五年。」

「鬼才活得下去吧！」

这几天累积的不满一口气爆发，备人抓住女忍者的话争辩起来。

但云雀完全不在乎，悠哉地咬着鱼。

「我也是去巡逻回来的耶！给我一只！」

「那你等一下，我把吃剩的鱼骨给你。」

「你当我是狗吗！」

「你本来就是狗吧。」

「我是狼！」

「半斤八两。」

「不分给我，我就去自杀喔！然后你和梅儿也会跟着死！」

「为了区区几条鱼，你还真没品……小心我把这件事传到你故乡去。」

「我和你是同乡吧！」

梅儿吃着热腾腾的鱼，同时不忘告诫争吵中的两人「吵架是不对的唷」。那副模样总令人觉得非常刺眼。

「给我听好了，云雀，别忘了你是刚刚才加入的新人。你就跟以前一样，闭起嘴乖乖听令行事就够了。」

「你在讲哪个朝代的事？况且，成为伴侣的先后顺序根本没意义，重点在于爱有多深──对吧？」

说完，云雀伸手拿掉梅儿嘴角沾着的鱼肉残渣，转而送入自己口中，然后对备人露出「哼哼！」的炫耀笑容。

「话说回来，备人，你才应该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吧？」

「啊？」

「你猎到的【龙公】只有塞尔萨莱一只而已，而我已经猎到佩尔达及格尼西切两只了。以这一点来看，我们两个忍者之间的力量高低差已经很清楚了。」

「什……给我等一下！打倒格尼公的人是我吧！」

备人等人在那托亚市与排行第九的【龙公】格尼西切对战，并获得了胜利。

但那绝不是云雀的功劳。砍断格尼西切首级的是备人。她只不过稍微出力帮点忙而已。

「就算退个一百步，功劳双方一起分摊好了，为什么会变成是你打倒的！」

「因为你只做了最后致命一击而已呀。真正杀了格尼西切的，是我的《灵仙》。」

「受了致命伤的家伙竟然有脸说那种话！喂，梅儿，你也赞同我的说法对吧？」

两个忍者看向银发少女，寻求她的意见。

梅儿不知何时把鱼都吃光光了，此时正瘪着嘴，似乎在生气。她抱着膝盖坐在树墩上，充分表达出她心情不悦。

「……你们两个好过分。」

「好过分？」

「你们老是把我排除在外，自己聊得很起劲。」

听到这话，两个忍者同时拔高声音说「咦？」。

「我觉得，备人和云雀的感情果然很好。就算没有我，你们最后也会成为夫妻吧……」

「您、您在说什么傻话，梅儿殿下！」

云雀连忙转过身，紧紧握住梅儿的手。

这位冷酷的女忍者露出慌张的模样，是极为罕见的情况。没想到她竟会是那种死心塌地把夫君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妻子（？）。

「梅儿殿下，您误会了，我们只是在互骂而已。」

「可是，有人说感情好才能吵架……」

「有谁敢说那种难笑的话，我会割断他的喉咙。喂，备人，快表演才艺，让梅儿殿下恢复心清。」

「我、我吗？」

「没错，就是你。身为忍者，应该至少会一项才艺吧。」

「要我表演也是可以啦，但表演之前先给我吃鱼。」

「随便你。好，你就模仿亚人好了，尽可能用丑陋的嘴脸吃鱼。」

「那是哪门子的整人游戏啊！」

「梅儿殿下，您想看哪种亚人呢？」

「……我想看翼人。」

「听到了吗？备人，还不快飞！」

「别再整我了啦！」

──这片大陆由龙人族掌控，其麾下的数百万亚人横行霸道，人类国家全数灭亡。

在人类已经被欺压了百年以上的局势中，这三个人继续在这个大陆上进行猎龙旅程。

他们有个巨大弱点。只要其中一人死亡，所有人都会跟着死去。

他们有个强悍优点。梅儿的魔法(吻)可以治愈大家的伤势。

带着这些优缺点寻找【龙公】，备人等人的生活……平时其实还挺悠闲的。

2

那天深夜，在梅儿睡着后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和往常一样，身为她伴侣的两位忍者一同偷溜出夜营据点，进行对战。

自那托亚市出发以来，备人与云雀便产生了默契，一直像这样私下决斗。既然梅儿讨厌看到他们对决，那就只能在她看不到的时候进行了。

「喔啦！喝！哼！」

「你很吵耶，备人。叫得太大声，会吵醒梅儿殿下的。」

云雀以最小幅度的动作，灵敏地避开备人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击，有时也会趁隙做出俐落的回击。她的回击既大胆，又准确敏锐到令人头皮发麻。

这样的对战持续了几分钟后，两人攻守交替。

「哈！哒！呼！」

「你也很吵耶。梅儿会被吵醒的，给我闭嘴。」

他们尽可能不使用特异忍术，当然也包括忍具。万一发出太响亮的声音，就算梅儿再怎么好睡，也会察觉到异样。

此外，虽然有点令人难以适应，不过他们都是点到为止。要是受了重伤，就必须请梅儿治疗。如此一来，那个银发少女就会发现他们一直进行对战，到时肯定又会闹脾气。

……交锋一个小时后，两人今天的决斗就先告一个段落。

今天他们也没分出输赢，但这种事急不得。只要三个人继续一同旅行，比试机会多得是。

「这种点到为止的比试，对修行实在不太有帮助……」

「没办法，要是我们认真交手，导致其中一方死亡，会连累到梅儿殿下的。」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走向小河，然后双双在河边蹲下来，同时掬水润喉。

这条静静流过森林深处的河川，河水清澈得惊人。或许因为长久没有人类捕捞，鱼儿在河中成群游着。含入口中的河水很冰冷，让发热的内脏逐渐冷却下来。

「和以前不同，这种对打实在让我提不起劲。大概是因为那个吧？因为你的剑上完全没有杀气。」

「这一点我们都一样吧。不过，我倒没什么不满。」

「什么？」

「虽然对梅儿殿下很抱歉……但能像这样每晚和你交手，我真的很高兴。这种打闹意外地还不赖呢。」

「你不是说想听我的气管叫吗？」

「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只能放弃了。况且我发现如果杀了你──在某个地方上有矛盾。」

云雀说出让人一头雾水的话，同时突然脱掉了身上的衣服。看到女忍者眨眼间变得一丝不挂，备人喷出了嘴里的水。

「喂、喂！你干嘛脱衣服！」

「我想稍微泡个澡，因为身体出汗了。」

「要泡去旁边泡！」

「现在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我的裸体你从小就看过几百遍了吧。」

「那时候我们连毛都还没长齐吧！」

云雀无视备人的抗议，走进小河里。她弯下腰开始洗脸，白皙的屁股因而高高挺向这边。

（不对……那明显不是我所熟悉的云雀的屁股！）

每当她洗脸，屁股就会微微左右摆动。另一侧形状漂亮的乳房也会随之晃动。

这家伙有多久没像这样，将背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我面前了啊……

（别畏缩。最近我不是一直在看比她更大的胸部与屁股吗！虽然都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偷看！）

备人有一种把眼睛转开就输了的感觉，因而硬是继续瞪着那美臀。

「……对了，备人，有件事我想再问你一次。」

云雀一边淋浴一边开口说，也不知道她是否有发现备人的目光。

「啊？什么事？」

「你──有打算让村子变得更好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备人不禁拉高声调发出「咦？」的声音。

但女忍者依旧背对这边，以十分严肃的口吻继续说：

「成为忍者的首领，就代表要背负村子的未来……万一首领是个自我中心的人，我们的未来将会一片黑暗。这点你应该明白吧？」

「当然明白，我又不是小孩子。」

「既然如此，那你说说看，成为首领后会怎么领导忍者呢？」

「我想让忍者比现在更『受众人接纳』。」

备人马上做出回应，结果云雀一脸困惑地转过头来。

「那是……什么意思？」

「来到这个大陆后我才明白，忍者遭受排斥的原因就跟【龙落子】一样。因为我们是使用诡异法术的奇怪家伙，所以大家才会害怕。」

「这不是很正常吗？忍者本来就这样。」

「我是说，再这样下去，忍者的未来会一片黑暗。除了杀人，忍术还能做其他事情吧？我们应该多接一些帮助人们的任务。」

忍者平时接到的任务全都与「战斗」有关。

在日本，他们就是死亡与恐怖的象征……所谓的忍者，就是能以一敌百的超人们，一个人的力量就能颠覆战局。

忍者是最厉害的──这一点绝不容否认。但他们并不需要因此而变得孤傲，也不必成为异端份子。

他们应该走进人群，扫除大家认为他们是「没血没泪的怪物」的偏见，不是吗？应该朝那方向去努力，不是吗？

自从在这个大陆遇到一位银发少女后，备人最近开始产生那样的想法。

「我们不能总是只和村里的人在一起。近亲结婚的人已经愈来愈多，我们不能再继续过着封闭的生活了，应该从外面找新娘或女婿进来才对。」

「…………」

「为此只能『振兴村子』。我要让那里变成可以轻松进去逛逛的村子，让大家觉得『哎呀，原来忍者也挺不错的耶？』。」

「振兴村子……」

「没错。我还要把『忍者馒头』当成村落名产来贩卖。将忍者带来的死亡与恐怖当成馒头的象征。」

「鬼才会吃那种毒馒头吧。不过……你说的或许有道理。」

备人说得滔滔不绝，令云雀感到傻眼，不过她也有感而发。

要是年老的现任首领听到这些话，说不定会暴怒。但云雀很年轻，思考也比较灵活。如果要让村里变富裕，就必须进行一些变革……她也有相同的想法，所以才无法反驳备人。

少女云雀对故乡的眷恋更胜于备人。身为忍者的她很冷酷，但那或许造成一种反作用力，导致她非常维护自己人。她之所以会过度宠梅儿，应该也是这个缘故。

「改变村子的生活方式……我能办得到吗？」

「不关你的事，那是我要做的。」

「身为下任首领，这个建议很值得我参考。」

「下任首领是我啦！不要若无其事说出厚颜无耻的话！」

「你当首领？那种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明明是只臭乌鸦，你是打算洗多久！」

「给我闭嘴。那句话该由我来说，你打算看我的屁股看多久。」

冷不防地，云雀整个人转了过来。虽然屁股藏起来了，但换成胸部和下腹部跃入视线。

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备人差点尖叫出声，不过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了下来。为什么是他要尖叫啊！

「回想起来，以前我从来不曾和你聊过这种事，这全是梅儿殿下的功劳。」

「随、随便啦，快把前面遮起来！」

「原来，你也有你自己的一套当首领的方针啊，我稍微刮目相看了……你真的长大了呢。」

「你不也是，毛都变多了！」

「现在，你也算是我的夫君了。关于这部分的关系，或许我该趁现在摊开来讲清楚……你觉得怎样，备人？」

「什、什么意思？」

「现在，就在这个地方──你要不要抱我呢？」

「！」

更加出人意表的话，让备人终于整个人跳了起来。他的大脑完全转不过来，只能先伸手握住刀。

「什！什！你！乱讲什么！」

「我开玩笑的，还不快笑。」

「那种玩笑鬼才笑得出来！」

「闲聊也差不多聊够了，我们该回去了。不可以让梅儿殿下独自一人太久。」

平静地做完大胆发言后，云雀走上岸，用手巾擦拭全身。不消片刻，她便恢复一身忍者装扮，然后丢下备人往回走。

忽地，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脸上露出恶作剧的微笑。

「你该不会当真了吧？我不会抢在梅儿殿下前面的。再说一次，刚刚我真的只是开玩笑。」

「烦、烦死了！我知道啦！」

「你流鼻血啰。」

「我知道啦！」

掩嘴轻笑的女忍者，让备人蓦地感觉有点可爱。

3

之后，过了两天，在太阳逐渐西沉的时候。

持续往北前进的备人一行人遇到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他们终于看到森林尽头了。

漫长到让人厌烦的丛林之路，另一端是辽阔的平地，只要再走一公里，他们就可以脱离森林了。视野变开阔的话，侦察工作也会比较轻松。

然后，第二件事是──前方有个男人等着他们。

浓密的森林里，摆放了非常显眼且不搭调的椅子与圆桌，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男人双脚交叠，优雅地端着杯子啜饮饮料，看起来十分悠闲。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几岁的男性，有着一头灰发，嘴巴上还有小胡子。他的体格很好，身上穿着上下成套、似乎很昂贵的衣物……书上所描述的大陆贵族们似乎就是穿着这种服饰。

「──欢迎各位来到我的领地。」

备人一行在距离男人几公尺的地方止步，而男人开口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迎宾词。

我的领地……光是这样一句话，就让人彻底明白这家伙是何方神圣了。早在二十几分钟前，梅儿就告诉他们前方有龙的气息。

「欢迎你们来，下个世代的【龙落子】们。我早就知道，你们会在今天的这个时间来到这里了。」

「你……就是支配这个地区的【龙公】对吧？」

梅儿绷紧神经握着剑询问，中年男性大方点头承认。定眼一瞧，圆桌上放有一个盘子，盘子上明显有曾经放过「某种」肉的痕迹。

「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巴格纳，排名第五的【龙公】。」

「排名第五……」

「你们不必太在意那个。所谓的排名，是某个同胞擅自决定的……不少人都对名次很不满。」

小胡子与嘴唇同时弯起一个弧度，名叫巴格纳的【龙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忽然间，梅儿全身窜过一股强烈的恶寒。她身上寒毛直立，连舌尖都涌现一种又刺又麻的感觉。

「话说回来，我们还是早点开始吧？我可是一直很期待今天的到来呢。期待着一个以前迟迟无法实现的愿望……就是和从『禁足地』来的【龙落子】一战。」

一股重到呛人的瘴气，如晕开的墨水般往四周扩散。

现在备人已经能清楚辨识，那就是所谓的龙的气息──对方身上自然倾泻出的一种雾状物质，从中可以感受到敌人的部分魔力。

（这家伙已经杀气满满了吗……话说回来，从『禁足地』来的【龙落子】？他应该是在说现任首领吧。）

几十年前，首领道雪曾来到大陆猎杀了两位【龙公】。虽然没问过详细情况，但首领确实拥有两只角，足以做为证据。

备人一行现在拥有的角有三只。光以数量来看，他们已经赢过道雪，但那是备人与云雀两人的成绩合计起来的结果。

他们还没有超越那个老人。既然当初都已经夸下海口说「我会改写你的纪录」，况且他们还是联手猎龙，就必须带更多的角回去才行。

「──梅儿殿下，请您后退。」

女忍者以毫无高低起伏的音调制止主君，高挑纤瘦的身体无声地挡在前面。

那双瞪视敌人的眼睛，锐利无情到令人打从心底发寒。我方也已经充满杀气，完全不输给对方。

「这里请交给我……不，请交给我和备人。」

「可是，云雀……」

「和先前的【龙公】相比，那个男人确实强上许多，我们恐怕避免不了受伤……但只要有梅儿殿下在，我们就能不断重新站起来。」

备人站到云雀身边，似乎也赞同这个意见。

「虽然两人联手不太符合我的本意，但也只能请对手多包涵了。为了达成任务，忍者是不择手段的。」

两个忍者齐齐拔出刀来。

【龙公】不在乎迎面扑来的杀气，还是一样将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地伫立不动。两个忍者把刀尖指向那目中无人的敌人。

「没想到你连半个亚人部下都没带，就独自一个人大摇大摆地出现了。要是太小看忍者，可是会在阴曹地府后悔的。」

「小看？没那回事，我会使出全力和你们对战。塞尔萨莱、佩尔达和格尼西切……已经打到三个龙人的你们，充分有资格……」

没等他说完，云雀手腕一翻。

苦无以超高速度直线往前飞，巴格纳单手一挥，将之打落。锵！清脆的碰撞声响起，声音源自敌人手中握住的叉子。

「偷袭未免太杀风景了，【龙落子】……」

女忍者又没等他把话说完，瞬间就欺身到面前。接着，白光一闪，刀子眼看就要割断对方的喉咙。

但巴格纳只是把头往后微微一缩，闪过刀刃。

他以最轻简的动作，轻松躲过了云雀那一招连备人都会冒冷汗的攻击。

（第一次交手，就能识破云雀的刀法吗……不愧是排名第五。）

就像交棒似的，当云雀跳回身旁后，换备人往敌人冲过去。

他瞄准对方的脖子一砍，【龙公】依旧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备人不气馁，接着发动连击，但结果全都一样……总是在最后一刻，只差几公厘就命中的时候挥空。

（怎么回事？这家伙的动作……）

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忽然涌上备人心头。

这家伙闪避的方式很奇怪。自己之所以攻击落空，不光因为敌人拥有优异的反射神经与动态视力而已。他加入『假动作』试探，对方却丝毫没有反应。

（他肯定早就看穿了。或者说，他的动作看起来就好像已经事先知道我的剑法了。他究竟是如何──预判我的攻击？）

这时，巴格纳扬起手中的叉子。

备人以为对方要反击，心生警惕往后跳，暂时拉开距离。但【龙公】并没有朝备人投掷叉子，而是往头上一丢。

银制叉子在空中转着圈圈，下一秒──

劈裂黄昏天空，从天而降的螺旋状闪电贯穿了叉子。

……那是云雀施放的特异忍术《雷仙·旋戟》。雷击原本是瞄准巴格纳施放的，但被丢出去的金属转换了它的目标。

「没用的，因为我都看穿了。」

巴格纳理了理衣襟，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先看了看正前方的备人，再看向右边的云雀，然后用食指抵住自己的灰色头发。

「你们会做什么……我早就全都掌握了，当然也包括自己该如何闪避。」

「早就掌握了？」

「没错。这场对战──我早就知道了。」

那句话，让备人感受到的不对劲有了解释。

……说起来，从一开始，这男人的说话口吻好像早就知道备人他们会来。在这片辽阔的森林里，他不但『精准地』预测到他们的路线，还很有礼貌地摆了张圆桌，边喝茶边等他们。

他们受到监视的可能性是零。能躲过备人与云雀的警觉不断进行监视，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所以说……

（这家伙的魔法能力该不会是……）

巴格纳的视线直直射向备人。

感觉不到体温，像爬虫类的眼睛……都和先前的【龙公】一样。

「不知道【龙落子】的肉会是什么味道呢？」

「…………」

「你们知道吗？其实人类里，男人的肉比女人美味多了。手脚的瘦肉还算好，但女人的胸部和屁股部位的脂肪太多了，全部吃完后，胃总会不舒服。那边那个女孩看起来脂肪特别多呢。」

被敌人毫不客气一指，梅儿僵着脸说「什……！」。

愤怒与困窘让她的脸红了起来，【龙公】继续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银发绿眼……看来只有那女孩不是出自『禁足地』。那里并没有那种颜色的人种。」

「没错，因此她可以帮忙振兴村子。」

做了个深呼吸后，备人再度举起刀子。

……不管如何，关于这家伙的能力，他心中已经大概有数了。

虽然难以置信，不过敌人「能知晓未来」。他可以比备人一行更早一步知道他们三人的行动。

（这么一来，问题有两个。第一个是，他能知晓多久之后的未来……之前他说过『我可是一直很期待今天的到来』。）

如果把那句话当真，代表敌人可以掌握的未来至少是以好几天为单位来计算的。

因此，巴格纳也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不过，光是看到对方的态度，他就不太想问……

（至于第二个问题，则是这家伙所说的未来是否必定会实现。）

也就是预知是否有绝对性。而这一点，恐怕才是胜负的关键。

如果预知结果只是暂时性的，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有可能改变未来。重点是要改变成这家伙所不知道的不同未来……也就是改写成这家伙败北的未来。

为此，他们必须采取意外的行动，不断超出敌人的预料。

那正是打破局势的一种手段。

「……备人，你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女忍者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开口说道。

「备人，我想的必定也和你一样。」

紧接着，后方传来梅儿的声音。

看来她们也归纳出相同的结论。这时候大家不约而同有了一致的计划，可说是非常完美的『团队合作』。

「啊啊，我明白啦。只要采取出人预料的行动就好了，对吧？既然如此，我就使出适合用来干扰敌人的普通忍术──」

「震撼度太低了，你干脆露出鸡鸡算了。」

「拜、拜托你了！」

「别闹了！」

明明敌人就在眼前，备人却狠狠斥责起妻子们。

「你们是搞不清状况吗！鬼才有办法在蹓鸟的状况下搏命！」

「但那肯定超乎敌人预料。」

「才不会！因为对方已经把我们要露鸡鸡的计划听光光了啦！」

「那样还是可以惊吓到对方啊。例如……『咦，真惨，怎么这么小』。」

「喂，你实在太失礼了吧！」

备人朝站在五公尺外的云雀怒吼，但这次换后方的梅儿做出严肃的劝导。

「可是，我们就是需要那样的特殊举动。现在不是小气的时候……」

「那你把胸部露出来啊！」

「备、备人！妻子的胸部暴露在其他男性面前，你也无所谓吗！？」

「难道丈夫的鸡鸡就可以吗！」

看着呈三角对抗的夫妻吵架，巴格纳耸了耸肩轻笑出声。

「面对【龙公】还能争吵吗？你们已经开始尝试脱离常轨的行动了吧？但很可惜，那是没用的。」

「…………」

「我早就看到你们为某件事吵成一团的幻象了。光靠那种行为，改变不了未来。」

云雀轻轻啧了一声……这种小事也在敌人预知的范围内吗？

（不过，方才的愚蠢对话也不全然没有意义。）

巴格纳刚刚说「为某件事吵成一团的幻象」。那是绝不可漏听的重要资讯。

意思就是说，他并不知道争吵的内容。以眼睛看到未来会发生的事件……那家伙的预知肯定是那一类没错。

「顺便借问一下，【龙公】。你所看到的未来里，我有露出鸡鸡吗？」

「我就算回答了，你会信吗？没有破绽的【龙落子】。」

说话的同时，巴格纳往后退了几步。

下一秒，他先前站的地面发生巨大爆炸并窜出火柱。通红的火焰如龙卷风般旋转，飞扬的落叶及小树枝一一化为灰烬。

那是可以随施术者心意引爆、点燃的特异忍术《火仙·爆符》……先前的攻击中，备人将那个符咒偷偷埋在土中。

（全部都被他看穿了吗！真是有够棘手的大叔！）

巴格纳站‎‏在逐渐消散的火焰后方，脸上露出笑容。

他的双眼熠熠生辉，凶恶地盯着三只猎物。

「落雷和爆破……接着我会见识到什么呢？」

「…………」

「你们就尽情挣扎吧。但是，你们未来并不会改变。因为，我的预知──是无法改写的『绝对』事实。」

巴格纳滔滔不绝地说，声音愈来愈低、愈来愈沉。

定眼一看，【龙公】的身体开始往外膨胀。

随着啪叽啪叽声响起，他的骨骼产生变化，身材也逐渐远离人形。他身体的膨胀似乎没有极限，在扫倒附近树林的同时仍旧继续往外扩张。

「这世上并没有所谓的意外，也没有其他的未来。」

巴格纳再度出声。重低音的轻喃从上空落下。

「我只不过是看到既存的现实罢了。」

4

在备人一行的注视下，巴格纳眨眼间完全变成了龙。

那被灰色鳞片覆盖的躯体巨大得宛如一座小山丘。身上有一对近似蝙蝠的双翼，鼻尖长着一根又长又大的角。血盆大口中有着整排如箭矢般的牙齿，粗壮的尾巴将近有十公尺长。

对方就像只蜥蜴怪兽，同时也是巨大的四脚幻兽……和他们先前对战过的【龙公】塞尔萨莱一样，都是属于『正统』的真龙型。

「备人，是不是该让梅儿殿下先逃跑呢？」

身旁极近之处传来云雀的轻语。

不知不觉间来到身旁的女忍者，一边注视着前方的敌人一边苦涩地自问自答。

「我们没有余裕可以和敌人交手的同时也保护她，虽然伤势无法得到治愈会很痛，不过，现在应该以梅儿殿下的人身安全作为优先考量……」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这个计划应该瞒不过对方吧。因为，我们即将做的一举一动，对方早就全都知道了。」

「这种预知未来的能力……真是让人讨厌。」

「是啊。早知道敌人是这么棘手的家伙，我就先跳过他了。」

两人做着充满抱怨的交谈。

就在这时候，背后的银发少女忽然大步朝他们走来。

「备人、云雀，我们上吧。」

梅儿坚定地对两个忍者说道。平时总是看起来有点少根筋的表情，现在变得十分坚毅严肃。

「虽然对方是从没遇过的强敌，但只要三个人一起努力，就没什么好害怕的。我可不会乖乖听从『快逃！』的指示唷。」

「梅儿殿下……」

瞥了眼一脸担忧的女忍者后，接着，梅儿的绿眸直直凝视着备人。

「备人，这场战斗的指挥权就交给你了。」

「什、什么？」

「我和云雀……备人你可以用眼神让我们双方成功合作。所以能成为我们三人核心的，就只有你。」

没错，梅儿与云雀一起战斗的经验还很少，但备人却曾用自己的方法，和两人共同战斗过。

两个妻子的脚步，自己全都配合得上。所以，自己或许能顺利指挥她们也说不定。

「现在没时间犹豫了，巴格纳过来了。」

「……我明白了。」

梅儿又推了一把，让备人马上点头同意。

既然如此，只能开战了。制造意外的小诡计只好放弃不用。

既然预知到的未来是绝对不变的，他们就正面将之打破。以这双手、这把刀，拼尽全力去开辟他们的未来。

「好，你们两个跟我来。」

「呵呵，备人真可靠。」

「既然梅儿殿下都开口了，那就没办法。这次就让你担任梁柱吧。」

随着地面震动，巨龙身影朝他们冲了过来。

宛如呼应对方的行动似的，备人他们立刻朝三个方向散开。

定住不动是蠢计。为了让敌人无法锁定目标，他们首先要散开来，伺机而动。然后再同时进行夹击。

（目的是我们三人同时发动攻击……这就叫『明知如此却无法反击』的作战。）

──在太阳即将西下，天色要暗不暗的森林里，夫妇三人赌上性命开始猎龙。

梅儿在树缝间穿越奔跑，朝自己负责的岗位，也就是巴格纳背后接近。

巴格纳正面，云雀踢着树木，在四周的树林间不断跳来跳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备人则是绕到左边，站在前后两位伴侣都能看清的位置，利用投掷武器尝试进行攻击。

【龙公】应付那些武器的同时，偶尔也会举起凶爪朝这边挥过来……大概是因为他早就全都看透了吧。

（那种能力真是可怕。不过，未来不可能是『绝对』的……我们要努力改变。为此，活用人数上的优势联手进行攻击，才是最好的方法！）

这就是他们三人找出的答案。为此，能临机应变的联手合作是不可或缺的必要条件。

梅儿告诉自己不可以错失备人任何一个小小的举动。不要紧的，当初她和他在树海的村庄里，已经透过「亚人袭击作战」培养出眼神交流的方法。

而且备人和云雀之间，应该会有更加紧密的默契。

（我们一定会赢的。我只要相信他们两人，继续战斗下去，绝对能开启新的未来！）

只要有他们在身边，就能打破迈向毁灭的未来……梅儿打心底如此肯定。她已经预见到，今晚他们三人依旧会边笑边聊天的景象了。

……自己原本应该孤独地活着，然后死去。她也早就死心，接受了那样的命运。

可是，现在自己已经有了珍贵的伴侣，有了两个会陪着她一起活着、一起往前走的人。以往只让人觉得痛苦的战斗之旅，如今变得「很快乐」。

（我真的很幸福呢。）

她想带着这份幸福，完成当初立下的夙愿。想打倒君临大陆的所有【龙公】，为人们带来一个安稳的世界──

正如同丈夫以前说过的，自己果然是理想主义者。

（抵达……后面了！）

没多久，梅儿就绕到巴格纳背后，然后以眼神朝备人做出暗号。

就在这时候，巨龙尾巴打碎许多树木，朝她横扫过来。

（我明白敌人早就发现了。可是，我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

或许可以把尾端较细的部分砍断──梅儿做出判断，摆出迎击姿势。她已经做好会骨折的觉悟了。

结果，龙尾蓦地转变轨道，伸到她头顶上方的高空。

（被他看穿了吗！？）

尾巴朝反方向弯曲一个弧度后，再弹回来往地面拍，梅儿千钧一发之际跳开来，闪过这一击。下一秒，龙尾拍上地面，巨响与冲击力道撼动了附近一带。

敌人明明没有看这边……这种反击就好像他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这、这种小挫折才不会打倒我呢！）

梅儿跳起来，再度举起剑。她加重了握住剑柄的力道。

（你说谁『脂肪特别多』啊！为什么只对我说那种话啊！）

被人一语指出自己很在意的问题，这让『剑圣女』很恼怒。

躲过巴格纳边低吼边扫过来的爪击后，云雀在树与树之间灵活地跳来跳去。

有时，她会以《风仙·瞬岚》引发暴风，控制加速与上升的快慢，让双方之间的距离若即若离、忽远忽近，扰乱【龙公】的目测。

敌人已经知道她的动向，有时也会遇上惊险的瞬间，不过幸好一直没受到重创。这大概是托备人与梅儿一直牵制对方的缘故吧。

（让主君置身险境，身为忍者，我真的很忧心……）

可是，这是梅儿的决定。她不想逃，想和他们一同战斗……当初她毫不犹豫地这么对云雀两人说。

梅儿希奥妮这位少女，并非一味受人保护的弱小存在。她听说过，梅儿在认识备人之前，一直独自在大陆上四处旅行，挥剑保护人们。她认为这个少女实在过于善良了。

（不过，以侍奉的主君来说，她是最好的人选。说不定我就是为了遇见她，才会到大陆来的。）

救回她即将殒落的性命──

修复她和备人的关系──

如果不是梅儿，这两件事都不可能实现。

就连恩义两个字，也不足以形容她们的关系。只要一想到过去曾欺骗过梅儿，还因为状况考量，一度想杀了她，自己就想切开自己的喉咙。

（不只如此，梅儿殿下还敲醒了迷失的我。）

在猎龙考试中获胜，成为忍者首领──云雀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执着这件事了。

就算是备人当上首领，村子肯定也不会有事。他所构想的村庄远景绝对不差。

若日后他走错了路，到时她会帮他修正的。因为，自己和梅儿会一辈子跟在备人身旁。

（【龙公】啊，我们不会乖乖遵从你所预知的未来。为了赢得胜利，现在我会化为恶鬼，化为恶妻！）

附近的树林逐渐被【龙公】狂暴的魔手所摧毁。

视野虽然因此变开阔，跳跃的立足点却一个接一个减少。地面被断木层层埋住，最后云雀连落地也很辛苦。

这种攻击乍看之下毫无章法，但敌人的目的就在这里。他想拖慢我方的速度……那种想法很聪明，但胡乱砍伐森林的行为实在令人无法苟同。

──这时，她和十几公尺外的备人对上视线。

（备人，差不多该动手了。）

（等一下。）

（为何？）

（鸡鸡的位置歪了，让我乔一下。）

（蠢货，你还是把鸡鸡露出来吧。）

（我的兜裆布好像松开来了……偶尔也把你的带子借我用一下吧？）

（谁要借你！够了，把精神集中在敌人身上，变态！）

从孩提时代一同长大的这两人，眼神交流的默契也是村子里排名第一的。

战斗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这段期间，备人已经试过三次三人同时进行攻击。

第一次是梅儿的步调没跟上，差一点被巴格纳的后脚踩成肉饼。云雀用恐怖的眼神瞪向备人，大概是在斥责这个没出息的指挥官。

第二次则是备人自己稍微慢了一拍，结果肩头被敌人的爪子抓裂，逼他不得不赶紧先和梅儿会合，以接吻进行紧急治疗。随后他马上回到自己的岗位，但又被云雀非常凶狠地瞪了一次。

最后第三次──三人的攻击终于统一了。

先前一直很灵活回击的【龙公】，第一次让右前脚出现撕裂的伤口。他避开了备人与梅儿的斩击，却没彻底躲过云雀所施放的《水仙·冰钺》。

「唔……」

他们成功让巨龙发出痛吟。

当初料想得没错，即使是【龙公】，也无法应付多方同时攻击。他们同时也借此确认过鳞片厚度。照状况来看，剑刃应该可以刺穿才对。

（怎样，【龙公】！这个『幻象』你也早就看到了吗？这次受伤也在你的预料之内吗？）

他已经掌握住下达指令的方式，不会再让大家乱了步调。

他们会赢的。只要继续联手攻击，一定可以给敌人带来致命伤！

（坦白说，我觉得绝对不会改变的预知，根本是故弄玄虚！）

备人的脑海里已经浮现胜利的未来了。

就在这时候，巴格纳的低喃轻轻掠过耳畔。

「……即使早就知道了，受伤的感觉还是很令人不愉快。」

这句话，让备人心底产生一阵不安，心脏用力跳动了起来。

那家伙刚刚说了什么？他说的是「早就知道了」吗？

「时间差不多到了，四周变得跟幻象一样了。」

──不知不觉间，附近一带的树木差不多全被扫倒了。

原本茂密的树林，现在只剩几棵树残存。相对的，地面全被大树覆盖，几乎没有可以站的地方。

他以为敌人是想封住他们的落脚处，但……是他猜错了吗？

敌人连受伤的事都特地加进来，只是为了制造出和幻象一样的场景吗？

「你们几个，要是没躲开可是会死的喔。」

下一秒，巴格纳用力旋转庞大的身躯。

随着身体扭动，尾巴也跟着翻转，将周围的断木全部扫飞出去。化身为超重量级散弹的巨木们朝四面八方乱飞。

「什……！」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三人不得不马上采取回避行动。

这下无法再进行联手攻击了。要是被一根断木打到，肯定当场死亡。然后，只要他们其中一人死亡……其他两人也会接着死去。

（梅儿是不可能闪得过这些的！）

一思及此，备人与云雀不自觉采取相同行动。

总之他们必须保护梅儿，必须赶到她身边去──

他们在凶猛的树干风暴中穿梭、踢开树干、跳跃。

在他们的目的地，银发少女正趴在岩石后面，躲过众多树木。她的临危应变很优秀，但只靠那样实在算不上是避难。

「梅儿！」

「梅儿殿下！」

两人几乎同时奔抵梅儿身边，一左一右将人扛起来，在即将被打中之前，跳着躲开飞来的巨树。尽管三人总算平安无事，但这姿势等于将他们绑在一起。

然后，就在他们落地的下一刻。

「这一切都跟幻象一模一样，【龙落子】们。」

巴格纳的巨臂──朝三人头顶挥下。

5

把【龙落子】们连带岩石木片一同拍烂后，巴格纳慢慢将手臂拔出地面。

（这么一来，预知就实现了。）

化为碎片的树木残骸下，隐约可看见两团黑衣。血泊慢慢朝四周散开，将腐烂的落叶堆染成深黑色。几具尸体一动也不动。

这就是他先前在居城里看到的未来。

幻象的内容，是变成龙身的巴格纳往下俯视敌人们的尸体。

（没有半个人可以改变我预知到的未来，我也不容许任何人改变。）

既然自己已经预知到，那么，那幅景象就必定化为现实，过去也从来不曾失准过。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打破……因此巴格纳才会无败且无敌。

只不过，相反的，他从来不曾认为自己是最强的。

自己的魔法能力就只有「预知未来」一项而已。他并不想输给格尼西切那些排名较低的【龙公】，但单纯以战斗能力来说，他真的非常平庸……这就是巴格纳对自己的评价。

自己本来就没资格排名第五。同胞克洛姆葛洛哈所做的排名明显太高估他了。

方才，巴格纳曾对【龙落子】们说「有人对名次很不满」。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场战斗了。）

晃了晃巨大的身躯，巴格纳抬头看向虚空中。他的嘴角不自觉露出微笑。

（正因为如此，我一点也不惊讶……战斗还会继续。）

没有了树林遮挡，黄昏的天空完全一览无遗。天空中万里无云，清澈透明。

──一只巨鸟从天空凶猛地朝巴格纳扑过来。

那是一只洁白如雪、比巨雕大上好几倍的美丽乌鸦。

（那是化身魔法吗？原来如此……他们毕竟是王的后代。）

敌人并没有死亡。这样的发展，巴格纳早就知道了。

在他以前所看见的朦胧幻象里，根本无法充分确认尸体情况。因为他只是视觉上预知未来，所以偶尔会发生这种状况。

（是那个黑发女人吗？我踩在脚下的，只是用披了上衣的木片所做的假人……血迹应该也是同样道理。动作真是俐落神速。）

巨鸟进逼到眼前，从嘴中射出冰枪。

（我早就知道了。）

巴格纳闪过冰枪，在双方错身的瞬间打飞巨鸟。

飞出去的前一刻，抓住巨鸟背部的银发少女往下跳。她顺着下坠的力道，用尽全身力气由上往下挥剑。

（这个我也知道。）

巴格纳以手臂接住那一剑，再把落地的少女踢飞。踢中的感觉不强，他早就知道对方会闪过去。

紧接着，背后传来一股杀气。定眼一看，是那个名叫备人的少年正从背后瞄准他的颈部发动攻击。

（就连这个我也──）

下一秒，腹侧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

不知道什么时候，冰枪深深刺进了自己的腹部。那是白鸦施放的第二次攻击……明明早就知道，他却无法闪避。

（从这里开始……吗？）

没错，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从这里开始，整个战斗过程将令人眼花撩乱。

他们的速度快到预知无法清楚呈现，数不清的攻击接二连三落下。

（从幻象看见和实际体会，原来感觉差这么大……）

三道影子围着自己的前后左右以及上下不停移动着，同时朝他全身进行攻击。有时是三人同时动手，有时则是连续轮流。

尽管有几次被他成功迎击，但那三个人依旧没有死心。他们不畏受伤，彼此互助进行攻击。

（这样很好。这才是王的【龙落子】！）

漫长的战斗中，巴格纳的尾巴被切断，翅膀也遭划开。

剑刃、投掷武器、冰枪、雷击、火焰……明知自身的招式早就被敌人看穿，他们依然拼尽全身力气，这让巴格纳不由自主产生敬意。这是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情绪。

（时间差不多了吧……）

就快接近终点了。明白这场战斗结果的巴格纳，知道这一点。

就快到了──自己败北、死亡的未来。

巴格纳早就清楚，今天，在这个地方，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他是了解这点后来到这里的。

这场战斗过后，接下去的未来……并没有自己的存在。不管再怎么加强魔力，再怎么专注凝视，他都无法预知自己接下去的未来。

（也就是说，我将死在这里。）

即使清楚这一点，巴格纳还是遵从自己的预知。因为逃避的选项不可能存在。

（我预知的未来是绝对不变的。绝对不可能落空或被颠覆。）

那是巴格纳的自尊，也是他身为【龙公】的骄傲。

就算自己会灭亡，他也不容许任何人改写他预知到的幻象。自己否定自己的能力……还有什么屈辱会比这个更严重吗？

不惜否定自己的能力也要活下去，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已经吃完最后一顿餐点，午茶时间也已经结束了。）

他仅剩的好奇只有一个。就是他唯一看不见的那瞬间。

【龙公】巴格纳是如何结束这一生的呢──

这时，前方空气出现震动。

有某样东西正朝这里逼近。那东西顺着风，朝巴格纳的喉咙一直线飞扑过来。

那是一只白狼。

这只野兽全身刻着奇妙的图纹，身旁还环绕着四颗鬼火。

（原来如此。杀了我的就是你吗？）

白狼露出獠牙。双方的距离已经等同于零。

不管要闪避、防御还是迎击都不可能办到了。明了到这一点，巴格纳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脑中浮现的──是很早以前就被他抛弃并厌恶的「女儿」身影。

（我打得很愉快喔，【龙落子】们。）

（【龙公】巴格纳，你的首级我收下了。）

巴格纳与白狼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就跟预知幻象一样，他的未来在此终结。

6

「呜，痛死了……」

撕破巴格纳的喉咙之后──

速度过快导致落地失败，备人解开《灵仙·真神》的术法，整个人躺倒在断木上。

身体各部位发出刺痛，额头似乎也在哪里割破了，整张脸鲜血淋漓。手指、脚趾与肋骨也断了好几根。

他觉得头昏眼花，喉咙也干得发疼。因为长时间全速跑来跑去，体力亦濒临极限了……真想就这样直接爆睡到早上。

（三个人联手还打得这么狼狈吗……排名第五果然不是盖的。）

包含当作奥义的变身，能用的招式他全都使出来了。要是无法在变成白狼的期间打倒对方，恐怕只能举手投降了。

巴格纳就是那么强。要是他当初带了亚人大军过来……光想就令人背脊发冷。

（虽然这么做梅儿可能会不高兴，但我想帮这个大叔挖个坟墓。因为他和过去遇到的【龙公】不同，是一位只用自己能力一决胜负的英勇敌手……）

总之，备人一行打破了巴格纳的预知，成功开创了另一个新未来。再怎么说，【龙公】也不可能早已预知到这样的结果了吧？

我方的『明知如此却无法反击』作战顺利完成了……意识朦胧的备人在心底想着。

（可恶，爬不起来……感觉快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备人只能先维持大字型躺姿，呆呆地望着晚霞。这时，他察觉到有人正慢慢朝这里接近。

他的上半身被抱起，放在某人的大腿上。接着，对方用打湿的手巾拭去他脸上的鲜血。虽然伤口会刺痛，但对方的手法非常细心且温柔。

（是梅儿吗……？）

会如此勤快地照顾伤患的，也只有她了吧。尽管嘴上总是抱怨一堆，不过在这方面就跟一般妻子没两样。

趁着这个机会，备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下腹部，手顺便摸上对方的屁股，结果她的身体僵了下，啪地打了下他的头。有点做得太过火了吗？

（接着换乳房……不对，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得让她快点治疗我的伤势才行。）

备人睁开因贫血而发晕的双眼，抬起沉重如铅的双手。刚好对方也探头往这边看过来，于是备人用双手抓住她的脸，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备人不理会，用自己的嘴唇塞住对方的嘴唇。结果，她不知道为什么用力倒抽了一口气。明明刚才也在战斗中接吻过了。

两人呼吸交融。

舌尖不断互相碰触。

梅儿的治愈魔法是马上生效的，而且效果优异到连被砍断的手臂都能接回去。

（这可是非常珍贵的能力呢。瞧，疼痛要开始消退了，血也会止住……）

毫无效果。

备人不管等多久，全身依旧痛得不得了，额头也继续流着血。

（怪、怪了？魔法没有效……？）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难道是因为治疗太多次，所以身体产生免疫了吗？还是说他吻上的不是嘴唇，而是眼睛、鼻孔或者肚脐吗？

念头刚一浮现，备人马上眼冒金星。因为他的侧脸被揍了一拳。

「噗呸！」

不理会带着惨叫倒地的备人，接吻对象愤怒地站起来。

模糊的视线往上移动，带着如恶鬼般凶狠表情瞪着自己的──是看起来已经被治愈且恢复正常的儿时玩伴女忍者。

「云、云雀……」

「你、你、你这家伙，竟敢在梅儿殿下面前放肆！」

云雀气得全身发抖，双眼含泪。她的脸看起来非常红，应该是还挂在西空中的夕阳影响吧。

「亏我心怀慈悲照顾你，结果你这家伙……！」

「既、既然是你，就开口告诉我啊……」

「闭嘴！你把舌头伸进来了对吧？还摸了屁股对吧？你在哪里学到那种寡廉鲜耻的连续技的！」

「不要大吼啦，会刺激到我的伤口……别说那么多了，快把梅儿带──」

才刚开口，备人就看到云雀身后的银发少女。

她的肩膀也不停颤抖着。战斗明明已经结束，她却全身散发出杀气。

这次就连备人也清楚感受到了，这就是道道地地的龙的气息。

「喂、喂，梅儿……」

他战战兢兢地出声，瞬间，梅儿狠狠地瞪向他。平时有点傻气的那张脸上，现在写满了暴怒。

「你花心！你花心了！你刚刚那是花心！」

「不、不是的，我只是稍微搞错人……」

「你果然还是比较喜欢云雀对吧！？我就只是一堆脂肪对吧！？」

「别担心，你也是有瘦肉的……」

「那种话我听了一点都不高兴！」

云雀呜呜地哭着，抱住发脾气的梅儿。

「啊啊，梅儿殿下……我被玷污了，我嫁不出去了。」

「你早就嫁掉了吧……」

「你竟敢对我的伴侣做那种事……！」

「我不也是你的伴侣吗！我说你们两个，不要逼一个重伤的人吐槽啦！」

备人用尽剩余的力气大喊，然后紧紧抱住准备转身离开的梅儿，拼命恳求她用治愈魔法。

他有点佩服自己竟然还有体力做这些事。

第三卷 第二章 绿之亲族、橙之同族

1

艰难地战胜【龙公】巴格纳后，时间过了三天。

备人一行并没有返回南方，而是穿过森林继续朝北边前进。

他们从没想过，竟然可以这么快就解决这个地方的【龙公】。于是决定探访巴格纳的领地，寻找有人类偷偷生存的村落。

「如果有人类在那里，我们应该通知他们【龙公】已经死亡了。况且，我们也必须尽可能打倒残留在这块土地上的亚人军队……」

对于梅儿的意见，他们当然没有异议。备人的伤势已经获得治疗，恢复四肢健全的状态了。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梅儿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自从备人搞错对象和云雀接吻以后，她就明显一直躲着备人。

即使在路上，她也让云雀走在中间，自己和备人则一人走一边，夜晚扎营的时候也故意和备人拉开距离。就算模仿亚人给她看，结果她也是撇头说「一点都不像」。

云雀也很担忧这个情况，于是今天提出了一个建议：

「为了能有效率地找出村落，我们就兵分二路吧？我继续北上，梅儿殿下和备人则一同往西边走。嗯嗯，就这么办吧。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单方面做出结论后，连会合地点与时间都没敲定，第二位妻子便匆忙离去。

（──给我听好了，备人。在我回来之前，你一定要重建与梅儿殿下的关系。根据情况，就算推倒她也无所谓。让我看看你身为忍者的志气。）

女忍者最后在耳边说了这样的话，让备人觉得有些蛮不讲理。

那家伙肯定是觉得麻烦，所以落跑了。就某个层面来说她明明也是共犯，却极富心机地要备人独自收拾残局。

（说什么重建关系，到底该怎么做啊……）

备人脑袋一片空白，就只是茫然地在广大的平原上不断往西走。

因为路途平坦，所以前进速度很快，但他和走在旁边的梅儿却完全没有交谈，唯一的声音，就是她的盔甲所发出的规律喀锵声。

得找个话题来聊才行……备人暗忖，却丝毫没有灵感。南边有森林，北边是山脉，一路走来景色一直非常单调没变化，尴尬的时光也不断流逝。

「那个，备人。」

时间接近中午，距离早上云雀脱队已经过了大约五个小时左右。

出人意表的，打破这阴郁沉默气氛的竟是银发少女。

「喔、喔，什么事？」

备人努力以开朗的声音回应，但等了一会儿，她什么都没说。最后，梅儿默默垂下头，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轻声问道：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咦？」

备人满心困惑地往旁边一看，却没看见梅儿的身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甚至驼着背，盯着自己投射在地上的影子。

「我有点讨厌自己。我竟然因为那种事，变得这么情绪化……」

「…………」

「明明云雀也变成备人的妻子了，而且那还是我自己做出的抉择……」

听到这番表白，备人才发现误会大了。

梅儿并非在生气……其实只是因为自我厌恶而消沉吗？也对，他的确想过，心情恶劣这么久实在不像她的个性……

「我好害怕。」

「害怕？」

「看到你们两个在接吻，让我不安到了极点。我只有备人和云雀而已，要是被你们嫌碍眼，我就又变回孤单一人了……」

「什么叫嫌碍眼……」

「能拥有伴侣，现在的我真的非常幸福。没错，简直幸福过了头。所以说，我非常害怕……被你们疏远……失去这份幸福……」

看来她的症状比想像中还严重。

先前她也是对花心的举动特别敏感，还容易因为备人与云雀的情谊而闹别扭。原来那些并非单纯吃醋吗？背后还有如此深的苦恼吗？

（哎，因为这家伙曾经失去过最重要的事物吧……会变得这么胆小也是正常的。）

梅儿的故乡被灭，又因身为【龙落子】遭人排斥，于是一直独自一人生活。过去曾发生过好几次，当她拼命融入别人的生活后，却因真实身分被发现而使努力化为乌有的情况。

明明不停遭遇那样的对待，她脸上却总是带着笑容。她逞强地说「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双眼也一直往前看。

……而今天，梅儿首度说出了真心话。

她第一次将自己自卑脆弱的阴暗面坦承给备人知晓。

现在回想起来，能得到两人独处的时间未尝不是一种幸运。备人才能因此更加深刻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名叫梅儿希奥妮的少女成为「夫妻」了。

「其实我现在常常在想，和你们两人交换『结魂』，真的正确吗？强制你们接受这样的夫妻关系，真的好吗……」

「才不是强制呢。这是我跟云雀自愿的。」

「可是……」

「不然我再说一次好了。梅儿，当我的妻子吧。」

备人恢复原本的口气开口说道。闻言，梅儿马上抬起头。

大大的眼睛不停眨着，连嘴巴都维持半开的模样。

「未来我想带你回日本的村子。希望村子可以成为你的新故乡。」

「备人……」

「如果是你，应该可以马上融入那里。不过，万一真的无法融入村子，到时再来想办法吧。」

梅儿站在原地，呆呆地听着备人说话。然后她双眼含泪，往备人的方向轻轻踏出一步。

「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当你的妻子吗？」

「不然还有谁？」

「我很爱吃醋喔？」

「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但没办法，谁叫先喜欢上的人就输了。」

这时，备人牵起梅儿的手，紧紧握住后往前走。

虽然他不喜欢两个人黏在一起，但也绝对不能放过和好的机会。

「况且我认为，在这块大陆上，你也已经不是孤独一个人了。」

「咦？」

「更别说等去到日本以后，你肯定会大受欢迎。因为你有银发和绿眼，一定能变成振兴村子的王牌。」

「听起来好像把我当成珍禽异兽……」

「最重要的是，你还会唱歌跳舞，做为村子的活招牌简直再适合不过了。好，我们来编首歌吧。就叫『忍者音头』如何？」

「用不着编那种东西！」

「顺便贩售『梅儿馒头』吧。还有『梅儿团子』和『梅儿太郎饴』……如果这样还无法振兴，村子就只能乖乖灭亡了。」

「请不要把村子的未来赌在我身上！」

梅儿瞬间露出怒意，但随即噗地喷笑出声。

笑了一会儿后，她立刻摆正姿势一脸郑重，脸上的神情远比以往还要来得开朗。

开那样的玩笑总算开得有价值了。虽然当中也有备人的真实心声。

「备人。」

「什么事？」

「敝人虽然不才……但愿意永远陪在你身边。」

「啊啊，我答应你。」

「我也得好好向云雀道谢才行。」

「云雀？道谢？」

在这种时候突然听到那个逃跑者的名字，备人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会提到那家伙？」

「分开的时候，她悄悄对我说『不要怕，把心底的话讲出来。只要说出来，备人也会回应你的』。」

「…………」

「云雀说的没错，幸好我把想法全部说出来了。备人甚至还重新向我求婚……」

那个女忍者竟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吗？所谓的「重建与梅儿殿下的关系」，就是指这个吗？

让梅儿说出心底话，再让备人接纳她。若云雀早就看出那才是解决之道……这个童年玩伴未免太可怕了。

（那家伙该不会也能预知未来吧……）

明了到自己被竞争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次换备人沮丧了好一会儿。

2

之后，梅儿完全恢复了精神，甚至比平时还要多话。

她用鼻子哼着歌，脚步轻盈地拉着备人的手往前走。休息时，则是紧紧黏住备人，一下子说「抱住我的肩膀」，一下子又说「摸摸我的头发」，简直烦得不得了。

但备人如果很敷衍地回应，她的脸颊就会鼓得圆圆的。女人这种生物真的很麻烦。

「备人，从日本搭船到大陆要花多久时间呢？」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有一半落入西方地平线。

心情依旧很好的银发少女开口问了这样的问题。

「要五天。但我不是搭船，而是游泳过来的。」

「游泳……海里不是有鲨鱼吗？」

「是啊，我被鲨鱼攻击了好几次。多亏如此，才有东西裹腹。」

「忍者真的好强壮啊……」

梅儿佩服地小声轻喃。

尽管还想聊，不过马上就要入夜，他们差不多该找个夜营地点了。

「未来我也想带备人和云雀到我的故乡去。那是位于大陆中央一个名叫伊利奥斯达的地方，从这里出发大概要花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到。」

「那就找个机会去吧。虽然日后必须回日本，但我会一直陪着你完成夙愿的。我承诺，到时候也一定会打倒你故乡的【龙公】。」

「好。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要去那里。」

……在他们边聊边走时，他们走的道路尽头终于有了变化。

这片连绵不绝的平原终止在遥远的前方，从那一端开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那是海……不对，是湖吗？」

「那是胡拉欧迪湖。我们抵达这里的时间，比我预想中还早。」

听梅儿的语气，似乎早就知道往西走就会抵达那座湖。

「胡拉欧迪是以前位于这块土地上的王国名。我听别人说过，那似乎是一个相当繁荣的大国。在湖的西侧，应该留有很多那座城市的遗迹，说不定也有人类聚落……」

「要游过去吗？」

「怎、怎么可能，当然是绕过去。对不起，我不太会游泳……」

「是因为重量太重了吧。」

「没错，因为有盔──你在看哪里！」

发现备人的视线，梅儿满脸通红地抱住胸部。听着妻子大骂自己「笨蛋！」、「色狼！」、「恋胸癖忍者！」，备人盯着湖看了好一会儿。

──蓦地，众多脚步规律前进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嗯？」

他用食指抵着嘴巴，示意梅儿安静后，凝神看着遥远的前方。

没多久，一支亚人部队从位于胡拉欧迪湖南方的森林里走出来。他们搬了许多小船，成群往湖畔走去。是打算渡湖吗？

（数量有三百。是巴格纳的部下吗？）

距巴格纳死亡已经过了三天，就算他们察觉到「主人出了意外」也不奇怪。

备人马上告知梅儿有敌人，他们决定进入南方森林里。

两人隐身靠近敌人，打算先观察情况。等确认敌人的详细人数、种族以及目的后，再发动奇袭解决掉他们……梅儿也赞同备人这么做。

「真是的，睡觉前还得先完成一件工作啊。」

「因为扫荡亚人也是我们的使命……话说回来，他们为什么要特地渡湖呢？如果想去北边，沿着湖畔走不就好了吗……」

「大概因为他们都是笨蛋吧，头脑还没聪明到那里。」

「方才备人也打算游过去对吧？」

「……总之快点动手吧。敌人近在眼前，记得别让盔甲发出声音。」

「我明白。」

「也不能放屁喔。」

「我才不会放！」

备人带着一直用乱拳捶打自己的妻子往南走。

几十分钟后。

从森林里悄悄靠近湖畔的备人他们，终于悄然无声地成功绕到敌军背后。

亚人们在十公尺外的地方继续准备着船只。部分亚人似乎已经先出发了，留在湖畔的大概是二百五十只左右。

备人藏身在树后，与梅儿轻声进行密谈。

（叽叽和噗吼吼占了大多数……还有几只像鸟一样的。）

（那是翼人。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不过可以在空中飞行，所以要小心。）

（虽然搞不懂敌人的目的，但若是让他们继续跑到湖上就麻烦了──该动手啰。）

（好。）

敲定计划后，备人蹬地用力一跳。

他宛如疾风般冲入亚人群中，对四周的敌人挥舞刀刃。当对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超过十颗的头颅飞向空中了。

「叽叽！」

「噗吼吼！」

亚人们发出愤怒的吼叫，朝偷袭者冲过去。剑、斧、棍棒从四面八方往备人身上砍来。

备人像泥鳅般一一闪过，同时用指尖轻轻画出印式。

（梅儿，闭上眼睛。）

（是！）

他迅速以眼神暗示在后方与敌人交战的梅儿。

印式完成的那一刻，备人全身啪叽啪叽地放电，散发强烈光芒。

被夜色所笼罩的四周瞬间亮如白昼。《雷仙·炸明》……是一招利用闪电惊吓敌人的辅助型特异忍术。

视网膜被灼伤的亚人们同时捂住眼睛，停止动作。要是方才正眼看那道闪电，双眼现在就无法视物了，包含上空的翼人们也一样。

「可以睁眼了，梅儿。接着拼命砍就对了！」

「了解！」

两人朝陷入混乱的亚人军挥舞刀刃。

虽然是以少胜多，不过，眼睛看不见的妖人及猪人根本是小菜一碟。一个看起来像是指挥官的巨大妖人大吼大叫，拼命想重整军队，却为时已晚。

照情况看来，可以比预料中更快把这些家伙收拾掉──备人暗忖。

就在这时候，胡拉欧迪湖的方向发出非常嘈杂的声响。

（怎么回事？）

已经出发的船只们似乎遇上某种变化。随着刺耳的刀剑撞击声响起，同时传来亚人掉落湖中的哗啦哗啦落水声。

备人虽然想一探究竟，但实在不放心把这里丢给梅儿独自处理。

总之，现在他也先集中精神战斗。过了五分钟之后──

──数艘船影慢慢朝备人他们这个方向靠过来。

（奇怪，他们跑回来了？）

正当备人满心纳闷，下一秒，船群忽然同时射出无数箭矢。

「！」

在上空的翼人们被射穿，四处坠落，地上的亚人们也被这阵箭雨扫中，接近湖畔的敌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那些箭矢并非四处乱射，明显是由老练的弓箭手们所进行的狙击。

（看来应该不是内哄。那些人该不会……是人类吧？）

接近的船只共有六艘，可看出船上有几个武装的人影。

错不了的，那是人类军队。虽然身分不明，不过那群人渡湖过来，歼灭了湖上的敌人，甚至还上了岸。

「全员听令，登陆后开始作战！先以扇状阵型巩固登陆地区，再均速往前推进！」

青年凛然的声音响彻四周。

人们遵从号令，迅速从船上跳下来，越过浅滩蜂拥而上。不一会儿，四处响起激烈的战斗声响。

──他们接下去的战斗方式令人惊讶得瞪圆了眼。

前排是剑、中排是长枪、后排用弓，他们利用完美的团队合作驱逐亚人们。那群人的默契很棒，但最值得瞩目的是每个人都拥有极高战斗力……就连在日本都很难看到如此精锐的部队。

（不过区区三十人，就能彻底赢过数量高过好几倍的亚人。这些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管如何，备人他们似乎没有伸出援手的必要。为了闪避流矢，他们先远离那个地方。

备人带着梅儿退到森林入口前，两人默默看着战况。

虽然人数上很不利，但人类的攻势并没减弱。反过来说，敌人里还有很多人依然看不见。

（胜负已分。接下来，亚人们想挽回劣势是不可能的。）

其实现在就有亚人零星逃亡，不过，身为指挥官的妖人将他们全部打死了。自己人打自己人，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那、那些人究竟是……」

梅儿困惑地说着，备人回应道：

「来到大陆后，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训练有素的部队。尤其是那个男人……」

在那支势如破竹的部队里，备人一直注意着一个青年。

那个青年──身穿非常华丽的盔甲，看起来很像队长。即使那群人各个都是精锐，那名青年依旧特别出类拔萃。

他做出指挥，自己同时也站在最前线，面容冷静地斩杀成群敌人。战斗力远驾在人类之上的亚人们，一个接一个死在青年翻转的利刃下。

诸盖罗、拜耳巴卡、谬得……在大陆上看过那么多优秀的战士，那个青年毫无疑问是最强的。除了忍者以外，能与他交上手的大概只有身边的银发少女而已吧。

敌人人数减了又减，最后只剩几十个人。

就在这时候，妖人指挥官再也忍不下去，大步走了出来。

那双黄色的眼睛里充满杀意，浑身肌肉、壮如巨岩的身躯气得颤抖。妖人手上拖着非常粗的铁棍，在地面留下深深一条长沟。不知道那根铁棍的重量究竟有多惊人？

「卢菲德──！出来和我决斗！」

妖人首领像野兽般咆哮。

空气随着那阵咆哮震动，人类士兵们也被其气势压倒。

「──全员退下。对方似乎指名找我。」

唯一没有胆怯的，依旧是那个青年。

他果断让部下们后退，自己踩着从容的脚步往前走，大大方方与妖人对峙。仔细一看，他和备人他们的年龄应该差不多。

……黄金盔甲，还有一头长达腰际的头发。青年的五官秀气得会让人误以为是女性，但其实他的身高非常高，而且每个动作都优雅且夸张到让人看得很烦。

（手中的武器是长剑，剑术属于上等，长相也属于上等。恐怕就连家世也是上等。）

发现对方是能酝酿那种气氛的人物，备人心底有了头绪。那应该是所谓的「身分高贵」的人所散发的气质吧。

只不过，事到如今无需怀疑，青年绝非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之流。梅儿担忧地吞了吞口水，看得出来这是一场单挑。

青年的剑术十分高超，那个肌肉不倒翁妖人能打上十秒就算很了不起了。先前妖人叫对方「卢菲德」，那是青年的名字吗？

「卢菲德……今天我一定要把你剁成绞肉！」

妖人眼中已经带上一股疯狂，但青年依旧淡定地回应。

「你们还真是打不腻啊。这几天袭击次数变得特别多，是因为【龙公】肚子饿了吗？」

青年侧过身体，静静地举起剑。那头随风飞扬的长发是深绿色，宛如夏天的苍翠山峰。这个大陆上的人有各式各样的发色。

「告诉巴格纳，我们不可能乖乖当他的食物。就算只剩最后一个人，我也不会对你们投降的。」

「巴格纳？那家伙早就死了。」

听到妖人嘲笑的话，卢菲德微微眯起眼问「什么？」。

「这个地区已经没有支配者了，是我们的天下！」

「你说巴格纳死了？」

「你也去死吧！卢菲德──」

妖人将铁棍高高举起。同一刻……

「动作真慢。」

卢菲德的剑已经早一步将对手刺成蜂窝了。

他一口气施展出疾速刺击，在妖人所有要害上刺出了血洞。那些窟窿大约有二十个──是一招兼备了速度、威力与准确性的惊人妙技。

「咕，呃……」

妖人举着铁棍，如石化般动也不动。然后，武器的重量将那副巨大身躯压得往后仰倒。

──可怕的秒杀，让战场一时间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人类、亚人，甚至包含梅儿，大家全都呆住了。就像看见了某种难以置信的光景般，他们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眼看着青年。

卢菲德承接众人的注视，将剑高高往上举。

「敌将被我打败了！全员立刻扫荡敌人残党！连一个都别放过！」

听到青年的命令，士兵们才回过神来用呐喊回应。

当下战斗再度开始，卢菲德不光只是看部下们表现，自己也迈步往前走。不过他的脚步方向不是亚人……而是备人他们。

对方果然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备人早就预料到了。

（要怎么打招呼呢……不用说我也知道，我们两人很诡异。）

好不容易终于遇到人类，要是掉头走人，就枉费他们在巴格纳的领地里闲晃了。

备人催促了梅儿，两人也朝青年走过去。没多久，双方就在相距两公尺的地方停下来面对面，卢菲德仔细观察那两人。

他的眼睛也和头发一样，是美丽的深绿色。不可思议的是，那颜色和梅儿一样。

「两位有没有受伤？」

青年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关怀。

备人原本防范对方可能会突然拔剑相向，现在看来事情简单多了。对方似乎没有看到他用《雷仙》引发闪电。

「多亏诸位，我们没有受伤。」

「那就好。话说回来，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旅行者……两位是从哪里来的呢？」

青年接下去问，身旁的梅儿回答道：

「我、我们是从一个叫那托亚市的地方来的。你可能没听说过，那是一座有将近两千人居住的巨大城市，就在离这里有一大段距离外的南边……」

「哦？有两千人在，真了不起。原来这片大陆上还存在着如此大规模的聚落吗……啊，忘了自我介绍了。」

这时，青年似乎想起什么，单手放在胸前行了个礼。

外表虽然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但他实际上是个非常彬彬有礼的人。只不过，漂亮过头的外表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身手那么厉害，长相应该像猪人才对吧。

「我是胡拉欧迪骑士团的团长，名叫卢菲德。不过，很久以前就失去骑乘的马了。」

「胡拉欧迪……难道是从前在这块土地上的王国吗？」

「是啊。总之，我们先到教堂去再详谈吧。到了那里，再容我问问两位的来历与目的。只要是人类，我胡拉欧迪都欢迎。」

「教堂？」

备人不禁与梅儿视线相交。

他记得，所谓的教堂是指宗教设施……这附近有那种地方吗？话说回来，为什么卢菲德他们是从湖面出现的？

「美丽的小姐，请把手交给我。」

卢菲德恭敬地单膝着地，朝梅儿伸出手。当着丈夫的面搭讪人家妻子，胆子还真不小。

「请让我护卫您到船上吧。不好意思，让公主您搭乘如此寒酸的东西。」

「我、我才不是公主，你说得太夸张了。」

梅儿用力摇头，但脸上明显很高兴，而且她还捏着裙摆，牵住卢菲德的手。

「喂，不要搞外遇。」

「才、才不是呢，这是对骑士大人的一种礼仪，和卢菲德先生很帅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说『帅』是什么意思？同样都是美男子，难道我『帅』的程度输给那个男人吗！」

「这种事用不着比较！」

「我也有些部分赢他吧！像是眼睛和鼻梁！」

「你全输！」

「脚的长度呢！」

「他秒杀你。」

「肠胃的健康呢！」

「备人，别再说了……」

看着备人他们的对话，卢菲德露出白齿哈哈大笑。

真是爽朗到极点的『帅』。

3

之后。

备人和梅儿与绿发骑士卢菲德同乘一艘船，进行短暂的航程。

太阳已经下山，星星在夜空中闪闪发光。六艘船排成纵队，行驶在黑如墨汁的水面上已经二十分钟了。

（……屁股开始痛起来了。）

不用说，这艘船当然很小。船行驶在湖面上并没有很剧烈的摇晃，但由于备人是和梅儿并肩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所以完全无法自由移动身体。

四周的雾气稍微变浓了，但船只速度丝毫没有减慢的趋势。看来他们非常熟悉这座湖泊。

……从刚刚开始，卢菲德就以端正的姿势坐在他们正对面。

他的背挺得笔直，一双长腿交叉，双手叠在膝盖上，姿势宛如有人正在为他画肖像画。备人无意间与他视线相交，他露出一抹笑容。

「两位是情侣吗？」

卢菲德很直率地询问。闻言，梅儿身体一震。她一边卷着垂落在胸前的头发，一边害羞地回答：

「不，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夫妻？两位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请备人务必教教我，要怎么做才能攻陷像梅儿希奥妮这样的美女。」

「我才不是美女……」

梅儿捧住脸颊，左右扭动身体。备人从不知道，原来她对客套话这么没有抵抗力。

「话说回来，这艘船是驶往哪里？」

「教堂。现在差不多看得到了。」

青年话刚说完没多久，前方充满雾气的黑暗中，隐约出现陆地的轮廓。

这样就抵达湖的另一边，未免也有点太快了。备人继续凝神观察，发现那是一座浮在湖中的小岛。

「那是位于胡拉欧迪湖中央，约有一平方公里大的孤岛。上面的圣托弥罗斯教堂就是我们的据点。」

「圣托弥罗斯？」

「没错。它是一座供奉以前胡拉欧迪王国所信仰的女神阿西丝的教堂……而现在，则是我国残存的最后堡垒。」

这时，卢菲德缓缓坐直身躯。

他接下去说的话，大大吓到备人他们。

「我是胡拉欧迪王族的后裔──拥有正统王位继承权的『绿王子』卢菲德。」

「你、你是王子？」

梅儿倒抽了一口气，旁边的备人也张大了嘴巴。

……「身分高贵」的印象果然不是错觉。

过了几分钟后。

登上小岛后，备人与梅儿直接跟着卢菲德众人往小岛中央走去。

路上都是繁茂的灌木丛，但并不妨碍众人的脚步。挡路的树木已都被砍断，清出了一条直线小径。

（水边有瞭望台及木制栅栏，还有巡逻队伍四处走动。加上这片浓雾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出现……真是一座非常优秀的碉堡。）

树林里似乎也挖了很多陷阱。其实，小岛四周有湖泊这种天然战壕包围，就是最大的优点了。

如果想攻打进来，只能像亚人们那样搭船。翼人虽然可以在天空飞翔，但光靠那种「假鸟」应该无法打下这里。

他们找了一个好地点当据点……正当备人这么想的时候……

没多久，树丛消失，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座宛如城堡的石造建筑。

那是一间看起来年代久远，大到惊人的雄伟宅邸。光沿着外面绕一圈，大概就要花上十五分钟。墙壁由众多大小不一的柱子交错构成，上方还有左右对称、高耸入云的双塔。

正面入口很大，窗户也额外地多。这座建筑物其实并不太适合防守，不过，这里原本就是宗教设施，所以也无可奈何。

「这里就是圣托弥罗斯教堂吗？」

听到梅儿惊叹的声音，卢菲德轻轻点头。

「这座教堂很壮观吧？里面有为了巡礼教徒而设的住宿房间，可以收容一千人以上，不过现在里面只有四百人左右。」

卢菲德走往入口方向，备人他们也跟了上去。

「后面有菜园、养鸡场及牧场。因为位于湖泊中间，所以这里根本不会有缺水问题。」

「光靠这座岛就能自给自足吗……」

「是啊。百年来，我们被赶出王都和城市，到了我父亲那一辈才流浪到这座教堂，在这里过了八年。我的父亲也在几年前战死了。」

「…………」

「我有义务保护大家。这里所有的人都是重要的胡拉欧迪国民，是祖父、父亲赌命从龙人族手中一路保护至今──我国的『宝贝』。」

这位王子真的『帅』到无懈可击。

虽然觉得卢菲德独自稍微背负太多东西了，不过以领袖来看，他的气魄值得尊敬。如果能在他这样的主君手下工作，肯定很荣耀……备人不自觉思考起不合时宜的事。

「两位请进。欢迎来到圣托弥罗斯教堂。」

──两人踏入的，是一个超乎预料的宽阔空间。

里面深度有五十公尺，天花板则是异常地高。一路延伸到尽头的石壁上，等间距挂着火炬，人们各自在固定地方做着工作，像是制作箭矢、研磨剑及长枪、修补护盾等等，每一项都与战斗有关。

「啊！『绿王子』殿下回来了！」

位于入口附近的男人说了这么一句话，所有人全停下了手边的工作。

转眼间，他们全部朝向卢菲德下跪，并深深低下头。不论男女老幼都理所当然地露出恭顺态度，没有半个人例外，简直像在说他才是「众人膜拜的神明」。

现在，在这片人类国家已经全部灭亡的大陆上，光靠王族身分不可能获得如此坚定的向心力。这肯定是卢菲德依靠自身展现的举止，所获得的结果。

「骑士团奋勇击退了想要渡湖过来的亚人们！没有任何人伤亡！现在警戒已经解除，大家今天放心休息吧！」

听到卢菲德嘹亮的话语，众人发出欢呼。

这时，有好几个小孩子从各个方向跑出来。

「卢菲德殿下！您好厉害！」

「感谢『绿王子』殿下！」

「您有没有受伤呢？」

卢菲德弯下腰，对着孩子们用力点头。

「我没事。胡拉欧迪骑士团很厉害的，大家好好休息吧。」

……完了。备人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赢不了这家伙的『帅』。

他用眼角看向梅儿，发现她手紧握在胸前，陶醉地看着卢菲德……他们在白天重建的关系究竟算什么？

（万一王子也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变成伴侣，该怎么办……）

备人心中闪过一抹不安。

之后没多久，备人他们离开广场，被带往教堂二楼的房间。

那是一个简洁且整理得很干净的房间，中间摆放了一张大大的桌子。听别人说，这里是骑士团干部召开军事会议的地方。

附带一提，现在骑士团全员总共七十五人。虽然人数少得让人担忧，不过备人已经亲眼见证过其实力了。他们所有人都出身骑士世家，年幼时就开始接受战斗训练，是道道地地的武者，如此强悍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先吃饭吧，不过菜色很简单就是了。因为粮食很少，餐点只有面包与汤，希望两位见谅。」

卢菲德很诚实地道歉，不过免费吃人家的饭，他们也不可能抱怨什么。

……等待餐点送过来的期间，卢菲德已经迅速提出各种问题了。

备人心想，回答询问这种事，应该交给梅儿处理就够了。于是他闭着嘴巴保持沉默，结果，梅儿几乎将所有情报毫无保留地全部报告出来。

包括过去他们造访过的村庄城市。

遇见备人的过程。

以及与塞尔萨莱、佩尔达、格尼西切等【龙公】们对战的事。

梅儿认真地讲述所有事情，除了他们是【龙落子】这件事以外。

而另一边的卢菲德，则在不知不觉间完全变成倾听者。

忍者的存在令他很惊讶，但最令他震惊的，是支配这块区域的【龙公】巴格纳的死亡。

「那么，那个妖人所说的事……是真的吗？」

「没错。经过一番激烈的苦战，我们总算打倒巴格纳了。这全多亏这里的备人，以及另一位忍者云雀的帮助。」

「只有三个人，却打倒了四位【龙公】……你们实在厉害到我难以想像。」

卢菲德发出沉吟，似乎还是难以相信。

就在这时候，一位少女端着装了料理的巨大托盘，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

「打、打扰了……」

她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开口说道，然后以笨拙生疏的动作将盘子摆放到桌上。

……这个少女是打杂的仆人吗？可是她身上的衣服却显得特别破旧，而且手脚与身躯还用皮带状的东西层层捆住，看起来很像罪犯。

少女的年纪应该比备人他们还小。定眼一看，她长得很漂亮，头发是明亮的橙色，只可惜胸部非常平坦。

从卢菲德开始，最后是备人，少女一脸紧张地把面包、汤及装了水的玻璃杯分别摆到桌上。

──砰地，少女的手撞到了桌上的玻璃杯。

「啊！」

水杯马上翻倒，水也溢了出来。然后，好死不死的是那里刚好摆着备人的汤。

「唔喔！？」

备人不由自主惊叫出声，水与汤就在他眼前慢慢混合为一。原本飘着温暖蒸气的汤迅速变冷变稀。

「汤！我的汤！」

「对、对不起！」

少女不停道歉，但备人没空理她。他思索着能不能用忍术挽回，却想不出把汤恢复原状的方法。

看着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很狼狈，一旁的梅儿一脸受不了地做出斥责：

「备人真是的，不过只是汤……那个，请你别在意。能接受招待，我们已经非常感谢了。」

「不要因为是别人的汤，就装出一副好人面孔！」

备人的声音让少女害怕地缩起身体，然后惊慌失措地收回餐具。

「我、我马上端新的汤过来！我端自己的汤过来……」

少女一边说着，不知道为什么也把梅儿的汤端走。

「请、请等一下！那是我的汤！拜托请把我的汤留下！」

下一秒，梅儿慌张地抓住少女。变脸变得真快。

发生了这样的骚动后──忽然间，卢菲德砰地用力打了下桌子。

霎时，房间里鸦雀无声。定眼一看，他正用冰冷的视线瞪着女仆，先前柔和的表情仿佛幻象。

「琵莉丝，可以了，你退下。」

「卢、卢菲德殿下……」

「我的汤给备人，你给我滚。别一直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

话中带刺的嗓音和方才的他判若两人，名叫琵莉丝的少女一脸惨白，不断低头道歉后离去。

「…………」

备人不禁与一头雾水的梅儿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虽然少女确实把场面搞得一团乱，但也不到需要那么严厉斥责的地步。没想到这个『帅王子』会有度量狭小的一面。

「对两位失礼了。那么，我们用餐吧。」

卢菲德马上用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神情，把汤递给备人。他已经恢复成平时爽朗的那个他了。

……备人总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找到疑似青年缺点的蛛丝马迹。

4

和卢菲德一同吃完饭后，夜已经深了。

在那之后，卢菲德继续提出许多疑问，梅儿也逐一仔细回答。其中与巴格纳相关的话题格外多，看来那还是对他造成了非常大的冲击吧。

「……不小心聊了太久，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里的三楼有过夜用的双人房，两位是夫妻，应该不介意同房吧？」

士兵接下了卢菲德的命令后，引领备人他们进入六块榻榻米大的一间小房间。

房里虽然只有桌子与床铺，却也算是一个舒适的地方。从窗户往外看，可将小岛南方的景色尽收眼底，树林的另一头就是宽阔的黑色湖面。

「结果往西走果然是正确的。可以的话，我想趁滞留在这里的期间，尽可能削减这块区域的亚人们。」

备人靠着窗框，面朝梅儿说了这样的话。

但她只是坐在床铺上，呆呆地盯着石床看。

梅儿现在正在想什么呢…………其实备人了若指掌。自从听到卢菲德最后提出的「某话题」后，她的话就明显变少了。

（唉，她会有那种反应也是正常的。而且契机还是出自我问王子的问题。）

备人看着银发少女美丽的侧脸，同时回忆起当时的对话──

「备人、梅儿希奥妮，你们两位是我们的恩人，如果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说出来。」

「谢谢王子殿下，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什么事呢？」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们？我以为，像我们这种四处狩猎龙人的旅行者应该会让你心生怀疑。」

「我当然不是无条件信任你们的，我有我的根据。」

「根据？」

「没错。根据是──梅儿希奥妮。」

「梅儿……？」

「你察觉到了吗？她配戴的剑和我一样。那是胡拉欧迪王国代代相传、象征王族徽章的剑……只授予国王的亲生儿女，是极为稀有的珍宝。」

「就因为那种理由？那把剑有可能是梅儿在哪里捡到的吧？」

「不，她会拥有那把剑，我想并非偶然。第二个根据就是──梅儿希奥妮的绿眸。」

「…………」

「这个大陆上，拥有绿眸的人并不多。胡拉欧迪王族的人原本连头发也是绿色的……不过，过去也曾发生过发色继承了另一位血亲的颜色的例子。据我推测，梅儿希奥妮的母亲应该拥有王族血统。她的母亲是谁，我心中已经有了头绪，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两位。」

「剑和眼睛颜色吗？也就是说，你和梅儿可能是亲戚吗？」

「正是如此。因此，我想相信梅儿希奥妮，相信她体内的王族灵魂。然后，我也想相信身为她丈夫的备人。」

「…………」

「我明白自己的理由有些过于天真，但谁叫我是理想主义者呢──」

自己有可能是胡拉欧迪王族的成员……这件事应该会让梅儿不知该如何是好吧。

以前备人曾听人说过，梅儿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母亲托付给人类，是养父与养母将她养育长大的。当时一起留下来的，就是母亲的爱剑。虽然那把剑修理过很多次，但确实是非常好的名剑。

没人知道梅儿的母亲后来怎么了，不过对梅儿来说，那把剑是母亲留下来的纪念品，是她和那一位不知长相名字的母亲之间，唯一留存的连系。

「──不知道我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呢？」

梅儿自言自语似地低喃。

她一面抚摸着放在大腿上的爱剑，一面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她是抱着什么想法，把我生下来的呢？」

「天知道。以后找个机会，问问王子关于『他心中有底的人物』不就好了。在问出来之前，我们就先留在这里吧。」

「可是，这会影响首领考试的期限……我们也要和云雀会合……」

「这件事对你很重要不是吗？至于云雀，过几天应该就会自己回来了。」

备人在梅儿身边咚地坐下来，她则是抱着剑靠到备人身上，披散在肩膀上的银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甜味道。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认识妈妈的人……」

「没想到你竟然可能是一国的公主。这么一来，我就变成国王了吗？」

「我一点都不适合当公主。」

「没错，竟然会因为一碗汤而惊慌失措。」

「备、备人还不是一样。你更不适合当国王！」

梅儿嘟着嘴，用头侧面撞击备人。

不管如何，王位继承权都在卢菲德手上，聊这种事情也没意义。

最重要的是，胡拉欧迪这个国家……很早以前就灭亡了。

「今天我讲话讲得好累。难得可以在床上睡觉，我们早点休息吧。」

「也好。我来帮你脱盔甲吧，你转过去。」

「…………」

闻言，梅儿马上把头缩回去，还莫名其妙拉开两人的距离。

「备人，你刚刚在想什么？」

「什么意思？」

「不可以想色色的事。」

「不行吗？」

「不、不可以。以前就算了，现在云雀也是我的伴侣，我不能背着她做那种事。」

云雀好像也说过相同的话。这么一来，不管再过多久，他都无法对任何一方出手了。

「那家伙说不定正在某个地方和男人玩呢。为了收集情报，女忍者连对亚人都会抛媚眼呢。」

「云、云雀才不会做那种事！」

「你对我们两人的信任程度好像差很多耶？」

「因、因为备人你实在太好色了。」

「我太好色了？真令人伤心，你是根据什么──」

「你常常偷看我的胸部和屁股对吧！」

「你、你发现了吗！」

备人不由自主从床上站起来，见状，梅儿瞪圆了眼睛。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我原本是开玩笑的。」

「…………」

「你一直在偷看吗？」

「…………」

「原来你一直在偷看。」

「我现在要去外面绕一绕。身为忍者，我想好好掌握这座小岛的地理位置。」

「给我站住，恋胸癖忍者！」

梅儿飞速抓住备人的衣领，结果变成两人一同去巡逻。

没多久，备人与梅儿下楼梯来到先前的一楼广场，向那里的士兵知会一声后走出了教堂。

「周遭的树林里设置了各种陷阱。因为很危险，等明天有导游带领再进去较好吧？」

……士兵对备人他们说道。但他们要对方不用担心。有关陷阱方面的事，备人都能一眼看穿。

话虽如此，但由于梅儿也同行，因此他们决定暂且不去灌木丛，而是在教堂外围晃一晃。

其实，备人原本打算顺着当时的气氛直接睡觉的。明明直到前一秒气氛都还很好……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啊？

「备人你真的很喜欢胸部耶。」

「不要说这种会引人误会的话。我看的不是乳房，而是心脏。」

「你常常拿胸部的事调侃我。」

「我没有调侃你，我那是在称赞你。」

「骗人，你绝对是在骗人。唉……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大呢？」

「看其他女人也就罢了，为何我看妻子的乳房要被骂？妻子的乳房就是丈夫的乳房吧！」

「胸部是为了以后诞生的小宝宝而存在的！」

「只不过是自己的父亲暂时借给他罢了。况且那家伙要吸的，应该是自己以后娶回来的妻子的乳房。」

「变成大人后就不用吸了！」

口中持续争论着没意义的胸部话题，两人沿着墙壁往教堂后面走去。

他们从位于南边的大门入口出发，以逆时针方向开始走，已经走了快五分钟，再过不久就能抵达建筑物北边。这段时间内，他们都没遇到半个人。

在教堂的居住区里，四百位居民以家族为单位，各自拥有房间，日落后规定只有骑士团成员才能外出。从这一点就能看出那位绿发王子的严谨个性。

（听说教堂后面有菜园和养鸡场。）

……弯过一个转角后，两人抵达状似那些地方的地点。

原来这里是大规模砍伐灌木丛后，将土地做成农田与牧场。有看似马棚及谷仓的建筑物，还四处造了水渠。

整体面积是南侧的一倍有余，应该是将这里划为生产区域了吧。在这座孤岛上花了八年安排筹划一切，真的非常了不起。

（对方曾经说过，木材之类的资源尽可能都从岛外找来。也就是说，骑士团的工作不光只是战斗而已吗……）

身旁的梅儿兴致勃勃地左看右看，不断发出赞叹。

备人带着她往教堂西边前进。就在这时候……

──一间小仓库孤零零地耸立在前方，里面有人的气息。

（嗯？）

备人迅速抓住梅儿的手臂，让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他绷紧眼睛与耳朵的神经，小心翼翼地注视五公尺外的小仓库。

……里面似乎有一个人。但时间这么晚了，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居民是禁止外出的，而巡逻人员想确认这间小仓库的状况，应该几秒钟就足够了。

「该不会是亚人吧……」

梅儿轻声在我耳边说道。她的手已经按上爱剑的剑柄了。

「他们会特地单枪匹马跑来吗？况且里面的家伙相当娇小。」

「说不定是小孩子？」

「不管是谁，这都关系到小岛安全，不能丢着不管。」

下完判断后，他们靠近小仓库准备打探对方的真面目。

但话说回来，愈看这间小仓库愈觉得它简直破旧到似乎随时会倒塌。木板已经腐朽，四处都有破洞，又因为接近马棚所以很臭。里面恐怕狭窄到三个人进去就会挤成一团的程度。

（里面的人该不会是云雀吧？）

备人脑中浮现这个想法。

下一秒，小仓库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啊──」

从门缝中不安地露出头的人，是一位看起来很眼熟的少女。

破旧的衣服配上层层捆住的皮带，稚嫩的脸庞看起来很怯弱胆小，胸部则是一片平坦，和梅儿完全相反。唯有头发是明亮的橙色，和她平凡朴实的气质呈现反比……

「琵、琵莉丝小姐？」

身后传来梅儿拔高的声音，备人忽然想起了对方的名字。没错，是琵莉丝。

她就是那个用水稀释了备人的汤的冒失女仆。

5

「两、两位请进。」

然后，过没多久。

如预料中一样狭小的屋里，被琵莉丝迎进小仓库的备人与梅儿并肩坐下。

原以为这是一间收纳农具的仓库，里面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唯一的东西只有草席。而且据说那还是琵莉丝的棉被。

也就是说，她要在这里睡觉。

相比之下，马棚的牛马们休息的床铺还比这个更高级。

「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招待两位……对了，我可以去端水过来！」

琵莉丝说完站了起来，但被备人他们制止了。她和水扯上关系，只会让人产生不好的预感。

「刚才真的很抱歉……」

当三人再度面对面坐下后，这次琵莉丝换以跪拜的姿势用力道歉。她似乎还很挂心先前的汤事件。

梅儿对琵莉丝摇摇头，然后跟着低头道歉。

「该道歉的是我们才对。因为那种事又叫又闹，结果害你被骂……」

「不，平时我就是那么冒失了。」

「平时就那样？」

备人不禁再次确认，结果腰部被梅儿用手肘打了下。

琵莉丝变得更加愧疚，额头都贴在地面磨擦了。对方迟迟不肯起来，似乎让梅儿感到浑身不自在，于是以视线示意备人。

（备人，你快出来打圆场。）

（我、我吗！）

（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汤啊。拜托你对她说『你别在意啦，我常常碰到那种事』。）

（怎么可能常常碰见那种事！）

备人无可奈何，只好抬起屁股，以跪行的姿势靠过去，想叫琵莉丝抬起头。

在他开口之前，对方先一步爬了起来，结果她的后脑勺用力撞上备人的下巴。

「呜喔！？」

「好痛！」

两人眼冒金星，同时翻倒在地，痛得说不出话来。

多么可怕的少女，竟然第二次偷袭忍者成功。如果硬要找一个理由的话，就是因为她没有杀气。因为不是刻意造作，所以备人无法看出她的动向。

这家伙说不定……是忍者的天敌。

「真、真、真的很对不起！我竟然用头去撞重要的客人……」

「别、别在意，这种事很常见。」

备人胡乱找话打圆场，开口对依旧趴在地上的琵莉丝说道。他已经不想再接近她身旁了。

琵莉丝终于愿意抬起头来，于是他们重新提出疑问：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睡觉？难道是因为接二连三犯错，所以王子下令你到这里闭门思过吗？」

「不是的……我来到教堂两年了，一直都住在这里。」

她很不好意思地回答。闻言，备人与梅儿同时发出「咦？」的惊呼。

「为、为什么？居民不是全都住在教堂内的居住区吗……卢菲德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就是卢菲德殿下要我住在这里的……」

「什──」

梅儿一时哑然，琵莉丝连忙摇头挥手。

「那个，请别误会了！卢菲德殿下是非常好的人，他让无家可归、四处流浪的我来到这座圣托弥罗斯教堂，接受他们保护！」

「但这不是非常好的人应有的行为吧？这明显是虐待小女孩。」

「不是的！我已经十四岁了！我不是小女孩！」

虽然问题不在那里，但她依旧顽固地帮卢菲德讲好话。难道是害怕会有更过分的虐待吗？

接着，琵莉丝滔滔不绝地列举卢菲德的优点，例如「卢菲德殿下总是率先下田耕作」、「把自己的饭送给小孩子们」或是「被牛舔了脸也依旧笑着」。

……但他们看到的是，吃饭时他投向琵莉丝的冷漠视线。

卢菲德确实疏远并嫌恶这个少女。以那个王子的为人来说，他们不觉得他会因为「很冒失」，而做出这种差别对待……

「殿下会疏远我，也是无可奈何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光是他同意让我待在这里，我就必须感谢殿下了。会那样做的，不光只有卢菲德殿下。像我这种禁忌的存在，大家会讨厌我、把我当危险人物是理所当然的。」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些话。

备人偷瞄了眼梅儿，发现她瞪圆了眼睛，一脸惊讶地看着琵莉丝。

她全身僵硬，嘴唇微微颤抖着，又重复了一次琵莉丝所说的「禁忌的存在……」。她的模样让备人脑中灵光一现。

（莫非这个叫琵莉丝的女生是……）

如果他没猜错，梅儿会惊讶也不无道理。

然后，那位品德高尚的王子会如此厌恶琵莉丝的理由就有了解释。

「……琵莉丝小姐，难道你是……」

梅儿用干涩的声音问道。橙发女仆点了点头。

「是的，梅儿希奥妮小姐想的应该没错。」

「…………」

「我是──【龙落子】。」

琵莉丝做出的惊人自白，令梅儿一时间陷入呆愣状态。

除了忍者这个特例外，这是她第一次遇见自己以外的【龙落子】。【龙落子】原本诞生后就会被杀死。除了梅儿，竟然还有其他人存活，让她掩盖不住自己的震惊与疑惑。

（这个大陆上，竟然还有其他【龙落子】……）

就梅儿所知，过去大陆上被发现的【龙落子】有三、四个人，而这个情报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了。听说，他们全部在战争中死亡，没人留下后代。

当然，那些人也可能秘密生下了孩子。【龙落子】有很高的机率会生下【龙落子】──以前对战过的【龙公】塞尔萨莱曾经这么说过。

（不过，这会令人联想到一些事……）

例如某个【龙公】可能生了新的孩子。

诞生的孩子是【龙落子】，但【龙公】可能不但没有杀了孩子，还让孩子逃走。

那不是天方夜谭，现实上就有实例。

──梅儿本身就是那个实例。

狭窄的小仓库内，响起了琵莉丝细若蚊蚋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一直住在胡拉欧迪湖西边的碉堡里。」

「西边的碉堡？」

「是的。从这里出发走半天左右，有一座住了大概一百人的小小荒废城市。我们和卢菲德殿下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那里的人后来怎样了？」

「三年前亚人发动总攻击，大家都被杀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我无处可去，便一直在森林里流浪……那时候，偶然遇见了前来搜集木材的骑士团。」

「…………」

「当时，卢菲德殿下马上将我带回教堂来。他给我饭吃，让我洗澡，还笑着对我说『我很欢迎你来』……可是……」

这时候，琵莉丝的神情明显变得黯淡。

「过没多久，我的身分就曝光了，大家都和我保持距离，尤其是卢菲德殿下，他非常讨厌人类以外的种族。」

……卢菲德曾说过「只要是人类，我都欢迎」，以及「这里所有人类都是我国的『宝贝』」。

真实身分曝光的瞬间，琵莉丝就被排除在那些人之外，不再是他要保护的对象了吧。

在这片大陆上，人类对【龙落子】的忌讳就是这么根深蒂固，就连卢菲德也态度丕变。

「但我觉得，这也是很正常的。毕竟我……是龙的眷属。」

这句话让人听了内心用力一揪。

那正是梅儿不断对自己说的话。在邂逅备人及云雀之前，她一直独自抱着这样的痛苦。

（她就跟我一样。不对，她现在依旧是孤独一个人。）

梅儿不自觉咬紧了唇瓣，旁边的备人忽地开口。

刚开始他也和梅儿一样呆住了，不过现在心情已经恢复平静。

「你说村子是三年前灭亡的，而你到这里来是两年前对吧？中间的一年里，你竟然可以一个人平安无事度过。」

「…………」

「原因是──你拥有的魔法能力吗？」

「……没错。」

琵莉丝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个深呼吸……下一秒。

蓦地，她的身体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梅儿两人面前。

「！」

看到突如其来的变化，她与备人都跳了起来。然后，她看向琵莉丝方才所坐的地板，更加错愕地倒抽了一口气。

──地上有个小小的琵莉丝。

那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可以放在手掌上的迷你琵莉丝。

「这、这是……！」

「小型化魔法。我的能力只有这个而已。」

琵莉丝用细小得像麻雀啁啾般的声音说。

然后，她的身体膨胀变大，眨眼间就恢复成正常大小。她抓抓头，对目瞪口呆的两人自嘲一笑。

「多亏有这个魔法，我才能不被亚人发现，平安地活着。用皮带像这样把身体缠起来，就能让身上的衣服一起跟着变小。不过，这个能力就只有这样，完全无法在战斗或是生活方面派上用场……」

「…………」

「我能做的工作顶多只有打杂。不对，因为天生冒失，导致我连打杂都没办法做好……所以没被赶出这里就值得庆幸了。」

「有什么理由让你不惜被大家疏远也要待在这里吗？」

听到丈夫讲得如此直白，梅儿连忙要斥责他。

不过，琵莉丝带着乐观的笑容，迅速点头。

「没错。虽然知道自己只会添麻烦，但我非常喜欢这座有大家在的圣托弥罗斯教堂。我自认为，自己也是胡拉欧迪的国民，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

「况且，我也还没回报卢菲德殿下的恩情，而且这里还是有人愿意和我讲话的。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孤独一个人了。」

「……琵莉丝小姐。」

这时候，梅儿摆正姿势，直直看着她。

备人脸上明白写着他想说些什么，梅儿也不想隐瞒。既然琵莉丝都做好被排斥的觉悟，将实情告诉他们，他们不说岂不是不合情理。

琵莉丝没有逃跑，而是在这里建造自己的家，即使没有战斗的能力，也设法帮助周遭的人。这个少女远比她坚强多了。

──她希望大家能以人类的身分接纳琵莉丝，而非【龙落子】。

比起认识母亲，这个课题对梅儿而言更加重要好几倍。

「琵莉丝，我们也和你一样，都是【龙落子】。」

「什么？」

听到梅儿的自白，琵莉丝微微歪着头。

「你可能不相信，不过这是真的。我们也是【龙落子】。」

这次，琵莉丝的头歪向相反方向。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她终于错愕地说「咦咦！？」。

「龙、龙、【龙落子】？梅儿希奥妮小姐是【龙落子】？」

「我也是。」

「备人先生也是？啊，刚刚用头撞你，真的很抱歉……」

「别再提那件事了。」

琵莉丝一副又准备跪趴在地的模样，梅儿倾身抓住她的手。

「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相同际遇的人。虽说比较谁好谁差没意义……不过，琵莉丝的痛苦……我稍微能理解。」

「梅儿希奥妮小姐……」

「明天我会找卢菲德先生谈谈。我会告诉他，我们两人也是【龙落子】，拜托他改变想法──」

「不、不可以！不可以告诉殿下！这间小仓库不可能睡得下三个人的！」

「不，不是那样的，我想把琵莉丝小姐的睡觉地点移到教堂内。」

备人插嘴打断梅儿。

「别说比较好。要是告诉王子你也是【龙落子】，只会让他不知所措。」

「可、可是……」

「支撑那家伙的，是身为王族的骄傲。如果知道可能是亲戚的你也是【龙落子】，会让王子的厌恶感更加严重也说不定。」

「…………」

「我们随时会离开，所以无所谓。可是，留在这里的琵莉丝该怎么办？她可能会连小仓库都没得睡喔。」

听到这些话，琵莉丝用力‎‏回握梅儿的手。

「我只要保持这样就够了。这间小仓库住起来意外舒适，我也不在意马棚的臭味。我是不是鼻塞了？」

「这我不清楚……」

「就当是吧。」

琵莉丝呵呵地露出纯真笑容，梅儿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6

「弓兵，扫射空中的翼人！剑兵与枪兵两人一组，从最近的敌人开始往外清除！备人，你就自由行动吧！」

「是。」

船只抵达浅滩后，备人简短回应完卢菲德的指示，先骑士团一步冲进亚人军团中。

他一边挥舞刀刃一边穿梭在敌阵里，打算先解决相当于指挥官地位的敌人。

接着，他冲散聚集成群的敌人，同时留意骑士团成员的战斗状况，打算一发现有人陷入劣势，就以手里剑救援。

（但应该不可能会有吧。）

这是大家第三次共同出战，他们从不曾需要援助。不愧是精锐齐聚的胡拉欧迪骑士团……这是一支不需外人帮忙的优秀部队。

（多亏如此，我才能一直隐瞒特异忍术。最重要的是能像这样自由行动，实在太棒了。）

……自从第一场战斗过后，卢菲德就不再对备人下指令了。这位贤明的指挥官似乎马上就理解到，要让忍者将能力淋漓尽致发挥出来，方法就是不要束缚他。

「况且，你是打倒【龙公】的勇者，不是我这种程度的人可以指挥的」

……听到绿发王子不带半点王族架子、如此谦虚地这么说，备人再次感受到他的器量之大。

（如果他也能接纳琵莉丝，就『帅』得完美无缺了……）

过了几十分钟后。

歼灭完今天又想渡湖的四百个亚人后，备人等人搭船返回孤岛。

……他们寄住在圣托弥罗斯教堂三天了。亚人频繁进攻这里，备人与梅儿便继续以客人的身分停留。

但他们不能因为自己是客人而白吃别人的粮食，因此，备人和骑士团一起战斗，而梅儿则以打杂的身分帮忙琵莉丝。

如此一来，夫妻之间就能很有效率地交换情报。

「备人，今天也承蒙你帮了大忙。」

卢菲德依旧优雅地跷着脚坐在船上，表达感谢之意。

补充一点，他们的船比出发时多了一艘。敌人的船原本应该全部烧毁的，不过，由于亚人们偶尔也会带来好船，于是他们就收归己用。

「因为我们现在正寄住在这里，能用战斗取代劳力，我们正好求之不得。」

「才出击三次，你打倒的敌人就已经超过五百人了。过去我也一直设法锻炼自己……能遇到忍者这样的战士，或许是女神阿西丝的恩宠也说不定呢。」

「万一敌人同时从众多方向进攻小岛，你大可把其中一处战场交给我喔。以前你们都不曾遭遇那种状况吗？」

「是啊。巴格纳这个【龙公】只有在猎取食物时，才会派出亚人。以这一点来说，我们比其他地区好太多了。」

卢菲德边说，边将视线转向逐渐西落的太阳。

他的侧脸很有威严，同时帅气到让人看了很不爽。既然五官长得这么俊美，他每天照镜子应该都很快乐吧。

……附带一提，备人曾问王子觉得梅儿的乳房怎么样？结果被对方爽朗地训斥「备人，女性不光只有胸部」。王子可能喜欢平胸吧。

「既然巴格纳已死，我们最大的威胁就没了。」

长发随风飘扬，卢菲德自言自语地说。

「这或许是──一个大转机。」

听着王子的低喃，备人靠在船缘上以手托腮。

回到岛上后，备人决定留在湖边捕鱼。

这座湖里有鲫鱼和马口鱼，甚至还有鳗鱼。反正今天在日落前就回来，备人想略尽棉薄之力，帮忙搜集食材。

（况且我也拿到多余的木材，做了新的水蜘蛛。）

将昨晚刚制作好的忍具套到双脚上，备人决定到小岛的浅滩来回走一走。

所谓的水蜘蛛，是在水上移动的道具以及术法。

将木材磨成两块一组的平整圆盘，要想灵活运用这个道具，必须具备高超的平衡感与专注力。如果是上忍，还能以相当快的速度移动。不过，这终究是为了短距离、短时间的水上移动而生的一般忍术。

……在水面上来回十分钟后，岸边忽然传来欢呼声。

抬眼一看，那里聚集了几个小孩，朝备人的方向大喊。据观察，应该是觉得这招忍术很稀奇。

「备人浮在水面上！」

「好厉害好厉害！好像水黾 ！」

1. 译注：水蜘蛛的正式名称是水黾。

「备人加油──！」

在加油声传到备人耳中的期间，小孩的人数也随之增加。当初的树海村落也一样，为什么小孩子们总是直接叫他的名字啊？

备人把抓到的大量渔获交给小孩子们，以明天会再穿水蜘蛛给大家看为条件，麻烦他们「把这些鱼送到厨房」。小孩子们答应了。

目送他们精神奕奕地跑远后，备人朝瞭望台上的看守人员挥挥手，继续往灌木丛方向走去。他想顺便将树林内的陷阱重新检查一遍。

从小岛的南边走到东边，他一边注意陷阱一边走在苍翠的树林里。然后……

「嗯？」

没多久，备人在浓密的树群中发现一个奇怪的雕像。

……是松鼠石像。

那是一座全长约十五公分、做工非常精巧的石雕，不过却倒在地上。

（这是什么东西？精致到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愈看愈觉得这个松鼠石像栩栩如生到仿佛随时会动起来。备人很佩服世上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名匠，但会丢在这种地方，代表是失败作品吧。

（还是说，这是岛上的守护神？但丢着不管也太草率了……）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松鼠石像。

就在这时候，背后忽然响起有人接近的脚步声。

（奇怪，是什么时候……是我疏忽了吗？）

为以防万一，备人单手扶刀站起来，转过身去。

结果，出现在蓄势待发的备人面前的──是一位陌生青年。

「嗨，你好。夕阳真漂亮。」

对方抬起一只手，和气地打招呼。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高和备人差不多。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漂亮的双眼柔和地眯着。年轻人皮肤很白，手脚纤细，体格看起来不像会用剑。

虽然相貌比不上卢菲德，但也相当地『帅』……不过，最吸引备人的，是对方的头发。

（竟然是银发？）

那是一头如丝般光滑的银白色头发──颜色与梅儿一样。

但不同的是，这个人的眼睛颜色是宛如血液的妖异鲜红色。因此他的外表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备人从没想过，光是眼睛颜色不同，给人的印象就会产生巨大差异。

「你不是骑士团成员吧？我看你身上没有武装，你是一般居民吗？」

备人开口试问，青年耸肩回答「嗯，差不多」。

温和的风从树与树之间吹抚而过。

「对了，我都看见了喔。你做的事真有趣。」

「嗯？」

备人皱起眉头，青年当场做出双脚交互滑动的动作给他看。看来是在说水蜘蛛的事。

「竟然可以在水面上滑行而不会沉下去，吓了我一跳呢。」

「这世上没有忍者不能走的地方，不管是冰上还是水面上。」

「忍者……莫非你是指忍术使吗？」

「什么？」

银发青年口中吐出的词汇，让备人很疑惑。

忍术使是忍者的别称，也有人称呼忍者是『草』、『乱波』、『奸』。基本上，那几个称呼都是指忍者。备人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那些称呼。

「你知道忍者？」

「我在书上看过。位于大陆遥远东方的小岛上，存在那种战士。」

「…………」

「能遇到真正的忍术使，真是光荣。你们原本应该是形同暗影的存在对吧？」

这家伙还真博学多闻。同时，备人也愈来愈觉得这个青年很奇特。

既然拥有如此显眼的一头银发，自己应该早就注意到才对。虽然自己才来到教堂短短几天，不过这里的居民也只有四百个人左右。

（这家伙该不会是【龙公】……不可能，他们是不会踏进彼此地盘的。不管如何，这座孤岛上要是出现外来者……应该马上就会被察觉……）

备人思考到一半，无奈地被青年的新问题打断。

「对了，你和那个穿盔甲的少女是夫妻对吧？」

「咦？」

「就是那个前凸后翘的大美人……因为她也是银发，所以我一直在注意。」

「『前凸后翘』是什么？」

「呃，简单来说就是充满魅力吧。」

什么嘛，原来只是在奉承而已。因为没有欺骗对方的必要，于是备人坦率点头。

「没错，她是我的妻子。虽然屁股很大又有些坐不住。」

「哈哈哈哈。那么，你们有孩子了吗？」

「孩、孩子？」

被这样露骨地问，备人不自觉缩了一下。初次见面就问这种事，这个青年也太厚脸皮了。

「既然是夫妻，生个小孩也可以吧？」

「……很遗憾，我们还没有孩子。」

「咦，真的吗？为什么不生呢？」

「因为她讨厌做色色的事。」

莫名地，银发青年脸上露出很明显的泄气表情。充满惋惜地叹了口气后，青年突然用很严肃的口吻说：

「这样不行喔，你们应该赶紧生孩子。不然今晚就进行。」

「你对我说也没用……」

「现在这时代，人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亡，所以应该尽早多生一些孩子才对。」

「…………」

「我也有一个女儿，我一直满心期盼见识她的成长。所以说──我希望你们也要好好努力。」

……之后，青年花了很长的时间劝备人生孩子，还竖起拇指说「我会帮你们加油的」，然后才离开。

到头来，备人连问对方名字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反正对方的发色那么显眼，去找卢菲德或琵莉丝询问应该就能知道。

（人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亡吗？没错，和龙人战斗的话，无论何时死亡都不奇怪……好！）

──当晚，备人下定决心让梅儿生孩子。

「备、备人！你想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想和你一决胜负。」

「为什么需要脱衣服啊！」

「当然要脱啊。咦？不是要全裸吗？」

「够了，拜托你先后退！还有，把手从我胸部拿开！」

「咦，不是要揉胸部吗？」

「还有放开我的屁股！」

「咦，不是要啪啪啪地打屁股吗？」

「你那知识是在哪里学的！」

──结果，备人被命令跪坐在地上，接受梅儿没完没了的说教。

「……备人，你把衣服穿好了吧？」

「穿、穿好了。」

「那么，请你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推倒我呢？」

「所以说，是为了孩子。」

「这是哪门子的邀请法！根本一点情调都没有！」

梅儿的脸跟蕃茄一样红。她是在生气吗？还是因为方才他只剩一块兜裆布呢？

「备人，我也想要小宝宝，可是我反对瞒着云雀做『那种事』。关于那一点，我们三人应该好好讨论过后再决定吧？」

「不，可是，有人帮我们加油。」

「你指谁！况且这里可是教堂耶？是女神阿西丝大人的领域耶？怎么可以在这种场所做放荡的行为……」

「听我说，梅儿，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就是因为，呃……对了，因为你『前凸后翘』。」

「结果又是因为胸部和屁股吗！」

后来，说教持续了两个小时以上。

第三卷 第三章 琵莉丝的小小冒险

1

由于对备人说教说到半夜，隔天早上梅儿有点睡眠不足。

就寝时间比平时还晚了两个小时以上，让她觉得眼皮异常沉重。加上即使天已经亮了，备人依然坚持说「我是被一个银发男给骗了」，所以两人再次爆发口角。

（我不能因为这种私人理由导致工作迟到。）

梅儿打起干劲撑着疲惫的身体，总算在既定时间与琵莉丝会合。

她和琵莉丝一起到北边的湖畔，清洗大家的衣服及床单，再带着衣物回到教堂附近的晒衣场，分工合作把衣物晾好。

相对于梅儿一脸惺忪，橙发少女今天也是一大早就精神充沛。她「咕～咕～咕咕～」地唱着歌，听起来很像在学鸽子叫。

（琵莉丝是如此勤奋又无害的女孩，为什么卢菲德先生会……）

和琵莉丝一同行动这几天，梅儿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她原本很担忧教堂居民们会迫害琵莉丝，但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虽然态度冷淡，不过只要开口打招呼，对方也愿意简短聊几句，而小孩子们甚至对她很有好感。

简而言之……最大的障碍还是卢菲德。

整座小岛上，就属他对琵莉丝最冷漠。两人如果在教堂内碰见，别说对话，卢菲德甚至连看都不看琵莉丝。仔细回想起来，自从汤水事件过后，梅儿就不曾看过卢菲德对橙发少女说过话。

（不能放任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离开教堂前，我得找卢菲德先生谈一谈……）

……就在梅儿的这个想法愈来愈强烈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从天而降。

中午，在琵莉丝的拜托下，梅儿帮忙送餐点给卢菲德。结果，对方开口说「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地点和先前一样，是教堂二楼那个有桌子的房间。由于原本约好一起吃饭的干部临时有急事，所以餐点多了一人份。

「虽然我和备人有机会聊天，却一直找不到时间和你讲话。啊，是不是应该先知会他一声呢？」

「不用，没关系。那我就不客气了。」

备人不会为了这种小事生气。况且，建议她找卢菲德问「有关妈妈的消息」的人，就是那位丈夫。

（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能稍微吃个醋……）

梅儿在卢菲德斜前方坐下，而绿发王子已经开始吃起面包了。他将面包逐一撕成小块送进嘴中的姿势依旧非常优雅且符合礼仪。

……梅儿心想，卢菲德真的是个很棒的青年。既坚强又温柔，而且还是货真价实的王子。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备人更棒。纵使两人很常吵架，备人完全不了解女人心，而且还说「以后小孩子就取名为悍马丸」，品味简直烂到极点，不过，梅儿还是喜欢备人。

（况且，以偏爱的眼光来看，备人也是很帅的……而我和卢菲德先生可能是亲戚……）

就在梅儿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卢菲德已经吃完午餐了。

其实，这么快就吃完也是正常的。毕竟梅儿端来的，只有水和面包而已。

「卢菲德先生，我的面包给你吃吧。」

梅儿开口说道，但对方马上拒绝说「不用，我吃饱了」。

尽管身为王族，卢菲德并不喜欢奢侈，奉行朴素节俭，身上完全没有武具以外的私人物品。

把自己的一半餐点分给病人与小孩子们……据说他已经这样节食好几年了。难怪居民们会尊敬他。

「你是骑士团的领导者，必须注意营养才行……」

「感谢你的好意，但我的身体很健壮的。我并没有故意勉强自己，何况从出生以来，我从不曾享受过奢华的生活。」

这么说也对。据闻，胡拉欧迪王国已经灭亡超过九十年以上了。

别说卢菲德，就连他的父亲及爷爷也不曾见过王国的繁盛时期，他们身上只剩下「身为王族，必须保护国民」的责任。

「卢菲德先生，你曾想过……如果不是生在王室，自己会怎样吗？」

梅儿不自觉脱口问出，绿发王子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是不一样的父母生下我，我就不会是我了吧。要是否定自己的出身，就无法迈出第一步了。」

「…………」

「我并不觉得朴素的生活是耻辱。身为王族，最应该感到羞耻的是抛弃国民。地位愈高，责任愈大……父亲把这个精神灌输给我。」

听到卢菲德堂堂正正地这么说，梅儿再次对他产生尊敬之意。

这就是他的骄傲。因为拥有高洁美丽的王族灵魂，所以被尊为『绿王子』。

……但也正因为这样，梅儿觉得很心痛。

那份骄傲，化成了拒绝琵莉丝的冰墙。心爱的祖国被蹂躏的强烈悔恨及愤怒，衍生出对【龙落子】的厌恶。

而且，只要卢菲德排斥琵莉丝，居民们也不可能会接纳她。

在那两年的时光里，或许已经有居民了解她是无害且善良的人，可是未来还是只能继续和她保持距离。

卢菲德亲自站在最前线战斗，为了大家奉献生命。大家怎么可能有办法……违背王子的想法呢？

（反过来说，只要卢菲德先生愿意接纳琵莉丝小姐，她就能成为大家的一份子……）

梅儿盯着玻璃杯中的水陷入沉思。

冷不防地，卢菲德坐正身体，转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梅儿希奥妮，你是不是有其他问题想问我呢？」

「咦？」

「关于那把剑的拥有者，也就是可能是你母亲的那一位人物。」

梅儿不禁看向卢菲德，两双绿眸交会。

难道他是为了讲那件事，才找她一起吃饭吗……？

「你愿意告诉我吗？」

「这几天，我已经大致了解你和备人的人品了。我觉得，两位果然是值得信赖的人。」

「…………」

「既然如此，关于雷奥妮公主的事，我就没有隐瞒你的必要。」

雷奥妮──就是他所谓的「心中有头绪的人物」吗？总觉得这个名字让人感到很亲切，梅儿的心更加激动不已。

「那位名叫雷奥妮的女性，是我父亲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如果梅儿希奥妮你是她的女儿，那我们就是表兄妹了。」

「表兄妹……」

「遗憾的是，我不曾亲眼看过雷奥妮公主。因为，大概在十八年前──也就是我即将出生之前，她就下落不明了。带着你所拥有的那把王族之剑一同消失。」

卢菲德指了指梅儿腰上的爱剑，继续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很响亮，在这个由石壁围起的房间里产生小小的回音。

「我们不知道雷奥妮公主发生了什么事。听说父亲当时用尽各种手段寻找她，但一直找不到人。也有传言说……她是被【龙公】巴格纳抓走了，然而真相到现在依旧是一团谜。」

……传言说对了，她肯定是被龙人抓走了。

只不过，抓走她的龙人恐怕不是巴格纳。因为梅儿成长的地方，是离这里非常遥远、位于大陆中央的伊利奥斯达。

因此，她认为君临那个地区的【龙公】才是自己的父亲。但那个【龙公】的真实身分不明，村子里没有半个人知道他的名字、能力与排名……

「虽然很惋惜你没有母亲的记忆，不过我认为，雷奥妮公主就是你的母亲。或许她遭敌人抓走后，被四处旅行的战士救了出来，结果两人就在一起了……这样的猜测好像有点太梦幻了。」

卢菲德轻轻耸了耸肩，梅儿光是要暧昧地用笑容回应就耗尽了全身力气。

（如果真的是那样，不知该有多好。）

可惜事实不是那样。因为她是【龙落子】，所以不认为母亲是自愿生下她的。

雷奥妮没有获救，也没人救得出来，龙人就让她怀孕了。

然后生下了不受期望的孩子，众人厌恶的【龙落子】。

「──卢菲德先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哪里。我能告诉你的，也就只有这些而已。无法保护好她，是胡拉欧迪的过失……我尽可能不想告诉别人。」

「我能体会。可是，比起母亲，我有一件事更想和你谈谈。」

「想和我谈谈？比你母亲的事更重要吗？」

梅儿以严肃的表情，对瞪大眼睛的卢菲德点点头并说「没错」。

关于母亲，只要知道名字就足够了。她想说的话题现在才要开始。

「是关于琵莉丝小姐的事。」

一听到这个名字，卢菲德的脸色明显一沉。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第一次当着梅儿的面别开视线。

「……你已经知道她的真正身分了吗？」

「是的。我已经知道琵莉丝小姐是【龙落子】了。」

「…………」

沉默了几秒后，他苦闷地端起玻璃杯一饮而尽。

「我记得，你好像一直帮忙她做工作对吧。抱歉，让你感到不舒服。以后我不会再让琵莉丝接近你们──」

「请、请别误会，我想说的事和这个完全相反。我想拜托你将琵莉丝小姐当成一个普通的居民。」

卢菲德的绿眼中浮现疑惑，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梅儿会说那种话。

其实梅儿没有自信能成功说服对方。不过，卢菲德或许可以理解也说不定。总之她只能……用全身力气真挚地劝说。

「卢菲德先生，这几天我也一直在观察你。我非常尊敬你，如果我和你是亲戚，那简直是天大的荣耀。」

「…………」

「同时，我也贴近观察了琵莉丝小姐。为了成为这里的一员，她拼尽全力努力工作。为了大家，为了能帮上卢菲德先生，每天都很努力……」

「…………」

「我当然明白你排斥【龙落子】的心情，但如果是你，如果是明白『否定自己的出身，就无法迈出第一步』的卢菲德先生──」

「我都知道。」

卢菲德打断梅儿的恳求，抬起单手制止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居民里有人慢慢同情起琵莉丝，但……」

他无情果断地接着说：

「我不可能接纳她。因为那是父亲的遗志。」

「遗、遗志……？」

「先前也提过，我的父亲几年前战死了。正确来说是三年前，地点就在这座岛西边的碉堡。」

「西边的、碉堡？」

梅儿记得，那就是琵莉丝以前居住的地方，是一座约有一百人隐居的小小荒废城市。

「那里疑似有一些人类……父亲听到那样的情报后，将教堂的守备工作交给我，带着四十名部下一同出击了。如果那里有国民在，无论如何都要救回来──那就是王族的责任。」

「…………」

「以结果来说，情报是真的。但碉堡早就被攻陷，等着父亲他们的，是数以千计的亚人军队的攻击。回到小岛的只有一个部下，他在报告中途断气了。」

「怎么会……」

「父亲是我的目标与憧憬。他比任何人都爱着国民，比任何人都憎恨龙人族。而我是他的嫡子，既然父亲厌恶龙人族与其眷属，那我也要那么做。」

……梅儿再度体会到，卢菲德这个青年的本质，以及父亲过世后他依旧自称王子的理由。

因为他不想成为国王。对他而言，他心中的国王只有父亲。

由于对亡父的思念太过强烈，导致卢菲德依旧选择盲从。正如同居民们无法背弃卢菲德，卢菲德也无法背弃父亲。

「接纳琵莉丝等于否定父亲的想法，这一点我办不到。因为那也等于否定我自己。」

「请等一下！卢菲德先生和令尊不一样！你应该有你理想中的『国王』模样──」

梅儿不禁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反驳，但这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打断了她的发言。

「找到了！梅儿姐姐！」

「大事不好了！『绿王子』殿下！」

跑进房内的是几个小孩子。大家全都气喘吁吁，似乎是一路奔跑到这里的。

「嗨，大家怎么这么慌张，发生什么事了？」

卢菲德恢复柔和的神情，对孩子们露出温柔的笑容。

没听到警笛响起，所以应该不是有亚人攻打过来才对。如果真的有亚人，来的就不是小孩子们，而是骑士团成员了。

「梅儿姐姐也一起来！快点快点！」

看来不只卢菲德，孩子们也有事找自己。

手一直被往前拉的他们决定先询问事由。

「我们要去哪里呢？发生什么事了？」

「备人被钓起来了！」

梅儿听不懂，「咦？」地回应。好巧不巧的，卢菲德也发出同样的声音。

「备人他啊，又在湖上滑来滑去了！」

「然后琵莉丝过来，说她也要钓鱼……」

「琵莉丝嘿地把钓竿甩出去……然后备人就被钓起来了！」

「备人被拉着在水上转来转去，然后噗嘟噗嘟地沉下去了！」

听完小孩子们的你一言我一语，梅儿不知不觉压住眉心。

我家丈夫究竟在搞什么啊！

2

「真、真的非常对不起！我竟然一竿钓起了重要的客人……」

黄昏时分，备人再度和梅儿拜访小仓库。他沉着脸，瞪着用跪趴在地代替打招呼的琵莉丝。

……白天，因为她的关系，害他凄惨无比。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因为琵莉丝而吃苦头了。

（一下子是把我的兜裆布误会成抹布，拿来擦地板；一下子是为了帮忙她点燃火炬，让她坐在我肩膀上，结果把火种掉在我头上。）

昨天也一样，备人当时正在保养刀具，结果被琵莉丝误以为他要自杀。「不要想不开！」她用身体撞过来，害备人差一点就把拇指切断了。

这家伙果然是忍者的──至少是备人的天敌。

现在，就某方面来说，备人将这个橙发少女视为危险人物。

「我这个人真是的，为什么老做这种事啊……」

「那是我要问的吧。」

「我的冒失并不会随波逐流，而是不断自我进化……」

「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酷。够了，你给我待在原地，不要让我看到你随便乱动。」

「我想向你赔罪，请让我独自唱一次胡拉欧迪国歌！」

「那是哪门子的赔罪。我又不是为了听那个才来的。」

「可是，这是我相当有自信的作品。」

「竟然还是你『自创』的？不要乱做国歌！」

「那么，我每天早上都会唱一遍鸽子们的国歌，至少让我唱唱那个。」

「免了。而且那只是鸟叫声而已，又不算是歌。」

「咕～咕～咕咕～」

「我不是说免了吗！」

备人很想干脆恢复本性进行吐槽，不过忍者是不会轻易露出本性的，所以只能用力忍耐。坦白讲，他也不知道能忍多久。

「你们两人已经相处得很融洽了呢。」

梅儿看着备人他们，开玩笑说道。

从刚刚开始，她就在琵莉丝背后帮忙梳头发。这个场景看起来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妹。因为同是【龙落子】，所以两人个性很合拍吗？

「梅儿，你每天待在琵莉丝身边，都没遭遇差点死掉的事情吗？」

「当、当然啊。琵莉丝小姐总是非常认真地做工作，连厨艺都比我厉害。」

琵莉丝马上害羞地嘿嘿笑着。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想吃她煮的料理。因为琵莉丝可能会不知不觉、无意识地在备人盘中装满毒药。

……补充一点，据说梅儿今天从王子口中成功得知母亲的事了。

她的母亲名叫雷奥妮。从那个人下落不明的时间来看，有相当高的机率就是梅儿的母亲。名字以「奥妮」结尾这一点，两人也很相似。

（也就是说，梅儿的老妈是在十八年前被绑架，然后在大陆中央的伊利奥斯达生下梅儿的吧。）

但因为生出来的孩子是【龙落子】，雷奥妮害怕女儿被杀掉，于是将女儿托付给附近的人类村庄──会是这样吗？

虽然这是一个很值得同情的悲惨故事，但一想到梅儿因此才会存在……备人的心情就有点复杂。

「至于最重要的那件事，和卢菲德先生谈过后，我觉得他一定不是打从心底讨厌琵莉丝小姐的。」

将母亲的话题摆到一边去，梅儿一边帮琵莉丝梳头发一边开始娓娓道来。

他们之所以来到小仓库，也是为了和琵莉丝一起讨论这件事。对梅儿来说，这件事是更加重要的案件。

「因为父亲排斥【龙落子】，所以卢菲德先生才觉得自己也要承袭那个想法。」

「什么意思？因为老爸讨厌，所以自己也讨厌？」

「没错。卢菲德先生对王族，尤其是对父亲的感情就是如此坚定。可是，他内心的想法或许并不一样。说不定他其实对琵莉丝小姐──」

「我明白卢菲德殿下的心意。」

这时候，琵莉丝以异常乖巧的神情开口说：

「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殿下给我的慈悲已经够多了。虽然他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对我微笑……但卢菲德殿下现在还是一直关注着我。」

「他都把你赶到这种地方来了，为什么你会那样想？」

「卢菲德殿下绝对不会对身为【龙落子】的我说『滚出去』，他甚至还下令说『彻底禁止对琵莉丝作出暴力行为』。刚开始，周遭的责难让我很痛苦，所以那个命令帮了我大忙。」

「…………」

「不管我再怎么冒失，也没被赶出打杂工作；和我感情很好的小孩子们也没被责骂。要是我再贪心，可是会被女神阿西丝大人惩罚的。」

「我记得是松鼠神对吧？」

「什么？阿西丝大人拥有少女的外貌，是象征丰收的女神。」

「可是，我在树林里看到了松鼠石像喔。那不是神体吗？」

琵莉丝有些不解，背后的梅儿依旧沉着脸。

「和人类共存……这想法对【龙落子】来说是很贪心的吗？」

她忧伤地低喃，备人重新跪坐在她对面。

其实，他也有话想趁这个机会对梅儿说。对备人而言，对梅儿而言，那都不能忘记的重要「本分」。

「梅儿，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我们的介入就只能到这里为止。」

「咦？」

「如果是琵莉丝的希望也就罢了。但依现况看来，若继续介入，等于是我们多管闲事了。既然已经知道母亲的事，我们应该继续上路讨伐下一位【龙公】，不是吗？」

「可、可是，这个地方还有亚人……而且他们每天都会攻打过来耶？」

「我们可以一边旅行一边打亚人。如果不弄清敌人数量，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我明白，但万一有以万计数的亚人留在这里……」

「我懂，所以我想对王子提出一个建议。」

与其说那是建议，或许更接近忠告。

卢菲德肯定无法马上接受的。不过，在这里打扰这么久，他想回报一下对方，留下一些建议。

「备人你说建议，难道是……」

真是敏锐的妻子，马上就懂了。

「没错。我要劝王子──从教堂迁居到那托亚。」

隔天早上，备人离开房间，想尽早对卢菲德提出「迁居建议」，而讽刺的是最后被对方抢先了一步。

──骑士团所有成员到教堂内广场集合──

王子突然下达了召集令，让教堂一早就嘈杂不已。

连一般居民都蜂拥到出入口周围，心想「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一脸紧张地看着列队的骑士团。

备人与梅儿也混在人群中，远远望着站在骑士团前方的卢菲德。

「我『绿王子』卢菲德在此对荣耀的胡拉欧迪骑士团下令！」

绿发王子对排好队伍的七十五名骑士们高声宣布。

骑士团也同时右手握拳，敲在胸口。

「我们从前规划好的作战计划，终于到了实现的时刻！现在，为了抢回西边碉堡，我们即将展开进击！」

梅儿和四周的人一同倒抽了一口气。

他们早就知道卢菲德每天都和干部们召开军事会议……原来都是为了讨论这个吗？

「【龙公】巴格纳已死，现在是出手的最好机会！各位应该都还对三年前的败北记忆犹新！许多人像我一样失去了家人！我们的宏愿是报仇雪恨……而这一战将是复兴胡拉欧迪的狼烟！」

骑士们齐声回答「是！」。斗志满满的回应，震撼了教堂内的空气。

而另一边，居民们似乎事前并不知情，四周传出零零星星不知所措的说话声。出现在人群中的琵莉丝也是惊讶又慌张。

「一个小时后，我将先出动二十名侦察队！只要掌握敌人数量、种族及周遭地势，这场战斗必胜无疑！侦察队由我率领！」

然后，卢菲德洪亮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梅儿悄悄问道：

「备人，这个作战……你怎么看？」

「不得不说现在时机未到。依照现在的兵力，增加据点没有任何意义，反而还必须将骑士团一分为二，削弱教堂的守备。」

这些事卢菲德应该也知道。

可是，他仍决意进行反击──是为了私欲而进行「吊念父亲的战争」吗？

他就这么想报先王的仇吗？

（真是受不了，理想主义者就是这一点讨人厌……罢了，包含这番忠言在内，我还是提个意见给王子吧。）

没多久，卢菲德便下令解散，人也走进了教堂。

备人立刻丢下梅儿往前走，钻过人群快速朝王子追过去。

备人是在他们第一天被招待晚餐的那间会议室里，逮住卢菲德的。

幸好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当备人踏入房内时，他并没有反对。草草打过招呼后，备人立刻朝忙着进行出击准备的那道背影提出建言：

「王子啊，这次的作战计划很糟糕，一点都不像你。」

「…………」

卢菲德默默地动着手，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备人的声音。

「你们现在光是防卫教堂就很吃力了，骑士团只有少少七十五名……如此珍贵的战力，不应该有丝毫浪费。」

「…………」

「容我说说自己的愚见，那座碉堡缺乏战略价值，并不值得你们冒险抢回来。」

话一说完，卢菲德终于开口回应：

「抱歉，备人，唯有这场战争我不会轻言取消。身为父亲的儿子，我一定要杀死那个碉堡里的亚人。」

备人想的没错，果然是因为私怨。

直到今天以前，他一直为了居民牺牲自己，所以这是优秀指挥官唯一一次的任性也说不定。

但不好意思，这次也要请他忍耐了。因为这场作战万一失败，代价实在太过巨大。备人不希望他因为这种事而被当成无能的指挥官。

所以，备人一定要说出来。抱着激怒卢菲德的觉悟。

「王子啊，你也差不多必须离开父母了。不对，应该说你必须离开国家了。」

「……什么？」

卢菲德停下手边的事，转头看向备人。他已经做好出击准备了。

「你是什么意思，备人？」

「以前我说过，在这里的遥远南边有一个叫那托亚的城市，那里守备佳，资源与面积也都不少。人口有两千，还有空间让大量居民入住。」

「那又如何？」

卢菲德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他应该领悟到备人想说什么了吧。

「我有个提议。你带居民迁居到那托亚吧。那里既没有【龙公】，应该也没有亚人了，生活比这里好太多倍。」

「迁居？你要我舍弃这块土地……舍弃胡拉欧迪吗？」

「没错。因为人类最好聚集在一起，建造一个强大的聚落。现在不能再继续执着于一个已经灭亡的国家。」

「开什么玩笑！」

随着雷鸣般的怒吼响起，卢菲德的手也握住了剑柄。

备人瞬间拉近两人的距离，按住对方想拔剑的手臂。

他的话还没说完。两人在极近的距离下互瞪，备人继续对『绿王子』说：

「你应该说过，在这里的人全是国家的宝贝，自己有义务保护他们。既然如此，比起报仇雪恨，你应该以居民安全为优先考量，不要把他们拉进自己的私怨里。」

「你是在嘲弄我吗！」

「不是嘲弄，因为你是我看好的男人，所以我才给你忠告。」

「你懂我什么！」

卢菲德顺着怒意抬起右脚往前踢。

备人为了回避而往后跳，王子趁机拔剑施展刺击。

那是以前将妖人指挥官刺成蜂窝的疾速刺击……但备人用刀一一迎击。

备人同样施展刺击，以刀尖挡住刀尖。卢菲德的必杀招式就像对上了一面镜子，对方全部以「点」回击。

‎‏「！」

卢菲德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很不巧的是，备人已经看过这一招了。而且王子虽然情绪激动，却还是手下留了情。

否则，备人也施展不出这么高超的剑法。在第一次交手的情况下，可以接下王子的疾速刺击的人，恐怕只有童年玩伴女忍者而已。

「怎、怎么可能……」

「王子啊，拜托你重新考虑一下吧。日后一定会有取回国家的机会──」

这时，一道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起，梅儿走进了房间。

「打扰了，请问备人有到、这里来、吗……」

看到两个拔刀的人，银发少女马上僵住了。

愣了一下子后，她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闯进两人中间。

「你、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别在意，这只是『男孩间的谈话』。」

「怎么看都是男孩间的打架吧！」

卢菲德没有理他们的对话，忽然迈步往前走。

他丢下备人与梅儿朝门口走去，临出会议室之际开口说道：

「备人，我不会中止这场作战。」

「…………」

「迁居的事我也拒绝。我们是胡拉欧迪人──不该去其他地方。」

讽刺的是，他最后所说的话就跟琵莉丝一样。

3

经过和备人的那一段争执后。

结果，卢菲德依旧没有改变想法，和二十位部下一同离开了教堂。

虽然谈话以破裂告终，不过该讲的都讲出来了。等王子侦察回来，他还有机会再去说服他……目前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让备人的心情实在好不起来。

（他连剑都拔出来了，我的劝说算是失败了吧？）

备人没料到，「离开这块土地」的建言，竟然会激得卢菲德气成那样。自己果然是不擅话术的忍者。

──接纳琵莉丝吧。

──离开祖国吧。

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夫妻两人一直对卢菲德提出无理的要求。令人心虚的是，他们甚至隐瞒自己是【龙落子】的事。

（要是下一次劝说也失败，我就无能为力了……现在王子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没道理责备他。）

备人半死心地想着，同时人在灌木丛中四处巡逻。

这里是小岛西边，就是与有松鼠石像的地区方向相反的另一侧树林。浓密的树林里有各式各样的树木，树干与枝叶严重妨碍前进步伐。

地面上，许多地方都装设了「草结」陷阱，如果不小心点走，就会勾住趾尖。而前方不远处，则有用杂草巧妙地『伪装』过的洞穴……看起来挖得非常深，备人轻盈地跳了过去。

（这些陷阱虽然幼稚，但愚蠢的亚人可能会上当，像是噗吼吼之类的。）

正当备人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忽然发现后方有某人跑了过来。

（嗯？又是那个银发混帐吗？）

备人转过身，发现跑过来的是琵莉丝。她用尽力气朝这边大声喊叫：

「备人先生！树林里很危险！那附近有陷阱的洞！」

「我知道，就在那里的地面对吧？呃，喂，停下来！那里有洞──」

在备人说完之前，琵莉丝已经被草结勾住脚，狠狠摔了一跤。

「呜叽！」

伴随着奇怪的惨叫声，她的身体朝前方有洞穴的地点飞了过去……没想到这里竟然有和噗吼吼不相上下的笨蛋。

「琵莉丝！」

备人立即冲过去，伸长手想救她。结果……

惊慌失措的琵莉丝已经陷入六神无主的地步，手握住了备人的围巾。

脖子被人用力绞住，备人也发出了「呜叽！」的奇怪惨叫声。因为琵莉丝下坠时没有放手，因此备人也跟着被拖进地洞里。

他飞快确认底部没有剑山之类的东西后，在空中灵敏地和琵莉丝交换位置，由自己垫底。

下一秒，备人的背部用力撞上地洞底部，令他呼吸一滞。紧接着又有琵莉丝的屁股直击心窝，备人发出了近似青蛙的「呱！」的声音。

真是够了。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对我怀恨在心吗？

「痛死了……备、备人先生，你没事吧？」

「这一点，你的屁股、应该、很清楚。」

「呼，我吓了一跳……对了，陷阱洞穴！请你一定要注意陷阱洞穴！」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来到大陆已经三个月了。

备人头一次对【龙公】以外的人打从心底感到不寒而栗。

「真的非常抱歉！我竟然对重要的客人使出髋部落击……」

之后，当他们终于设法从洞穴里爬出来后，琵莉丝果然又跪趴下来了。

备人也照惯例回答「别在意，这种事很常见」，然后拍了拍沾满全身的泥土。幸好受伤部分只有后脑勺的肿块而已。

总之，先把她赶回小仓库去吧。要是继续和琵莉丝待在灌木丛里，可能就不只是肿块而已。

「我根本就是完成体，冒失程度已经是活生生的传说了……」

「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酷。顺便问你一件事，下坠的瞬间你无法用魔法把自己变小吗？」

「可以。」

「为什么不变小？这样我受到的伤害就会更少了。」

「因为我的脑袋没那么灵敏。」

「那你应该说『我无法办到』。」

「我、我就说我可以啊。只要再给我一分钟，我一定会想到的。」

「太慢了！一秒钟都嫌慢！」

「让我证明给你看！我们回去再来一次！」

「你这家伙是白痴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备人已经露出了原本真实的说话方式。他已经受不了了。

他带着继续坚持说「我不是笨蛋，我只是冒失」的琵莉丝走，没多久就回到小仓库前面。

……天空已经染成橘红色，风中带着凉意。

人们完成田里的工作，似乎正准备回教堂去。琵莉丝低头鞠躬说「那个，今天辛苦大家了！」，人们也自然地回以笑容。

「卢菲德殿下他们……应该没事吧？」

橙发少女在目送居民们离开的同时，忽然低声说道。

她的侧脸在夕阳的照耀下，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要是把她盛装打扮一番，让她乖乖坐着别动，说不定会有人被骗而想娶她。

「琵莉丝，我有件事想问你。」

听到卢菲德的名字，备人不禁开口问她。

「如果要你离开教堂到其他地方去，你会怎么办？」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琵莉丝「咦？」地微微歪着头。

「我只是假设，你不必想得太深。」

「这个嘛……如果是卢菲德殿下要那样做，可以的话，我也想跟着一起走。住在这里的人应该全都一样吧！」

「…………」

「我们当然会眷恋这块土地，不过还是会跟着卢菲德殿下走。因为，有卢菲德殿下在的地方──就是胡拉欧迪。」

说完，琵莉丝露出灿烂的笑容。她早就是彻头彻尾的国民之一了。

至少备人这么认为。

当天晚上，在已经万籁俱寂的深夜。

在众人都已经就寝的寂静教堂里，发生了一个紧急状况。

抢先一步发现异变的，当然还是备人。

一艘船从西边的湖泊驶来──察觉到气息，备人迅速跳起来，摇晃隔壁睡得一脸香甜的梅儿肩膀。

催促睡眼惺忪的梅儿穿上盔甲后，两人一同走向一楼的广场。当他们抵达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骑士。

……没多久，两位骑士从教堂入口走进来。

一个是负责看守岗哨的人，另一个则是在他扶持下拖着脚步走进来的伤兵……那是和卢菲德一同出发的侦察队一员。

「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

一位像绅士般风度翩翩的三十多岁骑士，大步朝伤兵走过去。他的名字叫多尔兹，是代替卢菲德守卫教堂的骑士团副官。

「你的伤是和亚人们交战时所受的伤吗！其他人呢，王子在哪里！」

「报、报告多尔兹大人……」

伤兵一边因疼痛而咬紧牙关，一边单膝跪下。

接着，从他口中吐出的──果然是最糟糕的报告。

「我们侦察队和埋伏在西边碉堡的亚人军队交战……全队毁灭。」

「什──」

以多尔兹为首，在场所有人哑然失声。

「敌人数量至少有一万以上……而且还有两只鬼人……」

备人皱起眉重复说了一次「鬼人？」，梅儿赶紧进行解释：

「那是一支在亚人之中被称为稀有种的种族。他们拥有三公尺以上的巨大身体，远胜猪人的怪力……以及等同人类的智力。除了龙人族，鬼人可说是最危险的『人类之敌』。」

除此之外，他们原本是在大陆西边，数量只有数百只的亚人。不过因为臂力与智力被【龙公】看中，常常被委任为亚人军队的总大将……巴格纳死后，那两只鬼人可能在这一带占地为王了。

在备人他们对话期间，伤兵同时继续报告：

「卢菲德殿下发现对方知道我们的动向，便命令我们撤退……而且为了争取时间，殿下亲自负责殿后……」

骑士说到最后声泪俱下，备人听了不禁啧了一声。

（王子那家伙，三番两次弄出糟糕的作战计划……）

以常理来思考，必须第一个脱逃的应该是卢菲德才对。

万一失去他，骑士团等于失去功用，居民们也会灰心丧气。因为『绿王子』是绝对必要的存在。

但他既然已经下令，骑士团也不敢违抗。王子很明白，大家会贯彻他的命令。所以部下们应该是悲痛地听从指令的吧。

（──只能由我去了。）

能突破这个僵局的，只有忍者。

尽管卢菲德存活希望渺茫，不过，残存的侦察队员能救一个是一个。如果队员也救不回来，至少要解决那两只鬼人──

就在备人做出决定的那一刻。

大军从遥远彼方逼近的地鸣传入他耳中。

「！」

那肯定是亚人们。方位是西边……应该是从碉堡过来的吧。可能是打败侦察队后，趁势一口气进军过来。

仿佛要证明备人的推测没错一般，又有骑士冲进教堂来。

「报、报告！对岸发现大量敌影！敌人将湖泊包围起来了！数量推测有一万五！」

广场气氛瞬间冻结。既然数量增加，就表示碉堡以外地区的敌人全集结起来了。

（不妙，这样就无法救出王子他们了……在这样的局势下，如果我不在，教堂会相当危险。）

但噩耗还没结束。

这次是广场尽头的居住区方向跑出一位居民，通知大家更糟糕的凶报：

「多尔兹大人！教堂北边有翼人来袭！」

「你、你说什么！」

「数量大概有三十只！骑士团已经迎战了，可是有几只跑进教堂里……」

备人与梅儿把话听完之前，已经跑了起来。

那应该是敌方的先遣部队。如果只有那些数量，他们俩应该可以想办法解决。

「副官！那些鸟交由我们解决！你留在这里，继续努力掌握正确情势！」

备人朝多尔兹喊完，跟着梅儿一起跑过长长的通道。

弯过几个转角后，他们马上通过教堂北边的后门往外走……那里已经有翼人的尸体跌落。

翼人似乎是被骑士团打下来的，每一只全身都插满了无数箭矢。有几只翼人觉得打不赢，朝湖的另一边飞走了。

「看来是平安无事了……」

梅儿松了口气说道。

但没多久，头上的教堂窗户飞出一只翼人。

「！」

翼人在黑暗的天空中盘旋，然后当着备人他们的面着陆。他的双翼上插了好几根箭矢，无法顺利飞翔。

这一只因为受了伤，动作太慢逃不了。打倒他很简单……但有个大问题。

对方单脚上抓了一个小孩子。

「啧，这个家伙……！」

翼人的钩爪陷进小孩子体内，似乎想借此牵制备人与梅儿。

敢靠近我就杀了这小孩──鸟类特有的冰冷双眼默默地诉说着。

「放开那孩子！只要放了他，我们就不追捕你！」

不理正对敌人进行无用劝说的梅儿，备人悄悄将手伸进怀中。

但由于翼人把人质勒得更紧了，所以他只能放弃投手里剑。

（不行，只要我们做出奇怪动作，敌人就会杀死小鬼。我也找不到机会结印……）

双方互瞪的胶着状态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异变陡生。

不知道为什么，翼人突然感到很痛苦。

（怎么回事？）

对方全身剧烈痉挛，发出「咕，嘎，嘎……」的痛苦呻吟声。他挥舞翅膀，嘴巴不停开阖，无视备人他们，不停扭动身体。事态明显不寻常。

是插进身体的箭矢涂了毒吗？备人纳闷不已。

下一秒，翼人开始膨胀，直至破裂。

「！」

砰！爆炸声响起，鲜血与肉片往四周飞散。翼人的上半身被破坏，只剩腹部以下部位，脚也放开了捕捉的小孩子。

「…………」

最后，看着翼人倒地，备人与梅儿皆瞠目结舌。

不，正确来说──他们无言地看着仿佛凭空出现的琵莉丝。这个橙发少女就像从翼人体内长出来似的。

「琵、琵莉丝……」

「琵莉丝，你……」

琵莉丝当着词穷的备人他们面前，累得瘫坐在地。她全身是血，呼吸十分急促，身体也不停颤抖着。

「刚、刚才我变小，迅速从亚人嘴巴跳进去……」

琵莉丝用干涩的声音说道。光这么一句话，就足够解释一切了。

小型化魔法──那正是琵莉丝身为【龙落子】的能力。

她钻进翼人体内，再解开魔法，恢复原本身材，从体内撑破敌人。

坦白讲，原本还以为这种能力只能用在「隐身」方面，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可怕的用法……

「你说不定很适合当暗杀者呢……」

看着立下大功勋的少女依旧处于呆滞状态，备人心有所感地说。

4

虽然大家最后总算成功击退了翼人，但教堂依旧处于困境。

现在湖泊已经完全被包围，对岸挤满了数不清的亚人。

东西南北，不管哪个方向都有敌人身影……西边的数量尤其多，身为总大将的鬼人或许就在那里。

（不过，也正因为被包围，所以敌人无法一起进攻。）

备人站在教堂尖塔顶端，转一圈确认四周情况后，发现了七十艘船。

即使对方是一万五千人的大军，能渡湖过来的人数也有限。只要备人出手帮骑士团，就可以将那些敌人各个击破。

（所以说，问题在于如何救出王子他们吧。）

……正当备人想着这些事的时候，西方有了动静。

一艘船慢慢朝着教堂驶来，相比于过去看过的船，那是一艘相当巨大且坚固的船只。

然后船上──有一道巨影双手环胸大剌剌地站着。

（那个该不会就是鬼人吧？）

虽然双方有一段距离，中间还有白雾阻挡，不过备人的双眼已经能将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对方胸部及两肩戴着皮革制防具，腰部只围着布巾，从外表看起来是很粗暴的亚人。全身布满如钢铁般结实的肌肉，头颅两侧长有一对角。仔细一看，敌人的皮肤是红的，嘴巴上下还凸出獠牙。

（单以体积来看，这家伙比王子先前打倒的大块头还大……不，甚至比【龙公】格尼公还巨大。）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做鬼人啊。那家伙酷似日本童话中登场的「恶鬼」。或者说，所谓「恶鬼」，正是以鬼人为「模型」也说不定。

（船上有一只恶鬼和两只噗吼吼划船……人数这么少，是想来做什么？）

在备人注视下，船只渐渐靠近小岛。

最后，对方在距离小岛五十公尺处的地点停了下来，船上的鬼忽然大吼：

「人类们！给我听好了！」

音量大到令人目瞪口呆的粗轧声音甚至传到了塔的顶端，建筑物与空气一同为之震动。与外表相反，鬼人说起话来很流畅。

「里面的人现在全部滚出来！我会让你们死个痛快！不愿意出来，我就发动总攻击！我们现在正在大量制造船！」

虽然这些家伙是否有造船技术还有待确认，但做些木筏应该没问题。现在，南方的森林里，树木正一棵棵被砍倒。

（船数如果增加就麻烦了，看来只能放弃王子他们了。）

这里要是被攻陷，一切就全完了。丢下三百人以上的居民，跑去救生死未卜的卢菲德等人，是愚蠢的行为。

身为忍者，只能果断做出抉择……正当备人这么想的时候……

「你们的大将卢菲德被我关在西边的碉堡！只要你们投降，我就不杀那家伙！」

鬼人接下去的话，让备人不由得发出「咦？」的声音。

他注视敌军的双眼，看到了鬼人将某样东西高高举起──那是王子的爱剑。

（王子还活着吗？）

这么一来，计划就不一样了。

在王子被杀之前，必须赶紧去救人。

说不定鬼人只是在信口雌黄，但有前去确认的价值。自己离开教堂是一个很危险的赌注……不过，骑士团与居民们应该都希望王子活着回来。

「一个小时内给我答案！否则我就处死卢菲德！我要把你们所有人的皮剥下来，进行烙刑，再通通丢进湖里！」

备人一边听着鬼人的威胁，一边沿着尖塔外墙往下滑。

抵达目标窗户后，他轻盈地钻入屋内。那里正是卢菲德分配给备人及梅儿的房间。

「啊，备人。」

看到备人出现，梅儿从床上站起来。

房间里不光只有她，还有预料外的橙发【龙落子】。

「琵莉丝，你冷静下来了吗？」

问完，琵莉丝跪坐在床铺上，像啄木鸟般不停点头。梅儿似乎带她去洗过澡，身上喷到的血全都不见了。

「对了，备人，你听到亚人说的话了吗？」

「啊啊，对方可能只是虚张声势，但如果有救出王子的可能性，还是只能去一趟。」

「说得也是。」

梅儿点点头，已经为战斗做好了万全准备。她褪下平日的开朗表情，彻底换上『剑圣女』的神态。

「如果云雀在的话……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梅儿，拜托你保护教堂。我一个晚上就回来了，你就和骑士团联手，务必撑到我回来为止。」

「备人，关于这件事……」

这时候，银发少女下定决心般直直看着备人。

「可不可以把救出卢菲德先生的任务交给我呢？」

「啥？」

备人惊愕地张着嘴，梅儿继续说道：

「教堂里的骑士共五十五位……即使敌人无法一口气渡湖过来，我方也明显处于战力不足的状态，而能补足这缺口的只有备人而已。」

「但是你……」

「备人与骑士团有共同战斗的经验，然而我没有。以任务分担来说，这样才是最理想的。这里聚集了这么多敌人，碉堡那边的敌方人手必然很少。」

……梅儿说的或许没错，但坦白讲他会担心。

就算人手少，但那毕竟是关押卢菲德的地方，守备相对会很牢固，而我方却连地形都没有勘查过。

最令他担忧的是，方才在尖塔上观察时，他只找到一只鬼人。两只里的另一只很有可能正在碉堡里。

「备人，现在分秒必争，请你谅解。」

「你连碉堡的位置都不知道吧？但我可以循着敌人的气息──」

「我、我会带路！」

这时，琵莉丝拔高声音加入对话。

「我知道通往碉堡的路怎么走！我刚刚正好和梅儿小姐提到这件事！」

「…………」

「我也知道牢房的位置！我可以变小，瞒着亚人找出卢菲德殿下！最适合进行这个救人作战的人只有我！」

平日总是很怯弱的琵莉丝挑高眉毛，喘着气努力说服两人。

她应该很害怕才对，却无论如何都想救出卢菲德。那份心意，所有人都一样。

琵莉丝想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提供协助。纵使无法在战斗上发挥任何助力，她也不想躲起来发抖。她正在用她的方式参与战斗。

「现在是我回报卢菲德殿下的时候！我要赌上自己的性命！赌上三日份的面包与汤！所以拜托你们让我去！」

琵莉丝跪趴着，头颅咚地撞上床铺。

见状，梅儿也用恳求的视线看向备人。

没时间争执了。最后，备人不情不愿地点头同意两位【龙落子】少女的提议。

之后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鬼人搭着船，回到了正顺利建造一艘艘木筏的亚人们身边。

他和出发时一样双手环胸，直挺挺站在船上。亚人们怕被急性子的指挥官杀死，同时加快手中的作业。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一个妖人。

他觉得缓缓驶回来的船只模样有点奇怪。准确来说，鬼人的轮廓似乎变了。

「叽……？」

当船只行驶到五公尺外的距离时，妖人终于知道不对劲的理由。

鬼人──没有头。

他并不是双手环胸，而是抱着自己的头。

「叽叽！」

就在妖人慌慌张张地想把异变告知四周同伴的时候……

某样东西从船上跳了出来。

躲在鬼人背后的「那个」，以非常惊人的跳跃力飞越湖边的亚人们。咚地落地后，猛然朝后方的亚人们冲过去。

──那是一只狼。

一只拥有如新雪般美丽的毛皮，全身刻着奇妙的图纹，背上还坐着「人类女性」的巨大白狼。

抓住那家伙！妖人想发出大吼的瞬间，发生了另一个异变。

天上蓦地降下数不清的落雷。

「！」

天上明明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夜空，却毫无间断地落下螺旋状闪电。

同伴们被雷电劈裂、打穿，还对四周进行引雷作用，湖畔瞬间化为阿鼻地狱。雷电所经之处惨叫不绝于耳，烧焦的尸体一个个倒在地上。

必须逃离这里……做出判断后，妖人转身拔腿就跑，但……

无情的雷槌落到了他头上。

「──备人，到这里就可以了。」

白狼一边冲散亚人军队一边穿越敌阵，直到跑到敌人追击不到的距离外。

抱着白狼头颅的梅儿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闻言，白狼马上降低速度，没多久便停下脚步。他们已经到达草木繁盛的森林深处了，比起后方远远传来的亚人怒吼，虫鸣的声音更响亮。

「那我出发了。」

梅儿从白狼背上爬下来后，朝他鞠了个躬。

备人在变成狼的期间无法讲话，但即使没有对话，梅儿也能明白。看着自己的白狼双眼中，清楚写着「不要勉强自己喔」。

「别担心，我可是忍者的妻子。」

梅儿笑着回应，然后在白狼的鼻尖啾地亲了一下。接着，她马上转过身，穿越树林朝西方跑去。

不光梅儿，备人也没时间可以浪费。在《灵仙》发挥效力的时间里，他必须尽量减少敌人数量，并破坏船只。

（一开始就打倒了指挥官鬼人，现在我方占了相当大的优势。）

教堂方面因此慢慢提升士气，加上得知梅儿与琵莉丝要前往碉堡救出卢菲德，就连居民们也充满了干劲。

……我一定会把卢菲德先生带回来。如果有其他生还者，我也会把他们带回来。

就在梅儿抿着唇，再次坚定决心的时候。

「梅儿小姐与备人先生的感情真好。」

胸口忽然传出橙发少女的声音。

定眼一看，迷你琵莉丝从梅儿双峰间探出头，抬头看着她。由于她赛跑时跑得甚至比小孩子还慢，于是只能以这种方式带她同行。

琵莉丝会不会因为压迫感而感到痛苦……一开始梅儿很担心，但对方却意外觉得很舒服。发育过剩的乳房终于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

「梅儿小姐的胸部真的好柔软，我好羡慕喔。」

「过、过奖了……」

「再过二、三年，我也能变成这样吗？」

「这么大并非都没坏处喔。要是动得太激烈，根部会很痛。」

「现在也晃得很厉害呢。乳头这样摩擦会不会痛？」

「不会，别担心。」

「这样啊，那就好……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梅儿小姐，我们快点到碉堡去吧！」

「瞭、了解。」

这孩子还真我行我素……

梅儿心里这么想着，加快奔跑速度。

5

……他究竟晕倒多久了？

五分钟前才刚清醒过来的卢菲德背靠着石墙，脑中首先浮现这个疑问。

这是一个长宽都接近三公尺的四方形狭小房间。左手有铁栏杆，越过通道的另一边也有一排相同的房间。不用说，这里正是牢房。

（我没被杀，而是被俘虏了吗？真是有够难看……）

他的手脚并没有被戴上缭铐之类的东西，然而剑却被拿走，黄金铠甲也被脱掉。身上没有严重的伤口，可是四处都有瘀青。

脸上沾了土，长发乱糟糟的……看到现在的模样，谁还会认为他是王族呢？模样真是有够不堪。

（不，不对。）

真正不堪的不是外表，也不是变成俘虏的事。

──而是他那轻率强硬的计划，害重要的部下们陷入死地。

你们现在光是防卫教堂就很吃力了，那座碉堡并不值得你们冒险抢回来……忍者少年说的话十分正确。

坦白说，他当时听了觉得很刺耳，也知道自己太性急了。可是，对父亲的思念以及身为嫡子的尊严淹没了一切。

多尔兹他们并没有对这次的作战多说什么，不过，他们心中或许也是反对的。是自己……利用了他们的忠诚。

（被备人说中的地方不只这里。）

离开父母，离开国家──他的意见每个都很正确。

也正因为正确，卢菲德才会暴怒，甚至对打倒【龙公】巴格纳的恩人拔剑相向。

多么昏庸的一个王子。如果真的为国民着想，就应该把那些建言听进耳中。流浪到圣托弥罗斯教堂已经八年了……他自己也很清楚，大家在那座孤岛上的生活已经濒临极限。

（父王，请您原谅我这个不肖子。我果然无法取代您……）

想到自己到了这地步还无法离开父亲，卢菲德不由得发出自嘲的笑声。

然后，拥有相同绿眸的少女的话掠过胸口。

──你应该有你理想中的『国王』模样──

那也是正确到让人哑口无言的话。自己和父亲不同……他心底的某个角落早就察觉了。

父亲其实有一些缺点。最显着的例子就是，父亲对【龙落子】的厌恶宛如一种迁怒。从前，卢菲德毫不怀疑地接纳那些思想，但现实中遇到一位橙发少女后……他心中「这样真的正确吗？」的迷惘与日俱增。

不是照着父亲的路，而是为了成为一位超越父亲的『国王』──

当初自己肯定不该无视那份疑惑吧。

他不该一直安于王子的立场，应该严肃正视才对吧。

（真是的……那对夫妻为什么老是戳我痛处呢？）

备人与梅儿希奥妮。

那两个人说不定可以成为远比自己还优秀的君主。要是卢菲德死在这里，王家的血脉就只能托付给梅儿希奥妮了。

（幸亏胡拉欧迪王族的血脉不会断绝。话虽如此……我也不打算乖乖把头交给敌人就是了。）

他不能继续坐着等死，当然也不可能自杀。因为自己还有身为『绿王子』的骄傲。

二十位部下应该已经逃进森林里了。他们可能还活着。

所以他必须逃出这里，前往事前商定好的会合地点。现在他必须想出办法来。

（要说机会的话，应该就是敌人准备把我带出去处刑的时候吧……虽然成功逃亡的希望很微薄，但只能试试看了。我──必须保护大家。）

身为王族，最可耻的是舍弃国民。纵使会满身泥泞、失去手脚，唯有那一点他绝不能放弃。

卢菲德本身非常清楚，失去心灵支柱的绝望滋味。

自己不能像父亲那样死去，也不能变得像父亲一样。

（父王，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

卢菲德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拳。

（不是对身为国王的你说，而是对身为父亲的你。）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为什么要死。大混蛋！」

卢菲德首次将累积在心中的情绪化为言语释放出来。

这也是身为王子的他放下身分的片刻。

「卢菲德殿下。」

细小的少女声音掠过卢菲德耳边。

他猛地回过神来，迅速环视四周。结果……

「卢菲德殿下，我在这里。」

铁栏杆的另一边，有某样东西正逐渐膨胀。

「什……！」

最后出现的，是卢菲德熟悉的一位少女。

那是拥有橘子色的头发，全身用皮带捆住，身材纤细娇小的打杂工。也是拥有小型化如此奇妙又微妙的魔法能力，令人厌恶的【龙落子】。

这个人就是琵莉丝。

就是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卢菲德的内裤上全写了「卢菲德殿下」几个字的无礼女仆。

「卢菲德殿下，幸好您平安无事。」

她鞠了个躬后先转身跑开，过没多久人就再次回来，手上还拿着绑成一圈的钥匙。幸运的是，那原本应该都挂在旁边墙壁上。

「请您稍等，我马上开门。呃……是这支吗？还是这支？」

琵莉丝对着门锁一支支试着，卢菲德一头雾水地问她：

「琵莉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亲切的鬼人告诉我们，卢菲德殿下被关在碉堡里，所以我来帮您了。」

「你该不会……是自己跑来的？」

「我和梅儿小姐一起来的。亚人们现在聚集在湖边，打算进攻教堂，所以我们偷偷跑过来。」

「你说他们要攻打教堂……！」

「是的，所以我们要赶紧回去。这座碉堡和当初预料的一样，只有一百人留守在里面……啊，打开了！」

就在铁门伴随着老旧的声响被打开的同时，卢菲德也迅速走到外面。这时，他的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看来是扭伤了。

「我们快点逃出去吧！梅儿小姐帮我们引开敌人了！她也会在十五分钟以后撤退！」

琵莉丝不停拉着卢菲德的手，卢菲德拖着单脚跟着她跑。情况他已经大致了解了，不过，有一点他无法接受。

他很感激两个少女冒着危险前来救他，但自己从前对待琵莉丝的方式……他没资格接受琵莉丝的救助。

卢菲德过去一直迫害她，明知她是纯朴无害的少女，却只因为她是【龙落子】就施以迫害。

为什么这个少女要救那么恶劣的自己──

「琵莉丝，为什么要救我？」

闻言，琵莉丝说「什么？」，微微歪着头看卢菲德。

「你忘了以前受到的对待了吗？这两年，你在教堂里之所以一直被孤立……就是因为我讨厌【龙落子】。」

「讨厌【龙落子】并不奇怪。」

看到她回答得一副理所当然，他心虚地继续问：

「等我回到教堂，你可能又会面临被排挤的生活喔。」

「或许吧。」

「既然如此，站在你的角度，最好还是别让我生还──」

「卢菲德殿下，您在乱说什么呀！」

琵莉丝骤然拉高音量，一个巴掌也飞了过来。那是缓慢又无力的一掌，而且还彻底挥空了。

卢菲德飞速抱住身体转了一圈差点摔倒的琵莉丝。她的身体比预想中还轻盈，因为用力过猛，结果变成公主抱的姿势。

「不要做不习惯的事。你顶多只打过棉被而已吧。」

「请殿下把刚刚那一掌看成是大家一起打的！」

「呃，可是根本没打中……」

琵莉丝无视卢菲德的指谪，维持被抱的姿势继续说教：

「卢菲德殿下，您不可以死在这种地方！大家都在等着您回去呢！我也是！」

「你也是……？」

「因为我也是胡拉欧迪的国民呀！因为很害怕，所以我没说出来，但我自己是那样想的！」

琵莉丝响亮的声音，让卢菲德一时语塞。

比起被打耳光，那句话对他的心造成的痛楚更胜好几倍。

「琵莉丝，你……」

「回去后，我会领受打殿下的惩罚。」

「所以说，你根本没……」

「我们走吧！乱糟糟的地方只要有头发就够了！」

「这种失礼的发言，才更让我想处罚你。」

回过神来的时候，卢菲德正在苦笑。

他有多久没有对她露出笑容了呢？

6

一走出有监牢的建筑物，卢菲德两人就和两个妖人撞个正着。

「叽叽！」

看到他们，妖人们发出惊叫声，随即拿起武器冲过来。一个拿剑，另一个拿斧头。

（狱卒回来了吗？但你们慢了一步。）

他把琵莉丝往后推，躲过进逼到眼前的第一个妖人的下劈攻击，同时抓住对方的手臂，从敌人手中抢走剑。

「唏！」

紧接着，卢菲德施展刺击。

他一口气挥出超过十次的连击，两个妖人的要害全被打穿。他们连发出临终前叫声的机会都没有，便双双倒地了。

「呼……右脚没扭伤的话，身手就能再更灵活一点了。」

总之，武器到手。尽管是远远不及爱剑的一把钝刀，但现在没间挑剔了。

「不愧是卢菲德殿下！前面说不定还有亚人，到时再麻烦您了！」

琵莉丝跑过来，说这些话激励卢菲德……竟然任意使唤王族，这个女仆挺大胆的。

卢菲德跟着走在前面的琵莉丝进入一条小路，快步往前走。

万万没想到她会熟悉碉堡构造。不对，琵莉丝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自愿担起这个任务的。为了卢菲德，为了胡拉欧迪。

「琵莉丝。」

「是。」

「你跑来救我，我都还没向你道谢。」

「请、请别这样，卢菲德殿下。您不该做那种事。」

琵莉丝转身回头看向卢菲德，双手慌张地挥着。

「您现在只要思考自己如何生还，以及如何解决碉堡内的亚人就够了。」

「不，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谢谢你。」

「那么，请您将那句话对梅儿小姐说。还有备人先生。」

据说，那个忍者少年现在正在教堂里帮忙对付亚人军队。一招就打倒了鬼人，他的剑法实在令人佩服。

心爱的妻子跑到这边来，备人应该也很担忧吧。竟然为暴怒中对他刀刃相向的自己付出这么多……备人已经不只是恩人了。

（有他在，教堂一定没事的，况且还有多尔兹他们。大家一定可以彻底保护好居民们。）

剩余的挂念，就是侦察队安全与否。

据说其中有一人逃了出去，回教堂报告情况。问题在剩余的十九人……他们要是有个万一，全都是卢菲德的责任。

（拜托，你们一定要活着……）

卢菲德压抑满是焦躁的内心，朝快步走在前面的琵莉丝后脑勺问道：

「我们不用和梅儿希奥妮会合吗？」

「从碉堡往东走一公里左右的森林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我和梅儿小姐约好在那里──」

然后，琵莉丝的声音消失了。

理由卢菲德也知道。她的前方──堵着一道巨大黑影。

「你们想跑到哪里去，老鼠们。」

沙哑的低吼响起，充满杀气的凶恶双眼由上往下俯视着他们。

是鬼人。

打垮卢菲德侦察队的恐怖稀有种。两只红色亚人取代【龙公】支配这个地区。

其中一只就在这里。

对方正端着宛如恶鬼的愤怒神情，睥睨着卢菲德与琵莉丝。

「谁说你可以逃跑了。」

鬼人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地面就微微震动一下。

「你们这些……臭老鼠们啊啊啊！」

裂到耳朵的大嘴发出咆哮，鬼人单手朝橙发少女挥下去。

而琵莉丝──动也不动。

不，是怕到无法动弹了。她呆呆地仰着头，看着如岩石般巨大的拳头正朝自己头顶落下。

「卢菲德殿下，快逃──」

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卢菲德跳了起来。

他从背后压倒琵莉丝，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挡住她。

（竟然叫我逃？开什么玩笑！）

琵莉丝说自己是「胡拉欧迪的国民」，还说她一直等着卢菲德回去。

不管她是谁，即使赌上自己的性命，他也必须保护她。

那就是自己理想中的『国王』模样。卢菲德和父亲不一样……他所构筑的胡拉欧迪里，必定要有琵莉丝！

「琵莉丝，快变小！我绝不许你死！」

卢菲德用尽全力吼出来的命令，应该是他最后的遗言了吧。

（幸好我已经道谢过了。）

他用力抱住【龙落子】少女，然后闭上眼睛。

可是──鬼人的攻击并没有落下。

「…………」

等了几秒，任何事都没发生。仔细一想，他有时间大吼实在不可思议。

卢菲德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下一秒，鬼人巨大的身体砰地倒地。

「什……？」

他撑起身体，发现鬼人已经断气仰躺在地。

其喉咙啾啾啾地发出类似笛声的旋律。敌人──喉咙被一刀水平划开。

「这、这究竟是……」

卢菲德无法理解这个局面，一个人喃喃自语。就在这时候……

「──你们是卢菲德和琵莉丝吧？」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制式化的女性声音。

卢菲德吓了一跳，转头往后看……前方站着一位宛如黑影的少女。

她看起来应该是人类。身材高挑，黑色长发绑在身后，细长的脸美得令人颤抖，身上的黑衣异常暴露。这是卢菲德第一次遇到如此妖艳妩媚的女性。

（好漂亮……）

卢菲德失魂般地呆立在原地，身分成谜的美女再度朝他开口：

「我再问一次。你们是卢菲德和琵莉丝，我没认错人对吧？」

这时，卢菲德终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没错，我是卢菲德，然后这一位是琵莉丝。」

听完卢菲德的话，美女回答「很好」，然后把手中的武器收回剑鞘。那是一把刀刃很短，模样状似小太刀的剑。

对方并没有携带其他类似武器的东西，该不会是用那么小巧的剑杀死鬼人的吧？话说回来，她真的好美……

「请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个碉堡里？」

「我是服侍梅儿殿下的忍者。方才她命令我保护你们。」

「梅儿希奥妮的、忍者？」

少女眯起细长的眼睛，告诉卢菲德「我的名字是云雀」。

……这么说来，梅儿希奥妮是不是有说过？

除了备人，她还有另一位「伴侣」。三个人一起进行讨伐【龙公】的旅程。

而第三个人，好像就叫云雀。

「竟然会是女性……」

琵莉丝站在轻声低喃的卢菲德身旁，呆愣地盯着云雀看。

然后，她半开的嘴巴发出了「胸部快要露出来了……」这般充满叹息意味的感想。卢菲德本想要不要指责她，但事实上卢菲德也有相同的想法。

「你叫云雀吗？我要再次向你道谢。如果你没出现，我就死定了。」

「不用道谢，我只是执行主君的命令。」

「是、是吗……啊，现在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们得去帮忙梅儿希奥妮。」

「没有必要。」

云雀无声地接近准备转身的卢菲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在近距离之下看，对方的美貌几乎要让卢菲德停止心跳了。

「这个碉堡里的亚人几乎全被歼灭了，只剩五个。」

「歼、歼灭了？可是这里不是有将近一百个敌人……」

「才一百个而已，对我来说轻松得很。」

忍者少女若无其事地说，卢菲德一时语塞。

……当初见识到备人的战斗时，他才知道有人比自己还厉害。他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敌不过那优异的剑法。

（像那样的人物，这里还有一个……）

这个少女或许是和备人不相上下的「超人」。直到现在，卢菲德才终于相信他们打倒了四位【龙公】的事实。

「另外，梅儿殿下已经不在碉堡里了。」

「咦？梅儿小姐回去了吗？」

云雀的话让琵莉丝瞪圆眼睛愣住了。

不知为何，云雀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橙发少女，同时接下去说：

「不，听完我报告的『某件事』后，梅儿殿下将这里交给我，自己前往那边。」

「某件事？」

「东边的森林里躲着十九个人类，看起来是武装士兵团──我是这么报告的。」

「！」

听到这个，卢菲德错愕地瞪大眼。

错不了的，那就是侦察队成员。他们现在正在会合地点等着卢菲德！

所以梅儿希奥妮是去帮忙传话的吧。告诉他们『绿王子』还活着，不久就会回去。

「幸好他们没事……」

卢菲德庆幸地说，然后，他的视线和琵莉丝对上。

「大家果然都在等着卢菲德殿下。」

【龙落子】少女笑容满面地说道。卢菲德也回以微笑。

──等回到教堂以后，我要先向大家谢罪。

他必须承认自己的错误，诚心道歉。

然后，他还要惩罚琵莉丝。让她搬离住惯的小仓库，要她从此睡在教堂里……就这么命令吧。

「对了，在与梅儿殿下会合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忽地，云雀转身看向这边。

「梅儿殿下与备人……和好了吗？」

见女忍者一脸担忧地问这种问题，卢菲德与琵莉丝再度面面相觑。

第三卷 第四章 通达过去的龙人

1

漫长的一夜过去，亚人军队终于从湖边撤离。

备人回到自己的房间，沉沉地睡死过去。

虽然心里惦记着梅儿她们，但体力实在已经到达界限。他一开始就使用《灵仙》，后来又在湖的四周奔走，连续战斗了四个小时以上。

也因为这个缘故，备人独自削减了将近三千个敌人。他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和敌人一起发出「叽叽！」、「噗吼吼！」的奇怪叫声。

当他醒来的时候，梅儿与琵莉丝早就回来了。

而且她们不只带回卢菲德，还有下落不明的侦察队，教堂一片欢欣鼓舞。

进攻西边碉堡的计划虽然失败，但没有半个人死亡。光是这一点，对众人来说就是一种胜利了。

据说他们临时举办了盛大的庆祝宴，还准备了一大堆料理。

「梅儿！为什么不把我挖起来……！」

「我、我有叫你啊，但是你完全没有反应。」

「那至少帮我拿一些料理回来啊！」

「你对我说也没用……」

「别担心，我已经连你的份一起吃了。」

「开什么玩笑，云雀！你凭什么一脸从容地回来！」

……和备人他们分开后，云雀通过北部的山岳地带，往西前进的样子。

她没找到人类的聚落，不过个别行动的五天时间里，她打倒了将近两千个亚人。出乎意料的是，她没发现这里有教堂，却在最佳时机去到西边碉堡。

「那些料理应该由我来吃！还给我！吐出来！」

「你以前不也吃了我抓回来的鳟鱼。」

「啊？」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我是个很注重有借有还的女人。」

「你太斤斤计较了！还有，趁我睡觉的时候，在我脸上写『小狗』的人也是你吧！」

「没错。」

「我、我要宰了你！」

「有本事就来啊，小狗。」

两个忍者一触即发，梅儿斥责道「不要吵架！」。

女忍者马上单膝跪地，朝银发少女低头谢罪。她大概不想再惹得梅儿闹别扭，自己去个别行动了吧。

（算了，能和云雀会合就已经很好了。）

……最重要的是，教堂的危机解除了。

不但打倒身为指挥官的两个鬼人，还除去了相当多的亚人。对方吃了这么一场大败仗，想再次攻击时也会有所犹豫吧。

照梅儿所说，大部分的残党都逃往南边了。这对他们来说实在刚刚好，因为备人一行原本就打算先回那托亚去。

一边打倒亚人一边南下，然后在那托亚重整旅行装备。将卢菲德他们的存在告诉市长后，接着换狩猎西边的【龙公】……目前的预定是这样。

（差不多──该离开了。）

他们在这座圣托弥罗斯教堂里遇到了很多事，不过，和它道别的时刻来临了。

当天晚上，备人与梅儿决定再次拜访卢菲德。

王子一回来，就将所有居民召集到广场，深深低下头向大家谢罪，但备人当时没有在场。

「这次真的很抱歉。为了不再给大家添麻烦，让大家担心，日后我会更加精进不懈。为了总有一天……成为顶天立地的『国王』。」

据说听到这番话，居民们就不用说了，连副官多尔兹都涕泗纵横。梅儿受到影响，也跟着双眼泛泪。

（不对，梅儿会哭，是因为王子后面的话吧。）

卢菲德接着竟然把橙发少女叫到身边，当着大家的面对她道谢与道歉：

「琵莉丝，你的勇气救了我，请你日后也继续鞭策激励我。」

向备人报告这件事时，梅儿又再度双眼盈泪。

「我觉得，琵莉丝小姐是我们的『希望』。人与【龙落子】一定可以共存的──那孩子一定会证明这一点。」

……或许真是那样也说不定。这么说来，这次的事件确实是卢菲德先前所说的「大转机」。

不但从翼人手中救出小孩子，还救出卢菲德，琵莉丝现在俨然是教堂的英雄。虽说那位英雄不知道为什么，坚决拒绝搬离小仓库……

「──嗨，备人，你终于醒来了吗？」

一走进老地方会议室，里面的卢菲德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以前爽朗的笑容再度回到了他的脸上，看来他对备人也不再觉得有心结了。

「我一直等着和你聊聊呢，因为上次我们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分开……那时候真的很抱歉。」

「你没必要道歉。我知道自己太多嘴，逾越了本分。对了，王子，那把剑是……？」

卢菲德腰上挂着和以往不同的剑。

备人已经从鬼人手中，将他那把和梅儿外型相同的爱剑拿回来才对。但王子挂在身上的，是一把细如针的长剑……那是一种特殊的武器，比起「砍」，更适合「刺」。

「我暂时将那把剑收起来了，因为这把剑比较适合我的剑法。」

「但那不是王族的象征吗？」

「正是因为如此。为了重新审视自己，我想暂时和那个象征保持距离。」

……真是个『帅』到爆的男人。

现在回想起来，侦察队之所以奇迹般平安无事，是因为卢菲德被抓后，敌人放弃继续追击。他被备人断为糟糕透顶的行动，却拯救了部下的命。

「两位快请坐。」

卢菲德请两人坐下，自己也跟着落座后，姿势与表情瞬间一变。

「备人、梅儿希奥妮，我欠你们的人情真的怎么说也说不完。」

「哪里，我们只不过稍微帮了点忙。这次的事，是因为大家同心协力迎战，才能得到这样的结果。」

梅儿也不认输，摆正身体直直看着卢菲德。

「况且……我们没有受你感谢的资格。」

「没有资格？」

王子眨了眨眼，梅儿下定决心，轻轻吸了口气。

备人已经事先听说过她究竟想说什么了。虽然不愿意，但既然梅儿想那样做，他也无法阻止。

「卢菲德先生，我们──和琵莉丝小姐一样，都是【龙落子】。」

……听到这番自白，卢菲德并没有做出预料中的反应。

「离开这里之前，我觉得这件事要老实告诉你。一直欺骗大家，支吾其词……真的非常抱歉。」

梅儿姿势端正地鞠躬道歉，备人也跟着效法。

「可是，有件事我想衷心拜托你。我们就算了，唯有琵莉丝小姐……希望你能接纳她。因为她打从内心珍惜这里的所有人，珍惜卢菲德先生──」

「我已经隐约猜到，或许是这样了。」

绿发王子打断梅儿，这么低喃道。

「连备人也是【龙落子】，令我很吃惊。至于梅儿希奥妮……我早就暗地怀疑这个可能性了。」

「果然如此。」

看梅儿无力地笑着，备人不禁询问「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西边堡垒中看到梅儿使用魔法吗？还是梅儿受了什么伤，被王子看到她的伤口马上痊愈之类的……？

备人想了很多可能性，但卢菲德说出的「理由」却完全跟那些无关。

「你的母亲雷奥妮公主当初失踪后，究竟到哪里去了……我先前曾说过很梦幻的猜测，例如『她或许被四处旅行的战士救了出来，结果两人就在一起了吧？』。但我知道，那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想法而已。」

「…………」

「正常来想，雷奥妮公主应该是被龙人抓走，然后怀孕生子。如果她生下来的是你，如果她生下来的是『女儿』的话……」

原来如此──备人明白了。

龙人族只有公的。所以同族之间无法生出孩子，必须让人类女性怀孕。

龙人若让雷奥妮怀孕生子，而若生下来的是身为女性的梅儿──那就只会是【龙落子】，不会有其他可能。

因为这世上没有母的龙人族。

也没有父亲是龙人的『普通人』。

（我都没想那么多……）

备人为自己身为忍者却太过天真而感到沮丧，其他两人并没有理会他，继续谈了下去。

「卢菲德先生猜的没错，我是【龙落子】，母亲应该也不是自愿生下我的。然后，既然这把剑是母亲的所有物，那我应该是雷奥妮的女儿吧。」

「…………」

「但我不能自称是胡拉欧迪王族，也不能说自己是你的表妹。那样会玷污王族的名誉。」

「我才更加玷污了王族的名誉。」

卢菲德轻轻摇了摇头。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脸上带着笑。

「我自己说过……要是否定自己的出身，就无法迈出第一步。如果生下你的双亲不同，你就不是你了。而救了我的命的，是此刻在这里的梅儿希奥妮，不是吗？」

「卢菲德先生……」

「梅儿希奥妮、备人与琵莉丝教会了我各式各样的想法。我现在依旧敬爱着父亲，但我和父亲不一样。你们也是，你们应该也和身为父亲的龙人不一样。因此，我想试着相信【龙落子】……以理想主义者的身分相信。」

「关于隐瞒真实身分的事，你能原谅我们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欠你们的人情真的怎么说也说不完。你们不用担心琵莉丝，她也是我重要的『宝贝』。」

……王子的缺点终于消失了。

容貌、个性、人望、家世以及剑术……世上有如此完美的家伙，真的没问题吗？他难道没有什么缺点吗？像是脚很臭，或是会吃鼻屎之类的。

「对了，两位。」

王子突然改变了话题。他失去了冷静，很不自然地假咳着，举动诡异得完全不像他。

「云雀……呃……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

听到卢菲德忽然问起女忍者，备人不禁与梅儿视线相交。

「我让那家伙去帮忙琵莉丝做晚餐的善后工作。」

「这、这样吗？她真是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之后王子连续问了好几个意义不明的问题，像是「她的年龄是？」、「兴趣是？」、「喜欢的花是？」。

最后，他低喃「不行，我怎么可以爱上别人的伴侣……」。见状，备人找到了卢菲德的新缺点。

──这个『帅哥』似乎容易被坏女人欺骗。

隔天，备人一行一早就从圣托弥罗斯教堂出发，准备前往南方。

卢菲德挽留他们说「要不要再多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但他们郑重拒绝了。而且，第一个摇头的还是云雀，让王子沮丧到极点。

「云雀，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希望可以换我来保护你。为此，我会比过去更加努力锻炼心理、技术和体能。」

「是吗？那我们失礼了。」

「啊，等一下。能不能至少把你喜欢的食物告诉我？」

「柿子。那我们失礼了。」

备人代替冷淡的云雀，朝一路送他们到湖畔的卢菲德挥挥手。

他们搭上船，在担任船夫的两位骑士陪伴下，朝湖泊南岸驶去。只不过，船上还有另一个人，就是琵莉丝。

她似乎很依依不舍，表示想陪他们到对岸去。其实卢菲德也很想跟来吧……不过在上位者就是有许多不便。

「琵莉丝小姐，未来我们一定还要再见唷。」

「好。到那个时候，我也要变成巨乳！如果没办法像梅儿小姐那样，至少也要到达云雀小姐的程度！」

「哼，挺敢说的嘛。话先说在前头，我在同年龄的人里面算是相当大的喔。」

「是的，我很清楚！因为我洗澡时看到了！」

才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云雀与琵莉丝的距离就拉得这么短了。

当初在村里，云雀本来就是警戒心特别强的忍者。竟然这么简单就博得她的好感……琵莉丝这个少女真是不能小觑。

不过，那都无所谓。备人只对一件事大大地不满。

「喂，云雀。」

「什么事？」

「你在教堂的时候，常常和琵莉丝在一起对吧？」

「是啊。听说她是【龙落子】，让我很有兴趣。不过，是你叫我去『帮忙琵莉丝的工作』的吧。」

……没错。要云雀去保护这个橙发少女的人，就是备人。

理由是，他想确认。琵莉丝的冒失肯定也会成功偷袭到云雀……备人本来是这么猜测与期待的。

结果，云雀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是怎么回事？琵莉丝不是忍者的天敌吗？

「和琵莉丝在一起……你不会要死不活的吗？」

「要死不活？什么意思？」

「因为，这家伙会用冒失……」

闻言，琵莉丝马上惊讶地发出抗议：

「备人先生，我才不会对重要的客人做出失礼行为。」

「你有什么脸说那种话？对我来说，你一个人的威胁性就远大于一万五千个亚人军队。」

「我的冒失肯定是会挑人的，备人先生就是被它挑中的人。」

「什……」

「恭喜你了。」「哪里值得恭喜了！那是什么意思？你是专门针对我的灾星吗！」

「或许备人先生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也说不定喔，嘿嘿嘿。」

面露羞涩笑容的她，在备人眼中宛如邪神。

「所以我舍不得和你分别……我们绝对会再见面的。」

「我不想再和你见面！今天过后，这辈子我们永远不见！」

「太、太过分了！我们同是【龙落子】，为什么要这么讨厌我──啊！」

就在这时候，船只摇晃了一下，琵莉丝因此失去平衡。

「哇啊啊！哇啊啊！」

她一下往左一下往右，身体倒向船的边缘。然后……

六神无主的她握住了一样东西……不用说，就是备人的围巾。

（我应该更早离开教堂的。这家伙──是专门针对我的暗杀者！）

身体和琵莉丝一起飞向水面时，备人在心中确信这一点。

2

离开圣托弥罗斯教堂后，三天飞快地过去了。

这段期间里，备人他们遇到亚人残党好几次，打败了将近五千数量的亚人。

站在敌人角度来看，只有三人的旅行者是最好下手的猎物。备人他们也一样，觉得亚人是最好下手的猎物。抵达那托亚之前，要尽可能削减亚人……这就是备人他们的计划。

可是，当交战次数超过二十次后，他们也想退缩了。

敌人的袭击不分白天或夜晚，让他们完全没时间冷静下来休息。梅儿的魔法无法弥补体力上的消耗。

「呼，我快累死了……」

这天，解决了将近六百人的敌方小队后，他们在森林里开始准备夜营。刚好有一条小河流过，于是他们决定今晚在岸边休息。

「不要抱怨，快动手。看，它们游过去了。」

云雀往河里丢小石头诱导鱼，备人则射出苦无，将成鱼虹鳟一一打死。

梅儿在两人身后收集枯树枝，努力点起营火。她曾独自旅行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很熟悉这方面的作业。

……三人默默啃着鱼好一会儿，然后轮流进小河清洗战斗产生的汗水及污垢。等终于把自己打理得全身清爽时，夜已经深了。

「一个一个猎杀实在好麻烦，最近我连在梦里都看到了叽叽和噗吼吼。」

「没有了指挥官，亚人们似乎会依种族不同，各自聚集成团。他们从很久以前就和人类处于敌对状态了，不过他们种族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很好。」

……在这块大陆上，「人类」与「亚人」斗争的历史远比和龙人族来得更久。

从前，人类这边曾经有人想摸索出一个双方共存的方式，但最后没能实现。亚人出自本能对人类抱有敌意。就跟食欲、睡眠、生小孩一样，他们无法克制自己不杀人类。

「既然是势不两立的关系，就只能毁灭其中一边了……」

说着感想的同时，备人打了个呵欠。接着，换云雀对银发少女说道：

「话说回来，没想到梅儿殿下您竟然是一国的王族……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真的好吃惊。」

「我自己也很吃惊……不过，我还是无法自称是王族。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是属于日本的……」

「说得没错，我们也不会把梅儿殿下交给那个毛头小鬼王子。您是我和备人重要的伴侣。」

「不、不可以说人家是毛头小鬼，云雀。」

「是我失礼了，他应该是绿头小鬼才对。」

云雀恶作剧般地吐了吐舌头。绿头小鬼……卢菲德要是听到了，肯定会很沮丧。或者说，王子想要的应该是云雀吧？

营火的火焰不知不觉变小了。

但现在也不需要再添加树枝了。等火焰自然熄灭，就是就寝的时间。

「比起自己的事，琵莉丝小姐的存在更让我震撼。我怎样都没想到，竟然还有其他的【龙落子】……」

一提到琵莉丝的名字，备人的身体反射性抖了一下。为了隐瞒这件事，他立刻将埋藏了一段时间的疑惑问出口：

「对、对了，既然琵莉丝是【龙落子】，那她的老爸应该就是龙人了。说到那家伙的老爸，应该是这块区域的【龙公】巴格纳吧？」

幸好云雀并没有发现备人的反应，她抵着自己的下巴沉吟。

「正常来说，这个可能性很高……不过，琵莉丝的『小型化』魔法与巴格纳的『预知未来』魔法性质相差颇大。梅儿殿下，魔法基本上不是靠遗传得到的吗？」

「嗯，似乎不见得是那样。先前和【龙公】塞尔萨莱战斗时，他看到我的治愈能力后说『我不晓得有哪个同胞具备了这种能力』、『莫非是隔代遗传』。」

如果塞尔萨莱的话是真的，现存的龙人里，并没有半个人拥有治愈魔法。也就是说，就连身为梅儿父亲的【龙公】，用的也是其他魔法。

在特异忍术方面，忍者也有擅长与不擅长的区别。

雷、水、火、风、地……能穷究五大系统的人很少，而能领悟奥义《灵仙》的上忍，在现任首领道雪之后，到备人及云雀诞生前的几十年间，完全没出现半个人。

既然能使出双亲所无法使出的忍术──备人他们或许也是拥有隔代遗传的孩子。

（说到孩子……我忘了问王子他们了。）

这时候，备人忽然想起一件事。因为中间发生了许多纠纷，害他一直忘了那件事。

在灌木丛中遇见的──那个男人。

那个发色和梅儿一样是银色的谜样青年。

回想起来，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对方了。那是一个相当诡异的男人，但岛上也没发生任何奇怪的事。

（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人？真的只是普通居民吗？）

在备人陷入沉思的时候，梅儿与云雀继续聊着。

「在听到塞尔萨莱的话之前，我也一直以为，支配故乡伊利奥达斯的【龙公】会使用治愈魔法。」

「也就是说，在那里的【龙公】……就是梅儿殿下的父亲吗？」

「没错。虽然不懂他为什么跑到其他领地里抓走母亲，不过，要孕育自己的孩子的话，【龙公】肯定会带回自己的领地──」

「──你说错了喔。」

就在这时候──

三人以外的某个人，突然出言否定梅儿的话。

「！」

众人同时跳了起来，背对背仔细观察周遭。

怎么可能！他们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一丝气息。这里有两个上忍，两个人却都没发现……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支配伊利奥达斯地方的【龙公】是拉普夏欧，但他并非你的父亲。」

声音出自备人右边，茂密树林后面的黑暗深处。

那里再度传出相同的声音，那是道属于年轻青年的嗓音。

（这个声音是……）

备人觉得很耳熟。这是──他刚刚正好想起的那个青年的声音！

一道人形黑影从他瞪视的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对了，那时候他也没发现对方的气息。青年就像在散步似地，突然出现在充满陷阱的树林里。

「嗨，大家晚安，今晚夜色真美。」

没多久，映入众人眼帘的果然是那个人。

银色的头发配上不祥的红眼，是那个爽朗的男人没错。

「果然……是你。」

「好久不见了，忍术使新郎。」

跟先前一样，青年抬起一只手。

然后，朝备人一行露出和善且亲切的笑容。

看见突如其来出现的谜样青年拥有一头和自己一样的银发，梅儿摆出防御架式，脸上的困惑遮也遮不住。

（这个人究竟是……）

青年的身高不是很高，体格也相当瘦弱，皮肤有一种病态般的白。走在潜藏了众多亚人的森林里，别说是防具了，他连武器之类的东西也没带。

再加上方才的发言──他恐怕不是普通人类。这一点，从备人与云雀紧绷的模样就能一目了然。

「备人，你认识这一位吗？」

梅儿询问隔壁的丈夫，他拿着刀低声回应：

「我在教堂的灌木丛里见过他一次。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个银发男劝我生小孩吗？」

回想起来，备人似乎真的有说过。但由于梅儿认定那是备人编出来的故事，所以左耳进右耳出。

谜样青年背着手看向备人一行，同时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对了，关于你们刚刚在聊的话题……那个橘色头发的【龙落子】的确是巴格纳的孩子喔。」

「…………」

「而且，最值得震惊的是，放走她的不是母亲，而是巴格纳自己。你们也知道他能预知未来，所以，事前就知道孩子会是【龙落子】的巴格纳，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有了孩子──然后就把孩子丢掉了。」

愈听，梅儿心底的戒备愈强。

巴格纳的预知能力、琵莉丝的真实身分与出身。

还有连梅儿都不知道，君临故乡的【龙公】拉普夏欧。

既然知道这些事，青年的真面目也无庸置疑了。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其他人的领地，不过，这个青年百分之百是──【龙公】。

「隐瞒【龙落子】的行为，是对族里的一种重大背叛。不过，我稍微可以体谅巴格纳的心情呢……因为小孩子，尤其是女儿，真的好可爱。」

梅儿朝喋喋不休的青年踏近一步。

青年停下声音，如血液般鲜红的双眸柔和地看着她。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梅儿的质问，青年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是龙人族啊」。

然后，他很干脆且若无其事地──说出惊人的事。

「这是我们第一次聊天呢。其实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你的父亲其实就是我。」

梅儿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句话的含意。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你的父亲，梅露希妮。」

他呼唤的名字听起来很像自己的，但又完全不一样。

「梅露希妮？不对，我的名字是梅儿希奥妮。」

「那是雷奥妮帮你取的吧？我取的正式名字是梅露希妮。」

瞬间，梅儿的心脏用力跳了起来。

这个青年认识她的母亲雷奥妮，并知道梅儿的过去。

是真的吗？他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我的、父亲……」

「没错。你是我可爱的独生女……唉呀，说可爱好像有些不妙呢？毕竟是废物【龙落子】。」

「……而你是为了见一个【龙落子】，特地跑来的吗？身为【龙公】却跑到其他人的地盘上。」

「你们有一部分说错了。我的确是龙人，但我不是【龙公】。」

这时，青年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

他单手贴胸，做起了自我介绍。

「忘了向各位自我介绍。我叫克洛姆葛洛哈──是【巡视者(Migrateurs)】。」

3

听着梅儿与青年的对话，备人为自己的天真懊悔不已。

这是何等失态？他不光容许龙人入侵教堂，还悠哉地和对方聊天，然后就一直丢着他不管了。

（身为一个忍者，我简直是蠢到家了……！）

打倒巴格纳后，这块领地就没有太大的威胁存在……当初的他就是如此乐观且傲慢自大。

这是非常致命的过失。以结果来说，备人等于丢着龙人不管，也没通知王子他们，就离开教堂走人了！

（虽说就算王子加上骑士团，也不是龙人的对手。）

备人他们已经离开三天了。圣托弥罗斯教堂怎样了？卢菲德、琵莉丝以及居民们──没事吗？

「你这家伙……我们离开以后，你对教堂做了什么？」

虽然对梅儿过意不去，不过，备人必须先确定这些事。

被人用问题打断发言，龙人克洛姆葛洛哈兴致缺缺地回答：

「我没做什么啊。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巡视者】。」

「那是什么鬼？」

「所谓的【巡视者】，就是类似情报传递人员。我不断巡视大陆各地，将情报传达给分散各地的同胞。凑巧的是，就和梅露希妮对人类做的事一样。血缘果然骗不了人。」

这是他们首次知道，有龙人负责巡视各地传递情报。

旁边的梅儿同样一脸纳闷。她一定也不曾听说过吧。

「所以说，我没有对教堂做什么。况且我对人类又没兴趣。」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我想靠近点看看长大后的梅露希妮。我之前曾对你说过，我一直满心期盼见识女儿的成长。嗯，你长成了一个大美人，和雷奥妮很像……身为父亲的我真是自豪。」

青年又把话题拉回到梅儿身上……虽然全盘相信他的话是很危险的事，不过，现在他们也只能相信教堂真的平安无事。然后……

（总之，我现在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必须在这里打倒这个龙人。即使他是梅儿的父亲，即使他们体力所剩不多，这家伙都必须死。

只不过──是在他将梅儿的母亲·雷奥妮的事全盘告知之后。

「你叫克洛姆葛洛哈对吧？」

仿佛看穿了备人内心的想法，梅儿开口询问龙人。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父亲，我有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呢？」

「我的母亲雷奥妮……她怎么了？」

「我吃掉了，不行吗？」

青年若无其事地说。梅儿倒抽了一口气。

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听到那冷酷无情的话，梅儿的心肯定被狠狠伤害了。

「把你托付给人类的村落后，她回到我的地盘自杀了。我当然也觉得『她其实用不着去死』喔？可是，因为她都已经死了，所以我必须把她吃了。那是她身为『龙人妻子』的最后职责。」

「你竟然……」

「到现在，我还是很感谢雷奥妮帮我生下【龙落子】。对了对了，她有话要留给你，我记得是『你一定要幸福』吧？」

──这时，青年身旁的草丛沙沙地摇晃了起来。

没多久，小小的野生动物从中探出头，是一只兔子。

「…………」

克洛姆葛洛哈看了它一眼。

蓦地，和他视线交会的兔子产生了「异变」。

（嗯……？）

兔子娇小的身体轻轻抖动了一下，接着，啪叽啪叽的诡异声音响起，褐色毛皮逐渐变成了灰色。

几秒钟后，那里只剩一颗兔子形状的石头。

那是非常精巧且栩栩如生到仿佛随时会动起来，直到刚刚都还是生物的──兔子石雕。

（这是……石化魔法吗？）

恐怕没错。克洛姆葛洛哈的魔法能力是经由视线让对方变成石头……教堂树林里那个松鼠石雕，也是这家伙做的吧。

「梅儿殿下，不可以看那男人的眼睛。」

云雀迅速对梅儿低语。她似乎也明白了敌人的能力。

梅儿虽然轻轻点了点头，却放下高举的剑。这也不能怪她，听到母亲竟是那种死法，感到震撼也是正常的。

「很有趣的能力吧？顺便告诉你们一件事，梅露希妮的治愈魔法对我的石化无效。而且，只要施展下去，连我自己都无法中途解除，你们要多加注意。」

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能力暴露出来的龙人，继续大剌剌地往下说：

「话题有些走偏了，我们先拉回来吧。对了……刚刚是在讲，我之所以出现在那座教堂里，原因有两个对吧。」

一个是想靠近一点看看梅儿，剩下的另一个会是什么呢？

「第二个原因是我刚刚提到的，巴格纳先生的小孩。我对人类没兴趣，但我对【龙落子】很有兴趣……我有点小事要找她。」

「你有事找琵莉丝？」

「啊，你们不用担心，我所说的事，不是杀了她那种恐怖的事。况且，我也顺利达到目的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请她让我摸摸头罢了。」

克洛姆葛洛哈勾起了嘴角。

「她叫琵莉丝吗？我看她似乎被居民们接纳了。哎呀呀，看到人类与【龙落子】和乐相处，连我都开心了起来呢。」

……他们看不出这男人的真正目的。

就某种层面来说，这家伙和巴格纳一样，是异于过去那些【龙公】的存在。从【巡视者】这个奇异的头衔，可看出这男人有多么特殊。

「身为龙人的你，为什么会为人类与【龙落子】共存而高兴呢？」

「我当然要高兴啊。因为被人类接受，就表示琵莉丝生小孩的机率提升了。」

「小孩……？」

这么说起来，当初他也很积极地劝备人生孩子，还说应该尽早多生一些。

「琵莉丝如果生了孩子，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们知道吗？【龙落子】有很高的机率会生下【龙落子】。」

「…………」

「对我来说，那有很重要的意义。杀了琵莉丝实在太可惜了，我希望她可以生下一大堆【龙落子】──」

这时，克洛姆葛洛哈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因为云雀跳了起来，朝他砍过去。

女忍者瞄准敌人的颈部，无情地挥舞白刃。对方弯下腰，导致第一招挥空，但她并没有停下攻势。

以超高速度飞舞的刀刃袭向敌人的所有要害。

脱离常轨的惊人速度，就连龙人也无法完全招架。虽然没造成致命伤，但青年的脸颊、脖子与手脚逐渐多了浅浅的割伤。

「真是的，我话才说到一半呢。」

「已经够多了，去死吧。」

云雀的猛攻愈来愈激烈。

但她的身体并非处于最佳状态。备人也一样，接二连三和亚人交战，已经累积了一定程度的疲劳。

（没办法，我也去助阵吧。）

备人一边观察交战情况，一边寻找加入的机会，同时对隔壁的梅儿说「你后退」。

她用不着加入战斗。这次由他们全权负责。如果梅儿说无论如何都想为雷奥妮报仇的话，最后一击留给她动手就够了。

（敌人的战斗力不是很高，只要留意不要和他的眼睛对上……）

──这时候，备人在克洛姆葛洛哈身上感受到一丝不对劲。

刚开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后来担忧成真。他立即中止助阵计划，朝云雀高声呐喊：

「云雀！先回来！」

听到备人的声音，女忍者立刻跳了起来，然后降落在备人他们旁边，接着用不满的眼神狠瞪他。

「备人，为什么叫我回来啊？」

「你应该要比我更早发现吧？仔细看那家伙。」

云雀带着诧异的表情，顺着备人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发出「唔？」的声音。她也发现了。

克洛姆葛洛哈的伤口──全部消失了。

他身上被云雀砍出的割伤几乎已经全部治愈，仅剩的伤口也从旧到新，一一逐渐愈合。

「治愈了……？」

梅儿也跟在云雀后面发出错愕的惊呼。

没错，那正是梅儿的魔法能力。

她身为【龙落子】所具备的惊人治愈效果……两者的现象一模一样。

「备人，幸好有你让她停手。虽然我不在乎瞬间死亡以外的伤口，但会痛还是会痛。」

青年苦笑着耸耸肩，梅儿自言自语般地说：

「不、不可能……龙人族能使用的魔法属性应该只有一种……」

能同时操控数种魔法属性的，只有身为「龙人王」子孙的忍者。备人听到的情报也是一样。可是，克洛姆葛洛哈却使用了两种魔法。

例如，当初在那托亚对战的【龙公】格尼西切。他拥有「控制尸体」及「化身为吃掉的家伙」两种能力，但以「操控尸体」的意义来看，根源是一样的。

至于「石化」与「治愈」，想不透中间的共通属性是什么。况且，如果那两种能力是同属性，梅儿应该也能使用石化魔法才对。

「梅儿，我确认一下，你会使用治愈以外的魔法吗？」

「不，我当然不可能会。我的能力只有『治疗自己与伴侣的伤势』而已……再说，塞尔萨莱说过没有龙人会用治愈魔法……」

【巡视者】愉快地观察他们的困惑，并且低声笑着。

「塞尔萨莱说的没错，确实没有龙人会使用治愈魔法。可是我会用。不管是石化魔法、治愈魔法，还是──」

不等他说完，云雀用指尖画出印式。

「《雷仙·旋戟》。」

螺旋状闪电二话不说就落在克洛姆葛洛哈头上。

啪叽啪叽的爆炸声响起，雷电直接贯穿龙人。真是性急的童年玩伴，但这招攻击肯定有效。

（好，就是现在！）

刚算准时机往前冲，两个忍者却马上停下脚步。

──敌人毫发无伤。他若无其事、悠悠哉哉地站在原地。

（怎、怎么可能！被落雷直击怎么可能没事！）

那已经不是治愈与否的问题了。

克洛姆葛洛哈确实被《雷仙》击中，却没有受伤。为什么？他是怎么保护身体的？

「不好意思，魔法对我无效。」

「…………」

「别人说话，要好好听完比较好喔。让所有魔法『无效化』的能力──我也拥有这种魔法。」

【巡视者】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后，迈步往前走，慢条斯理地逼近备人一行。

「我就好心告诉你们吧，为什么我可以持续潜伏在教堂里，而不被任何人发现？为什么刚刚我可以在不引起你们的注意下接近你们？」

这块寂静的区域里，就只有克洛姆葛洛哈不祥的声音回荡着。

「那是因为，我可以使用『小型化』魔法。那个能力，是我从琵莉丝身上得到的。」

备人一行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

石化、治疗、无效化以及小型化……这家伙竟然和忍者一样，可以驱使数个不同属性的魔法。对方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

在不寒而栗的三人之中，梅儿努力地张口说话：

「你说你是从琵莉丝身上得到的……是什么意思？」

「不只琵莉丝，我以前也从还是婴儿的你身上得到了治愈魔法喔。」

「你的能力难道是……」

青年冷不防停下脚步。

然后，他再度三言两语暴露出自己的「真正魔法能力」。

「没错，就是复制其他人的魔法转为己用的能力『偷盗』。那是我克洛姆葛洛哈──原本的魔法能力。」

4

一个名叫【巡视者】克洛姆葛洛哈的龙人，自称是梅儿的父亲。

这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恐怕还不到十五分钟。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却让梅儿感到无限漫长。

「备人……云雀……」

当克洛姆葛洛哈暴露完自身的魔法能力后──战斗随即开始。

其时间肯定比谈话时间来得更短。五分钟，不，或许连三分钟都达不到。可是……

……在这转瞬即逝的时间里，胜负却彻底有了结果。

过去葬送了四位【龙公】的两个忍者，现在无能为力地趴在地上。他们合力使出王牌《灵仙》，用尽所有手段……还是败北了。

这幅场景，对梅儿来说宛如一场恶梦。

「和我预料的一样，两位已经相当疲惫不堪了。耐着性子等待机会，果然是有价值的。」

备人与云雀倒在梅儿脚边，而站在前方一边看着他们一边露齿嘲弄的是克洛姆葛洛哈。

然而龙人的话，几乎没有传进梅儿耳中。

她连剑都忘了举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气若游丝的伴侣们。

（怎么会……）

那两人身上找不到伤口。那也是当然的，因为只要他们一受到严重伤害，梅儿就会进行治愈。

备人与云雀不断站起来冲向敌人，但直到最后，他们还是无法抹去敌人脸上的从容自得。

说来这也是正常的。因为特异忍术对敌人无效，就算直接攻击，伤口也会瞬间复原。况且，两人的状况并不好。

（为什么我没有阻止他们……？）

她应该很清楚，他们的动作已经没有活力了。就连担任辅助角色的梅儿，都在与亚人大军接连不断的战斗中感到疲劳了，不是吗？

塞尔萨莱、佩尔达、格尼西切、巴格纳……备人与云雀接连和强大的【龙公】们对战，这是多么辛苦的事……近在身旁的自己应该最清楚才对！

（我……没资格当他们的伴侣。）

这是梅儿的失职。害他们两人变成那样的，就是她自己。

自责与懊悔让梅儿感到消沉，这时，前方阴暗处再度传来龙人的声音：

「梅露希妮，你找到了很棒的伴侣呢。」

「…………」

「从极东『禁足地』而来的王之子孙【龙落子】们……被称为忍者、忍术使的他们，原本只会为了契约而出动。而你竟然拥有两个忍术使，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请你住口，我不承认你是我父亲。」

梅儿举起爱剑，为了保护伴侣们而站到前方。

她瞪着的克洛姆葛洛哈──外貌和刚出现时不一样。正式战斗一开始，他就「龙化」了。

白银鳞片覆盖全身，额头耸立着一支角，尽管长着像蛇的尾巴以及宛如蝙蝠的双翼……但他依旧保持人形。

人龙形。梅儿从来不知道，世上竟然有这种型态的龙。这男人的所有一切都异于常人，不管是龙体、能力、头衔还是可怕度。

「唉呀呀，看来我的女儿进入反抗期了。对了……从刚刚开始我就很在意。」

宛如爬虫类的鲜红色凶眼，看向梅儿手中的爱剑。

「你果然带着雷奥妮的剑。」

「……你知道这把剑？」

「那是代表王族的剑对吧？雷奥妮总是贴身带着它喔。」

梅儿不自觉看向高举的剑，剑身上映照出自己的脸。

刀锋锐利，剑身轻盈好拿，就某个角度来说等同梅儿的拍档……她已经数不清被这把剑救了几次。

「雷奥妮非常讨厌我碰那把剑。虽然那是她非常重要的宝物，但我还是有点无法释怀……丈夫不能碰，女儿竟然可以碰。」

克洛姆葛洛哈故意叹了口气，然后又转变话题说「对了……」。

这个男人一直喋喋不休，但想到哪里讲到哪里，让人难以抓取他话中的重点，感觉就像在跟一个小孩子讲话似的。

「梅露希妮，我要再说一遍，当初我早就知道雷奥妮带着你逃跑了。但是我默认她的举动，你明白原因吗？」

「……你说是为什么？」

既然对方想聊天，陪他聊才是上策。

梅儿希望能让备人与云雀在这段期间稍微休息一下，至少要存够逃跑用的体力。

然后，梅儿必须提出问题，像是自己的过去，或是对克洛姆葛洛哈的疑惑。因为他们或许能从中找出打倒克洛姆葛洛哈的一些线索。

「我丢着你不管，理由在于我的魔法能力。」

「什么意思？」

「很可惜的，我的『偷盗』能力有一个限制。那个限制就是……只能从【龙落子】身上夺取魔法。」

只能从【龙落子】身上夺取魔法──这是不容遗漏的情报。

梅儿的治愈魔法和琵莉丝的小型化魔法。意思是说，石化魔法与无效化魔法也是他以前从别的【龙落子】身上抢来的啰？

「不过你也知道，【龙落子】的诞生机率不高。过去一百年间，我遇过的【龙落子】只有四个而已，而且其中两个还是你和琵莉丝。」

「意思是说，你能使用的魔法有四种吗？」

「没错，现阶段是这样。」

人型龙人勾起了唇角，隐约露出巨大獠牙。

「纵使我想搜集魔法，但没有重要的【龙落子】，我的能力也只能蒙尘了。因此，我才丢下你不管，我期待你未来为我生下一堆【龙落子】。」

龙人的孩子是【龙落子】的机率非常低。

可是，【龙落子】却有极高的机率会生下【龙落子】。

因此，他才会饶过梅儿，并且为琵莉丝被人类接纳而感到高兴。如果两人生下的孩子是【龙落子】──他就可以从那些孩子身上夺走魔法能力。

「而梅露希妮，你在生孩子之前，就先为我做了一件莫大的孝顺行为。你将贵重的【龙落子】，而且还是会驱使复数魔法的『王』的子孙──带了两个来给我。」

龙人的危险发言，让梅儿胸口一阵不安。

（难道说……）

克洛姆葛洛哈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现身呢……他刚刚曾说过「耐着性子等待机会」。

莫非这男人之所以过来，不是为了梅儿──而是为了两个忍者？为了拥有众多忍术的【龙落子】们而来？

仿佛要证实梅儿的担忧，克洛姆葛洛哈喜悦地说：

「落雷、火焰、冰刃、暴风……在水上滑行移动的那个应该不是魔法吧？不管如何，今天我的收藏将会一口气增加很多，再也没有比今天还棒的夜晚了。」

果然没错。敌人想从备人他们身上夺走魔法，因此一直等着他们陷入疲累的时刻！

「不管怎么说，其中最有魅力的就是──化身魔法了。」

下一秒，克洛姆葛洛哈出现在梅儿眼前。

「！」

梅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一股力量给扫飞了。她的背撞上身后三公尺外的树木，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呜，呃……！」

微晕的视野中，克洛姆葛洛哈一掌抓住了备人的头。

他就是那样复制能力的吗？

说找琵莉丝是为了「摸摸头」的行为，也是为了复制吗！

「我记得是白狼与白鸦对吧？我也想变成那样。」

克洛姆葛洛哈暗自窃喜，抓住备人的手掌加重了力道。霎那间……

备人原本无力往下垂的右手臂蓦地一翻。

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苦无，用力插进敌人的一只眼睛里。原本还以为他晕过去了，原来是在找时机攻击。

「这样很痛耶，备人。」

克洛姆葛洛哈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不快的情绪，他将苦无从眼睛里拔出来，随手往旁边一丢，然后龙人的拳头由上往备人挥下。

可怕的啪叽声响起，但敌人没有停手。

备人的右臂、左臂、右脚、左脚全在残酷的铁拳下一一发出碎裂声响。

「住、住手！」

梅儿用尽全力大叫，宛如要把肺中的空气全部挤出来似的。

「都是因为你做了没用的抵抗，新郎的手有够不老实的。」

然后，克洛姆葛洛哈睁开右眼。

被苦无刺伤的地方，已经一点痕迹都不留地治愈了。没想到治愈魔法竟然是这么棘手的能力……过去梅儿从来没想过。

「那么，我们再来一次……嗯？」

抓着备人的头部一会儿后，克洛姆葛洛哈冷不防皱起了眉头。

然后，他丢下备人，改抓住云雀的额头，只不过表情依旧一片阴沉。

「真奇怪，偷不过来……莫非你们可以操纵魔法吗？」

就在克洛姆葛洛哈做那些事的时候，梅儿努力撑起身体。

（备人他们的魔法无法被复制……？）

如果真是如此，原因梅儿心中有数。

忍者将魔法术式化，升华成忍术的形式。他们为了发动忍术必须画出「印式」，原因就在此。

忍者的忍术已经和原本的魔法完全不同了……如果克洛姆葛洛哈偷不过来，就只能这么解释。不对，说不定忍者之所以「操纵」魔法，就是为了预防这种事情发生……？

不管如何，这都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万一敌人抢走了所有忍术，尤其是《灵仙》被抢……状况就相当绝望了。

「呿。搞什么嘛，真令人沮丧……亏我特地变成龙体努力战斗到现在。」

克洛姆葛洛哈粗鲁地将云雀甩到一边去。接着，为了消愁解闷，他抬起一只脚──用脚跟踹向女忍者的腹部。

「嘎！」

一直瘫倒在地的云雀瞪大双眼，吐出了鲜血。不妙，内脏可能跟着骨头一起被踹碎了！

「放心吧，梅露希妮，我并不打算在这里杀了你们。」

龙人踩着云雀，看向梅儿。

即使如此，还是必须赶紧进行治疗。一想到伴侣们处在剧痛之中，梅儿的心就像被撕裂了。

「无法夺走魔法虽然很可惜，但我来这里还有另一个目的，让我把目的完成吧。」

「在那之前，请让我治疗他们！否则……」

「不行，要等你接受我的条件。」

克洛姆葛洛哈露出残虐的笑容，好像很享受这种状况。

「你的条件是什么！」

「别怕，只是稍微玩玩而已。」

龙人慢慢地跪下去，右手抓着备人，左手抓着云雀，然后再次站起来。

两个忍者都毫无反应。一个手脚被打碎，一个是腹部被重创。他们已经无力抵抗了。

「梅露希妮，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明白我为什么会不小心把自己的能力暴露出来吗？能复制的只有【龙落子】，能使用的魔法只有四种……那么重要的事，我为什么要滔滔不绝说出来？」

「…………」

「那是因为啊，说了也不会有问题喔。你们以后再也无法对我出手了。」

「我不想听你说那些开场白，如果你不想杀他们，就快点让我进行治疗！」

梅儿一脸凶狠地大吼，克洛姆葛洛哈将双手上的忍者们递到她面前。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梅露希妮，现在和我──交换『结魂仪式』。」

「！」

突如其来的「条件」，让梅儿陷入惊慌。

「结、『结魂』……？」

那是梅儿为了将原本只能使用在自己身上的治愈魔法，施展到其他人身上而必经的仪式。

双方会成为伴侣，共享彼此的生命，是一种两面刃的誓约。

一旦交换了，就会如克洛姆葛洛哈所言，梅儿三人再也杀不了他。因为，那也代表梅儿他们会死亡。

「我当然早就知道，你的魔法可以这样运用。因为我会凭着本能，了解自身的魔法是怎样的内容，即使是复制过来的魔法也不例外。」

「你在说什么……竟然要和我成为伴侣……」

「我们两人结婚好像有点奇怪喔？不过，你不觉得父女变成命运共同体是很棒的事吗？」

「如果用『结魂』把我们绑在一起，我们的确无法对你出手。可是，要是我们其中有人死去，你也会死──」

「不会。就算你们死了，我也不会死在诅咒之下。」

龙人马上否定了方才说的「命运共同体」那句话。

「你忘了吗？我有无效化魔法，和你们不一样。所以你们就算死了，我也不会死。相反的，如果我死了，没有无效化的你们都会死。」

「什……」

「你明白了吗？成为梅露希妮你的伴侣，我一丝风险也没有。和这两个人不一样。」

……这是梅儿所能想到的最糟发展。

也就是说，梅儿全员的性命，全被克洛姆葛洛哈单方面掌握住了。而且就算他们死了，这个龙人还是可以平安活下来。

梅儿施加在伴侣身上的诅咒，是靠魔法的力量发动的，拥有无效化魔法的克洛姆葛洛哈或许可以躲过诅咒……不，是一定可以躲过。

「好了，让我听听你的答案吧，梅露希妮。不快一点，时间会来不及喔？」

「呜……」

「你要是拒绝，我也无所谓。只要给这两个人的其中一个人致命一击，你们就全部完蛋了。攻击龙人族的三个反叛者碰巧被【巡视者】发现，然后消灭了……就只是这样罢了。」

龙臂用力勒住了备人与云雀的脖子，只要稍微加点力道──一切就结束了。

「但我果然还是不想看到可爱的独生女死去呢。」

虚伪的谎言。

这个男人根本没有爱情。不管对梅儿也好，对雷奥妮也好，他一定都将之视为一种道具或玩具。

（可是，我没有时间犹豫了。）

如果拒绝克洛姆葛洛哈的要求，梅儿三人就会在这里全灭，差别只是死得早或死得晚而已。

既然如此，她必须选择可以活下去的路。就算未来依旧只剩破灭，她也无法乖乖死心放弃。

以后的事，以后再想。答案──早就决定好了。

「……我明白了。我和你缔结『结魂』。」

「嗯，回答得很棒，梅露希妮。」

克洛姆葛洛哈放下备人与云雀，一脸满意地点点头。

「但我不知道这个回答算不算正确。」

那一晚，在没有月光的浓密森林中。

梅儿得到了第三位伴侣。

他是龙人，是父亲，是仇敌，是搜集魔法的【巡视者】……

那是最差劲的对象。

也是最差劲的吻。

5

从树梢间洒落的阳光非常刺眼，备人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小鸟的啁啾声与小河的潺潺流动声，传入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里。飘荡在空气中的草木与泥土的味道很芬芳，抚过脸颊的微风非常凉爽。

（这里是……哪里啊？）

脑中闪过这个想法后，备人马上想起一切。其实他并不愿意回想起来，但大脑不允许他那样做。

（我没死吗……）

既然自己还活着，梅儿与云雀应该也平安无事。

他撑起身体，想寻找那两人的身影，却无法使出力气。手脚就像铅块一样重，喉咙也干涩得非比寻常。

（克洛公为什么没杀了我们？）

备人勉强撑起上半身，盘腿坐着陷入呆愣中。

「──啊，备人，你醒来了呢。」

旁边响起脚步声，同时传来这么一句话。

备人定眼一看，银发少女晃着盔甲，高兴地跑过来。她一只手上拿着水壶，应该是刚刚跑去河边装水了吧。

「梅儿，你没事啊。」

「是的……克洛姆葛洛哈后来没多久就离开了，所以你放轻松吧。今天一天就专心恢复体力。」

梅儿把水壶交给他，同时在他身边坐下。不知道是不是备人多心了，总觉得她的脸色很憔悴。

「云雀呢？」

「她去小河里洗澡。因为昨晚大家都沾了一身的泥土……等云雀回来后，备人也去河里将自己洗干净吧。」

明明应该同样疲惫，云雀却比备人还早醒来……那个女忍者依旧习惯早起。

「不过……手跟脚最后完全无法动。要是没有你的治疗，我已经死了五次了。」

惨败成那样，他也只能笑了。

【巡视者】克洛姆葛洛哈──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但变成龙体后却强悍到难以望其项背。

面对那种敌人，没有拟好作战计划就冲上去动手，实在太愚蠢了，他必须深切反省一番。云雀恐怕也正在冷静大脑吧。

「……备人，对不起。」

冷不防地，梅儿带着严肃表情低头鞠躬。她用双手紧紧握住备人的手掌，然后拥入自己丰满的胸口。

「为什么你要道歉啊？该道歉的是没出息的我们吧。」

「不，我一直到最后都没有阻止你们战斗，甚至还不断治疗你们的伤势，让你们不断冲进战场。」

「那又如何？那是我的任务，你也有你的任务不是吗？」

「那种任务早就应该放弃才对！那时候，我应该命令大家撤退的！」

「我说你啊……」

那也只是理想而已。克洛姆葛洛哈可没善良到，让他们三人一同成功逃跑。就算暂时逃之夭夭，肯定也会马上被抓到。

他们当时只能战斗。万一敌人说「你们要是敢逃，我就杀光教堂里的人」，到头来他们还是束手无策。

「我没有资格……当你的伴侣。」

梅儿眼中渗出了泪光，备人将她拉过来拥入怀中。

她的脑袋肯定还一团乱吧。

忽然遇见龙人父亲，得知父亲吃掉了母亲，甚至连身上的治愈魔法都被抢走了，在在让她无法保持平静。

「你哪里没资格了。身为丈夫的我最清楚，你是很棒的妻子。」

「……不，我对你和云雀做了非常恶劣的事。我和那个克洛姆葛洛哈交换了『结魂仪式』……」

「『结魂』？克洛公变成伴侣了吗？」

「没错。可是，那个男人拥有无效化魔法，所以不受誓约的死亡诅咒影响，等于我们的性命被他单方面掌控住了。」

……原来如此。所以克洛姆葛洛哈才会很干脆地离开，备人他们也才能继续活下去。

「为了不当场全灭，我只能答应他的要求。可是这不能当借口，我犯了无法挽回的过错……」

「这样很好。如你所说，这比全灭好多了。」

「可是……」

「你的判断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我和云雀又被你救了一次。」

「不要说这种话！为什么不责备我，说我竟然做了这么愚蠢的事！你不如打我──」

梅儿愈说愈激动，备人直接以嘴堵住她，让她安静下来。

「！」

她全身一震，但随即温驯地接受这个吻。

「…………」

「…………」

头上传来微风吹抚过枝叶的沙沙声，两人的唇瓣继续紧贴着。

除了治疗，这是备人和梅儿从那托亚市出发后的第一次『接吻』。不对，她要去救出卢菲德的时候，曾在他鼻子上亲了一下。虽然那时候自己是白狼模样。

备人睁开一边的眼睛瞄了一下，发现梅儿依旧闭着双眼。虽然手段激烈了一点，但看起来似乎奏效了。

「……嘻吼系哈啦楼哈，亩呜？」

「不要在接吻的时候讲话啦！」

备人在接吻状态下做出询问，梅儿立刻缩回身体表达不满。她鼓着脸颊，脸上微微泛红。

「我再问一次。你冷静下来了吗？梅儿？」

「嗯，全多亏你了……虽然最后有点可惜。」

「我天生容易功亏一篑嘛。」

「请不要为那种事自豪。不过，谢谢你，我稍微有点精神了。」

幸好梅儿恢复了笑容，还不知何故坐到了备人身上，变成了坐姿的「公主抱」。

「备人的亲吻说不定带有治愈效果呢，对我的内心来说。」

「是、是吗？」

「我再次觉得，幸好那时候没有选择全灭……要是死了，我就得不到刚刚的吻了。」

「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嗻。你真厉害，竟然能察觉。」

「呵呵，老是爱说谎。还有，你的语气又变奇怪了呢。」

梅儿坏心眼地眯起眼睛，用手指抚摸备人的嘴唇。虽然是个斤斤计较的妻子，但梅儿总算恢复成平时的模样了。

「呐，备人。」

「什么事？」

「再一下下就好……可以把精神分给我一些吗？」

然后，梅儿的双手环抱着备人的头，突然啾啾地吻着不停。嘴唇、脸颊、额头、眼睛……备人的脸无处不笼罩在暴风般的亲吻下。

等了一会儿后，亲吻依旧没有停下来。难道梅儿还在混乱状态中吗？

「喂、喂，你亲够了吧？」

「还不够。」

「这已经是一个月份的吻了吧。太多次就没价值了！」

「对付说这种话的人，就该这么说。」

说完，梅儿这次换吸吮备人的耳垂。就在她轻轻啮咬的瞬间，备人口中不自觉发出「啊嗯！」的恶心声音。

「呵呵，原来备人的耳朵是弱点吗？和我一样。」

从拥抱变成骑乘姿势后，她用气音低语。

因为吻了备人肮脏脸庞的关系，那粉红色的小小唇瓣上沾了一点点泥土，但不知为何看起来竟莫名娇艳。

「接着换备人吻我，好吗？」

「吻、吻哪里……？」

「哪里都可以，就吻备人想吻的地方。」

「哪里都行……」

「咦？我的屁股碰到某种硬硬的东西……你在裤子里放了苦无吗？」

「不、不是，那不是苦无。」

「咦？」

「是悍马丸醒过来罢了，不用在意。」

「？」

备人先把脸上带着些许疑惑的梅儿丢在一旁，自己反复做着深呼吸，将脑袋里与双腿间不断膨胀的欲望镇压下来。

……虽然非常渴望继续做下去，但到这里差不多该结束了。毕竟，从刚刚开始，斜前方树丛中射出的「视线」就让他感到浑身刺痛得不得了。

「喂，快滚出来，云雀。你想偷窥到什么时候？」

听到备人的话，梅儿「咦！」地瞪大眼睛。

同一时间，一道人影悄然无声地从树丛里站起来。高挑纤瘦的身躯轻轻地假咳几声，尴尬的视线四处游移──不用说，这个人正是云雀。

「云、云雀？那、那个，我们是在……」

梅儿坐在备人身上，整个人惊慌失措到极点，云雀连忙摇摇手。仔细一瞧，她的脸也红得不输梅儿。

「不，请您别介意。因为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好像已经开始进行了……」

「不、不、不是那样的！我们只‎‏是稍微打闹一下而已！」

「你们看起来好像已经准备结合了……」

「请不要说结合两个字！」

「我会先观察状况，再找适当时机加入。」

「请你找适当时机阻止我们！」

梅儿双手捂住脸，似乎觉得很困窘，她的身体用力左右扭动。在她屁股下的悍马丸发出惨叫。

「梅儿殿下，请您别在意我……让备人为您注入满满的元气吧。」

「你干脆打晕我好了！」

梅儿放声尖叫，吓得栖息在头顶上树木的鸟儿全部飞光光。

第三卷 终章

后来，在梅儿重振精神之前，备人先到小河里洗澡，顺便抓了三只鱼回来。

三人全部集合后，一边填饱肚子，一边听梅儿重新说明一遍状况。即使早就明白，但话的内容还是让人沮丧到极点。

──克洛姆葛洛哈利用『结魂』，把他们三人的性命和‎‏他绑在一起了。

──而且，因为敌人拥有无效化能力，所以能逃离命运共同体的诅咒。

──然后，特异忍术对敌人无效。因为对方也拥有治愈能力。

──就算奇迹发生，备人们打败了克洛姆葛洛哈，在杀死他的那一刻，他们也会死亡。

（愈听愈觉得根本完全陷入『绝境』啊……）

虽然这种局势令人痛恨，但祸不单行的是还发生另一件事。

那件事就是──克洛姆葛洛哈在离开之前，对梅儿「说了一句话」。

「梅露希妮，这样你们就杀不了我了，甚至也无法违逆我。现在，我要命令你们一件事。回去那托亚市──杀光所有居民。」

照梅儿所言，敌人给他们三十天的犹豫期，要在那段时间内达成命令。简直把他们当猴子耍，竟然用半游戏的心态，要女儿去大肆杀戮……

「害事情演变成这样，真的非常抱歉……」

梅儿整个人垂头丧气，云雀对她果决地摇摇头道：

「不，是我们能力不足，才会招致这个结果。请您不要如此沮丧。」

「可是……」

「常言道，活下去，才能找到生路。请您现在先让身心好好休息一番……虽然我想这么说……」

这时候，女忍者很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其中的含意备人也懂。

──有众多气息正从森林东边朝他们逼近。数量大约有三百，应该又是亚人残党。

「啧，就不能让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吗……」

抱怨的同时，备人赶紧把鱼吃完，然后将水壶里的水一口气喝光。尽管体力完全没恢复，但也不可能丢着那些家伙不管。

他抬起沉重的腰部，一面用围巾遮住口鼻，一面对妻子们说：

「没办法，我去把那些家伙收拾掉吧。之后，我们就按照计划到那托亚去。」

「去那托亚……做什么？」

梅儿不安地问，备人立刻回应她：

「杀光所有居民……才怪。反正不管如何，我们都必须回那托亚一趟。」

城镇总有一天会遭遇危险，因为尚有数以千计的亚人正朝南方前进。三十日后，就连克洛姆葛洛哈都会在城内现身吧。

如果选择与那个【巡视者】对决──他们就只能在那托亚展开迎击。

不，先别想那种事了。就跟过去一样，他们只要做该做的就够了。

打倒亚人，尽可能创造出对人类有利的情势。如果他们的生命只剩三十天，那就更没时间发呆……猎龙的考验早就结束了。

（到头来，我和云雀──可能都无法成为首领。）

敌军即将蜂拥而来，他们必须先发制人。

备人一行在森林里奔驰。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吗？我是伊达康，由衷感谢您购买『忍者与龙究竟谁比较强？3』。

本系列来到了第三集，我无意中听说，有部分读者用「忍龙」来称呼这个作品，于是我马上上网搜寻，却只找到「忍忍者＆假面骑士Drive（简称忍Drive）note」的资料，我的电脑是不是坏掉了？

编注：两者简称在日文中皆写成「ニンドラ」。

话题拉回来，本篇就这样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不管是在意后续发展的人，还是不在意的人，都希望大家可以继续看下去！

最后，请容我在这次也简单致谢一下。

包含责编在内的MF文库J编辑部同仁。

绘制出漂亮角色的そりむようじ老师，参与出版的诸多相关人员。然后，最重要的是各位读者。

我会一直怀着感恩的心，未来继续精进努力。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伊达 康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轻书架录入组

图源：烈火寒冰

扫图：烈火寒冰

录入：Agnus

修图：Ann

绿发青年默默凝视着被夕阳光芒染成红色的草原好一会儿。

清风柔柔地吹过，整片野草随之左右摇晃，看起来宛如水面上泛起了涟漪，让青年想起「熟悉的湖泊」。

「──王子，大家的休息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

一位担任干部的骑士开口说道，从背后走过来。

这个喀锵喀锵地晃着盔甲走到青年身旁与之并立的人，是胡拉欧迪骑士团的副官──多尔兹。

多尔兹是个把严谨耿直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的男子，只要一把长枪在手，没有半个团员赢得过他。他的声望也很高，可是由于训练时太严厉，被大家所畏惧。他很在意自己有一张与年龄不符的娃娃脸，几年前便开始在嘴上蓄小胡子。

「多尔兹，确定所有人都到齐了吧？」

「是，已经点名完毕。从国民到牛马，全都没问题。」

多尔兹规规矩矩地回答完后，也将视线转向草原。他眺望草原上的「惨状」，同时忍不住发出低吟般的感慨。

「话说回来……这景象也太惊人了。所谓的忍者真是可怕。」

──两人前方，是多到数不完的亚人尸体。

这些尸体全都是妖人的。大约四个小时前，他们也碰到了这样的场景，只不过那时是猪人们的尸体。

先前有亚人军队进攻圣托弥罗斯教堂失利，往南方撤退……这些尸体恐怕就是那支军队的残党吧。

「这种宛如地狱的景象……不能让国民们，尤其是小孩子们看到。」

「是啊，不过骑士们应该要习以为常才行。因为把剑法磨练到极致就会有这样的效果。」

妖人尸体大多抱着自己的头颅，瘫坐在地上死去。

那是以神速之剑斩断首级，名叫『抱首』的绝技。

能施展这种技巧的人，应该只有那个忍者少年。

不只如此，许多尸体还发出一种声音。尸体被割开的喉咙里，流泻出一种宛如笛声的冰冷旋律。

这是忍者少女施展的另一种绝技。

她解决亚人之中最强的鬼人种族的画面，青年·卢菲德还记忆犹新。

「我记得这招叫做『呼子』吧……听说原本是把敌人引诱过来的一种陷阱。」

多尔兹一边摸着小胡子，一边回应卢菲德的自言自语。

「现在却被用在其他用途上了。亚人们全都往南走，照现状来看，并没有半个人被这道声音吸引而跑回来。既然如此，我们只要沿着这道声音走，路上应该不会有活着的亚人……『绿王子』殿下这次的预测完全正确。」

「提出这个建议的不是我，而是云雀。」

卢菲德果决地否绝对方的称赞，并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条。

……那是一张简单地图，画了从「圣托弥罗斯教堂」到「城塞都市·那托亚」的走法。直到几天前还与他们一同对抗亚人军队的三个旅行者，在寝室里留下这么一项临别赠礼。

少年·备人的个性有一点冷淡，不过拥有一颗体贴之心。

少女·云雀是个绝世大美人。

然后，梅儿希奥妮则拥有胡拉欧迪王室血脉，和卢菲德是表兄妹。

他们接二连三打倒统治大陆的【龙公】，是人类的英雄，同时──也是龙的眷属【龙落子】。

父亲虽贵为龙人，但龙落子却是天生不具龙体的废物。他们是继承了象征龙人族的魔法能力，却以『人类』之姿诞生的禁忌之子。

这群人备受人类与龙人的排斥，就连卢菲德以前也很厌恶他们。

（不过，我已经丢掉那种狭隘的思想了。是他们让我丢掉那种想法的。）

人类与【龙落子】一定可以共存……卢菲德深信这一点。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或许会把地图撕毁丢弃，不过，他已经和狭隘的自己道别了。

因此，他──现在才会在这里。

「多尔兹，明天开始进入森林吧。告诉骑士团成员们，大家务必绷紧神经。」

「遵命！」

「我先走一步，去寻找有水源的地点。从地图来看，森林里应该有几条小河。」

结果，副官立刻提出反对。

「抱歉，王子，这个任务让我多尔兹来做吧……因为我们不能让『绿王子』殿下有任何万一。」

「我去会让你担心吗？」

「王子您的路痴毛病已经让属下哭过太多次了。会在圣托弥罗斯教堂里迷路的，不管以前还是未来都只有王子您与琵莉丝而已。」

「怎么还在提那种老掉牙的事……」

那是大家刚流浪到教堂时所发生的事，不能拿来和一个星期前迷路的橙发少女相提并论。

多尔兹自卢菲德小时候便负责指导他，称得上是卢菲德的「老师」。多尔兹是他可以百分之百信任的副官，美中不足的是从以前就对他异常地过度保护。别人是瞎操心孩子，多尔兹是瞎操心学生。

「多尔兹，你也差不多该对学生放手了吧？我已经十八岁了，不可能永远都是小孩子。」

「您说这是什么话？先王命令属下担任殿下的监护人，在殿下即位之前，属下不会离开您身边的。」

「你清楚我的剑术吧？印象中，我已经有两年以上的时间不曾输给你了。」

「如果想让属下承认您已经是成熟的大人，至少要等您结婚。这么一来，多尔兹我也能放心地去专注培育下属。」

多尔兹咧嘴一笑，连小胡子都变形了。见状，『绿王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忍者少女的容颜忽然浮上脑海，不过他当然不会告诉对方。

「我明白了，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你带十名部下一起去吧。」

「遵命‌﻿‎‏‌​‌。」

多尔兹单手靠在胸前朝王子敬礼后便转身离去。

卢菲德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然后再度看向地图。

这张纸他已经看过几十次了，手指轻轻抚过写在末尾的文字。

『如果决定迁移，就沿着笛声走。趁尸体尚未腐烂前。』

这些字应该是云雀写的，虽然阅读起来很血腥，不过字体圆圆的十分可爱。

这种反差──也是她的魅力之一。

第四卷 第一章 前往那托亚市

1

备人的刀刃悄无声息地划过，切断最后一只猪人的颈部。

紧接着，敌人双手反射性地接住自己掉落的头颅。没多久对方就领会到那是自己的头，直直瘫坐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总算全部收拾掉了。」

备人把刀收回刀鞘内，一脸不耐烦地环视四周。

在绿树成荫、郁郁苍苍的森林里，一处原本就封闭的区域中，坐满了无数抱着头颅的尸体。

不用说，那全出自备人的刀法。虽然是出自他的手笔，却害得丛林里的障碍物变得更多了。

「总共有三百一十五只噗吼吼……一波接着一波，这些家伙未免太有毅力了吧。」

定眼一看，没有做出『抱首』动作而是趴在地上的尸体数量相当多。备人本身也很清楚，随着战斗时间增加，失败比例将会跟着升高。

（也就是说，我已经疲惫到这种程度了吗？啧，真是丢脸……）

把掉在地上还带着余温的头颅一一还给它们的主人后，备人决定回去一开始受到攻击的地点。他猜想，同行的其他两人应该也会在那里。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照这种速度来看，我们前进的距离可能达不到预定标准……到那托亚的时间或许会延后几天。）

……离开圣托弥罗斯教堂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备人三人至今尚无法走出这片辽阔的森林，而是继续朝着南方前进。

导致预定时间落后的主要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由妖人、猪人、翼人所组成的亚人军队，依旧接二连三不停发动攻击。每次出现都是数百人的小队规模，不管再怎么打，都会有新部队接连涌出。弄到这种程度，感觉已经变成是一种意气用事或执着了。

第二个原因则是备人三人的疲惫度。纵使忍者能以一挡百，但在无法充分吃饭睡觉的状况下不断战斗下去，最终也只有举白旗投降的份。虽然备人并不喜欢「战争是以量取胜」的想法……也只能憋着火气承认它是对的。

（杀亚人是我们的责任……但凡事总该有个限度吧。那些家伙这次是趁我们小便到一半的时候冲过来的耶？不光是我，还有梅儿耶？）

备人一边在心底抱怨，一边往回走，没多久便与两个伴侣成功会合。

「辛苦你了，备人。」

身穿盔甲的银发少女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是『剑圣女』梅儿希奥妮，小名叫梅儿，五官带着一些稚嫩气息，身材却发育得相当惊人。她拥有在实战中磨练出的精湛剑术及名为治愈能力的优秀魔法，是备人的妻子。

「不要老是离开梅儿殿下跑去战斗。把主君丢在一旁的家伙没资格当忍者。」

接着，身材高挑纤瘦的黑发女忍者用细长的眼睛狠瞪备人。

她是和备人一起长大的上忍·云雀，直到不久之前，两人还是争夺下任首领宝座的竞争对手。而云雀同时也是备人的妻子。

……附带一提，四周响起的咻咻笛声，是被云雀割断喉咙的尸体们所发出来的。这招名为『呼子』，是她刀法的神髓所在。

「喂，云雀，别再用这一招了。这声音太吵，我实在受不了了。」

「量产无头地藏的家伙没资格说我。我跟你不一样，我并不是毫无目的让他们的气管发出声音的。」

备人明白，云雀的行为中带有一个目的。

如果圣托弥罗斯教堂的人们决定搬移到那托亚市──考量到这件事的可能性，她才会事先用声音留下「路标」。

亚人军团把目标锁定在备人三人身上，因此不会往回走。也就是说，只要循着喉咙发出的笛声走，遭遇敌人的危险就会相对比较低。

「但我不觉得那些居民会轻易舍弃国家。」

「那也无所谓。正确来说，我其实不在乎他们的动向。这是我自己高兴想做的。」

云雀装出一脸不在乎的表情说道，但备人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实心声。

因为云雀从以前就喜欢娇小可爱的东西，所以在教堂待不到两天，便和琵莉丝及小朋友们相处得很融洽。

当有个男孩子对她说「我想和云雀大姐姐结婚！」的时候，她甚至还出人意料地笑得很开心。只不过当王子听说这件事时，整张脸都僵了。

「梅儿殿下，我们还是先赶路吧，因为时间又被亚人们拖延不少。」

梅儿看着迅速往前走的女忍者，担忧地说。

「你没事吧，云雀？你的脸色不太好……」

「咦？真、真的吗？不好意思让您挂心了，不过我没事。」

云雀连忙挤出一个笑容，不过看在备人眼中，她明显很疲惫。

她果然也累了，而且绝对不单是体力不支的问题。

她的疲惫源头肯定和备人相同。四天前经历的重大失败所造成的精神『损伤』──比任何伤害都还更严重。

「云雀，我可是你的伴侣耶？从这几次的战斗里，我清楚看出你的身体状况不好。」

「…………」

「觉得辛苦的时候，请你一定要老实说出来，家人之间无需客气的。」

梅儿握着云雀的手，露出灿烂的笑容。听到这些话，女忍者虽然一头雾水，却还是放弃了逞强的行为回以苦笑。

「……坦白说，我很希望能好好睡一觉。如果再走一个小时后，今天就能休息的话……」

「我们就这么办吧。备人，你可以接受吗？」

「啊啊。不过出发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小便。你刚刚不也尿到一半吗？」

备人的发言，让梅儿的脸色彻底一黑。不过，备人没听到她反驳，便以为她也是「没尿完」。

「……备人，你误会一件事了。」

「误会？」

「我刚刚离开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做那种事，我只是去摘花而已。」

「真是老套的借口……」

「然后，现在我也只是去找四叶幸运草。」

「是吗？那我陪你一起去找吧。」

「不、不用，不需要。不自己找到的话，呃，就没意义了。」

「既然如此，我就在旁边看你找吧。」

「恕我拒绝！」

「家人之间无需客气的。」

「你要是敢乱看，以后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要是敢乱听，我们就离婚！」

「听什么！？」

然后，备人不理会高高兴兴消失在树荫后的梅儿，决定当场解手。

当他掏出老二的瞬间，身旁的云雀朝他后脑勺打了下去。

之后，三人大概在森林里走了一个小时。

抵达一条小河后，备人他们按照计划在此准备夜营。

他们和以往一样从河里捕鱼，并且把水填进空荡荡的水壶里。离开森林后，他们将进入丘陵地及平原，届时粮食会比较难找，因此希望能尽可能先别动烟熏食物之类的干粮。

「那么，虽然时间早了点，不过我们还是睡觉吧。」

等所有人在小河里洗完澡后，梅儿说了这句话，并熄灭了营火。

让火焰继续燃烧，等于把他们的所在位置暴露给亚人。为了能好好一觉到天明，他们必须隐藏在黑暗中。

（可是……根本睡不着啊。）

和依偎在一起睡觉的妻子们拉开一段距离，备人躺在地上，透过树木的缝隙，双眼毫无焦距地望着星空。

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可是头脑却不肯静下来休息。

因为只要闭上眼睛，不一会儿脑海就会浮现一道凶影，浮现融合了「人类」与「龙」的诡异外形──那个男人的身影。

……四天前，备人三人在这座森林里与一个龙人对战，然后被龙人狠狠地打到体无完肤。

那个龙人的名字叫克洛姆葛洛哈。

他是【巡视者】，负责将情报传达给统治大陆各地的【龙公】。

同时，他拥有『偷盗』能力，可以从【龙落子】身上夺走魔法，是一个很危险的敌人。

除此之外……他还是梅儿的父亲，虽说两人一点都不像。

（竟然可以『复制』魔法？没想到世上会有这种讨厌的能力……）

克洛姆葛洛哈现在拥有四种魔法能力。

包括以前从梅儿身上复制的『治愈』、从琵莉丝身上复制的『小型化』，还有只要视线相对就能施展的『石化』，以及让敌人魔法起不了作用的『无效化』。

（只要克洛公让魔法无效化的能力还在，忍者的特异忍术就无法伤害他。但就算直接攻击，对方也能用治愈能力立刻治好伤口。真是棘手。）

如果能让克洛姆葛洛哈瞬间死亡，他们或许就能打倒他。虽然对方光在战斗能力方面就远远凌驾在备人三人之上，不过如果能有奇迹发生，也不是不可能打倒克洛姆葛洛哈。

然而──那并不表示备人三人会获胜。

正因为想不出解决这个「事实」的策略，所以备人再怎么想睡还是无法入眠。

「……备人，你睡不着吗？」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梅儿忽然撑起上半身轻声询问。

她微微往前倾，探看备人的神色。在她另一侧，女忍者正背对着他们沉睡。竟然丢着主君不管，自己睡得香甜，这种忍者真令人无语。

「你怎么知道我还醒着？」

「因为备人睡着后，每隔五分钟会说一次『梅儿我爱你』的梦话，但我刚刚没听到。」

「你、你骗人！」

「是啊。」

银发少女露出促狭的笑容，耸耸肩膀。竟然对丈夫说谎，这种妻子真令人无语。

「不过，你倒是常常说『云雀，我要宰了你』。」

「我想也是，因为我常常在梦里杀她。」

「请你偶尔也梦见我好吗？」

「不要特地跑来被我杀。」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更浪漫的那一种！」

梅儿不自觉加大音量，随即慌张地遮住嘴巴。接着，她干脆抱着膝盖，看来似乎也睡不着了。

「我们……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没多久，梅儿一边盯着地面发呆一边低声说道：

「先回那托亚市，然后在克洛姆葛洛哈指定的日期迎击他……我们只能和他一起死吗？」

她的声音中散发出强烈的自责。咬着嘴唇的美丽侧脸看起来泫然欲泣。

001

「我们的旅程──就要结束了吗？」

「既然克洛公已经变成伴侣，杀死他就等于我们也会跟着死亡。从明天开始算，到期限前还有二十五天……我们只能在这段时间里想出对策。」

「都是因为我的魔法，才会演变成这样……」

基本上，梅儿的治愈魔法只能治疗自己的伤势。不过，有一个方法可以让魔法效果发挥在别人身上。

那就是『结魂』的誓约。和梅儿结为伴侣，成为生死与共的命运共同体，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诅咒。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透过这种誓约紧密相系的伴侣们将背负彼此的性命。也就是说，梅儿、备人与云雀只要其中一人死亡，其他两人也会跟着死去。

而他们的伴侣里──现在还增加了【巡视者】克洛姆葛洛哈。

他虽是梅儿的父亲，却以拯救战败而濒死的备人及云雀为条件，逼梅儿和他缔结『结魂』的誓约。

（让女儿变成妻子，这是哪门子的诡异嗜好。不过，情况演变成那样，都是我和云雀技不如人的缘故……）

最该担忧的，是克洛姆葛洛哈的魔法无效化。因为这个能力，四个人之中只有那个龙人可以摆脱『结魂』的诅咒。

如果杀死克洛姆葛洛哈，备人三人将会死亡。但反之则不然。

「梅儿，虽然现在问这个已经太晚了，不过我还是想问，你有解除『结魂』的方法吗？」

「……很遗憾，我没有。」

也对，如果有方法，梅儿先前就能拯救很多人的性命。她可以和好几百人暂时结为夫妻。

（呿，我问了一个蠢问题。）

之所以会顺口问出这种问题，或许是因为备人自己也带着「焦躁」及「恐惧」吧。

自己的性命只剩不到一个月……过去从不曾经历过这种困境，所以他很不安。

偏偏问题不只这样。由于克洛姆葛洛哈一手掌握了他们的性命，所以他对备人三人下达了一个「命令」。

那个命令就是──『三十天内回到那托亚市杀光所有居民』。

他们当然不会遵从那种命令，可是要反抗他，就等于挑起战端。而不管打赢还是打输……等着备人三人的都是死亡。

因此，他们三人才会赶往那托亚市。为了尽早开始研拟对策。

「──现在死心还太早。」

原以为正在睡觉的云雀突然开口说话。

「嗯？怎么了，你在说梦话吗？」

「才不是。我会说的梦话只有『备人，我要宰了你』。」

女忍者一边回答，一边沉稳地起身。她轻揉了下眼睛，将双脚并拢斜摆后重新摆好姿势坐着。

「对、对不起，云雀，把你吵醒了……」

「没那回事，我也是想睡却睡不着。如果你们只是要谈情说爱，我原本不打算加入的。」

备人不理会侧室奇怪的体贴，开口问道：

「你说现在死心还太早是什么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我们或许还有和克洛姆葛洛哈谈判的空间。」

云雀淡淡地说，另外两人安静倾听。

四周阒寂无声，连树木的窸窣摩擦声都听不到。

「我猜，杀光那托亚市的居民……这个命令并没有任何重大意义。对方只是在测试我们『意志受挫的程度』吧。」

「…………」

「梅儿殿下，现在我们应该暂时站在克洛姆葛洛哈的角度去思考。我们绝不能忘记，那家伙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备人，你也给我好好动脑想一下。」

来回看了看梅儿与备人后，女忍者继续说下去。虽然晚一步加入话题，不过现在主导权全被她一手掌握住了。

「克洛姆葛洛哈的目的，是想要梅儿殿下及琵莉丝这样的【龙落子】。」

「……确实如此。」

没错，那个龙人可以从【龙落子】身上偷走魔法，可惜的是，【龙落子】诞生的数量很少。值得庆幸的是，对方无法复制忍者的特异忍术。

「我想，那家伙之所以担任【巡视者】一职，也是为了在大陆四处寻找【龙落子】。现在，他拥有的魔法有四种，而且其中两个还是来自梅儿殿下与琵莉丝……可见【龙落子】应该真的很稀少。」

「是的。因此，克洛姆葛洛哈说过他是故意丢着我不管的。为了让我在未来生下新的【龙落子】……」

「所以，他应该不是真心想杀梅儿殿下。包括与您同生共死的我及备人。」

两人点头赞同云雀的话。事实应该是这样没错。

虽然克洛姆葛洛哈已经偷走了魔法，不过对他而言，梅儿与琵莉丝还有利用价值。因为，【龙落子】有极高的机率生下【龙落子】。

与其四处寻找不肯定有没有的其他【龙落子】，不如让梅儿他们生孩子还比较有保障……那男人应该也不希望自毁长城。

「我们的谈判空间就在这里。例如，以迅速怀孕做为条件，要那家伙放过那托亚，然后我们也能多出几个月的缓冲期──」

下一秒，备人与云雀同时手腕一翻，朝前方黑影丢出手里剑。

两个暗器直线往前飞，在飞了五公尺左右的距离后蓦地停下。因为被突然现身的「可疑人物」用双手捏住了。

「──咦，没想到我还没出声，就被你们发现了呀。」

对方一边用格格不入的开朗语气说话，一边朝他们走来。

等人影露出全貌后，梅儿因错愕与战栗而倒抽了一口气。

「你、你是……！」

「嗨，大家都还好吗？我可爱的伴侣们。」

来者──正是他们方才谈论的人。

既是梅儿的父亲，也是他们现在的伴侣──【巡视者】克洛姆葛洛哈。

2

看到突然出现的克洛姆葛洛哈，备人等人同时摆出戒备姿态。

冷汗从背部滑落，心跳加快，全身寒毛竖立。直到几秒钟前还很宁静的周遭环境中，一股厚重的「龙的气息」逐渐蔓延开来，让人几乎窒息。

「今晚夜色真棒，对吧？梅露希妮，还有备人和云雀。」

克洛姆葛洛哈泰然环视三人一圈后，笑容满面地眯起眼睛。

他和梅儿一样，都拥有一头如丝般美丽的银发。端正的五官与削瘦的尖下巴，让他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岁左右，同时，他还有一双鲜红如血的妖异双眼。

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又见到克洛姆葛洛哈。

不妙，在现在这种疲惫状况下战斗，肯定会重蹈覆辙！

「用不着这么杀气腾腾，我不是来和你们打架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们，我们要暂时分开几天了。」

「分开？」

龙人把手中的手里剑随手丢回给低声反问的备人，等于用另一种态度表达自己没有战斗的意思。

「我也有【巡视者】的工作要做，没办法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对了对了，梅露希妮把我下达的『命令』告诉你们了吗？」

「你是指三十日内杀光那托亚市居民吗？」

「没错。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悠哉。还是因为……我不断把你们的所在地点告诉亚人们的缘故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

敌人能在如此辽阔的森林里接二连三频繁攻击，本来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原来原因是这家伙。

「通风报信也是你的工作内容吗？竟然无聊到欺负女婿。」

「啊哈哈哈，你们应该运动过一番了吧？放心吧，刚刚我也说过了，我要离开一阵子。下次见面就是期限最后一天──在已经变成『死城』的那托亚里。」

梅儿举着爱剑，咬紧了牙关。她的脸色很苍白，可能是被克洛姆葛洛哈的气势所压制的缘故。

云雀则是一脸平静地挡在梅儿前面，用锐利的目光瞪着那个龙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了刀子，杀气也散了一些些。

「克洛姆葛洛哈，我们想重新和你谈判。」

相对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的女忍者，敌人则是亲切地回答「叫我克洛姆就行了」。这种家伙，用克洛公来称呼就够了。

「你说谈判，是指那个命令吗？」

「没错。你以前曾说过『我对人类没兴趣』。既然如此，你也没理由一定要毁灭那托亚。」

「唔～的确是这样没错。」

「你应该有听到我们方才的谈话内容吧？如果你的目标是【龙落子】，就更改命令内容……」

「很遗憾，我不会更改命令的。」

克洛姆打断云雀的话，一口就回绝她的请求。

「我可以重新宣布一次。如果过了期限后，还有任何一个那托亚市居民活着，我就杀了你们，然后再杀光那些居民。」

克洛姆葛洛哈说话的语气和先前一样，就像个少年。语调热络得就像跟朋友聊天似的，然而内容却果决到冷酷。

「你们只要乖乖服从我就够了。我今天是来最后一次叮咛你们的，期待我流露温情是没用的。」

「你要杀了我们？你不是期待新的【龙落子】诞生吗？」

「不好意思，我对你们并没有那么深的执着，何况我还有琵莉丝呢。」

龙人的双眼再度温和地眯起来。从眼睑缝隙中露出的一对红色眼瞳宛如不祥的新月。

「龙人族的寿命很长，和你们这些废物不一样。我可以慢慢等琵莉丝生下小孩，甚至说不定可以找到其他【龙落子】。」

……以为能和这男人好好商量，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云雀似乎也领悟到这一点，单手握住刀柄，全身再度笼罩杀气。

「你们可别忘了，对我而言，你们只不过是玩具罢了。如果不喜欢，我随时都可以毁掉。」

「你这家伙……」

克洛姆不理会云雀的视线，而是直直盯着梅儿。

然后，他用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开口说：

「梅露希妮，我──不需要不听话的女儿。」

刹那间，云雀跳了起来。

女忍者将带着愤怒的白刃往下挥，龙人举起右手将之接下。

敌人的这个举动乍看之下很莽撞，但他事实上毫发无伤。因为，克洛姆的手臂已经变成有白银鳞片覆盖的「龙化」了。

「别白费力气了，云雀。‌﻿‎‏‌​‌那种迟钝又无力的攻击，连对我造成一道擦伤都不可能。因为，梅露希妮的治愈魔法完全无法治疗体力上的消耗，对吧？」

「不准用那个名字称呼梅儿殿下──小心我宰了你。」

「啊哈哈哈。我要是死了，你们也会跟着死喔。话说回来，你们最好别看我的眼睛唷？因为石化视线的威力很强，就连倒映在水面上的蝴蝶都能起作用。」

备人也跟着砍向克洛姆，打断两人的交锋。

可惜的是，这一刀虚软无力到连他自己都感到丢脸。结果不出所料，敌人轻轻松松避了开，接着一口气跳了起来。

削瘦的身影在黑色虚空中飞舞。

克洛姆轻轻跳到高空的树枝上，用一样愉快的声音朝地面上的三个人说道：

「那我就先告辞了。在期限截止之前，我绝不会对那托亚出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啧……」

「用不着犹豫，你们只要照命令杀人就对了。就像忍者应有的风格，懂吗？」

丢下这样一句话后，克洛姆的身影转眼间便消失无踪。

……只留下和几分钟前相同的一片寂静，仿佛方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整片森林笼罩在毫无一丝微风吹抚的沉眠里。

备人三人虽然心有不甘，却没有进行追击。别说要用如灌了铅般沉重的手脚攻击他，他们连追都追不上去。

「结果根本连谈判都谈不了……」

备人非常不爽地啧了声，然后看向云雀，发现她仍旧瞪着那片夜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雀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糟糕了。

和克洛姆这一次短暂交手后过了六天。

备人三人打起精神继续旅程，终于抵达距离那托亚市约两天脚程的地点。

他们早就离开森林，也通过棘手的丘陵地带，接着只剩一口气突破平原区。水和粮食早就已经见底了，他们只能再稍微忍耐一段时间。

（最大的问题是，这段时间里会有几次敌袭……）

即使没有克洛姆的通风报信，亚人的攻击次数依然没有减少。

离开森林后，四周的视野变好，他们也就无法隐身前进了。

结果战斗次数因而增加，精神与体力不断被消耗……最后连讲话都费力，除了必要的对话外，三个人连聊天都没了，如同进入倦怠期的夫妻。

（其中最严重的是云雀。）

当然她本人不会主动开口示弱，不过，最近几次战斗里，她的刀锋准头已经低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不但无法同时应付几只亚人，也很容易陷入包围网，甚至偶尔还会受伤。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因为她一直担任主要战力，与战斗时负责辅助的梅儿不一样。

云雀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了。依照她现在虚弱的程度，或许连梅儿都打不赢。

（我现在是不是该提议大家休息一下？不过，与其花时间拖拖拉拉，不如一口气冲往那托亚市。况且粮食也都吃完了……）

正当备人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云雀蓦地停下脚步，当场瘫倒在地。

「云、云雀！你没事吧！」

走在旁边的梅儿连忙抱起她的身体，备人也迅速跑过来检查她的状况。

他摸了摸云雀的额头，发现温度很烫。她似乎是由于疲惫到了极点，所以并发高烧。

「她先前大概一直在忍耐吧……真是的，这家伙是有多倔强啊。觉得辛苦的话，就坦白说出来啊。」

备人嘴毒讽刺，但云雀并没有做出回应。她依旧闭着眼睛，身上汗如雨下，气息紊乱地喘息着。

「备人，我们躲在那边的岩石下面休息一会儿吧。云雀变成这样，我们也无法继续往前走。」

「但即使稍微休息一下，状况还是不会改变。这家伙由我来背，我们应该先赶路吧？」

备人他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且也没有水，自然知道无法为云雀进行任何救治。因为梅儿的魔法无法治疗身体的衰弱。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还是要让她躺个几分钟。我们至少可以帮她擦个汗。」

「……真拿你没办法。」

如果只休息个五分钟，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备人心想，总之先移动到面前那块大岩石下。于是他打算抱起云雀。

「梅儿，不好意思，云雀的行李就麻烦你了。虽然会有点累，不过用《水仙·冻蚀》把云雀身体的每个部位稍微冷却一下的话，应该……」

站起身体的瞬间，备人的视野产生了扭曲。

「奇、怪……？」

大脑产生强烈的晕眩感，令备人感到全身无力。意识逐渐模糊，一股浓烈的睡意涌上，让他直接趴倒在云雀身上。

「备人！你、你怎么了！？」

梅儿的声音被隔绝在耳鸣之后，听起来很微弱。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该不会……）

因为把注意力全放在云雀身上，所以备人自己才不知道？抑或者是，他无意识中故意装作没发现呢？

发现自己的体力──早就到了极限。

（等等……连我都倒了该怎么办……只剩梅儿一个人……该怎么……）

备人在大脑一片朦胧中斥责自己。

最后，他的意识完全沉入了梦乡之中。

3

面对两个伴侣同时倒下的紧急事态，唯一还醒着的梅儿最后决定放弃那天的行程。

她设法把备人与云雀搬到岩石阴影处，让两人的头躺在自己的双腿上。她能做的照护就只有拿手巾帮他们搧风而已。

（他们两人一定连走路都没力气了吧……）

前往那托亚市的这趟旅程，对忍者来说也是相当艰辛的。毕竟亚人们的袭击最多一天会有十次以上……而且还不分日夜。

这段时间来，都是靠备人与云雀的刀击退那些敌军。而极度憔悴的他们，已经连施展忍术都感到痛苦了。

（如果我可以加入战力就好了……）

可是，两人却坚决反对梅儿站到前线与他们一起战斗。

──你是负责治疗的，做好自己的份内工作。

──梅儿殿下是我们的王牌，请您待在后方。

明明两人平时老是吵架，这种时候却又意见一致。两个忍者很团结，都不想让梅儿遭遇危险。

而自己却只知道依赖他们的体贴……结果害他们变成这样。

「还有二十天……」

轻抚着两人的睡颜，梅儿不知不觉低喃出这句话。

不用说，那正是克洛姆葛洛哈的命令期限。不对，今天他们动不了，所以是只剩十九天。

如果选择和那个龙人决斗，梅儿三人不管输赢与否都会丢掉性命，夫妻三人的旅程也就此结束。

可是，他们又不能选择逃跑。要是逃跑，克洛姆葛洛哈大概会亲自在那托亚进行杀戮。至于谈判这条路……也已经遭对方拒绝了。

（我还不想死。我想跟备人、云雀继续在一起……）

像这样独自陷入走投无路的窘境时，梅儿觉得自己快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给淹没了。她深怕失去这两人，再也无法和他们说话。

以前，对梅儿来讲，「夫妻」、「伴侣」就是一种诅咒。

不过现在不同了。现在这两个词汇是一种救赎，也是幸福的代表。

短短不到四个月的时间，自己就有如此巨大的改变。这都是备人与云雀──带来的改变。

（总之，在太阳完全下山前，先在附近探索看看吧。虽然机率不高，但如果可以找到涌泉的话……）

就算找不到粮食，梅儿希望至少可以帮他们补充水分。

身为妻子，身为家人，她只能拼命找出自己现在能做到的事。

为了她重要的、深爱的伴侣们。

之后，过了整整一天，备人与云雀依旧没有恢复的迹象。

两人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点，但还是没有醒过来。夜晚的时候，为了寻找水源，梅儿在四周来回走了无数趟，却一无所获。

（备人、云雀，撑下去……）

明明离那托亚市只剩两天路程，这段距离却远得宛若看不见尽头。

要梅儿扛着两个人走是完全不可能的。在至少有一个人清醒过来之前，他们只能继续停留在这里。

（我只能陪在他们身边而已……）

无能为力的感觉，令梅儿满心懊悔。

看着两个伴侣在昏睡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她心疼得不得了。

万一他们就这样一睡不起的话……或许是因为担忧，梅儿心底划过一种不吉利的不安感。就在这时候……

──西边出现一群黑影，朝这里进逼而来。

「！」

无心分神安抚瞬间狂跳的心脏，梅儿握住剑，凝神注视那些黑影。

夕阳已经西下，一身武装的非人队伍背着阳光涌过来。

……对方是什么人，不言而喻。这段时间梅儿已经遭遇过几十次了。

毫无疑问的──那是一支妖人军队。

「呜，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梅儿放下备人与云雀，迅速站了起来。敌人已经发现他们，这场战斗避免不了。

妖人将近一百只。值得庆幸的是，数量比平时还少，但不幸的是，他们这边只有一人应战。而且战斗的同时，还得一边保护伴侣们。

两个伴侣里只要其中一人被杀，不用等克洛姆葛洛哈下达的期限到来──梅儿三人就会在这里全部死亡。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梅儿当然也很疲惫，无法像平日那样以一敌多。

可是，她不能抱怨。因为现在能战斗的只剩她一人而已。只剩她可以保护两个伴侣！

（备人、云雀，拜托你们借我力量！）

接着，还不到几十秒，最前锋的妖人队伍便已经进逼到眼前了。

第一批有五只，武器是剑与斧头之类的近战武器。每一只都带着一双布满血丝、炯炯有神的眼睛，发出疯狂的叫声。

「喝！」

在迈开脚步准备迎击的同时，梅儿也把暗器朝眼前的一只妖人丢过去。

铁刃划破空气，精准命中敌人眉间。那是梅儿向备人借来的十字手里剑。

「叽叽！」

无视中了突袭而倒地的妖人，她接着一口气斩杀了跟在后面的其他四只。剑速比预想中慢了许多，不过她用气势压制住心中的焦躁。

「放马过来吧！」

梅儿重新举起爱剑，用大吼将敌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没多久敌军便杀到眼前，将这一带化为激烈厮杀的战场──

就在打倒大概第三十只妖人的时候──

梅儿背上窜过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呜……！」

她马上转过身，一刀把从背后砍伤自己的敌人砍成两段。这是她第四次无法回避敌人的攻击。

「呼、呼、呼……」

双手好沉重，脚也不听使唤，缺氧降低了梅儿的思考能力。

战斗才开始不到十分钟，但她的体力已经快濒临极限了。

「呼，呼……」

在没有地形之便可利用的平原上，一边保护两个伴侣一边战斗……虽然梅儿已做好觉悟，却没想到会比想像中困难这么多，状况和以往完全不同。

（治愈的速度也变慢了……可是敌人还有将近七十只！）

──不知不觉间，梅儿不断朝大岩石后退，最后四个方位都被敌人完全包围。

躺在岩石阴影处的备人与云雀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纵然梅儿一直尽力阻止敌人把目标放到他们身上，但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不行了……我再也挡不住了……）

要是这么多妖人一起发动攻击，下一次就不可能再抵挡住。精神受到耗损，导致梅儿想不出半个突破困境的方法。

这场战斗原本就没有胜算。回想起来，或许在被敌人找到的那一刻……梅儿三人的性命便已走到了尽头。

（可是，就算是这样……）

她也不会就这么死心放弃。她会努力挣扎到最后一刻，就好比过去那段日子一样。

身为忍者的伴侣，身为『剑圣女』，直到死亡瞬间为止，她都不会放下手中的剑。为了一直保护她、带给她许多幸福的两个伴侣。

「备人、云雀……我爱你们。」

梅儿一边盯着徐徐逼近的敌人，一边低喃。

──下一秒，细小的叫唤声从北边远远传来。

妖人们停下动作，同时转头望向北边。接着，他们交谈了一下，视线全集中到看似首领的巨大妖人。

（该不会是另一批亚人吧……？）

如果是，局势将让人彻底绝望。

梅儿僵着满是汗水的脸，战战兢兢地往北边瞥了一眼。

结果，带着惊人气势进逼而来的──竟然是一群人类。

「！」

意想不到的发展，令梅儿看呆了。

那是一支规模相当大的旅队，成员应该有数百人，队伍里甚至有载货马车与牛车，排成非常整齐的队伍。仔细一看，朝这边过来的只有队伍最前面的几十个人而已。

「那、那是……！」

梅儿不自觉发出惊呼。

这一切就像是假的，但又的的确确是真实，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影。

梅儿知道那群人是谁。逐渐靠近的那群人们，每一张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因为，他们是两个星期前还照顾过自己的──圣托弥罗斯教堂的居民！

「没想到……」

全副武装、人数精简的骑士团终于来到眼前。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个子高、拥有亮丽绿发的俊美青年。

看到他朝自己露出笑容的时候，梅儿双眼涌出泪珠。

「卢菲德……」

……蓦地，备人过去曾说过的某句话掠过梅儿心底。

『况且我认为，在这块大陆上，你已经不是孤独一个人了。』

现在她彻底明白那句话的含意了。从眼中涌出泪水不是因为松了口气，而是因为激动。

原来她并不孤单。过去付出的点滴绝非一场空。幸好她没有死心放弃，幸好她继续挣扎。

不只是备人与云雀。

她的手……还与其他更多的人相牵！

「……妖人们，我们是崇高骄傲的胡拉欧迪骑士团。」

拔出如针般细长的剑，绿发王子朗声宣告。

「我们绝不允许你们对那三个人出手。这不只是我，也是全胡拉欧迪国民的想法……多尔兹！」

听到青年的声音，一位担任干部的骑士回答「是！」。

「士兵们交由你指挥，我负责保护梅儿希奥妮他们，顺便解决敌军大将。」

「那就请您带几名部下同行，否则只有您一个人的话……」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绿王子』卢菲德。」

话一说完，卢菲德马上向前跑。以此为号角，骑士们也跟着气势汹涌地朝亚人军队发动突击。

第二场战役随即揭开序幕。

4

后来，过不到几分钟，这场交战就在骑士团压倒性的胜利下告终。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实力不凡，但现在看来似乎有点小瞧他们了。面对数量与己方几乎相同的敌军，骑士团在转眼间便以从容不迫、确实又圆滑的方式将妖人们变成一具具的尸体。

其中最值得惊叹的──果然还是卢菲德。

『绿王子』一直线急奔到梅儿三人身边，用快到肉眼看不清的疾速刺击把周围的敌人扫荡殆尽，甚至连冲过来的妖人队长都被他秒杀。

他的剑技比以前更加洗练不少。梅儿再次为王子无与伦比的剑法感到佩服且震撼。

「『绿王子』殿下，敌人已扫荡完毕。」

瘫坐在地的梅儿朝声音出处看过去，发现方才的干部骑士·多尔兹正朝卢菲德走过去。

「很好。通知原地等候的所有人，让他们开始前进。」

多尔兹遵从王子的话，朝北方大动作打出暗号。

结果，停留在那一边的队伍随即开始慢慢前进。

那是一群没有武器的男女老幼，数量有几百个人……那些人也都让梅儿感到很眼熟。他们是圣托弥罗斯教堂的所有居民。

他们会全部出现在此，代表卢菲德已经做出决定了吧。

决定遵从梅儿三人的提议，移居到那托亚市。

（没想到一直坚持留在胡拉欧迪的卢菲德竟然会……）

就在那群人来到距离梅儿约十公尺左右的距离时──

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从载货马车上跳下来，朝这边冲过来。

那是一个全身绑着皮带的橙头少女，梅儿根本用不着思考那个人是谁。然后，不知是否该说是理所当然，那个少女被石头绊倒了。

那个人是琵莉丝，和梅儿一样都是【龙落子】，拥有『小型化』的魔法能力，是个有点冒失的少女。

「梅儿小姐！你没事吧！」

琵莉丝毫不气馁地站起来。她跑到梅儿面前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接着，她手忙脚乱地从包包中拿出水壶递给梅儿。

能有水喝着实令人打从心底感激……不过，琵莉丝在把水壶递出去之前还先喝一口，这举动实在让人莞尔。

「请梅儿小姐好好休息，我会负责把水喂给备人先生他们的！」

说完，琵莉丝绕到梅儿背后，在横躺于地的两人身前蹲下来。

她拿着一个新的水壶，首先抱起云雀。梅儿用沙哑的声音问她：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教堂的……」

「在梅儿小姐你们离开两天后。送你们三人离开的那天晚上，卢菲德殿下决定搬迁到一个叫那托亚的城市。」

既然是两天后，就代表他们必须相当匆促地做好准备。

以骑士团的七十五名成员保护三百人以上的国民，穿越森林及丘陵地……并没有口头上那么简单。这个举动对卢菲德来说是相当大的冒险。

但是，他付诸行动了。而且听说没有折损任何人。

然后，正因为卢菲德这个迅速的决定，梅儿三人才能获救。

「虽然搬家让人有些不安，不过，我会在那托亚继续努力当女仆！」

「我们只是暂时移居到那里而已。」

这时候，与多尔兹谈完的王子说了这么一句话，并朝她们走过来。

如翠玉般的绿眸凛然地看向梅儿，但又偶尔偷偷转向其他地方，应该是在看云雀吧。

「梅儿希奥妮，你有没有受伤？……啊啊，我忘了你拥有治疗伤口的『力量』。」

「……没错。」

梅儿早就把治愈魔法的事情告诉卢菲德了。既然已经坦白自己【龙落子】的身分，也就没有必要隐瞒魔法能力的事。

「无论如何，能遇到你们真的很幸运。否则，只靠你们绘制的地图，也无法辨认出那托亚市的正确位置。」

「真、真的很抱歉，当初应该画详细一点的……」

「不，这样已经足够了。我才想向你们道歉，可以的话，我想现在立刻出发。因为大家都在旅程中累积了不少疲劳……你们三人就搭乘载货马车吧。」

「怎、怎么可以！让备人与云雀搭马车就行了，我……」

就在梅儿慌张地摇头拒绝的时候，琵莉丝同一时间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

「啊啊！水，水跑进备人的鼻子里了！」

过没多久，备人便发出「咳咳！咳咳！」的痛苦呻吟。

「喂云雀小姐的时候明明很顺利，为什么会这样！」

看来，琵莉丝和水凑在一起后，依旧会给备人带来灾难。

后来──

梅儿三人在马车上休息，同时度过抵达那托亚市前的最后两天路程。

虽然感到有些郁闷，不过梅儿的确早就没有余力走路了，加上卢菲德也劝她说「万一有敌人攻击，依照状况或许会请你出手帮忙。所以你现在要好好休息。」，让她不能继续固执下去。

她待在三辆载货马车的其中一辆，把水一点一点慢慢喂给被搬上车的备人及云雀，然后继续帮他们的额头及脖子降温。

车内似乎原本装满了粮食，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就算再加三个人进来，空间也绰绰有余。

由于马车走在平地上，所以摇晃程度低，让人觉得很舒适。

或许因为这缘故，在照护两个伴侣时……梅儿不知不觉间也睡了几个小时。

「──啊！」

醒来的同时，梅儿看向旁边的小窗户，发现时间已经是深夜了。载货马车早就停下来，外头似乎开始准备夜营。

（我、我竟然这么失态！）

她急着跳下马车，卢菲德与琵莉丝却在这时候出现，把她赶回车上。他们是结伴来探望梅儿三人的状况的。

「我们现在刚扎好营，到明天天亮前，你好好休息吧。」

「我先把梅儿小姐的餐点送过来。其他两人要是醒了，我再帮他们准备。」

梅儿感激地收下小小的面包与一杯水。

定眼一看，备人与云雀的脸色已经好转，沉睡时的呼吸也平稳下来了。比起食物，现在的他们所需要的肯定是睡眠。

「……卢菲德，谢谢你。」

迅速用完餐后，梅儿挺直身体，对王子深深一鞠躬。

「要是大家没有出现，我们一定早就死了。只靠我一个人……根本保护不了备人和云雀。」

可是，卢菲德用更加正经的表情坚定地摇了摇头。

「和你们给予我们的恩惠相比，这不算什么。而且该道谢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咦……？」

「一路走到这里，我们遇到的活亚人只有刚刚那一次。而且，因为许多战场上都留了『呼子』……因为循着那些尸体走，我们的移动速度才比预定中迅速，省下了许多水与粮食。」

卢菲德的声音在以木板构成的狭窄马车内回荡。

「看到备人与云雀那么疲惫……我们之所以能平安前进，全都是因为有你们三个人帮忙开路的关系。我真的很感谢你们。」

卢菲德低头鞠躬，身旁正襟危坐的琵莉丝也学他鞠躬。

……不知何时，外面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教堂的人们都就寝了吧。

据说骑士团成员分成几组，轮流巡逻四周，而卢菲德与副官多尔兹两人之中则必定会有一人保持清醒。这趟旅程中最疲劳的，或许是身为领导的这两人。

不过，眼前的王子依旧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爽朗笑容。要是自己苦着脸，会促使人民感到不安……他也明白这一点。

「坦白讲我很讶异。没想到你会离开胡拉欧迪……」

梅儿自知失礼，不过还是把真心话说出口。

她一直以为，卢菲德不可能同意移居到那托亚。因为她知道，他对祖国感到荣耀与眷恋。

「如果没有认识你们，我肯定不会这么做。国民里也有反对搬移的人吧……」

听到王子的担忧，隔壁的橙发少女摇头说「不会的」。

「不管是圣托弥罗斯教堂还是那托亚，有卢菲德殿下在的地方就是胡拉欧迪。我们会永远跟随您的……我代表全体国民在这里重新宣誓！」

「你什么时候变成国民代表的？」

卢菲德一边苦笑，一边揉了揉琵莉丝的头。这一幕，在彼此刚见面时，根本难以想像。

这两人的关系真的变好了，甚至可以这样自然相处并对笑。

梅儿一直期盼的人与【龙落子】共存……连做梦都念念不忘的场景，现在就出现在眼前。她不禁眼眶发热。

（但我不能只光顾着高兴。）

卢菲德等人的迁移的确是个好消息。但她不能忘了，现在情势有了重大转变。

十九天后──克洛姆葛洛哈会出现在那托亚。然后，梅儿三人恐怕会在那里与他一决生死。

正当梅儿张口想告知这个消息时──

忽然间，卢菲德凝视着小窗户，低声说：

「一路走了这么远，让我深切感受到这片大陆，这个世界──原来如此辽阔。」

「…………」

现在的大陆是由【龙公】们所统治。只剩七、八万左右人口的人类，被迫在大陆各地建立共同体，偷偷摸摸地过着隐居生活。

因此，活着的人们都没看过自己出生地以外的地方，梅儿在故乡灭亡前也一样。而卢菲德他们之所以能离开故乡这么远，也是因为当地的【龙公】和亚人都消失了。

在龙人族君临大陆百年来，成功办到如此大规模的移动──这或许还是第一次吧。

「即使是现在，人类还是继续不断被淘汰。再这么下去，人类这个种族总有一天会灭亡吧……因此我们不得不团结起来，互相帮助。」

「卢菲德……」

「我不能继续执着留在胡拉欧迪了。想颠覆现况，就必须和众人携手合作。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青年用真挚的眼神诉说这些话，令梅儿再度产生尊敬之意。

在她眼前的，不再是迟迟放不下既是前任国王也是已逝父亲的王子。卢菲德已经斩断过去，看准未来，以自己的意志往前迈进了。

不光是为了胡拉欧迪的国民，还为了拯救更多的人类。

「卢菲德，你果然很适合成为国王。我这种人如果自称是你的亲戚，简直不知羞耻。」

「和实际打倒【龙公】的你们比起来，我只是个小人物。不过，能得到梅儿希奥妮的称赞，我感到非常光荣。」

卢菲德轻轻地耸了耸肩，笑了出来。接着，他朝云雀的方向偷瞄，说「真希望她也能听到刚刚那些赞扬的话……」，真是一位正直的青年。

连琵莉丝都注意到他的视线与发言，她用沉思的表情双手环胸。

「呃，也就是说……我们跟着卢菲德殿下，而卢菲德殿下跟着云雀小姐吗？」

露骨的话语，让王子发出狼狈的「什么！？」。

「进一步来说，有云雀小姐在的地方就是胡拉欧迪吗？」

「你、你、你在胡说什么！那是哪门子的话！」

卢菲德再也坐不住，粗声地吼橙发的【龙落子】，总是温和的脸上红得像一颗番茄。

「给我听好了，琵莉丝！我是为了让国民有最好的环境，才决定迁移的！后来会遇到云雀小姐，只不过是凑巧！只不过是很令人欣喜的凑巧！」

「您不必担心。即使卢菲德殿下当不成『主动上门的老婆』，只能当『主动上门的王子』，我们的忠诚也不会改变的。」

「你说谁是主动上门的王子！你是在嘲笑我吗！」

「请、请不要生气，卢菲德殿下，我们只是想跟着您！因为胡拉欧迪就是云雀小姐的所在之处！」

「那我跑哪去了！」

就在他们争执的时候，一个小孩子来到载货马车申诉「卢菲德殿下好吵喔～」。

『绿王子』立刻回过神，一脸羞愧地说「对不起」。他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大哥哥。

5

感觉到意识正迅速恢复清醒，备人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石造天花板，接着是从窗外射进来的灿烂阳光。身下的床铺非常松软，盖在身上的被子也很干净。

（这里是哪里……？）

备人先撑起上半身，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是全裸状态。

定眼一瞧，衣服和兜裆布都皱巴巴地掉在床铺下。看来是自己睡得不舒服，所以才把衣服脱掉了。

（这个房间的摆设好眼熟。我记得那托亚市的宿舍就是长这样……）

──下一刻，备人想起了一切。

对了，他们离开圣托弥罗斯教堂，往那托亚前进！路上不断被亚人攻击，结果因为太疲劳而倒下！

「为、为什么会抵达这里？」

他们原本还离那托亚有两天路程，梅儿不可能背着备人和云雀走这么远。而备人与云雀也没有忍术是边睡边走。

「这里是那托亚没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备人一头雾水，决定先下床。就在这时候──

在他身旁，蓦地──被子蠕动了一下。

「是谁！」

他立刻把被子掀开，发现底下是……云雀。

和备人一起长大的这个女忍者也同样全身赤裸，睡得很沉。

「什、什……！」

云雀披散着头发，蜷着身体侧躺，整个人睡得跟死猪一样，浑身都是可攻击的漏洞，让人为她哀伤。她皱巴巴的衣服伴随着手里剑等等的忍具一同被丢到床铺角落。虽然自己没资格这么说，不过这家伙实在不配当忍者。

「喂，给我起来！」

备人一边骂一边揪住她的耳朵，就见她不耐烦地皱起睡颜。

由于云雀还是没醒，所以备人改摇她的肩膀。结果她的胸部也随之晃动，纤细的手臂之间隐约露出淡粉色的乳晕。

002

「我叫你起来！你不是一向都很早起的吗！」

「……嗯……哥哥……」

「就是你的哥哥叫你起床！」

「我也要……柿子……」

「没有柿子！给我起来！」

接着，云雀又喃喃说了一些话后，终于张开了眼睛。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从床上坐起来。迷蒙的眼睛看着备人，然后环视四周，接着又回到备人身上。

「唔……？」

最后，云雀的视线往下，固定在备人的双腿间。同时她似乎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呆滞的表情渐渐清醒并且紧绷。

「啊、啊……」

「嗨，先把你的胸部遮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备人说话的同一时间，云雀发出尖叫，就像个少女一样。

「你、你、你这家伙！你对我做了什么！？」

云雀死命用被子遮住胸部，满脸通红地大叫。这种惊慌失措的神态一点都不像个忍者。

「你该不会……做了吧！？你和我做了吗！？」

「才没做！我也是才刚醒来而已！喂，云雀，你知道吗？我们已经抵达那托……」

「为什么不叫我起来！竟然把我的初夜变成这样！」

「听我说话！」

女忍者不理会备人的询问，带着眼泪把枕头丢过来。

「如果你一定要做的话，我也不会拒绝你啊！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我已经说了，我什么都没做！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那这是什么鬼！悍马丸已经进入战斗型态了不是吗！你自己看！」

「不要捏它！」

屹立的老二被人一把抓住，备人也跟着眼眶泛泪。附带一提，他发誓他下半身会这么有精神，绝对没有其他含意，只是晨勃。

就在这时候──

走廊传来逐渐靠近的小跑步声音，有人朝房间过来了。

「备人！云雀！你们醒──」

进门的是梅儿。但看到床上的两人后，她高兴的表情不一会儿就结冻了。

她的反应很正常。因为备人他们是全裸的，而且云雀还握住了悍马丸。

「打、打、打扰了！」

眨眼间，梅儿便顺时针向后转，相当慌张地冲了出去。

银发少女进来两秒钟后跑出去，留下来的两个忍者只能目瞪口呆地目送对方离去。

「……喂，备人，该怎么办？」

云雀盯着门，小声询问。但这问题备人也想知道答案。

「被梅儿殿下看到不该看到的画面了，得想办法解释清楚……」

「总之先穿上衣服吧。不对，在穿衣服之前……」

「怎么了？」

「快点把我的老二放开啦！」

几分钟后，整理好仪容的两个忍者从战战兢兢回到房间的梅儿口中，依序得知前后经过。

备人两人倒下后，亚人军队来袭。

危急时刻，三人被卢菲德他们的骑士团救了。

他们决定搬移到那托亚市，并且把备人三人载到市里。

然后──他们已经抵达这里三天了。

也就是说，备人两人已经睡了五天以上。距离【巡视者】克洛姆葛洛哈给出的期限，还剩两个星期……他们浪费了不少天数，不过身体状况也因此恢复得很好。

「梅儿殿下，请您原谅没出息的我们……」

得知梅儿曾经濒临死亡，云雀咬紧了嘴唇深深道歉。

不过，银发少女温柔地抱住女忍者，摇头说「别这么说」。

「没出息的是我。备人和云雀倒下后，我才再次深刻体会到你们给了我多么大的帮助……」

两个妻子带着泪水互相拥抱。真是令人感动的场景。当备人靠过去想加入时，却被女忍者抵住脸推开。

「对了，梅儿，从教堂来的那些人现在怎样了？」

「那托亚非常欢迎卢菲德他们。他们目前住在这片宿舍里，所以房间数量不够，才让备人和云雀同房。」

因此备人才会遭遇那种惨事。幸运的是，梅儿并没有怒斥他「你花心！」。

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的『求婚』，让她的心情变好了吧。

「现在市长正在调派工作给移民们。在工作分配好之前，大家都在治愈旅途累积的疲惫，有的人在房间里休息，有的人在街上散步。」

梅儿说的市长，是指那个像猪人的大叔吗？因为是他们劝卢菲德搬迁的，市长愿意厚待卢菲德一行人真是再好不过了。

「前天晚上甚至还举办了盛大的庆祝会呢。照情况看来，大家应该很快就能相处融洽。」

「庆祝会……我又错失了一顿料理。」

看着泄气的备人，梅儿轻笑出声。接着，她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特别开朗地对两位伴侣说道：

「你们两个去市公所的餐厅吧。你们应该饿了吧？」

「是啊，我都快饿死了。」

备人回答的时候，云雀也跟着大方点头。

那托亚的餐厅菜色相当丰富。回想起过去吃过的众多料理，备人口中立刻充满口水。

「备人，你去餐厅后一定会吓一跳的。」

不知何故，梅儿意有所指地说着，同时一只眼睛眨了眨。

虽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不过从她的表情看来，应该不是不好的惊吓才对。

6

「咦，备人少爷！你已经醒啦？」

当三人踏入市公所一楼的餐厅时，突然出现一道洪亮的声音迎接备人。

餐厅里的桌子数量虽然比以前多，不过整体空间反而变整齐了。加上已经过了午餐时间，所以座位上的人很少。餐厅里有吧台及厨房，还有往上的楼梯……那是他们走过无数次的熟悉地点。

餐厅里，有个人正穿过桌子缝隙朝他们走来。那是一个中年女性，也是声音的主人。

那个大婶的身材颇为丰腴，并且充满活力。虽然没穿上那套轻飘飘的制服，不过既然是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身分肯定是员工。

然后，当备人看到对方的脸时──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头绪。

他不禁发出困惑的「咦？」。

备人认识这名女性，不过，对方会在那托亚市实在很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久不见了，备人少爷。你还是老样子，穿得一身黑。」

中年女性没多久就走到眼前，一边开朗地笑着一边摸了摸备人的头。

头颅被剧烈摇晃，备人首先询问她：

「你是歌尔娜？」

「怎么了，你可别说『已经忘了我』那种令人伤心的话喔。我一天都没忘记过你们呢。」

的确是歌尔娜没错。她是当初备人来到这片大陆后，第一个接近的树海村庄里的善良妇人。

歌尔娜在村子里负责配给食物，由于人品好，是深受大家信任与敬爱的「有胆量的老妈」。她与战死的队长诸盖罗都是村子里的支柱。当初梅儿与备人停留在村子里时，受了她不少照顾。

歌尔娜她……为什么会在那托亚，而且在餐厅里工作呢？

「歌尔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村子怎么了？」

「我们搬移过来了，大家一起。」

「搬移……？」

「就是和三天前过来的胡拉欧迪国民一样，我们也决定留在那托亚。不过我们才刚过来半个月而已。」

……仔细一问才知道，当初备人他们一离开，那托亚就派遣了小队前往树海村庄。

而做出这个提议的，是新统领军团的现任团长洛基斯。他原本是担任已故前团长·拜耳巴卡左右手的一名老兵。

据说，洛基斯亲自率领小队辛苦搜寻到村庄，然后热心劝说歌尔娜众人搬迁到那托亚。他是个比想像中还有骨气的男人，也与备人有几面之缘。

「看到人类士兵出现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呢。是备人少爷你们把我们村子的事告诉那托亚的吧？你又帮了我们一次呢。」

歌尔娜深深一鞠躬，害备人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梅儿站在旁边，笑咪咪地听着他们聊天。云雀则维持面无表情，从方才开始便一直默默观察着歌尔娜。

「这一带的【龙公】和亚人已经被你们打倒了，所以现在是大家集合在一起的绝佳良机。虽说舍弃诸盖罗少爷他们拼死命保护的村庄很令人难受……但遗留下来的村人们有责任想尽办法活下去。何况，洛基斯先生他们明知有危险却还来村里，我们更不能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原来是这样。你们没有做错，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包含诸盖罗在内的战死村人肯定也希望他们这么做。

重要的是活下来。因为死者想守护的不是「村庄」，而是「人」。

（看来那托亚这个城市已经从麻木安逸里醒过来了。）

以前，这里一直气定神闲地认为「既然没有【龙公】攻击，士兵人数只要维持在最低限度就够了」。然而，现在他们提升军团力量，让士兵以轮班制进行农耕作业或土木工程，活用人力。而提出这个计划的，依旧是洛基斯团长。

此外，令人惊讶的是，随着王子与歌尔娜众人移居到这里……备人三人是【龙落子】的事，在那托亚市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而出人意表地，大家顺利接受了这个消息。

事实上，备人三人打倒【龙公】的行动，获得了那托亚居民的认同。而歌尔娜及卢菲德众人积极向大家解释的举动，更是一个决定性的关键。

「我已经听说你们的事迹了。你们还是一样这么努力……虽然我什么都办不到，不过你们至少吃一些我的面包吧。味道应该都没变喔。」

「谢谢你，歌尔娜。我一直很怀念你的面包呢。」

「啊哈哈，谢谢。我之所以负责厨房工作，也是因为料理手艺……」

就在这时候，云雀突然往前走，与歌尔娜面对面。

女忍者在愣住的歌尔娜面前单膝下跪，恭敬地低下头，宛如服侍主君的侍从。

「歌尔娜殿下，梅儿殿下对我说过您的事。当她因为【龙落子】的身分曝光而被孤立时，您是第一个出面为她说话的……您对主君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突如其来的道谢，让歌尔娜连忙摇头又挥舞双手说「你、你太客气了」。

「你是云雀对吧？『剑圣女』大人向我提过你。来，你也吃点面包吧。琵莉丝小姐！麻烦你拿三个刚烤好的面包！」

歌尔娜用洪亮的声音朝厨房大喊。

过没多久，里面传来「是～」的回应，同时有一个娇小的女服务生从吧台出现。

那人端着放了面包与水的托盘，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起来似乎是新来的女服务生，不过听声音备人就知道对方是谁了。或者该说，在歌尔娜叫出名字时他就已经明白。

「让大家久等了！来，请坐这里！」

双手拿着托盘、身形不稳地鞠躬的少女，果然是琵莉丝。

她有一头橙色的头发，加上和飞机场一样的胸部，充满稚气的五官看起来实在不像十四岁。现在的她和以前有个不同的地方，就是身上穿着这间餐厅的轻飘飘制服。

梅儿她们以前也穿过一样的制服，而琵莉丝的制服外则添加了许多皮带。只要把衣服绑住，据说就能一起『小型化』。

「果然是你……」

「嘿嘿嘿，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到面了！怎样，我穿起来好看吗？」

说完，琵莉丝当场转了一圈展示制服。在她旋转的前一秒，云雀从她双手中拿走了托盘，这个判断很正确。

（可以的话，我真不希望再看到这家伙……）

这个名叫琵莉丝的少女是【龙落子】。除了有『小型化』的魔法能力，另外还拥有『遇上备人才会发生的笨手笨脚』的特殊能力……或许是备人前世做了什么令她怀恨的事也说不定。

「对了，我记得你说你很擅长烹饪。你在这里工作的原因也和歌尔娜一样吗？」

「是的！因此，餐厅菜单里新增了我自豪的胡拉欧迪料理。不只如此，我还继梅儿小姐及云雀小姐，被选出来当第三个『Madolls』！」

橙发女服务生很骄傲地说完后，挺起了平坦的胸部。附带解释一下，Madolls是为了表演唱歌跳舞而组成的不明『团体』。

该团体似乎不知不觉间增添了一个成员，而且还是【龙落子】。

「来，请大家趁刚烤好还热腾腾时享用！」

「我先确认一点，这些面包不是你，而是歌尔娜烤的吧？」

「没错。我只负责送过来而已。」

备人满意地点点头，在旁边的桌位坐下来。就在他想大口品尝心心念念的歌尔娜牌面包时……

「……喔喔，这不是备人和小忍吗！你们已经可以下床了吗？」

从后面的楼梯上慢慢走下来一个年约六十岁的男人，让备人暂时无法享用餐点。

那是一个头发稀疏、身材肥胖的欧吉桑，突出的肚子左右摇晃。他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这个人绝不是孤身闯进来的猪人。他正是那托亚的市长。

「哎呀，备人，看来你已经完全康复，这真是太好了！」

走到备人身旁的市长强行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的表情比以前还僵硬。应该是错觉吧。

「一段时间不见了，市长。这次又要暂时打扰一下。」

「哈哈哈！没关系啦，毕竟你们可是那托亚的英雄呢。」

市长拍了拍备人的肩膀，放声大笑，然后把视线转向云雀。

「嗨～小忍，你还是一样美丽呢。」

「市长，请别再用那个名字叫我了。我的名字是云雀。」

「哈哈哈，有什么关系。话说回来，我真没想到你们会把卢菲德他们带过来。多亏有他们，军团的战力大大提升了！虽然【龙公】已经死了，但我们还是不能大意！」

歌尔娜斜眼瞪着心情很好地说着话的市长。

「市长，听说你以前相当麻木安逸对吧？」

「哈哈哈！有什么关系嘛！」

接着换琵莉丝懦弱小声地说。

「其实我是【龙落子】……」

「哈哈哈！那也没关系啊！那托亚可是被【龙落子】拯救的城市唷？如果不是有备人、小忍和梅儿，我们三个聚落就没办法聚集在一起了！」

不一会儿，一场热闹的谈笑聊天就开始了，这时梅儿忽然在备人身旁坐了下来。她用喜悦的目光注视大家，并对备人露出笑容。

「这样的场景真不错。」

「是啊，的确不是不好的惊吓。」

这段时间所认识的人们像这样齐聚一堂──感觉很奇妙。然而，他又同时感觉到，有一道光注入这几天一直很郁闷的内心。

最高兴看到这个场景的，就是梅儿本身吧。希望能尽量把散落在大陆各处的人们串联起来……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也是她踏上旅程的理由之一。

「我在这块大陆上已经不是孤独一个人了……备人当初对我说的这句话是真的。」

听着梅儿诚恳地诉说，备人一边大口咬着面包一边点头回应「唔嗯」。很可惜，他没印象自己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云雀，你也过来一起吃面包吧。」

梅儿朝还被市长抓着不放的女忍者伸出援手。

就在这时候，餐厅大门突然被用力打开，绿发青年冲了进来。

「听说云雀小姐已经醒来了！？」

脸色大变冲进来的，果然是卢菲德。他没几秒就发现这边，然后双眼闪闪发亮地快步走过来。

他们欠了卢菲德一个大人情。他甚至可说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因此，备人暂时放下面包，站起来朝卢菲德走过去。

「啊啊！看起来精神不错，真是太好了！」

「王子，感谢你的帮忙。还有，你能决定移居──」

就在备人伸出手打算和对方握手的瞬间，王子却从他身边通过，牵起了云雀的手。

「我好担心你，云雀！喔喔，就算刚睡醒，你也好美丽……」

「喂。」

备人发出抗议，可惜卢菲德眼中只有女忍者。他不理会周围有些震惊的目光，不断对云雀说一些花言巧语……他原本是这样的人吗？

感觉对方还要花不少时间，备人只能无奈地返回座位，打算先喝点水。他总觉得自己的容器特别破旧，但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备人心里这么想，然后一口气把水喝光。

「备人少爷，那是给野猫用的容器喔。」

歌尔娜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害备人噗地把水喷出来。

「对、对不起！是我拿错了！」

下一秒，琵莉丝立刻不知所措地鞠躬道歉。后面的王子仍然继续赞美着女忍者。

「啊啊，云雀！喔喔，云雀！」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胡拉欧迪？

第四卷 第二章 军团＆骑兵团＆自卫队

1

两个忍者醒来后，很快过了两天。

这段时间里，备人三人在那托亚市里四处走动，顺便休养身体。

身体虽然已经复原，但还没回到正常状态，再过两三天应该就能彻底恢复……可惜的是，想去除精神上的疲劳却是不可能的。

离克洛姆葛洛哈现身的期限还有十二天。

备人三人迈向死亡的倒数计时正一点一滴前进中。

「当克洛公来到那托亚时，我们该怎么做呢……」

中午之前，备人和两个妻子一边在大马路上闲晃，一边低喃。

这两天里，三个人一直凑在一起寻找有用的策略。但每次到最后，总是只得出「唯有交战一途」的结论。

「对方不接受谈判，也不坚持要梅儿殿下生下【龙落子】。这么一来……就避免不了与克洛姆葛洛哈对决。」

「可是，就算打倒了那男人，我们也会……」

每一次，讨论都会在这里进入死胡同。

如果可以把思绪切换成「该怎么打倒克洛姆」倒还好，偏偏他们就是难以下定决心，一心想着有没有脱离这个窘境的好方法。

（以前的我会这么讨厌死亡吗？）

忍者总是与「死亡」为伍。

不过，他从来不曾感到恐惧。既然自己杀了敌人，也就有可能被敌人所杀……他有这种程度的觉悟。

（但现在却……）

改变自己想法的，毫无疑问──是那两位妻子。

那股恐惧，肯定不是来自备人，而是她们对死亡的感受。有了心爱的人就会有弱点……而备人竟一口气拥有了两个。这样别说当首领了，就连当忍者他都不配。

（如果能先生下孩子，我就可以英勇地和克洛公同归于尽了。）

剩余的十二天不足以达成备人的愿望。况且要是有了小孩，他就更不能死了。梅儿如果想到自己的境遇，那样的想法就会更强烈吧。

「总之，我们还有一些时间。除非直到最后一刻，否则我们都别死心，继续寻找活下去的方法吧。」

就在市公所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梅儿以每次必说的一句话结束话题。

「备人，我和云雀先走一步，等晚上再继续商量吧。」

「好。」

和妻子们道别，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市公所后，备人再度往前走。

……从今天开始，那两个人再次成为餐厅的女服务生。虽然市长已经给出「免除工作」的特别待遇，但梅儿拒绝了。

听到梅儿要工作，云雀当然也跟着决定回归职场，因此只有备人是无业游民。总觉得他好像成为没用的丈夫，感觉相当尴尬。

（不然我也回酿酒厂工作吧……反正亚人们完全没有进攻的迹象。）

根据市长所言，自从【龙公】格尼西切死亡后，那托亚就不曾出现过亚人了。先前不断缠着备人三人进行攻击的亚人军团，原本应该朝着这里南下……难道他们改变目的地了吗？

（我们已经杀了那么多，对方数量应该所剩无几吧。他们就算来了，也打不下现在的那托亚。）

备人所在的大马路上，人们忙碌地来来往往，感觉比以前更加有活力。

其中，有不少他在树海村落及圣托弥罗斯教堂见过的面孔。看来共同体之间没有产生摩擦，非常顺利地慢慢融合为一了。此乃好事。

或许是因为太闲而感到没面子，备人不知不觉间躲进了小巷子。

顺着小路左右转后，他不经意走到一处树木繁茂、人烟罕至的区域。这里是郊区的墓园。

「嗯？」

里面有无数钉成十字状的木制墓碑林立。备人看到两个男人站在其中。

一个是穿着华丽盔甲、面貌精悍的士兵。他的腰间垂挂着一捆铁链，链子前端接着一颗有尖刺的铁球。那是一种不太常见的奇怪武器。

至于另一个人则是相当魁梧的轻武装战士。左脸颊上有醒目的伤痕，全身充满肌肉。他背上的长斧将近有两公尺，普通人应该拿都拿不动。

（我记得那两个人是……）

备人对他们有印象。

他们是那托亚军团的现任团长洛基斯，以及树海村的小队长高尔吉欧。

「……喔喔，备人殿下，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您，真是巧。」

听到备人靠近的脚步声，洛基斯很规矩地行了一个礼。

「嗨，备人，你的身体已经复原了吗？」

接在后面说话的高尔吉欧，语气则是相对亲昵。他是村庄自卫队里最年长的人，也是仅次于队长──诸盖罗的猛将。虽然以前没怎么说过话，不过在诸盖罗死后，继承队长位子的应该是他。

「双方代表聚在一起扫墓，真是罕见的组合。」

听到备人的话，洛基斯慢慢地退后一步，空出身前的土地。

这才发现那里和其他地方不同，有两个以剑当墓碑的坟墓。

「这是……」

右边是老旧的大剑──那是那托亚前团长·拜耳巴卡的遗物。

左边是在剑柄交接处断裂的大剑──那是树海村庄队长·诸盖罗的遗物。

比起面前的两个人，备人和两个坟墓主人的交情更深。那是两位让人想花更多时间与之谈天的战士们……用剑当墓碑感觉很适合他们。

发觉备人明白两座坟墓是谁的，洛基斯和高尔吉欧同时露出笑容。

「来这里是我和高尔吉欧大人的日课，今天我们也来向伟大的先驱们报告城市现况。」

「身为领导者，不太好让大家看到我这模样，于是才像这样偷偷摸摸地来。」

……当初，拜耳巴卡是被【龙公】格尼西切所杀，而诸盖罗则是被【龙公】塞尔萨莱所杀。

这两个人至今依然吊念、安慰着那两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领导人。身为存活下来的人，为了再次深深叮咛自己要继承遗志继续战斗，才会天天来到这里吧。

「我也可以参拜一下吗？」

备人丢下爽快答应的洛基斯和高尔吉欧，暂时闭上眼睛合掌。

现在很怕死的自己，是否有资格站在这些坟墓前面呢……坦白说，备人也不知道。

不过，他一定会保护好那托亚的人们。他只想传达一点──就是他也牢牢继承过那份遗志了。

等备人再度转头看向自己后，洛基斯重新站直身体，带着认真的眼神告知：

「备人大人，我听说从今日算起的十二天后，会有龙人来到那托亚。」

「我记得是叫克洛姆葛洛哈，对吧？备人，你们的力量……可以再次借我们一用吗？」

高尔吉欧说完后，深深弯下腰。

他们不用请求，因为他才刚在墓前发过誓。

况且这一次其实是备人他们把那托亚牵连进来的。他们有那份责任，绝对不会让这里再增添新的墓碑。

「团长、小队长，我才要拜托你们关照。」

「当然没问题。我很乐意把那托亚士兵们的性命，交到备人大人你们手上。」

「你也可以相信我们村庄自卫队喔。以前因为【龙落子】的事，对梅儿做了很残忍的行为……你可要让我们好好赎罪一番。」

真是可靠的两个同伴。如果再加上卢菲德，将会形成一股相当靠得住的战力。

「……那么，在回去工作前，先去看看我可爱的儿子吧。」

高尔吉欧说完便转过身去，洛基斯及时抓住他的肩膀说「等一下」。原本就严肃的五官莫名变得更凶恶了。

「嗯？怎么了，洛基斯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高尔吉欧大人，您的孩子是叫修马利吗？」

「哦，你还真清楚。他才四岁而已，不过未来肯定会成为好战士。」

「……昨天，五岁的女儿对我说，托儿所里有个叫修马利的人一直骚扰她。」

洛基斯双眼闪着危险的光芒。

「男生骚扰女生……理由只有一种。您的儿子是不是喜欢我女儿？」

「我、我不知道……就算是也无所谓吧？」

「不行！我不会把女儿莎妮亚交给任何人！」

怒气冲冲破口大骂的洛基斯，一点都不像备人『记忆』中的他。

「请您告诉修马利！他要是敢对莎妮亚出手，我就用铁链打碎他的骨头！顺便再把他的尸体拿来当花肥！」

「你对四岁儿童乱说什么啊！」

「那就同时也把他的老爸当花肥！」

「老爸不就是我吗！你这样还算是团长吗！」

「因为我对莎妮亚稍微过度偏爱了点！」

「竟然自己那样说自己！听好了，我家的修马利头脑也很棒！他已经会算减法了！」

「莎妮亚早就进入乘法的领域了！因为她聪明又可爱！」

「你搞什么，混帐！」

「你说什么，混帐！」

……在备人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这两个爸爸已经打了起来。

总之，他明白了大家都觉得自家小孩最可爱。虽然明白了这一点，不过拜耳巴卡和诸盖罗现在或许正在坟墓底下叹气吧。

他们或许在想，这两个小子真的没问题吗？

2

隔天。距离克洛姆所下达的命令期限还剩十一天的晚上。

在卢菲德「要不要一起吃晚餐？」的邀请下，备人与他一起坐在餐厅角落。

备人和卢菲德各自把炖鸡肉与三明治吃光光后，现在正在喝餐后的红茶。由于噪音干扰了他们的谈话，所以他们不是面对面而是并肩坐着。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今晚的餐厅里挤满了史无前例之多的居民，大家围着中间的特设舞台，不断欢呼喝采。

他们全看着在舞台上唱歌跳舞，穿着轻飘飘服饰的三位少女──也就是梅儿、云雀还有琵莉丝。

「大家好，再说一次好久不见！我是梅儿希奥妮！」

「我是云雀，也就是小忍。」

「我、我是新成员琵莉丝！特技是模仿鸽子叫！」

没错，现在她们这群新诞生的Madolls正在进行回归表演。

摇动短短的裙子，朝观众挥手，再以充满默契的动作转圈圈，变换站位。她们背后有将近十名演奏者演奏弦乐器和打击乐器……是一场比以前还正式的表演。

003

（那些家伙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看着妻子们四处展露灿烂笑容，备人不禁叹了口气。

──反正一直抱头苦思也想不出好主意。这是工作之一，而且大家也都强烈要求……

──既然梅儿殿下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赌上女忍者之名，我要让全那托亚男性发情……不对，是拜倒在我的魅力下。

听她们说得煞有其事，其实只是爱上了在人前跳舞的感觉。备人知道她们最近这几天不断照镜子，还很在意皮肤和『身体曲线』。

（这件事对她们来说，或许算是一种心情上的转换吧……）

三人想不出对付克洛姆的对策是事实。但要是继续消沉下去，极有可能连身体都出状况。

而且，想解闷的同样还有那托亚居民。克洛姆即将现身一事，已经通知整个那托亚市了。

备人觉得大家应该都感到不安。

「原来云雀也会有那样的表情……」

卢菲德的低语打断了备人的思考。

转头一看，卢菲德正有失形象地半张着嘴，呆呆盯着舞台看。他的视线目标是带着诱人眼神跳舞的女忍者……这里至少有一个男人彻底拜倒在她的魅力下了。

「对了，王子，你想找我说什么？」

来餐厅前，卢菲德说有事情想找他谈一谈。

但也用不着特地选这么吵闹的地方……备人心想。但卢菲德却回答「因为我担心琵莉丝会不会在舞台上闯祸」。明明卢菲德只是想来看云雀。

「若隐若现……身姿真是绝妙……」

「王子，你要不要干脆去最前排？」

备人这么一说，卢菲德立刻摇摇头甩开烦恼，一口气喝光手边的红茶。接着他看向备人，脸上已经恢复平日的正经神情。

「失礼了，我们进入主题吧。我想谈的不是别的事，正是联军。」

「联军……」

那是现在并存于那托亚的三支独立部队的总称。

包括洛基斯率领的那托亚军团。

卢菲德率领的胡拉欧迪骑士团。

高尔吉欧率领的树海自卫队。

那托亚收容移民后，并没有解散三方各自的部队，而是直接保留下来。

各部队有各部队长期培养出来的「作战方式」。与其强硬合并军队，不如保留并协调三支部队，然后观察状况……据说那是市长和洛基斯的决定。

那托亚答应给予移民们和先住民相同的权利。这支联军应该也是市长他们的一种体贴吧……不过从卢菲德的脸色看来，他们似乎没有像居民那样相处得很融洽。

「难道三支部队产生对立了吗？」

「啊啊，没有，还没严重到对立的程度。我、洛基斯大人和高尔吉欧大人严格禁止部队之间产生纠纷。只不过……士兵里有许多人产生了敌对意识。」

这也不是不能理解。

现在联军总人数大概将近一千，其中，那托亚军团占六成，树海自卫队占三成，胡拉欧迪骑士团占一成。

但问题不在部队的规模，而是他们各自不断战斗到今天，大家都有保护自己城村的骄傲及自信。

自己的力量绝对不输给其他两支部队……无论如何他们必然都会产生这种好强心态。

「说到底，就是部队独立的弊端跑出来了吗？」

听到备人的感想，王子摇摇头。

「不，即使合并军队，这个问题还是会发生，或许还会变得更严重。我认为，时间可以有效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有件事还是必须尽早解决。」

这时，卢菲德的视线瞬间转向舞台。因为云雀出来『独唱』。

「实在太精彩了，简直就像仙女的歌声……」

「你说必须解决的事情是什么？」

「啊啊，抱歉，就是『联军首领由谁来当』的事。我们还是需要一位统领三个部队的角色。」

「原来如此，也就是主帅的人选吗？」

「这件事必须尽早解决──在龙人克洛姆葛洛哈来袭之前。」

「…………」

「这场战争将成为那托亚的存亡关键，要是联军在重要时刻自乱阵脚就太不像话了。」

卢菲德说得没错。但不管如何，到时候克洛姆会由备人他们来解决，联军则是负责保护这座城市。

事实上备人他们……并没有把与克洛姆缔结了『结魂』的事告诉任何人。他们不想因为这件事，而让大家产生不必要的担忧及不安。

因此，万一真的演变成决战。

那托亚的墓园将会增加三座坟墓。

（虽然事后告知的决定令人难过，不过我们希望王子他们可以专心保护那托亚。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这就是忍者的作风。）

卢菲德不知道备人心中所想，继续往下说道：

「主帅候选人有三个，就是洛基斯大人、高尔吉欧大人还有我。」

「这也是当然的。不过，单纯以实力来决定的话，主将应该由你担任吧？」

备人猜想，卢菲德的剑术会比其他两人更胜一筹。洛基斯和高尔吉欧的武艺相当高超，但还是比不过这位『绿王子』。

「能听到备人你这么说是我的荣幸。事实上，市长和洛基斯大人也请我担任主帅，不过我拒绝了。」

「你拒绝了？」

「我认为主帅应当由洛基斯大人担任。高尔吉欧大人的想法也和我一样。」

卢菲德现年十八岁，洛基斯二十七岁，高尔吉欧三十三岁。

三个人里面，就属卢菲德最年幼，同时资历最浅。不管剑术再怎么厉害，也会有士兵反对他当主帅吧。

「洛基斯大人原本就负责管理那托亚军团，他必定也能统管联军。」

「可是，论士兵统领能力，王子也不输给他。我在你麾下参加过好几场战斗，非常清楚这一点。」

「先前因为我粗心大意，害部下们陷入险境……那件事你应该也知道。很遗憾，我还无法担任指挥官。我没资格担起那么多士兵的性命。」

现在的卢菲德已经和那时候的他不一样了……如果以指挥大军的经验来看，或许洛基斯是最适的主帅也说不定。

「问题在于领导人能接受，部下不见得可以。好比现在，多尔兹便强烈反对我去当洛基斯大人的部下。」

多尔兹就是那个胡子副官吗？听说他对上下关系相当严格，身分等同骑士团的长老，不过年纪才三十六岁左右。

「能不能用一种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法选出主帅呢……我就是想找你谈谈这件事。」

「这很难啊……」

正常来看，洛基斯的确很适合。但考量到年龄，应该选高尔吉欧。可是剑术是卢菲德占优势。

不管谁当主帅，必定都会掀起风波。这世上真的有方法能让所有士兵都接受吗？话说回来，这么重要的问题适合拿来和基本上独来独往的忍者讨论吗？

「那托亚这里……老是有派系问题呢。」

备人不知不觉喃喃自语起来。就在同一瞬间。

卢菲德忽然站起来。

「你、你怎么了，王子？」

「刚刚云雀朝这边眨眼睛了！」

「…………」

「错不了的！她肯定是对我眨眼睛！……啊啊，琵莉丝你真挡路！快点离开那里！这样我都看不到了！」

看着王子最后站到椅子上开始为云雀欢呼，备人心想「这家伙果然不能当主帅」。

3

让人兴奋紧张的久违的舞台表演最后盛况空前地结束。当天深夜。

梅儿带着舒服的疲劳感回到宿舍，却发现备人不在房间里。

（备人还没回来吗……）

对了，他说过今天要和卢菲德去吃晚餐。在舞台上表演时，她曾看到两人出现在餐厅一隅，不过中途开始她一心投入唱歌跳舞里，就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备人还和卢菲德在一起吗？真想问问他看完表演的感想……

（反正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先睡一下吧。）

决定完，梅儿换上睡衣躺进棉被里。

她是去完公共澡堂才回来的，所以身心都很干爽舒适。从窗户看出去，月亮皎洁耀眼，即使烛台没点火室内也很明亮。

……陪自己一起到澡堂的云雀今天不会回房。据说是托儿所举办了小孩子们的「外宿活动」，所以她去参加了。

那也是先住民与移民的交流活动之一。「那我也要参加！」梅儿原本也想跟去，不知道为什么被云雀拒绝了。

办完舞台表演后，又去参加那里的活动，确实很像喜爱小孩的她的风格。云雀如果不是忍者，会不会跑去当保姆呢？

「……对了，我们分开的时候，云雀给了我一封信。」

梅儿忽然想起这件事，于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明明可以直接用说的，她却偏偏写成信……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呢？

正当梅儿想赶紧看看信件内容而下床的时候。

「──我回来啰。」

突然有声音从背后的窗户传来，吓得梅儿差点跳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到一道黑影侵入房内，咻地飞越床铺，然后在面前落地。不用说，这个人就是备人。

「拜、拜托你从门口正常走进来好吗！」

「爬楼梯很费劲。」

「爬墙更费劲吧！」

备人不理会她，脱掉脚上的鞋子后翻身躺到床铺上。

梅儿为这种丈夫摇头叹气，然后自己再度坐到床上。

「云雀去哪里了？」

「她说今天要睡在托儿所。听说有外宿活动……备人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

「和王子道别后，被团长抓过去。」

他说的团长是洛基斯吧。对了，备人总是用「队长」、「副长」、「王子」之类的职称叫别人，难道他不擅长记人名吗？

「团长说女儿决定外宿，让他整个人惊慌失措……原来是托儿所的外宿活动啊。」

「呵呵，洛基斯先生一直是个爱操心的爸爸。对了，备人，你有仔细看我们的表演吗？」

「有啊，大致看了一下。」

「你觉得怎样？」

「比平时摇得还用力。」

「你指什么！」

梅儿坐到备人身上，捏住他的双颊往外拉。脸变成青蛙模样的丈夫边说着「呼嘎呼嘎」，一边不服输地捏住梅儿的鼻子。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后，以梅儿枕在备人手臂上做收场。她现在已经完全习惯和备人像这样一起躺在床上睡觉了。

「不过，幸好你回来了。否则只有我一个的话……我会无法克制自己去想克洛姆葛洛哈的事。」

「那也是没办法的。因为我们还没找到解决那家伙的有效对策。」

「……是啊。」

等期限一到，他们就得和那个龙人决斗。

如此一来，他们也会──

「备人，我……觉得克洛姆葛洛哈好可怕。当然我从不把他当成父亲，可是，只要那男人一出现在面前……我就全身不停发抖。」

梅儿知道自己不该示弱，不该放弃希望，但她还是不禁说出来。

大概是经过一场快乐热闹的表演后，所产生的反动吧。内心的不安比平时还严重，由于恐惧逐渐进逼的死亡，悲观的想法几乎要淹没她了。

所以，现在就让她放下『剑圣女』的身分……当一个普通女孩子吧。

只要待在备人的怀里，待在这个最令自己安心的归处，她就能睡得着。

「……坦白讲，我也对死亡产生抗拒。真希望这是我们最后的最后一次遇到那个龙人。」

连备人也难得示弱。

肯定是因为梅儿在，所以他才说出来的吧。备人也同样感到不安。他愿意说出内心话，就代表他把她当成妻子了吧。

「不过，备人，遇见克洛姆葛洛哈后，我还是发生了一件好事。」

「嗯？」

「就是可以听到一直不知道长相与声音的──我的妈妈留下的话。」

说到这里，梅儿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放在枕边的爱剑。

这是她已经用了很久的武器，上面有着美丽装饰，也是她与母亲的唯一联系……梅儿微微拔出刀身，刀上映照出自己的面容。

那一晚，克洛姆葛洛哈说的话再度从心底浮现。

──对了对了，她有话要留给你，我记得是『你一定要幸福』吧？

你一定要幸福。

短短一句话，让梅儿感受到了母亲的心意。她觉得那句话中包含了雷奥妮所有的爱。

她原以为自己是遭母亲厌恶的女儿，至少她不被父母所爱。她一直以为，对母亲而言，她只是绝望的象征。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母亲──祈祷她能获得幸福。

还为众人厌恶的【龙落子】「梅露希妮」取名为「梅儿希奥妮」。

身为母亲的她，祈愿自己的孩子能获得幸福。

「我可以抬头挺胸对妈妈说『梅儿希奥妮很幸福』。」

梅儿一边怜爱地摸着剑，一边朝备人微笑。

「能和备人及云雀变成家人，能认识这么多人，然后，能生下来当妈妈的孩子……我的人生充满了幸福。」

「不然，我们逃跑吧？逃到克洛公无法追过去的日本。」

「咦……」

「我记得龙人族和亚人们无法进入日本吧？我们唯一的生存之道大概只有这个了。」

据说，备人的故乡日本有龙人王所张设的『限种结界』所保护，能通过结界的只有人类与【龙落子】……龙人族之所以放弃那座极东的孤岛，原因就在此。

但梅儿他们要是‌﻿‎‏‌​‌逃跑的话……

期限当天，要是三个人不在那托亚的话……

这座城市肯定会被克洛姆葛洛哈毁掉。所以梅儿他们不能那么做。他们绝对不会背叛那托亚的人。

就在梅儿想摇头否决这个提议前，备人先一步开口了：

「我开玩笑的。」

「咦？」

「原本就没有舍弃那托亚逃跑的选项，即使我们会死。」

「……说得也对，太好了。」

「你要是敢同意，我会海扁你。」

「你太不讲道理了吧？」

梅儿抱着爱剑，嘟起嘴巴看向备人。备人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后，轻轻打了个呵欠。

「算了，总之今天该睡觉了。熬夜对肌肤不好。」

「话是没错啦……」

「过来我旁边，我抱着你睡。」

「…………」

他说的「抱」是哪种意思？是单纯要让我睡在他的臂弯里，还是说……

偏偏今晚云雀不在，天亮之前只有她和备人独处。

气氛就算往那方向转变也很正常。要是对方做出要求，现在的自己一定会答应。况且备人本来就是她的丈夫，她根本没理由拒绝。

（我……）

其实梅儿也不是对「那种行为」没兴趣。不对，应该说其实挺有兴趣的。虽然不曾对任何人说过，不过她从以前……心底便存有一种「想被男性征服身心」的欲望。

被男人拥抱──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呢？

当知道以后──自己会变成怎样呢？

好想知道，不过又觉得好可怕。去备人身边的话……她就没有退路了。

「那、那个，备人。」

「什么事？」

「至少你要变成狼……」

「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话。」

不行吗？如果他变成毛绒绒的，多少可以舒缓她的紧张感。

「喂，快点过来，我已经快睡着──」

「啊啊，我想起来了！云雀给了我一封信！我得拿出来看看！」

「啊啊？信？」

「云雀真奇怪，还特地写成信。呜呵呵呵。」

梅儿不理会一脸不爽的丈夫，匆匆忙忙离开床铺。她也知道自己的说词很假。

她从放在桌上的行李袋中拿出想看的那张纸。先在离备人有一点距离的床铺位置坐下来后，她才透过月光阅读信纸。

『敬启者我的伴侣梅儿希奥妮殿下：』

信件从这段文字开始。文字虽然夸张，字体却圆圆的很可爱。

『前天在房间的床上，让梅儿殿下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身为伴侣与家臣，我真的非常抱歉。』

这应该是指备人与云雀那天全裸吵架的事吧。

不过，后来她就得知了来龙去脉。况且云雀也是备人的妻子，她没道理生气。

『因此，虽说不是补偿，不过今晚我想为梅儿殿下与备人准备一个进行夫妻房事的环境。同时，为了未来光明的家族计划，我想做一个提议。』

她无意中发现，云雀不让她参加外宿活动的原因了。姑且不管那件事，什么叫光明的家族计划……

接着，信中写了以下内容。

『①梅儿殿下×备人 ②梅儿殿下×云雀 ③备人×云雀 ④三人混战……以这样的顺序进行，您觉得如何呢？至于梅儿殿下与我之间，谁能先怀上备人的孩子……就交由上天决定。』

这个少女到底在用严肃的文章乱说什么啊。

『因此，我亲爱的伴侣梅儿希奥妮殿下，希望您今晚通宵达旦，尽情享受欢愉。此致』

「这是什么东西！」

看完的同时，梅儿忘了邻居的存在大叫出声。

「为、为什么连我和云雀的日子都有！？还有，三人混战是什么鬼！？」

梅儿窘得肩膀不停颤抖，备人从背后探头偷看信件。

「那是什么顺序？」

「你、你不用管！」

「难道是比赛的顺序吗？真有趣，那我也要拿出干劲。」

「不必拿出干劲！这是见不得人的比赛！」

「我要把你们一起解决掉。你们可别小看我喔？愈是小看我，我会愈兴奋。」

「啊啊，怎么每句话听起来都是那种意思……」

之后……

梅儿直到天亮前都无法入睡。

4

一夜过后，离期限终于只剩十天。

目送梅儿出门上班后，今天备人也准备一边思考对策，一边无所事事四处游荡。这时，市公所忽然派人来到房间。

「市长有事找备人先生。」

「找我？市长？」

现在还不到正中午，吃午餐稍嫌太早，到底有什么事呢？备人前往市公所，走到位于三楼的办公室后……就大致明白了是什么事。

办公室里除了市长，还有洛基斯、卢菲德、高尔吉欧，连穿着制服的梅儿及云雀都到齐了。

负责防卫那托亚的核心人物们……这些人会在这里，肯定是为了昨天卢菲德与他最终没有讨论出结果的「由谁担任联军主帅」的问题。

「哎呀，备人，不好意思把你叫过来。」

市长笑咪咪地说，备人简单回应「没关系」。看对方笑成这样，莫非是找到好方法了吗？

「备人，还有梅儿及小忍，请你们过来没有其他目的，主要是想拜托你们一件事。为了决定联军主帅，希望你们能帮个忙。」

果然是为了那件事。

梅儿抢在备人回答之前点头说「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事，我们很乐意帮忙」。从妻子们的举动看来，应该和自己一样，已经得知相同程度的来龙去脉。

军团领袖洛基斯双手环胸，站在市长旁边默默观看事情发展。

自卫队的高尔吉欧则是背靠架子，悠哉地无声打了个呵欠。

其中，就只有骑士团代表卢菲德特别毛躁，不停偷看云雀。他会在这种情况下露出个人情绪，实在有些罕见。

「市长，你想怎么选出主帅？」

「经过协议后，我们决定举行『主帅决赛』。」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备人、梅儿与云雀同时皱起眉头。

「决赛？」

「没错。洛基斯、卢菲德、高尔吉欧……担任各部队领导人的他们以循环赛的方式决斗，得到最多场胜利的人就当主帅。」

「你的意思是让这三个人打架吗？」

备人目瞪口呆，这时洛基斯终于开口了：

「虽然方法有些粗暴，不过以实力赢得胜利的话，士兵们也无话可说吧。离克洛姆葛洛哈来袭还有十天……我们没时间悠哉地混下去了。」

接着，高尔吉欧伸了个懒腰，同时带着苦笑往下继续说：

「让所有士兵见识一下各领导人的能力也不赖。对吧，卢菲德？」

听到话题被引到自己身上，卢菲德慢了一拍反应过来，连忙同意道「是、是啊」。

他似乎又在看云雀了，只是表情看起来格外低落。

（王子那家伙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对这场决赛没兴趣，现场只有卢菲德的态度不对劲。如果以实力对决，几乎能肯定他会赢……

云雀完全无视王子的视线，开口问市长。

「如果当事人全都同意，我们也没立场插嘴，只不过有一点我搞不懂。」

「是什么呢，小忍？」

「我们需要提供什么帮助呢？整件事听起来似乎并不需要我们帮忙。」

三个领导人进行循环赛……也就是说，需要打三场。

洛基斯×卢菲德。

洛基斯×高尔吉欧。

卢菲德×高尔吉欧。

以这样的组合进行对战，成绩最好的人当主帅。

总觉得很像昨晚云雀写在信上的「比赛提议」。只不过这里不会出现三人混战。

（这种方式的确简洁俐落……）

这种赛制不会影响到卢菲德的优势，但没人知道决斗时会发生什么事。正如云雀所言，这场决赛哪里有备人三人的出场余地呢？

「这次的决赛，将以二对二进行。」

「…………」

「也就是说，希望你们三个也一起参加，担任他们的搭档。」

「……咦？」

沉默了一会儿后，备人三人同时拔高了嗓音。

「请、请等一下，市长，这究竟是……」

梅儿困惑地问道。市长那张神似猪人的脸上露出笑容。

「如果连身为那托亚英雄的你们都参赛，应该就没半个人敢抱怨了吧。这样就没人能猜出谁输谁赢，你们也能借由和各领导人搭档同时建立感情。不觉得这个主意很棒吗？」

「但我们影响比赛不太好……」

梅儿说得很正确。要是备人三人也参赛，他们的战斗肯定会变成『焦点』，三个领导人将被大家撇到一边去。

但市长喘着气，似乎想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么安排的含意。比起市长，他的行为更像个生意人。

「这场决赛除了说服士兵，另一个意义是要提升全居民的士气。这也是举全那托亚之力的盛大誓师活动。」

……总觉得好像变得很不得了。

但现在他们也无法撤回「乐意帮忙」的话。这些人给了他们诸多照顾，他们无法不讲情面地拒绝对方。

让那托亚团结一心……对备人三人而言，那也可以说是一种「了断」。因为当备人三人亡后，那托亚必须由他们自己来保护了。

没让联军团结起来就死去，备人他们会死不瞑目。

「怎样？你们可以帮个忙吗？」

见市长低下毛发稀疏的头颅，备人三人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是吗是吗！我就觉得你们一定会帮忙！老实说，队伍早就分配好了！嘿，你们看！」

市长兴奋地说完后，拿出一张很大的纸摊开来。

上面用大大的字体写着六个人的名字，还有充满煽动的无意义句子。

『联军主帅决赛开幕！

只有立于顶点的战士才有资格成为统管那托亚的人物！

军团代表·洛基斯＆云雀

骑士团代表·卢菲德＆梅儿希奥妮

自卫队代表·高尔吉欧＆备人

打败龙人的英雄们的超次元战斗，让您彻底耳目一新！』

……这时候，卢菲德突然发出「呜！」的呻吟。

原来如此。王子之所以怪怪的，是因为没和云雀组成一队啊。因为和云雀成为敌人，所以才会那么沮丧吗？

「第一场在三天后举行。我们会在市内的圆形广场每天举办一场决斗，使用的武器只能是木制的，看哪一组的两个队员全部发生昏倒、投降等等无法战斗的状态，就是哪一组输。」

听到市长的补充说明，备人下定决心点头同意。

（既然这样，我也没得选择了。）

虽说还是无法释怀，不过既然要打，就要全胜。一段时间没活动身体了，就把这个当作是和克洛姆交战前的「热身运动」吧。

不好意思，联军主帅──就决定是高尔吉欧了。

（总觉得最后会变成我和云雀单挑……）

这时，备人和女忍者对上了视线。

从儿时玩伴的眼神来看，她似乎也在想一样的事。

5

离开市长室后。

梅儿和搭档卢菲德一同沿着大马路往南走。

洒落地面的阳光被石板路反射回来，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让人心旷神怡，但梅儿心底却是乌云密布。

（事情变得好奇怪……）

没想到连自己都得参加「主帅决赛」。没想到她真的要和备人及云雀对战。

而且这不是练习，而是左右今后那托亚发展的重要决战，不能抱着玩乐的心态参加。纵使武器是木制的，但这依旧是真正的正式比赛。

（原本的一对一决斗是对卢菲德最有利的方式。他的搭档竟然是我……）

用不着说，这种分配法肯定是为了平衡战力。

所以最强的卢菲德配最弱的梅儿。

坦白说，当搭档一决定，卢菲德等同失去了优胜。毕竟其他两队──各有一个忍者在。

梅儿两人获胜的机率等同零。总觉得很对不起卢菲德。

「抱歉，梅儿希奥妮，把你卷进这种事来。」

走在旁边的卢菲德一脸严肃地道歉。

梅儿立刻摇头说「哪里，没那回事。」，然后反过来低头道歉。

「我才要道歉，因为不知道能帮上你什么忙……」

「你不用勉强自己做什么。总之这三天请多指教。」

「好、好的。」

决赛结束前，梅儿与云雀都无法去餐厅工作。他们接到指令，要和各自的搭档在一起，强化双方关系。

虽然时间不长，不过梅儿的伙伴从备人与云雀变成这位『绿王子』。至少在团队合作方面他们不能输。

（我不能一开始就放弃，因为我也有身为『剑圣女』的尊严。既然都出场了，就要专心赢得胜利！）

没注意到梅儿涌起了干劲，卢菲德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亲切地和路过的人们打招呼。

「您好，卢菲德殿下。」

「工作辛苦了，『绿王子』殿下。」

「啊啊，您今天也好帅……」

「您今天和梅儿在一起吗？哎呀～真是郎才女貌呢。」

王子对每个人都露出和蔼的笑容，不论对方是男女老少。这也是他人格的特质吧。

相貌俊秀、品行端正、勇猛果敢……像青年这样各方面都很完美的人，梅儿过去从不曾见过。光看人气度的话，卢菲德肯定是三个领导者之中的第一名。

（对了，市长好像考虑过要以卢菲德为中心，组成一个男性团体……）

据说市长现在正进行一项企画……就是继Madolls之后的那托亚招牌团体。

当初把这件事告诉备人后，他显得格外浮躁。之后，他常常擅自拿出梅儿的小镜子，还开始在意起肌肤和发型了……备人可能是想加入那个团体。

（但市长应该不会找备人才对……）

想着想着，梅儿与卢菲德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城市南边。

那托亚是一座坚固的城塞都市，四周以高耸厚实的防壁围住，入口只有南北两处。现在，北门由树海自卫队守卫，南门由胡拉欧迪骑士团守卫，那托亚军团则南北各分配一半。

也就是说，南边是卢菲德的工作地点。他来这边是为了向部下们报告决赛的事情。

「王子，您回来了啊。」

看到卢菲德的身影，几个干部迅速聚集过来。

卢菲德马上把事情发展告诉他们，听完后果然所有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主帅决战吗？怎么又这么鲁莽……」

副官·多尔兹一边摸着小胡子一边低喃。

他就是用力推举卢菲德担任联军主帅的人。他是『绿王子』的左右手，这么主张很正常，但那份忠诚让王子很伤脑筋也是事实。

「我对这场决赛有些异议。不管怎么看，搭档的分配方式都很不公平。」

多鲁兹的视线射向梅儿。看他皱着脸深深叹了一口气，连梅儿都跟着心情低落了起来。

「我们当然很清楚梅儿希奥妮殿下的剑术本领。她肯定是这片大陆数一数二的剑士。但对上备人殿下与云雀殿下的话……」

「的确没有胜算。」

卢菲德很坦率地赞同副官的话，然后也跟着叹气。灰心的气氛不一会儿就蔓延到干部之间，现场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梅儿觉得很难为情，于是道歉说：「对不起……」

「偷偷告诉你们，其实我也对这次的决赛感到不满。事情变成这样……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卢、卢菲德，你别那么说，我会努力加油的。」

「可是……」

「就算个人力量赢不了，但配合计划的话，我们还是有胜算的！」

梅儿激励意志消沉的卢菲德。事实上，这也是为了鼓励自己振作起来。

「我们一起加油吧！勇敢对抗这个逆境！」

「这一点我也明白……」

「别担心！我们肯定可以──」

「我好想和云雀组队……」

「原来你是不满那个！」

梅儿不禁顺着冲动吐槽了。

卢菲德喜欢云雀，这在骑士团内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复兴胡拉欧迪后，让法律允许重婚如何？」……王子这么说完后，四周顿时哑然。后来这件事也经由琵莉丝嘴巴传进了梅儿耳中。

那种满脑子想着自己喜欢的人的举动，和自己有点像呢。这该不会是胡拉欧迪王族的遗传吧……

「能和云雀组队就再好不过了……」

「…………」

「我想和她变亲近，让她叫我『小卢』或是『阿卢』……」

「振作一点！」

梅儿朝王子的背部用力一拍，帮他打起精神。啪嘁！的声音响起，卢菲德的上半身同时忍不住向后仰。

「梅、梅儿希奥妮……？」

「看到你这副样子，云雀会很失望喔！你会被她嫌弃喔！」

「唔……」

「我们要让云雀刮目相看！没错，这反而是个机会！表现出你的优点，让她心动吧！」

「心动……」

卢菲德的绿眸中逐渐恢复了生气。梅儿已经明白控制这个青年的方法了。

「卢菲德，你想让云雀认同你吗？」

「当、当然。这次要换我来保护她。」

「你想让她叫你小卢吗？」

「想！可以的话请叫我阿卢！」

「那我们就只能进行特训了！没问题吧！」

「了解！好好见识我『绿王子』的实力吧！」

王子威风凛凛地复活了。梅儿对他点点头后，接着向干部们宣布：

「骑士团的成员们，从今天开始三日内，南门的守备工作暂时先交给你们！为了让阿卢当上主帅，我们同心协力一起加油吧！」

梅儿的气势让干部们一齐敬礼说：「遵命！」

其中，唯有副官多尔兹很难为情地说：「阿卢吗……」

同一时间。

离开市公所后，云雀与搭档洛基斯一同前往北门。

人数占联军过半的那托亚军团将主要兵力分为两半，南北各一半，身为团长的洛基斯则是每天轮流前往两边。今天他要在北门指挥。

（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让人笑不出来的情况……）

Madolls再次复活还在她的预料内，但这个发展超出了她的猜测。

主帅决赛三天后开打，之后每天会举办一场对战……等于结束的时候，距离克洛姆葛洛哈给出的期限只剩五天。

现在已经恨不得多挤出一点时间，偏偏又被卷进不相关的事……但另一方面，云雀也因为这个决赛而感到相当亢奋。

原因当然是──可以和备人正式对决。

（最近很久没和那家伙交手了。假如我的性命剩没几天……我希望能和他好好一决高下。）

自己和备人到底谁比较强？现在的自己可以超越他吗？

如果能确认答案，云雀其实就没有遗憾了。当然她不会放弃寻找存活的方法，但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伴侣们。

（在夫妻三人之中……我恐怕是对当前处境最冷漠的。）

能成为备人的妻子，等于人生中最大的愿望实现了。此外，她还公然得到与备人正式对决的机会，简直欣喜至极。

从小她就一直追着备人的背影长大。他们赌命决斗过无数次，但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不管输赢如何──到时候她都会告诉备人。

告诉他「我爱你」，还有「我一直一直很喜欢你」。

（我竟然会有这么懦弱的情绪……但既然都到了最后，诚实一点也无所谓。不是以女忍者的身分，而是以云雀的身分。）

就让我彻底带着私情参加这场决赛吧。

主帅谁当都好。人选是洛基斯、卢菲德和高尔吉欧的话，谁当都没问题。

她是为了自己而战斗……这一点还是事先知会搭档吧。

「洛基斯团长，可以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云雀朝微微领先自己的背影开口说话，洛基斯听到后转过头来。

「有什么事吗？云雀大人。」

那张亲切的笑脸，让云雀感受到对方想缓解她紧张的体贴。然而，洛基斯全身毫无破绽，右手随时放在腰部的铁链上……展现出随时处于战场的心理准备，真是个好榜样。

而洛基斯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像大部分男性那样，一直偷看云雀的胸部及大腿。根据传闻所言，他是相当爱老婆的模范老公。

她并不是出于搭档的立场才这么说……不过她觉得，具备了担任将领的所有要素的人，就是洛基斯。

「有一件事我想先知会团长。」

「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们是搭档，你不用顾虑什么直说吧。」

见洛基斯连听都没听就先同意，云雀轻轻点头说「多谢」。

「那么，云雀大人想说什么呢？」

「我要放弃和梅儿殿下的那场比赛。」

「…………」

「我不能对主君刀刃相向，纵使只是木制武器。」

「…………」

「以上。请您谅解。」

「……给、给我等一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洛基斯忽然脸色一变。

「你、你这样我会很伤脑筋的，云雀大人！就算是我，也无法同时打败梅儿希奥妮大人和卢菲德大人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

「咦？」

「我会倒戈。」

「等、等、等、等一下！」

洛基斯露出身为将领不该有的惊慌失措，紧紧缠着云雀不放，就像是遇到恋人提分手的中年男性。她是不是高估这个男人了？

「拜托你，云雀大人！拜托你舍弃私情！」

「不。以后的忍者都会挟带大把私情。」

「同伴背叛的事，一个谬得就够我受了！」

洛基斯所说的那个名字，是过去担任那托亚军团副长的男人。

他为求保身，定期绑架居民献给【龙公】格尼西切当祭品，是个卑鄙的家伙……当初诛杀谬得的不是别人，正是云雀。

「被拿来和谬得相提并论，真令我感到意外。」

「那就拜托你重新考虑一下吧！你也知道，这场决赛会在所有居民面前举行！莎妮亚当然也会看到！」

「莎妮亚？团长的女儿吗？」

莎妮亚的话，云雀倒是认识。那个少女和父亲一样拥有栗色头发，既聪明又可爱。她在托儿所里很受男孩子欢迎，不过当事人似乎想当卢菲德的新娘。

「要是被莎妮亚看到我狼狈的模样，她说不定会讨厌我！那样一来……我的人生就完蛋了！」

「不用担心，莎妮亚说过『把拔老是黏着我，真讨厌』。」

「…………」

「比赛的时候，她肯定会帮王子加油吧。因此，她应该会很欢迎我倒戈才对。」

「莎妮亚啊啊啊啊──！」

四周的人们都很震惊地看着在大马路上哭着咆啸的团长。

6

隔天。

眼看主帅决赛两天后就要开打，备人却没和搭档高尔吉欧一起行动，而是独自来到餐厅。

现在还没到中午，餐厅里没有客人。坐在空荡荡的室内一角，备人没有吃饭，而是抱头烦恼了一个小时。

（……最糟的情况发生了。）

决赛一事已经全城公布，现在整个那托亚都在热议这个话题。

居民们支持的，基本上都是各自归属的共同体领导人。但他们不像士兵那样严肃看待，而是抱着类似参加庆典的心态。年轻女孩们大多是支持卢菲德的。

不过，每个参赛者都是认真的。

不只各个领导人，梅儿与云雀也一样。昨天她们两人都很晚才回到房间。

听说她们各自和搭档在一起，加深友谊同时进行特训。昨天备人也一直和高尔吉欧待在一起，愉快地玩一种名叫『扑克牌』的纸牌游戏。

不管妻子们准备得再周到，备人也不打算输。最终该防备的只有云雀一个人……他很清楚决赛的展望。

赢的会是他们树海自卫队代表──备人深深确信。

以上都是指两个小时前。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备人心底的盘算，竟意外被『一场事故』给破坏了。

……今天早上，高尔吉欧对他说「我们要不要事先稍微打一下？」。于是，他们便在接近北门的广场上对峙。

然后──事故就发生了。

「我要上啰，备人！」举起了长斧后，高尔吉欧竟然扭到了腰。

他僵在原地，脸上冷汗直冒，全身不断轻颤。备人立刻把这位小队长送往诊所。

医生给出的诊断是需要一星期才能复原。也就是说，高尔吉欧很难参加主帅决赛了。

（那个臭大叔，偏偏在这么重要的时期……）

而且，出乎预料的事故不只这样。

备人对面现在正坐着匆忙之中推出的高尔吉欧代理人，也就是他的新搭档。

对方是长相稚气的娇小女服务生，有一头橙色头发，全身还绑着皮带──备人几乎已经放弃夺取决赛冠军了。

「虽然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们一起努力吧！」

「为什么会是你啊啊啊──！」

没错，新搭档就是琵莉丝。

她是本来属于胡拉欧迪阵营，和树海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废材【龙落子】。

「琵莉丝小姐，都怪我多嘴……」

过来帮忙添水的歌尔娜充满歉意地说。

……根据歌尔娜所言，树海自卫队里并没有可以代表高尔吉欧的人才。他们原本就是一群擅长团体战术的部队，很少有像诸盖罗与高尔吉欧这种突出的角色。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自卫队的士兵们跑来找歌尔娜商量，而歌尔娜不知道误会了什么──

她似乎认为「身为【龙落子】的琵莉丝小姐应该有能力当代理人吧？」。

由于在同一个职场工作的缘故，琵莉丝把歌尔娜当成母亲般尊敬。因此，她和树海的人们很快打成一片，被大家当成村子里的一员。

因此，士兵们很快采纳了这个奇葩提议。

「这是歌尔娜小姐和大家的愿望，所以我无法拒绝！」

琵莉丝本人也做出强势宣言，于是歌尔娜试着找市长商量。

市长说「这个主意好。胡拉欧迪少女为了树海村庄而战……简直是一桩美谈啊！」，于是特别通融，答应让琵莉丝成为自卫队的代表。

歌尔娜随后便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当她知道这个【龙落子】别说战斗，就连伏地挺身也只做得了一次的时候，连忙飞奔到市长室去。可惜，为时已晚。

市长已经发挥他没用的灵敏应变能力，修改贴在城里的广告，增添了『Madolls全员热身，准备参加主帅决赛！女孩子厉害点也不错！』的多余煽动文章。

这个决定已经无法推翻。

而对备人来说──琵莉丝这个少女就是个瘟神。

「和卢菲德殿下对打虽然让我心痛，不过为了让那托亚团结起来……我会冷酷应战的！」

「我拒绝！派歌尔娜出来还比较有用！」

「这里诞生了一位悲哀的女战士！」

「不需要！反正瞬间就会被打败！」

琵莉丝喘着气挥舞拳头，歌尔娜露出无奈的苦笑。

「琵莉丝小姐，您不用那么有干劲。记得在受伤之前赶紧投降唷？高尔吉欧和我们其实也没期望打赢。」

「歌尔娜小姐！怎么可以说这么消极的话呢！难道我是那么不可靠的女战士吗！」

「这个嘛……」

歌尔娜单手托腮，叹了口气。害情势演变成这样，她觉得相当愧疚。

「不用担心，我曾经打过卢菲德殿下的脸颊。我是个火爆的女人，和外表看起来不一样。」

备人忍不住回答「真的假的……」，橙发女服务生绷紧了脸点点头。

「然后，我曾经在经过一番壮烈的激战后，打倒了翼人。备人先生当初也看到了。」

看是看到了没错，但她的说法有点太夸张了。

当初琵莉丝只不过利用自己的魔法变成迷你人，然后跳进翼人的嘴巴里，再于敌人体内恢复成原本的身材。

虽然行动敏捷，但那种凄惨的杀人法连忍者都不会用……她要是在这次的决赛中被打败，他会很伤脑筋。

「我也是【龙落子】啊，肯定会在战斗方面拥有不为人知的潜能、本能之类的。」

「根本完全靠不住……总之，还是进行特训吧。」

「了解！我一定会帮上忙的。武器我也早就准备好了！」

「那不是叉子吗！」

004

备人立刻对得意洋洋用双手紧紧握住叉子的琵莉丝进行吐槽。她的模样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贪吃鬼。

「你在开玩笑吗？你想吃了谁啊！」

「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而且武器只能用木制的！」

「这个餐厅好像没有木制叉子……」

「叉子不是武器！是餐具！」

……仔细回想起来，从前对战过的【龙公】巴格纳也拿叉子当武器。

根据克洛姆葛洛哈所言，那个【龙公】就是琵莉丝的父亲。这该不会是遗传吧……

「武器用木刀！从今天开始的两天内，你要不停练习挥刀！」

「木、木刀？那东西太危险了！」

「你真的了解这场『活动』的宗旨吗！？」

「但暴力无法解决任何事！」

「这句话拿去对市长说！」

「即使单方面用臂力压制住对方，也只让人觉得空虚！」

「你的自信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歌尔娜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一会儿后，用困惑的语气说「备人少爷，您以前有这么平易近人吗……？」。

第四卷 第三章 夫妇对决，三次定胜负

1

明天终于到了主帅决赛。夜晚。

和卢菲德的最后一场特训结束后，梅儿邀请云雀和琵莉丝前往位于城市中央的公共澡堂。

虽然她们从明天起就是敌人了，不过一起洗去汗水应该无所谓。云雀和琵莉丝很高兴地答应了，现在三人正并排泡在巨大的浴池里。

「呼，好舒服……」

温度微烫的热水舒适地缓解了疲惫的全身。冒着白烟的澡堂里还有其他将近二十个使用者，不过这里面积大，还是可以舒畅地尽情放松。

「呼……这个巨大浴池是回那托亚唯一值得期待的。」

「呼呜～……搬到这里来真是太正确了。」

云雀和琵莉丝的脸上都露出幸福舒适的神情。尤其是云雀，她相当喜欢泡澡，不管她的话，她可以停留在澡堂里好几个小时。

据说小时候，她常常和备人进行「看谁可以在热水里泡比较久」的耐力比赛。

「──那个，琵莉丝小姐。」

好好泡过一段时间后，梅儿突然开口询问身旁的橙发少女。

「是，有什么事吗？」

「你真的要参加决赛吗……？」

虽然现在问这个为时已晚，但她还是询问脸颊微微发红的琵莉丝。

自卫队代表从高尔吉欧变成琵莉丝……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梅儿和云雀都震惊不已，同时又很担心。

琵莉丝是【龙落子】没错，但她并没有高超的战斗能力。所谓的【龙落子】，其实只不过是「拥有魔法能力的人类」。尤其琵莉丝还跑得比小孩子慢，比腕力也比不赢老人家。

在参加决赛的六个选手中，唯独她特别格格不入，宛如一只小鸡误闯进一群野兽里，感觉很不协调。

是不是该趁现在重新思考人选……但当事人无视梅儿的担忧，一直表现得老神在在。

「我当然要参加。为了树海村庄的人们，我会使出全力的。」

「可是……」

「备人先生传授我对付比赛的秘密对策了。」

「秘密对策吗？」

「就是名叫『手里剑』的暗器。他特别给了我木制手里剑，我会用那个支援备人先生。」

……三两句话就把秘密对策泄漏光了。这个少女果然不适合战斗。

「也就是说，备人不会让你直接战斗对吧。太好了……」

「是的。他说，不只敌人，你也不准接近我……不过备人先生还是认真严格地指导我。他现在是我的师父。」

琵莉丝的发言，让梅儿与云雀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彼此。

自从搭档换成琵莉丝后，备人就不曾出现在梅儿面前过。昨晚他也没有回房间来，今晚肯定也一样。

丢下妻子们，和别的女孩子一直待在一起……虽然明白前因后果，但还是觉得高兴不起来。

（既然这样，我绝对要砍备人一刀。）

梅儿一边立下决心，一边坐正身体改变话题。

「对了，琵莉丝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好啊。你要潜进水里是吧？」

「不，不是的……是关于以前我跟你提过的【龙公】巴格纳的事。」

听到梅儿说出那个名字，云雀忽然脸色一僵。

或许不该在这个时间点提起这件事，可是，他们总有一天非得找琵莉丝确认不可。

──排名第五的【龙公】巴格纳。

他原本是支配那托亚北方，也就是从前胡拉欧迪王国所在区域，并且拥有『预知未来』能力的龙人。

梅儿三人和巴格纳对战，经过一番苦战后辛苦获胜。虽然过去遇到的【龙公】也很难对付，不过巴格纳确实是符合他的排名、相当惊人的强敌。

而他们得知巴格纳是琵莉丝的父亲……则是在后来。

梅儿他们在圣托弥罗斯教堂认识了琵莉丝，分别后，他们从【巡视者】克洛姆葛洛哈口中得知了那个消息。

他们并不后悔杀死巴格纳。

但那改变不了巴格纳是琵莉丝父亲的事。

因此，梅儿决定等日后再会时，要把那个事实告诉琵莉丝，并告诉她「如果你想，我把巴格纳的角给你」。

梅儿约好后天会再问琵莉丝一次。

「琵莉丝小姐，巴格纳的角……果然还是应该给你的吧？」

「…………」

沉思了一会儿后，琵莉丝还是用力摇了摇头，看起来就像要甩干雨滴的小狗狗。

「感谢您的体贴，但我不要角。而且听起来，备人先生和云雀小姐都很需要它……」

听到她这么说，女忍者尴尬地转开头。

两个忍者的确需要「龙角」。

带回去的龙角比较多的人，就能成为首领──备人与云雀渡海来大陆就是为了那个考试。

「巴格纳是杀害了许多胡拉欧迪国民的【龙公】，我不把他当父亲，况且我也没见过他。最重要的是，那个人……肯定对我没有爱。」

琵莉丝吐露的心声，令梅儿胸口一阵刺痛。

我不把他当父亲。

他对我没有爱。

──和梅儿完全一样。不对，或许每个【龙落子】都一样也说不定。

受到龙人与人类排斥、厌恶的异端……就是所谓的龙落子。可是现在，这一点逐渐产生了变革。

那托亚的人民接纳了【龙落子】。至少在这座城市，他们不会被排挤。

只要在这里，琵莉丝便能以「人类」的身分生活──这里可以包容她。

「所以说，关于巴格纳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不觉得难受，因为我已经不是孤单一个人了。我这次参加祭典，也是为了和大家培养感情。」

「这不是祭典……」

无意中和云雀视线相对，梅儿与她同时露出苦笑。

既然琵莉丝这么说，她们就把角收下吧。

「猎龙测验或许已经结束了」……备人曾这么说过。但没必要让它结束。以后他们还要继续搜集龙角──他们不该放弃未来。

「对了，梅儿小姐，我可以也问一个问题吗？」

琵莉丝拍了下手，似乎想起什么。梅儿点头回答「好的」。

「以前梅儿小姐也问过我……我记得睡在小仓库里的某个晚上，我好像做了一个有人抚摸我的头的梦。」

「……果然没错。」

那肯定是克洛姆葛洛哈。那个龙人可以借由碰触【龙落子】的额头，复制那个人拥有的魔法。

「那个并不是梦吧。我的『小型化』魔法是在那时候被龙人给……真的很抱歉。」

「你用不着道歉。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云雀温柔地摸了摸琵莉丝的头，琵莉丝红着眼圈扑往女忍者胸部。

「谢谢你，云雀小姐！虽然我不成器，但以后也请您继续和我当朋友！」

「不要对着胸部说话。」

「顺便把这个分我一点。」

「不可能，你要靠自己努力。」

两人边聊边轻笑起来。明明还认识没多久……没想到她们就这么合拍。

看来在和云雀的亲密度上，琵莉丝完全领先了卢菲德。

「这次再见面的时候，我的胸部应该要像云雀小姐一样大了才对……」

「我们分开还不到一个月，这也没办法。」

「好好喔～好大喔～」

「喂，你该离开了……呀啊！不要摸乳头！」

乳房被琵莉丝揉个不停，云雀身体一扭。

「好好喔～感觉好美味喔～」

「这里的服务已经结束了！喜欢大胸部的话，去摸歌尔娜殿下的！她很温柔，不会拒绝你！」

……附带一提，让云雀加上「殿下」两字的，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梅儿就只有歌尔娜。

由于女忍者对她表现得很尊敬，于是联军的士兵们也以为「那个餐厅的女老板好像是个很厉害的人」，因而表现得特别尊重。但歌尔娜本人则是充满不解。

「对了，梅儿小姐，云雀小姐，明天请两位加油喔。」

终于离开云雀胸部的琵莉丝，突然这么说道：

「因为明天是两位的比赛。」

「…………」

云雀脸色变得很僵硬，梅儿应该也一样。

──没错，明天的比赛预定是梅儿队与云雀队的对战。

第一天是洛基斯＆云雀队×卢菲德＆梅儿队。

第二天是卢菲德＆梅儿队×备人＆琵莉丝队。

第三天是洛基斯＆云雀队×备人＆琵莉丝队。

主帅决赛举办行程如上。

只有云雀队没有接连两天上场，稍微比其他队伍占了优势。事实上，听说呼声最高的也是她们。

（这还是我和云雀……第一次正式决斗呢。）

洛基斯是个劲敌没错，不过真正的威胁在于这个女忍者。根据作战计划，他们首先要先一口气打倒洛基斯，接着梅儿再与卢菲德联手对付她。

虽然想打败云雀很困难，但如果能顺利携手合作，他们也有胜算……梅儿只能这么想。

「虽然不知道能和云雀过几招……但我会努力打的。」

「不用担心，梅儿殿下，洛基斯团长不是我的敌人。」

「因为她是你的搭档啊，所以不是你的敌人。」

「胜负已经决定了，请您安心。」

「我、我们不会输的！」

云雀的说法让梅儿有些火大，她用力揉起女忍者的胸部。

云雀再度发出「呀啊！」的不成声尖叫，但梅儿不理会，继续揉来揉去。充满弹力的双丘在梅儿掌中捏出各种形状。

「梅、梅儿殿下，有点太激烈……」

「我一定会让大家刮目相看！能当上主帅的是卢菲德！」

「啊嗯……说了乳头不行……」

「绝对是阿卢赢！」

「不要……那里……」

云雀泪眼盈眶，难以抵抗地紧紧咬住了嘴唇。

琵莉丝看着她们，有些疑惑地说「阿卢？」。

2

主帅决战当天。

这一天，那托亚人在中午前结束所有工作后，涌往城市中心的圆形广场。

广场在公共澡堂南方不远处，平时做为居民们休憩的地方，是很受大家欢迎的设施。中心有个十五公尺见方的石造舞台，观众席呈漏斗状将舞台围了起来，形成一个可以全方位俯视的构造。

观众席上──坐满了男女老少。

广场里的人潮之多，梅儿过去从不曾见过，大家全都兴奋期待着比赛开始。

（总觉得有点紧张……）

站在石舞台上重新扫视四周，梅儿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除了运气差、当天轮到负责看守的少数士兵，几乎全那托亚的三千位人民都聚集在这里……他们的目光一起看向舞台上。

听说在一百多年以前，这里举办过戏剧、演奏会等等各种活动。当时人口有好几万，拥挤程度不是现在所能比拟的。

「嗯嗯～比赛时间不限，哪个队伍成员先发生昏倒、投降等等不能战斗的状态，就是哪一组输。武器方面，只要是木制，什么都可以。用拳头或脚踢的攻击也算有效──」

舞台正中央，市长从刚刚开始对大家重新讲解规则。但不好意思，那么做其实不太有意义。

因为观众席的嘈杂完全盖过了市长的声音。

「梅儿加油──！」

「啊啊──！卢菲德大人──！」

「云雀好棒！」

「唔喔喔喔喔！洛基斯团长──！」

女性的尖叫欢呼、士兵的粗哑加油加上小孩子们充满精神的声音，伴随着热浪拍打过来。

（我还以为，当Madolls的时候已经习惯大家的注视了……）

……定眼一瞧，离舞台很近的最前排座位被多尔兹等骑士团成员们所占据。

远一点的地方是高尔吉欧率领的自卫队成员。那托亚军团的士兵们则散落各处。

转头看向另一边，座位上有备人、琵莉丝和歌尔娜。悠悠哉哉吃着面包的丈夫看起来异常讨人厌。

「梅儿希奥妮，不用紧张，平常心就好。」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让梅儿迅速回过神。她朝出声的绿发青年点点头，轻声说「好的」。

「按照计划，首先一口气打败洛基斯大人……没问题吧？」

「了解。」

梅儿一边回答卢菲德，一边盯着前方看。

隔着市长，前方六公尺处站着一位身穿古铜色盔甲、威风凛凛的战士。他隔壁则是熟悉的黑衣女忍者──不用说，他们就是洛基斯和云雀。

他们也直直盯着梅儿这边看，态度泰然自若，完全不受场内气氛的影响，不愧是久经锻炼的高手。

想当然尔，在这三天内，对方应该也为了比赛练习过合作才对。这场比赛必然会陷入苦战。

「……那么，主帅决赛第一场即将开打！开始──！」

身兼主持人与裁判的市长拔高声音大叫，然后从擂台上跳下来。

──下一秒，梅儿和卢菲德已经往前冲。

他们凶猛地朝对手急速冲去，各自举起手中的木刀。洛基斯的武器看起来也是木刀……看来这世上还是做不出木制铁链。这对我方是个好机会！

「洛基斯大人！接我这一剑！」

卢菲德领先梅儿几步抵达洛基斯身前，顺着冲刺的姿势使出刺击。

但他的刀锋──被从旁插入的人影给打飞。

挡在洛基斯前面的是黑衣美少女，她似乎看透了卢菲德那边的想法。

「由我来当你的对手。」

「呜！云雀……！」

卢菲德不得不停下脚步，梅儿继续从他身旁掠过。

他们早就料到云雀会阻饶，那就只能靠梅儿一个人做了。

她要尽快打败洛基斯，然后两人联手解决云雀。计划基本上还是一样。

「洛基斯先生，我们一决胜负吧！」

「正合我意，『剑圣女』！」

简单说完后，梅儿与洛基斯的木刀交会。

当场展开一场极近距离下的交锋。

令人背脊发冷的剑击如暴风雨般掠过眼前，梅儿没想到不光铁链，洛基斯的剑术也这么厉害……不愧是前团长·拜耳巴卡的接班人。

（每一剑都很锐利沉重……我的臂力根本承受不了。）

但速度方面是自己占上风。而且双方虽然才交手没几招，但梅儿已经看穿一件事。

（这个人的剑太过耿直了。）

洛基斯的动作基本上完全呈现出他严谨的个性。他本来的武器是针对大范围敌军的铁链球……实战中使用剑的机会应该很少。

因此，洛基斯的剑术中没有培养出「熟练的味道」。他认真的个性直接表现在动作里，木刀走向很容易预测出来。

他想打败梅儿──是不可能的。

「……梅儿希奥妮大人真厉害。」

几十次连击全部挥空后，洛基斯额头上浮出了汗水。

可是，他并没有停下猛攻的打算。这就是拥有严格锻炼过的肌肉与体力的优势吧。

「不过，只靠逃跑是赢不了我的。请您不必多虑，尽全力进攻过来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当洛基斯挥完刀，准备做下一波攻击时──

梅儿抓住这短暂的空隙，一口气提升速度，电光石火间便冲进对方怀中。

「！」

洛基斯倒抽一口气，错愕地瞪大眼睛。但他的惊慌失措只在一瞬间。

洛基斯迅速对眼前的梅儿使出头槌。在这种紧密相贴的状态下，彼此都无法使出具有攻击力的剑招……洛基斯立刻判断出这一点，做出准确的行动。

就在用力撞过来的头槌即将敲上梅儿头顶的前一刻。

梅儿的头用力一扭，闪开来了。

同时，她用绑住的银白色头发，狠狠甩向洛基斯的双眼。突如其来的偷袭让对手明显退却了一下。但梅儿才不会放过这一刻。

没时间了。她必须一刀解决对方。既然如此，方法只有一个！

「对不起！」

随着道歉声，梅儿抬起一边膝盖──袭向洛基斯的双腿间。

那里是无法锻炼、盔甲也保护不到的部位，是体格输人一等的梅儿可以迅速赢得比赛，同时在紧贴状态中能攻击到的唯一要害。

「──！」

洛基斯发出不成声的悲鸣，身体蜷曲了起来。虽然梅儿尽可能斟酌了力道，但效果还是非常大。

「呜，呃……」

失去保护的后脑勺暴露在梅儿面前。

只要拿木刀敲下去……他就会直接向前趴倒在地，然后动也不动。

（洛基斯先生，真的很对不起……）

梅儿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这一招了。她还在故乡时，当时连剑都不会握，于是邻居大姐姐教了她这招防身术。

──万一遇上紧急时刻，对方是男人的话，就攻击「那里」。不过你要好好向人家道歉喔──

梅儿独自旅行将近两年，袭击她的不只有亚人。有时造访城镇时，也会有人类男性想对她施暴。

尽管如此，但既然对方是人类，她就无法下杀手，因此多次使用了这一招。

她不能把时间花在与洛基斯的对战上，但也不想让对方遭到不必要的伤害。

能同时解决这两点的方法……她只想得到这一招。

「胜负揭晓！军团代表洛基斯，淘汰！」

市长在擂台下大叫。

观众席突然发出惊人的欢呼声，其中，梅儿总觉得听到女孩子的声音说「把拔好逊喔……」，那肯定是幻听。

（总之，洛基斯先生解决掉了。剩下就是……）

梅儿转过身，想赶紧去帮卢菲德，就在这时候。

「梅儿殿下，这边也解决掉了。」

女忍者毫无起伏的语调拂过梅儿耳畔。

「咦──」

定眼一看，云雀静静伫立着。她的脚下躺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卢菲德。

「怎、怎么会……」

她已经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结束与洛基斯的对战。

但还是拖太久了吗？那个卢菲德，那个比洛基斯还厉害的『绿王子』……竟然同时被解决了？

「胜负揭晓！骑士团代表卢菲德，淘汰！」

市长的叫声再度传入呆呆站在原地的梅儿耳中。

云雀打倒王子和梅儿打倒洛基斯的时间几乎完全一样。

按照计划，她应该能更早解决对方的。但这个绿发青年是个不能小觑的高手。

挥剑的威力、速度、准确性，以及反射神经和身法……每一样他都不同凡响。没想到大陆上竟然会有这么厉害的剑士，云雀稍微有些吃惊。

（其中那招疾速刺击……让我一饱眼福了。）

想达到那种境界，应该要经过一番相当刻苦的锻炼。她原本以为对方是只有一张脸的大少爷，现在对他刮目相看了。

但是，想当云雀的对手，他还早了十年。毕竟自己──可是被誉为历代最强的女忍者。

因为不想让卢菲德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于是她勒昏对方。她先跳到卢菲德的肩膀上，想用大腿狠狠夹住他的颈动脉……但不知道为什么，王子竟然露出一脸相当幸福的表情。

（现在只剩我和梅儿殿下。）

不愧是我的主君，轻松解决了那个洛基斯。云雀原本想视情况出手帮忙，看来没必要了。

接着只要自己宣布投降就行了。云雀的目标原本就是后天的最后一战……她与备人的决斗。

「云雀果然很厉害。」

云雀抬眼望去，发现银发少女苦涩地笑着。但她立刻举起木刀，绷紧可爱的脸庞。

「来，我们一决胜负吧。就像昨天说的，我会使出全力应战。」

「不，我……」

和摆好架式的梅儿相反，云雀放松了身体。

她怎么可能举剑攻击梅儿。她之所以参加决赛，目的是为了与备人决斗……她没理由和梅儿对打。

这场比赛已经结束了。云雀往前迈出一步，想说出这件事。

「梅儿殿下，真的很抱歉，我不能与您一决胜负。请让我投降──」

「云雀。」

翠玉般的绿眸直直射穿云雀，让她不自觉停下第二步。

「我不许你放弃比赛。身为洛基斯先生的搭档，请你尽全力战斗。」

「可、可是……」

「我们即使受了伤，也能用治愈魔法治疗，你用不着担心。」

「问题不在那里。我不想和梅儿殿下对打──」

「拜托你，云雀。」

「…………」

不行。当梅儿露出那种眼神时，就不会轻易罢手。她已经在与巴格纳的决斗中得知这一点。

云雀瞥向观众席上的备人，想找他求救。

结果那个童年玩伴竟然悠悠哉哉地吃起第二个面包来……后天一定要把他打个半死。

「我要上啰，云雀！」

就在云雀犹豫的时候，梅儿已经二话不说冲了过来。

「梅、梅儿殿下！请您等一下！」

梅儿不理会云雀的苦苦哀求，举起了木刀。

刀子划出神速且不规则的一条线，咻咻地转换轨道，部分掠过了云雀的发尾。令人惊讶的是，这一剑的锐利程度凌驾在王子之上。

（没想到梅儿殿下竟然有这种剑法！）

这就是『剑圣女』的神髓……不知不觉间，云雀兴奋了起来。她输给了想再多亲身感受这套剑法的冲动。第一次有备人以外的人让她产生这种感觉。

「云雀！请你认真攻击！」

「…………」

「这是命令！」

「……遵命。」

之后。

云雀遵从命令，全力对付梅儿──然后将她打倒了。

由于梅儿不断重新站起来进行反击，所以云雀耗费了超出预料的时间。面对记住了自己的剑路，非但没有变弱反而愈战愈强的银发少女，云雀也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余裕。

（拜托你不要再站起来了……！）

云雀最后使出全身力气，带着祈祷挥下最后一剑。

梅儿终于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回过神来的时候，云雀满身是汗，呼吸也有些紊乱。

「您到底……要倔强到什么地步呢？」

云雀轻轻托起倒在脚边的梅儿，然后紧紧抱入怀中。

「不过您的剑法真厉害，是我小瞧『剑圣女』了。」

那张不知自己心情、睡得一脸满足的脸，逐渐变得有些朦胧。看来自己流出的不只有汗水而已。

「这种命令──希望下不为例。」

云雀抱起梅儿，离开了石舞台。

四周响起如雷的鼓掌声，但她没心情去回应。

3

隔天，决赛第二场。

再度站上圆形广场擂台的梅儿，在比赛刚开始不久便陷入绝境。

今天的组别是卢菲德＆梅儿队×备人＆琵莉丝队。但梅儿的搭档卢菲德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用不着说，那是备人搞的鬼。忍者少年对卢菲德发动肉眼难以看清的速攻，一招就打晕了『绿王子』。

（备人一开始就锁定了卢菲德吧……）

动作俐落地解决一个……他将梅儿两人昨天的作战计划原封不动抄袭过去。

现在的状况是二对一。情势对梅儿极度不利，但对方其中一个是琵莉丝，所以事实上等于是梅儿与备人的一对一决斗。

「不好意思，梅儿，加上今天你们就输了两场……从决赛里淘汰了。」

穿得一身黑的少年在梅儿前面转着木刀。他的眉头连动都没动，就轻松解决了卢菲德……备人的实力果然非同凡响。

娇小的橙发少女站在他后方，手忙脚乱地走来走去。仔细一看，她应该是在找可以丢手里剑的位置吧。所以梅儿不能把琵莉丝完全当成空气。

「对了，梅儿，昨天被云雀打的伤口没事了吗？」

备人扛着木刀说道：

「除了打伤，你还有几个地方骨折了吧。不过你有治疗魔法可以用。」

「是啊。睡了一个晚上后，已经连瘀青都没有了。云雀一直照顾我，和某人完全不一样。」

昨天比赛结束几个小时后，梅儿醒来就发现自己在房间床铺上。云雀陪在她身旁，在梅儿再度睡着前一直勤快地照顾她。

──梅儿殿下，有没有哪里痛？要不要泡红茶给您喝？您肚子饿不饿？我帮您把夜壶拿过来吧？

根据备人所言，云雀从以前开始就是一个对自己人非常好的少女（备人除外）。即使她是遵从命令把主人兼伴侣的梅儿当成对手认真应战，但那行为对她而言还是很残酷。

因此梅儿一起来──云雀就先抱住了她。

梅儿先是为让云雀痛苦的命令道歉，再对她决斗时没有手下留情的举动道谢，然后温柔地摸了摸泪眼汪汪的云雀。就像云雀在澡堂对琵莉丝做的那样。

……补充说明一下。现在在她眼前的丈夫却到早上才回房。听说他和高尔吉欧打了一个晚上的扑克牌，梅儿简直气到不行。

（我要让你知道妻子怒火的恐怖。）

相对于梅儿全身紧绷，备人则继续讲个不停。那游刃有余的态度，让梅儿更加一肚子火。

「还有，你不可以再做昨天那种行为喔。」

「那种是哪种？」

「就是攻击团长老二。我光看都觉得痛。」

「那、那是因为……」

「蛋蛋的确是男人的弱点，但那里面可是装着种子耶。你的行为就某个角度来说是虐待儿童。」

「你那是什么歪理！我有向团长道歉过了！」

「同样都是男人，我必须帮团长的蛋蛋报仇。话先说好，你可别以为自己也能打到我的蛋蛋喔？忍者可不会粗心大意到被人打蛋蛋。」

「不要一直说蛋蛋！啊，讨厌……」

梅儿满脸通红地捂住嘴巴。同时，备人消失了身影。

「！」

不一会儿，梅儿感受到背后有人，连忙往旁边跳跃翻滚。

下一秒，一把木刀打中了她刚刚站的地方。

「哦，闪得真漂亮。不过刚刚只是小试身手。」

「唔……」

梅儿躲避的身影让观众席一阵沸腾。发出震耳欢呼声的，是坐在最前排观战的多尔兹等骑士团成员。

……今天全那托亚市人民也全都跑来观战了。这三天决赛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活动，也像一场愉快的祭典。

「梅儿姐姐，别输了！」

「梅儿希奥妮殿下！我们没有退路了！请您一定要赢！」

「梅儿殿下！云雀我会追随您的！」

「喂，琵莉丝已经累趴了耶。为什么？」

「她一个人在那里跑来跑去，所以才会自己倒下吧。」

「总之两边都加油──！」

在雷鸣般的加油声中，梅儿下定决心朝备人扑过去。

她已经习惯观众的注视了。多亏好好休息了一晚，昨天的疲劳已经消失殆尽。最重要的是今天不管输赢，都是梅儿的最后一场赛事……她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至少一刀！我至少要打中一刀给大家看！）

梅儿用上全身力气与专注力，自由控制着带了杀气的木剑。

她的木刀逐渐加速，但备人还是一脸若无其事地一一闪开来。双方的实力差距太明显了……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梅儿还是不甘心到极点。

（我猜不出……他的动作！）

这一剑梅儿不自觉加大力气，但备人用轻快的步法闪过了。他俐落地绕到梅儿背后，啪地拍了她的屁股一下。竟然嘲笑她！

「怎么了？焦急会让你白白浪费力气喔。」

「不、不用你管！」

「招式也开始变单调了。」

「只是凑巧！」

「忍者可不会粗心大意到被人打蛋──」

「闭嘴！」

糟了，她完全被备人耍得团团转。

冷静下来。不要中了敌人的挑衅。快把过去累积下来的『剑圣女』经历拿出来修理丈夫！

梅儿接连不断猛攻，让圆形广场响起一片欢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加油声几乎都是给梅儿的。

「你太厉害了，梅儿！不愧是『剑圣女』！」

「梅儿希奥妮殿下！请您为胡拉欧迪赢得胜利！」

「梅儿姐姐！快点打倒备人──！」

「不要输给备人那种家伙──」

「没错，梅儿殿下！打死那家伙！」

震耳欲聋的加油声，让忍者少年不满地皱着脸说「我是不是被当成坏蛋了？」。

不过，他的抱怨与观众的声音渐渐传不进梅儿耳中。

（还剩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了……！）

或许是梅儿不断埋头乱打所造成的误打误撞吧。

原本连备人移动的影子都看不到的她──现在却隐约能看见了。

（没问题的。只要把专注力提高到极限，一定可以打中！）

当然梅儿不认为自己能赢。但她或许可以完成打中对方一刀的心愿。

如果可以用这把剑打到备人……那将带给梅儿庞大的自信，让她毫不畏惧地迎接与克洛姆葛洛哈即将到来的决战。

她可以堂堂正正以战力之一的身分，和备人及云雀并肩而站。

（为此，我一定要打中一次！）

梅儿的剑犀利程度急遽骤增，备人的脸色变了。「唔……」他小声嘟囔，心中起了警戒。

看到了。感觉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她靠感觉抓到了备人的动作。

胜负全看接下来的一剑。抓到感觉后，梅儿的气势瞬间变强！

就在她的专注力提升到极限的时候。

蓦地，视野一角──橙发少女闯了进来。

「！」

就在备人的斜后方约四公尺外的位置，琵莉丝抬起了手臂。

（手里剑！？糟了──）

瞬间，梅儿查觉到自己太过大意。

她明明已经再三提醒过自己，绝对不能忽略琵莉丝，可是却被备人吸走了全副注意力……把琵莉丝彻底忘得一干二净！

「喝啊！」

005

她发出走调的大喝，同时丢出暗器。那是一个危险的六方手里剑，虽然是木制，不过上面带有和针一样锐利的凸起。

在这个情势下，她根本躲不开。就算用木刀挡，可能也来不及。

琵莉丝选在对梅儿最不利的时间点，做出令她痛恨的一丢。但对敌人来说，却是在最棒的时间点，做出最满意的一丢。

（没想到会是这样分出胜负……）

就在梅儿被绝望所笼罩的瞬间。

那个手里剑──刺中了备人的屁股。

「喔呜！？」

搭档出人意表的误投，让备人停下了动作，造成一个巨大的防御漏洞。

「喝！」

梅儿的木刀迅速朝备人的额头打下去。

被狠狠打中的忍者少年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然后……就翻着白眼当场倒下。

「胜、胜负揭晓！自卫队代表备人，淘汰！」

当所有观众都还搞不懂发生什么事的时候，早一步回神的市长发出大吼。

梅儿也一时间愣在原地。虽然无意中打中了备人……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哇啊啊啊！备人先生！」

琵莉丝慌乱的声音突然响起，拉回梅儿的意识。

对了，比赛还在进行，她得让琵莉丝投降。

梅儿快步走向琵莉丝，用木刀刀尖指着她。但琵莉丝还在「哇啊啊啊」地尖叫。

「琵莉丝小姐，感谢你的帮忙。」

「才、才不是！我没有要帮你！让我再丢一次！」

「不行。来，快点投降吧。」

「不要！身为搭档，我要帮备人先生报仇！」

「就某方面来说，打倒他的就是你……」

「总之，我不会投降的！手里剑可以丢，但比赛不能丢！」

「那么我要打你啰？会很痛唷？」

「我投降！」

琵莉丝举起双手，市长再度从擂台下大喊。

「胜负揭晓！自卫队代表琵莉丝，淘汰！」

这时，梅儿放下木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接下去的下一句话和方才一样，只不过意义完全相反。

「没想到会是这样分出胜负……」

场内充满欢呼与爆笑，琵莉丝无精打采地走到搭档身边。

她瘫坐在呈趴倒姿势的备人旁，充满歉意地说。

「我们输了……」

「你这个……混蛋刺客……」

屁股顶着手里剑，备人发出梦呓般的低喃。

搭档翘着屁股倒地的模样，让琵莉丝心想「看起来好像尺蛾幼虫喔」。

「敌人比我们厉害多了。」

「问题不是出在敌人……」

「可是我有直直丢出去啊。这都是备人先生指导的成果。」

「别说了，屁股上的手里剑……帮我拔掉。」

「要不要直接留着当纪念呢？」

「快拔掉。」

4

隔天，为时三天的主帅决赛终于进入尾声。

用梅儿的治愈魔法治好屁股的伤后，备人带着没有得到教训、依旧干劲满满的琵莉丝站上圆形广场的擂台。

……今天的比赛是洛基斯＆云雀队×备人＆琵莉丝队。

由于云雀已经拿到一胜，所以他们只要赢了这场比赛，冠军就出炉了。反过来说，要是备人队获胜，就变成三组都是一胜一负的麻烦状态。

根据市长所言，届时会「选出最受大家好评的一场比赛，让那场比赛的赢家担任主帅」。

那就没问题了。反正今天即将开打的这场决赛──将会是最激烈精彩的一场。

（距离克洛公给的期限还剩五天。玩乐的时间只到今天为止‌﻿‎‏‌​‌了。）

备人怎样也没想到，竟然可以在最后一天和云雀交手。

决定主帅的同时，也要好好弄清楚他和云雀……谁比较强，谁才适合成为忍者首领。

（就算无法成为首领，也要分清我们的高低。这样彼此也都能心服口服吧。）

备人燃起了斗志，身旁的橙发少女忽然抬头看他。

「备人先生，你的表情好恐怖。不用担心，我会紧紧跟随你的。」

「那才是让我最担心的事……」

昨天因为这个叛徒，害他下场凄惨。虽然他一直留意琵莉丝有没有闯祸，无奈她没有杀气，所以一不小心就会忽略掉。

他不想责怪琵莉丝犯的错，该被责怪的是粗心大意的他。独独让他无法释怀的是……为什么昨天比赛结束后，琵莉丝的人气竟直线飞涨。

「琵莉丝，关于你昨天丢的手里剑。」

「是、是的，对不起……」

「除了丢中我这一点，其他都做得不错。」

「咦？」

心情开始消沉的琵莉丝眨了眨眼睛。

「你选的时机很好，成功偷袭到梅儿了。我觉得你果然有当刺客的资质。」

「能帮上忙我好高兴！」

「不，你并没有帮上忙。」

「这样啊，原来我有当刺客的资质……」

见琵莉丝双眼闪闪发光，备人立刻接着警告说「可是……」。

「今天，我完全不需要你援护。你尽可能站远一点，乖乖待在原地别乱动。」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场比赛不是二对二，而是忍者之间的单挑。其实你的运气很好，可以在最近的头等席……看到这场比赛。」

无视琵莉丝歪着头一脸纳闷，备人双眼紧盯着前方。

他的视线与前方高挑纤瘦的女忍者对上后，她微微露出了笑容。

（来吧，云雀，我们尽情打一场。）

（备人，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没想到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你一决胜负。）

（有将近三千个见证者，不是很棒吗？输了也无法找借口。）

（那我就让那托亚的人民还有梅儿殿下……好好看看我是怎么打败你的。）

用眼神交流的两人耳边，传来市长高亢的声音。

「……那么，主帅决赛第三场即将开打！开始──！」

在沸腾的欢呼声中，备人转眼间冲了出去。

他的方向不是云雀，而是穿着古铜色盔甲的战士──为了不让洛基斯介入决斗，首先先让他离开擂台！

洛基斯高高举起木刀，准备迎击一直线冲过来的备人。

「放马过来吧，备人大人！」

「团长，你的蛋蛋已经好了吗？」

「闭嘴！」

备人往旁边一跳，躲过利用强大臂力挥下来的这一刀。他知道洛基斯对剑术不熟，对方的剑法他也已经参观过了。

虽然让对方在这次比赛中继续维持「毫无任何表现」，对他很过意不去，不过……反正卢菲德也半斤八两，所以洛基斯就忍耐一下吧。

「抓到你了！」

当备人一绕到洛基斯背后，洛基斯马上转过身体面向他。这个人的嗅觉意外灵敏呢。在捕捉敌人杀气方面，或许洛基斯会比梅儿还厉害。

可惜的是，备人已经早一步──再度绕到敌人背后。

「抱歉啦，团长。」

备人朝洛基斯的脖子一打，对方的双脚立刻瘫软下去。洛基斯紧紧抓住竖立的木刀，但身体还是慢慢滑了下去。

「怎……怎么可能……」

他就这样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胜负揭晓！军团代表洛基斯，淘汰！」

才刚开赛几秒就被瞬间打败，观众席静得连根针掉下去都听得到。

在观众们愕然失声的注视下，备人再度与女忍者对峙。

「让你久等了。那我要上啰。」

「正合我意。放马过来吧──」

简短的对答就像战斗揭幕的暗号。

两个忍者同时往上跳。

备人与云雀的对决正式开始，场上的景象彻底超出人们的想像。

「好、好厉害……」

就连坐在最前排看得目不转睛的梅儿，都很难追上他们的动作。

木刀激烈的对打声在右方响起，紧接着移到上方，然后又移到左方。约十五公尺见方的擂台上，两条黑影跳跃飞舞，交错后又分离。

没多久他们停下动作短兵相接，拳打脚踢，你来我往。

休息了一会儿后，两人又双双消失身影。

「多么惊人的比赛……」

坐在梅儿右手边观看战况的卢菲德哑然失声，他身边的副官多尔兹也脸色发白。

「怎么可能办到……他们真的是人类吗？」

紧接着换坐在梅儿左手边的高尔吉欧发出这样的低吟。他的腰似乎已经好多了。

……他们的感想很正常。梅儿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忍者间的战斗时，也因为震撼太大导致脑袋一片空白。不过──

（总觉得他们今天的对战……和我所知的忍者对战不一样。）

先前在那托亚这里，他们两个一重逢就开打。而且那时候的武器是真刀，还加上忍术连发，是很惊人的「厮杀」。

相比之下，今天他们封印忍术，用木刀交手……却远远比以前还更激烈热血。然后，最重要的是充满感情。

改变的理由，其实梅儿也明白。

只有一直在身旁看着他们两个，和他们一同出生入死好几次的梅儿，才能完全明白。

（这场对决不是『厮杀』──而是两个竞争对手单纯『比本事』。）

所以备人和云雀才会在战斗时露出那么多情绪。这种行为或许很丢忍者面子，不过感觉很不错。

既然如此，梅儿也必须从头看到尾。以伴侣及家人的身分。

她不会偏袒任何一边，不过会全力为两边加油。然后，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默默迎接他们回来。

谁比较强对梅儿来说不重要。

因为自己心底对他们的爱意──不会因此而改变。

（备人、云雀，加油……！）

梅儿握紧湿答答的手掌，默默看着擂台。

这时候，在梅儿的视野里──双方的木刀激烈碰撞，然后散成碎片。

木制武器果然耐不住他们的战斗。接下去的比赛将变成空手格斗……正当观众这么想的时候。

擂台下的市长立刻把事先准备好的木刀一把一把丢上去。

「接着，你们可以尽情使用！」

两个忍者同时低声说「感激不尽」，然后拿起新木刀再次打成一团。

（多、多么圆滑的手腕……）

梅儿不由得对市长心生钦佩。另一边，武器问题解决后，两个忍者间的战斗愈来愈激烈。

……双方丝毫不愿让步的攻防战已经进行超过十分钟。

目瞪口呆的观众们也慢慢兴奋了起来。观众席上先是传出零星喝采，然后慢慢往四面八方扩散开。

「好强……强得一蹋糊涂！」

「我简直不敢相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云雀姐姐！好棒好厉害！」

「备人也好帅！」

不只普通居民，就连士兵们也开始探身欢呼。不分所属部队，所有观众全部站起来，兴奋地看着面前的激战。

「他们又不见了！跑哪里去了！」

「在那边！」

「呃，我该为哪边加油呢……」

「算了！这一次我站在云雀这边！」

「不，男生输给女生可是耻辱！我要帮备人加油！」

「没错！要是Madolls打赢，士兵的脸就丢光了！」

兴奋到忘我的一部分士兵们无视这次决战的意义，我行我素地声援两个忍者。而且那样的行为没多久便往四周蔓延开来。

一个中年女性听到他们的话，不服输地说「那我身为女生，是不是应该帮云雀加油呢？」。这个继续煽动气氛的人是歌尔娜。

（连、连歌尔娜小姐都这样？）

不用说，她是树海村庄的人，当然要帮代表「树海自卫队」的备人加油。

可是歌尔娜却跑去支持代表「那托亚军团」的云雀……梅儿不禁偷看隔壁的高尔吉欧，结果身为自卫队首领的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喂，歌尔娜，你怎么可以这样？那我也要帮云雀声援！加油啊，云雀！继续摇下去！」

「高尔吉欧大人！您怎么可以帮那边加油！」

「胡拉欧迪骑士团」的多尔兹发出怒斥，似乎想阻止他。结果──

「对不起，云雀大人！我希望将我打倒的备人大人能获胜！请原谅我叛变！」

擂台下，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洛基斯也加入其中，甚至表明要声援敌对的备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理会梅儿的困惑，场内气氛不断升温。现在要帮哪边加油，已经完全变成个人自由，情况一片混乱。

（这么一来，决赛的意义就……）

放着不管好吗？可是，连领导人洛基斯和高尔吉欧都跟着大家一起起哄了。他们非但没有做出劝告，反而还率先煽动气氛。

（只剩市长可以阻止大家了！）

梅儿带着这个想法往擂台下的市长看去，却发现他笑容满面，一脸心满意足地看着场内景况，简直就像乐见这样的情形发生……

「啊──」

瞬间，梅儿领悟了。

她重新回想起，当初为何要举办这场决赛。

（这个活动就是为了让联军融合为一而举办的……）

没错。这次的对决就是以此为开端。

谁当主帅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联军要团结。

现在，士兵们与居民们已经跨越共同体的隔阂，一起陶醉在激烈的比赛里。就某个层面来说，大家正逐渐融合在一起。

而这才是主帅决赛的真正目的，也是领导人们的目的。

正如市长一开始所说，这是「誓师活动」。虽然看似严肃的对决，但事实上是一场「祭典」。

（而我却没发现，还那么认真地……）

梅儿心怀怨恨，斜眼瞪向右边的绿发青年。卢菲德肯定也是早就明白一切的主谋者之一。

正当梅儿想盘问一脸陶醉地看着台上决斗的卢菲德时──

「啊啊，我也好想被云雀殴打……」

梅儿觉得王子好像说出了很可怕的话，应该是她的幻听吧。

在如雷般的欢呼声中，两个忍者的战斗渐入佳境。

备人已经记不清他们交手了几回合。是一千、两千，还是更多呢？

女忍者云雀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过去那个性格老成的爱哭鬼少女，已经成长到现在这个境界了……身为大哥，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同时，也有决斗即将进入尾声的寂寞。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再打久一点，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赢定了。）

一直势均力敌的攻防战逐渐失去平衡。

备人早就察觉到，自己逐渐有了优势。

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他发现云雀的呼吸变紊乱了，剑速也慢了不少。

这肯定是出自男女性天生的体力差异……也可以说是天生的性别差异。要是这场决斗可以使用忍术，局面应该又会不一样。

两个忍者在石舞台正中央短兵相接，脸贴着脸互瞪。就连比力气，也是备人占上风。

「……不愧是我的丈夫，我重新爱上你了。」

额头上浮现一层汗，云雀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哦，原来你还这么有干劲啊？」

「当然啰。收到大家这么响亮的声援，让我愈打愈起劲。」

「这不是忍者该说的话吧……」

「从声音听起来，支持我的人似乎比较多。身为丈夫的你应该很自豪吧？」

……真是别扭的儿时玩伴。她明明也隐约知道胜负结果，却依旧在那里虚张声势。

唉，说起来这就是云雀的风格。坦白讲，她这一点──备人相当中意。

「云雀，我也重新爱上你啰。」

「什么？」

「虽然不甘愿，但你确实是个好女人。我真心这么觉得。」

「咦……？」

「我再说一次──当我的妻子吧。」

「！」

瞬间，云雀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

006

就跟备人猜测的一样。

「太天真了，乌鸦女！」

他立刻双臂使力，攻向云雀。

接着朝跺脚懊悔的女忍者举起木刀。

「你、你这家伙……！」

「结束了，云雀！」

备人也自知这么做有点卑鄙，不过，这是一场正式对决。刚刚他说的那些话并非谎言，不过这个和那个不能混为一谈。

竟然在战斗时心慌意乱，她还不够格当忍者。好好记住这个教训吧！

（看我的袈裟斩！）

就在备人确信自己必赢的那一刻。

「喝啊！」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走调的声音。怎么回事？是谁？有谁在──

下一秒，有东西刺进了备人的屁股。

「喔呜！？」

一股剧痛让他不自觉停下动作，同时，他终于慢一拍想起了自己的搭档还健在。

刺进屁股的是琵莉丝的手里剑。那个笨蛋！又这么精准地挑了这种时刻！

这时，备人与眼前的云雀四眼相对。

（完──）

他来不及做出反应。

女忍者便举起木刀，迅速打向备人的头顶──

「胜负揭晓！自卫队代表备人！还有琵莉丝！淘汰！」

翘着屁股倒在地上的备人听到市长的声音说了这些话。

被云雀打中后他立刻失去意识，直到一分钟前才醒过来。

后来，琵莉丝被云雀追着跑，直到她最后大叫「我投降！」。这段时间里，备人只能难堪地趴在地上聆听外界的声音。

「啊哈哈哈！你到底在做什么啊？琵莉丝小姐。」

备人听到歌尔娜的大笑声。

「做得好，琵莉丝！简直是神助攻！」

卢菲德的称赞传入耳中。他果然是支持云雀那边的。

「对喔，琵莉丝还在……」

「怎么一直重复同样的结果……」

高尔吉欧和洛基斯的叹气声飘过来。两位说得真好。

「做得好，云雀！还有琵莉丝也是！」

银发少女的欢呼声在最后响起，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提到丈夫的名字。

……就在备人意识模糊地忍着屁股疼的时候，突然有人靠了过来，提心吊胆地探头看着他。不用想，那人就是琵莉丝。

「我又做了一样的事……」

「我不是说了……我不用你援护……」

「因为你称赞过我的手里剑，所以不自觉就……」

「而且还不偏不倚，射在跟昨天同一个地方……」

听到备人吐出的呻吟，琵莉丝蹲坐在原地抓了抓头。

「只要遇到备人先生，我的冒失就会发挥到极限。这是我第一次遇到波长和我这么契合的人。」

她嘿嘿嘿地笑，看在备人眼底仿佛一尊邪神。

「所以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你能不能也和我结婚呢？」

「…………」

「放心吧，几年后我预计会变成巨乳。我会赢过梅儿小姐与云雀小姐的。」

「别说了……帮我把屁股上的手里剑拔掉。」

5

经过一番波折后，主帅决赛终于落幕。

那托亚军团代表·洛基斯＆云雀队……二胜。

胡拉欧迪骑士团代表·卢菲德＆梅儿队……一胜一败。

树海自卫队代表·备人＆琵莉丝队……二败。

结果如上。因此，联军主帅决定由洛基斯担任，副主帅则是卢菲德和高尔吉欧。宣布结果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发生了把高尔吉欧的名字念成琵莉丝的差错。用最敬礼回应的橙发少女差点变成了副主帅。

……真是一个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还继续惹麻烦的女服务生。

「我再也不想和那家伙扯上关系了。」

比赛结束后，备人再度接受梅儿的治愈魔法的治疗，然后坐在观众席一边闹脾气一边发牢骚。

梅儿及云雀坐在他左右两侧。她们越过备人，看着彼此露出苦笑。不知什么缘故，两个妻子换上了Madolls的轻飘飘服饰。

「备人还是老样子，是个总是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的忍者。」

「梅儿殿下说得没错。没想到结局竟然会是那样……实在让人完全笑不出来。」

备人板着脸看向舞台，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虽然决赛结束了，但没有半个人离开。因为接下来是担任主帅的洛基斯的就任演讲，以及兼做庆祝会的『仪式典礼』。

洛基斯站在舞台中央，旁边有市长、卢菲德及高尔吉欧。

在观众们的注视下，身穿古铜色盔甲的战士往前站了一步。

「……我是此次被任命为联军主帅的洛基斯。」

他充满威严的低沉嗓音在静悄悄的广场内回荡着。

「坦白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起这个重责大任。在这次的决赛里，我没有任何精彩的表现。这两场战斗让我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你别在意了啦。

因为备人、云雀和梅儿三人……经历过的惨烈战斗特别多。三个领导人的实力不容置疑，就连备人也承认这一点。

「诸位应该知道，这座城市──以前曾被这三位旅行者拯救过。包括胡拉欧迪、树海村落也一样。」

说到这里，洛基斯看向备人这边。

会场里的所有居民也学着他看向备人三人。

「按照原本的情况，我们是没机会彼此认识的。各地的人类应该是畏惧【龙公】，偷偷摸摸地过着隐居生活，然后就这么死去……但是，现在我们全聚集在这里。我们完成原以为不可能的聚合，将三个共同体奇迹似地连接在一起。」

现在的大陆是个危险世界，各地被【龙公】所统治，其手下的亚人跋扈横行。

活下来的人类分崩离析，孤立无援，光是死守各自的碉堡就耗费所有精力……若以这一点来看，那托亚完成的这项大事业确实是一个壮举。

「我要告诉各位士兵们，我们人类必须携手合作。未来，那托亚会继续收容移民。那托亚未来的职责……就是成为人类抢回这片大陆的滩头堡。」

将观众席上的士兵扫视一圈后，洛基斯更加大声宣告。

「不管你们有敌对意识也好，还是思念自己的故乡也罢，现在我要在这里告诉所有士兵，我们该保护的不是那托亚这个『容器』，而是『人』。我们的肩膀上扛了三千条人命。」

闻言，士兵们一起握拳抵住胸膛。

无需事先商量，每个人都自然做出了这个动作，就连上一秒还在抱怨个不停的骑士团成员多尔兹也不例外。

……到这里，备人郁闷的胸口终于变舒畅了。

纵然决赛结果相当不如人意，不过能当主帅的男人──果然是洛基斯没错。

他的话语里带有灵魂，不光士兵，连所有居民都被他说服了。

毫无疑问的，这就是当将领的资质。不管战斗能力赢过他多少，备人和云雀都不具备这些素质。

「备人大人、梅儿希奥妮大人、云雀大人……这三个人是我们的英雄。方才，大家也再度亲自感受到他们有多厉害了吧。可是，只靠英雄是无法改变这座大陆的。」

洛基斯突然加强了语气。他应该是故意的吧。

「不只士兵，我也要告诉现在在场的所有人！不要让他们三人的功绩白白浪费掉！不要让他们失望！几天后，会有龙人来这里！为了不让任何人牺牲，我们只能团结起来！把今天这场决赛当成是我们的『交杯结盟』！」

最后，洛基斯举起拳头，场内发出今天最响亮的欢呼声。

连地面都为之震动的喝采及鼓掌声，笼罩了整座圆形广场。领导人们也挥手回应民众，过了一会儿后才离开舞台。

独自留在现场的市长等大家都安静下来后，才开口说。

「好，文诌诌的部分就到这里为止！为了庆祝三个共同体正式合而为一，现在开始将举办Madolls的临时表演！」

听到这句话，备人猛地转头看了看左右两人。

「所以你们才去换衣服的吗？」

「是的。今天早上，市长拜托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答应……」

「他是想趁机彻底稳固那托亚的联军吧。真是的，市长还是老爱驱使别人。」

不理会叹气的梅儿及云雀，市长继续大叫。

「料理和酒马上就会送过来！今天大家就尽情大喝大闹！小朋友们来舞台上和Madolls一起跳舞吧！」

……之后，庆祝会一直延续到日落。

梅儿、云雀、琵莉丝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打闹般地表演唱歌跳舞。

卢菲德和高尔吉欧坐在最前排狼吞虎咽，一个凝视着云雀，一个紧盯着梅儿的胸部。

洛基斯听到女儿说「把拔你好帅喔」，独自在广场角落啜泣。

四处都能看到居民与士兵们打破共同体隔阂，聚在一起谈天说笑……备人一面看着这景象，一面坐在观众席上大口喝着牛奶。这时，歌尔娜笑咪咪地靠了过去。

「您怎么了？备人少爷，一个人在这里闷闷不乐。您也去跳个舞吧？」

听到歌尔娜这么建议，备人摇摇头说「请容我拒绝」。歌尔娜可能以为备人被大家排挤，于是直接在他身边落坐。

「真想让诸盖罗少爷和拜耳巴卡先生也看看这一幕。」

歌尔娜带着温柔的神情眺望舞台表演，然后感慨地说。

舞台上，Madolls和小孩子们手牵手围成一个圈。

「当然，我也希望过去为了保护大家而死的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幕……这一切全都是托你们的福，真的很感谢你们。」

「别这样，我只不过是做自己想做的。」

不管是树海村庄还是胡拉欧迪，决定迁移的都是他们自己。而那托亚之所以能团结在一起，则是市长和领导人们的努力成果。

而他们三人只不过是照着别人的话去打架──能将忍者的力量发挥到哪个地步，全看借用这股力量的人。

「对了，歌尔娜，你早就看穿这场主帅决战的真正目的吗？」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一场祭典，不然，我会更努力阻止琵莉丝小姐出场。」

放声大笑了一会儿后，歌尔娜的神情突然变得很严肃。

「对了，备人少爷，我可以顺便说一句话吗？」

「嗯？什么话？」

备人诧异地皱起眉头。她突然正襟危坐地接下去说：

「绝对……不可以死心放弃喔。直到最后一刻，你们都要想办法活下去。」

──听到这句话，备人不自觉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难道歌尔娜已经知道了吗？

备人三人的性命，被克洛姆葛洛哈所掌控住。

「……梅儿告诉你的吗？」

「我什么都没问。只不过看到你们后，就知道你们遇上很严重的问题。」

「…………」

「你们之所以隐瞒不说，我想是因为我们完全无法帮上忙。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应我。」

歌尔娜直直看着备人。

她的眼中散发出不容反驳的强烈光芒。

「如果觉得真的束手无策，你们就逃跑吧。城里的事先别管了。」

「…………」

「真到那时候，我也会加入战斗的。龙人什么的，看我用平底锅痛扁他。」

歌尔娜随即露出笑容，用力摸着备人的头。备人莫名觉得，这样的歌尔娜比洛基斯更加可靠。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他能明白为何梅儿和琵莉丝，甚至连云雀都会仰慕她。

「我想说的就是这样。好了，你也上舞台去吧。还是说你对自己的歌喉和舞艺没信心呢？」

歌尔娜揶揄地笑着。

既然对方都说到这个份上，他怎么能示弱呢？

「好吧，为了感谢你的关怀，就让你听听我美妙的歌声。」

「啊哈哈哈，我好期待。」

在歌尔娜温暖的加油下，备人大步走向石舞台。

只要交给忍者，不管唱歌跳舞都是小菜一碟。别看备人这样，他其实一直偷偷策画着要加入「男生版Madolls」。

既然如此，决赛时接二连三露出的丑态……就让他用才艺来挽回。

备人一边调整嗓子一边跳上石舞台。

就在这时候，察觉他出现的云雀突然对小孩子们叫道：

「啊，大家！丑陋的亚人出现了！大家快组成联军打倒他！」

「咦？」

备人拔高声音。同时，小孩子们一起看向他。接着他们对彼此点了点头，争先恐后地冲过来。

「有坏蛋！」

「是备人亚人！」

「打倒他！」

「保护那托亚！」

结果备人没能表演他美妙的歌声，反而被一群『迷你』联军围殴。

几个小时后，备人三人终于得以离开庆祝会，回到宿舍的房间。

三人在床边并肩坐下，然后仰头往后倒。回想起来，他们已经有五天不曾全体待在房间休息了。

「……最后留下了一段快乐的回忆。」

梅儿仰望着天花板，回味无穷地说。

站在表演舞台上的她们，确实一直看起来都很快乐。看到备人被小孩子们海扁时，她们尤其格外愉快。

竖起耳朵，依旧能隐约听到那嘈杂的声音。留在广场里的应该只剩一些醉汉。

「梅儿殿下，请您收回刚刚所说的『最后』两个字。」

云雀不慌不忙地起身，对银发少女说道：

在窗外月光的照耀下，她不知为何看着备人。

「我无法接受自己和备人的决斗结果，所以我还不能死。」

「说得对，我也是。我还没成功砍中备人，死也会不瞑目。」

听到妻子们危险的发言，备人用一声哼来回应。

想再打一场的话，他随时奉陪。但他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打败的。因为备人理想中的家庭是大男人主义类型。

「所以说，我们必须想办法对付克洛公。虽说现在依旧没找到有效的对策……」

不过，他们也不可能选择逃跑。他要对歌尔娜说抱歉。就算得和对方同归于尽……他也要护住那托亚。

因为这座城市是梅儿的「希望」。

联系各地的人类，接纳【龙落子】──这是她的宿愿得到实现的重要特殊场所。

沉默笼罩住漆黑的房间。

这个状态持续了几分钟后，梅儿忽然开口道：

「关于克洛姆葛洛哈──其实有件事让我有些在意。」

「……咦？」

「可能性相当小，不过，如果我的推测正确……我们或许能找到一线生机。」

下一秒，备人和云雀起身朝她靠过去。

莫非梅儿终于找到解决方案了吗？找到他们一直找不到的头绪！

「梅儿，你是指什么？」

「就是──」

……梅儿叙述的内容的确非常不可靠。

不过，说不定值得一试。他们原本就找不到对策。到了这个地步，能找出一个「可能性」都是老天保佑。

「好啊，总之就试试看。」

「我没异议，因为我们也找不出其他活下去的方法了。」

得到两个忍者的同意后，梅儿走下床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迅速回过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备人与云雀。

「现在，我想和你们重新约定一次。」

漆黑狭窄的房内回荡着银发少女清亮的声音。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们到我的故乡伊利奥斯达。所以说──你们也要带我去日本。」

「啊啊。」

「遵命。」

──日期即将转换。转换后，离克洛姆葛洛哈现身只剩四天。

衷心祈祷在决战后的未来，他们依旧活着。

身为命运共同体的三个人伸出手叠在一起。

6

然后，终于到了克洛姆葛洛哈所下达的期限最后一天。

那托亚市从昨夜起就进入严正戒备的状态，联军牢牢守着各个方位。一般居民分散到几个避难所里躲起来，禁止任何人外出。

（问题是克洛姆葛洛哈何时会出现……）

独自走在空荡荡的大马路上，云雀抵着下巴沉思着。

遗憾的是，那家伙没有精准指定出时间。梅儿在城市正中间待命，两个忍者则在街上四处巡逻……现在快到中午了，克洛姆葛洛哈依旧没有现身。

（梅儿殿下好不容易找到突破口，赌上上忍的名誉，我绝不能让她的心血白费。）

云雀的身体状况很好，五感也前所未有地敏锐，和在疲惫不堪的状况中应战的那一晚不同。

（我一定要赢得这场赌注，给那家伙颜色瞧瞧。说自己的女儿梅儿殿下『只不过是玩具』的克洛姆葛洛哈──我饶不了你！）

杀意静静翻腾，云雀走进市公所的小路。

沿着狭窄的小路向前走，没多久就在建筑物背后看到一扇门。那是厨房后门，主要用来搬运食材。

……云雀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巡逻，而是为了私人的事情。

（果然在这里……）

一只小猫坐在厨房后门前，抬头盯着门直看，等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是云雀过去使用「小忍」这个假名时忍不住喂养的猫咪。每天一接近中午的这个时间，它就会来要牛奶喝。

「小备，来这边。」

释放收敛的气息后，发现云雀的小猫便小跑步过来。

顺便一提，这是一只娇小灵敏的黑猫，于是云雀就模仿儿时玩伴的名字，帮它取了这两个字。当然，她绝对不会当着其他人的面叫出黑猫的名字。

「你一直在等我吗？真素聪明。」

云雀从怀里拿出水壶与杯子，倒牛奶给猫咪喝。

她一边摸着舔拭牛奶的小备，一边趁着四下无人用猫咪撒娇般的语气继续说。

「好粗吗？不过今天喝完牛奶后就要去躲起来唷？因为会有可怕的怪物出现。」

就在小备喝掉一半的牛奶时──

「──真奇怪，居民不但没减少，反而还变多了吗？」

蓦地，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云雀全身一震。

「！」

回头的同时，她也迅速拔刀。

站在前方四公尺外的──就是刚刚她说的怪物。

那是一位拥有和梅儿相同的银发，双眸深红如血，体格削瘦的青年。

「克洛姆葛洛哈……！」

「嗨，云雀，你一个人吗？」

龙人带着亲切的态度举起一只手。云雀没想到，对方竟然躲过自己敏锐的五感，轻松摸到她背后。

「呐，云雀，你能不能告诉我？」

【巡视者】往前迈出一步，用淡淡的语气说道：

现在，他身上正散发出让人快要窒息的强烈「龙的气息」。幸好小备感受到那股气息后，抢先逃跑了。

「我应该告诉过你们──杀光那托亚的居民对吧？为什么这些人还活着呢？」

「还用问吗？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回答。」

「你们的性命掌握在我手中……你们明白这一点吗？」

龙人脸上虽然绽放柔和的笑容，不过他显然很愤怒。

云雀用刀尖指着克洛姆葛洛哈，同时光明正大地说：

「真是可笑，龙人。忍者只听从主君的命令，而吾主·梅儿希奥妮做出的决定是……与你一决生死。」

克洛姆葛洛哈的双眼微微眯起。

不可以看他的眼睛。因为他拥有一种魔法，可以透过视线把对方变成石头。不能从眼珠动作中预判敌人的行动，其实有点麻烦。

「云雀，从以前开始，我就一直挺喜欢你的。你那种毅然的态度，很符合我的喜好。」

「…………」

「你当梅露希妮的伴侣实在太可惜了。要不要帮我生孩子呀？如果你愿意，就能继续活下去唷。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谈判空间。」

「那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云雀不悦地啧了声，立刻驳回对方的提议。

如果答应这男人的邀请，梅儿与备人的性命便至少能再保住一、两年。

但他们不可能答应。

随意牺牲自己，只会让伴侣们痛苦。最重要的是她──不打算帮备人以外的人生孩子。

「……【巡视者】克洛姆葛洛哈，我再问你一次。」

「什么事？美丽的忍者小姐。」

云雀开口询问单手抵胸彬彬有礼的龙人。

备人和梅儿没多久应该就会循着龙的气息赶过来。云雀的目的是争取时间等他们过来，但同时也是单纯感到纳闷。

「你不断从【龙落子】身上偷走魔法，最终是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那当然是──成为王啊。」

「王……你是指据说很久以前存在过的『龙人王』吗？」

据说，从前龙人们有一位统治整个族群的王者。

王生下的孩子是他们避讳的【龙落子】，但王没有杀掉那孩子，反而还把人藏到大陆极东的孤岛上，并且张设结界，防止同胞追过去。

那座岛就是日本。

而身为王的孩子的【龙落子】──正是忍者祖先。

（也就是说，他想自己坐上空悬的王位，立于【龙公】的顶点吗？）

青年似乎看穿了云雀的想法，摇了摇头。

「不太正确唷。我理想中的世界里并不需要同胞，龙人只会有我一个。」

「那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王，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拥有超强力量的人只要一个就够了。偷偷告诉你，我觉得除了我以外的龙人族都很碍眼。」

「你想灭了龙人族吗？」

「没错。因此，我需要魔法。想杀了排名在前几名的同胞们，我必须搜集很多魔法，所以我才需要【龙落子】。」

……这个男人自封为可笑的「搜集魔法」者，果然并非单纯有怪癖或出于爱好。

杀光所有同族的话，大陆上就不会再有威胁得了克洛姆葛洛哈的存在。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和他们一样，都是以「猎龙」为目标……

「既然你想扫平龙人族，更应该放任我们自由行动才对，为何要特意除掉我们？」

「你们如果乖乖当棋子，我也愿意放任你们活动，可惜你们不乖乖听从命令。」

克洛姆葛洛哈往前踏出一步。

再差一点点……就进入彼此的攻击距离里。

「你们不听我的话，你们的魔法不知道为什么也抢不走。既然如此，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我说过了吧？不喜欢的玩具就毁掉。」

仔细一看，云雀已经全身流满冷汗。

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她也只能上了。既然说出了自己的野心，这男人就不可能让云雀他们活下去。

令人看了发寒的红眸充满杀意地盯着云雀。

「总有一天，我要除掉龙人、除掉亚人、除掉人类──在这片大陆上创造一个只有【龙落子】的世界。」

「【龙落子】的世界？」

「没错。最后能在大陆上存活下来的，只有被排挤虐待的【龙落子】……你不觉得这一点很讽刺又有趣吗？」

「…………」

「然后，我可以继续从他们身上得到魔法。从增加了几千几百人的【龙落子】身上，偷走所有人的魔法。如果其中有『长生不老』的能力……」

「──所以说，你想永远当一个山大王吗？」

这时候，克洛姆葛洛哈后方传来了这么一句话。

转头一看，不知何时出现两道人影，直直朝这边走过来。漆黑的少年与白银的少女……那是颜色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终于赶上了吗……）

用不着说，那就是备人和梅儿。

他们既是云雀重要的家人，也是她深爱的伴侣。

「嗨，梅露希妮，还有备人。」

备人两人在数公尺外停下脚步，克洛姆从容不迫地朝他们打招呼。

他们与前方的云雀形成一个包夹阵形，但敌人仍然不慌不忙。他依旧带着孩童般的笑容，漫不经心地走向右边的墙壁。

「三个人终于都到齐了。看来你们很想和我决斗呢，希望你们到时别后悔。」

不理会带着笑容的克洛姆，备人装作若无其事地朝云雀投去一个眼神。

现在还不要开打──这是他们抵达前，梅儿提出的请求。

决战近在眼前，这种态度未免太过散漫……不过，在和克洛姆决斗之前，梅儿想试着进行最后一次谈判。

「克洛姆葛洛哈，如果你真是我的父亲，请你答应我一个请求。」

梅儿静静地说。克洛姆冷漠地回答「什么事？」。

「不好意思，求我饶命是不可能的。我已经不想让你生下【龙落子】了，因为我的个性是重视情绪优于效率。」

「我不是要说那个。」

「那你要说什么？」

「我希望战斗地点……能移到城市外面。」

见克洛姆挑起一边眉毛，备人立刻往前声援梅儿。

「反正我们打输的话，那托亚也完了，对你应该没影响吧？」

如果过了期限后，还有任何一个那托亚市居民活着，我就杀了你们，然后再杀光那些居民──这男人当初是这么宣告的。既然如此，在哪里决斗应该都没关系。

不希望城市遭受波及……梅儿的想法，备人当然也赞同。

备人来到大陆后认识的所有人全在这里。

他不能害任何人受到牵连。要有牺牲者的话，也只能是他们。那样才是英雄。

「这是女婿的请求，你答应了也不会吃亏。即使你是个混帐父亲。」

「……唉呀呀，看来我的女儿没有挑选男人的眼光呢。」

克洛姆夸张地耸了耸肩，炫耀般地叹了口气。

听到他的话，云雀点头说「唯有这一点我也赞同」。备人狠狠瞪了过去。

「无所谓，反正我也觉得宽阔一点的地方比较好打。」

幸好敌人爽快答应了这个要求。

下一秒，站在前方的克洛姆突然消失无踪。因为他踩着墙壁跳了起来。

「三十分钟后到北门外面来。我等你们唷──」

留下这句话在空气中回荡，克洛姆便张开可憎的龙翼，朝阴沉的天空飞去。

第四卷 第四章 以正面对决攻其不备

1

出人意表地，克洛姆给出了三十分钟的犹豫时间。

备人三人利用这段时间迅速进入市公所，前往三楼。他们之前就听说市长会留守在这里。

──我可是市长耶？平时可以那样子逞威风，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担起责任。身为联络系统的中枢，我必须留在这里。这是属于我的战斗──

市长带着那种『潇洒』的台词，继续留在市公所里。他坚决拒绝避难，待在与各避难所距离相等的这座建筑物里不肯移动。

（为什么那个长得像噗吼吼的老头会成为大家都满意的市长……我终于理解了。）

备人边想边前往市长室。

办公室里不只市长，包括洛基斯、卢菲德、高尔吉欧，以及志愿当市长助手的歌尔娜及琵莉丝都在。

与备人三人有特殊关连的人们意外齐聚一堂……能统一向他们报告事态发展，也是一种幸运。

「是吗？克洛姆葛洛哈出现了吗？」

「我们也前去帮忙……不对，我们已经约好不会出手了。」

「我们有任务要做。必须保护好他们三人回来的地方。」

三个领袖进行交谈。

「你们千万不可以死喔。因为你们三个就像我的孩子。」

「没、没错！以后你们一定可以救出更多人！不只那托亚，你们是活下来的所有人类的英雄！」

歌尔娜及琵莉丝轮流握住备人三人的手。

「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心全都陪在你们身边。至少在这个那托亚，人类对【龙落子】避之唯恐不及的想法都是过往云烟了。这座城里没有半个人会质疑【龙落子】是人类的同伴。这一切都多亏有你们。」

最后说了这么一段话的市长，果然是『潇洒』的。

「那托亚就交给我们吧。然后，或许你们会觉得受不了，不过我会事先准备好庆功宴。因为在场没有人认为你们会输──」

现在。

离开市公所后，备人、梅儿与云雀并肩前往北门。

等在那里的龙人，毫无疑问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强敌。恐怖的【巡视者】克洛姆葛洛哈，特异忍术对他没有效果，遭受一般攻击时他则能用治愈魔法疗伤。

三人的表情不自觉慢慢僵硬，讲的话也愈来愈少。备人懊恼地想，他应该事先去上个厕所的，可惜现在已经太晚了。

（我们的赌局究竟会赢还是会输呢……）

万一输了，只能和对方血战。然而，要是赢了──就能再度回到那托亚市。

骰子即将掷出。现实的情势让备人愈来愈紧张。

走在身旁的银发少女轻声说：

「……市长刚刚说，这座城里没有人会质疑【龙落子】是人类的同伴。」

对梅儿而言，那是天底下最令人高兴的话语。因为，人类与【龙落子】共存的世界……就是这个少女诚挚的愿望。

「有了那句话，我的迷惘与恐惧都不见了。」

梅儿的手握住了备人，另一只手则握住云雀。

「备人、云雀，你们就尽情战斗吧，我会负责支援你们。」

「喔，我会好好期待的。」

「我一定会实现到你们故乡去的约定。」

梅儿身为作战计划的提议者，今天的战斗由她担任指挥官。

回想起来，梅儿现在变得相当厉害可靠。前几天的单挑比赛里，备人重新亲身体会到这一点。她──已经成为可靠的战力了。

（妻子都已经做好觉悟了，丈夫怎么还能举棋不定。我必须鼓起干劲！）

就在离北门还有几公尺距离的时候，换另一个妻子开口说话：

「……对了，梅儿殿下。虽说这种时候可能不适问这个……」

「是，你想问什么呢？」

「前几天晚上，那个，您和备人──尽情享受过了吗？」

「！」

听到这个问题，梅儿的脸瞬间变得红通通的。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看您的模样，应该做了吧。做为参考……请问那是怎样的感觉呢？」

「怎、怎么可能做！没有！我们没有做！」

看到摇头摇得很用力的梅儿，备人不一会儿就领会过来。

云雀在说的，应该是备人与梅儿在房间里独处的那一晚吧。那时候云雀没有回房，梅儿看了据说是云雀给的信后相当震惊。

信上写的不是比赛……而是做爱顺序吗？那么三人混战就是『特别日』吗？

「那、那个晚上我只有让他稍微撒娇一下而已。不过，那个动作小婴儿都会做……」

银发少女语无伦次地辩解，女忍者把脸靠过去。

「真的吗？你们没做任何让人脸红的事吗？」

「这、这个……」

「您能对女神阿西丝发誓，什么事都没做吗？」

「…………右边的胸部……」

「咦？」

「右边的胸部……让他稍微吸了一下。」

007

「…………」

「…………」

「………………」

「………………」

「你们两个！决战前就不能看一下气氛吗！」

备人忍不住朝尴尬地低着头的妻子们大吼。

那个晚上备人的确吸了。为了日后参考，想提前知道小婴儿的心情……备人用这样的理由，拼命说服梅儿，让他大口吸乳房十秒钟左右。由于梅儿发出连隔壁房都可能听到的响亮「啊！啊！」的声音，所以他们只做到这里就结束了。

「对不起，云雀……」

「您为什么要道歉？提议的是我。」

「他真的只有吸胸部而已。我们没做更进一步的事……」

「那么，我趁现在先告诉您一件事。悍马丸出乎意外地小。」

「谁小了！」

备人觉得这是最大的嘲讽，立刻回击云雀。

「你明明没看过其他人的，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小！」

「身为女忍者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悍马丸才是『小的note』。」

编注：原文为「チビト」，与备人名字的日文写法「サビト」只差一个音。

「喂……你是在嘲弄我吗！」

备人闻言更加激动，梅儿却在这时候吐槽说「你模仿卢菲德模仿得一点都不像」。

……就在他们进行夫妻吵架的时候，不知不觉来到了北门下。

如果这就是他们夫妻最后的对话，未免也太可悲了。不过──

紧张的情绪也因此彻底得到纾解。

走出北门，外面是一望无垠的平原。

距今约两个月前，备人他们也是在那托亚市北边这里与【龙公】格尼西切对战。

那一天，如果不是有梅儿，云雀应该早就死了。不过，要这么讲的话，备人应该会更早就死在塞尔萨莱的冰城里。

（那这一次也同样当成讨伐龙公吧。）

──几十公尺外，克洛姆葛洛哈就在那里，而且还是一样很悠闲。

「我们上吧，备人、云雀。」

三人排成一横列，以相同的步调前进。

这时候的天空，是乌云密布的阴天。不过，乌云之上应该有着太阳。

衷心期盼他们三人能再一起仰望阳光。

2

「──你们三个都做好死亡的准备了吗？」

备人三人在距离敌人五公尺之处停下脚步，默默与对方对峙。人型的龙人带着冷笑说道。

……仔细一瞧，龙人脚边有一只野鸟变成石头倒在地上。应该是那只鸟不幸与克洛姆视线相对，结果被施了魔法。

克洛姆的石化能力是梅儿的治愈魔法所无法治疗的棘手能力，而且只要被施了石化魔法，就连克洛姆本人都无法解除，让人伤透脑筋。

「你们知道变成石头是怎样的感觉吗？」

瞥了眼地面上的石鸟后，克洛姆再度淡笑。

「我想应该是很痛苦的吧。既不能动，也不会死，还无法用等同没有的意识向人求救……只能永远像植物一样留在原地。如果是我，肯定无法忍受吧。」

「那你就别那么做。」

「放心吧，你们几个──我会彻底杀死的。」

克洛姆抬起一只脚踩向野鸟。那个石像如同陶制茶壶般被踩个粉碎，失去原本的形状化为冰冷的残骸。

「我不允许有人违抗王。你们三个我会好好凌虐的，直到你们亲自哭着求我说『拜托杀了我』。」

「不好意思，你当王的那天永远不会到来。」

008

备人拔出刀，做了一个深呼吸。

首先，就先打掉那张游刃有余的笑脸。让那家伙受伤──就是作战计划的第一步。

不过，除了任务，另一个原因是不刺这家伙一刀，他无法气消。因为这家伙为了『结魂』仪式，亲了他的妻子。

「【巡视者】克洛姆葛洛哈，我要问你一件事。」

「又有问题要问？真麻烦。」

克洛姆一边不满地抱怨，一边渐渐转化成龙体。白银鳞片覆盖全身，额头耸立一只螺旋状的角，还有像蛇的尾巴以及宛如蝙蝠的双翼……但他依旧保持人类形体，是具有奇异外貌的「人龙型」。

那就是【巡视者】克洛姆葛洛哈的战斗型态。看来他似乎不打算手下留情了。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不就是忍者吗？或者该说是反抗龙人的愚蠢之辈？」

「那么，忍者与龙……谁比较强呢？」

「什么？」

就在克洛姆拔高声音回应时，备人已经进逼到敌人眼前。

他挥刀一砍，克洛姆在千钧一发之际闪了开来。不对，应该说他完全躲不掉，脸颊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割伤。

「哦？你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不少呢。」

「我充分休养过了。」

「难不成你……想说忍者比龙还强吗？傲慢到这个地步，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你当然会笑不出来。」

女忍者的声音从敌人脚边传来。

「因为要笑的是我们。」

下一秒，从地面冲上来的刺客划破了克洛姆的胸膛。是云雀。

「啧！这家伙……！」

备人也迅速挥刀攻击完全被杀个措手不及的敌人。随着精准的手感，克洛姆胸口被划出十字形伤痕。

……这是《地仙·影遁》。备人冲上去的瞬间，云雀躲进他的影子里跟了过去。这一招术法克洛姆应该没看过才对。

先是被备人的速攻吸走注意力，又碰到不曾见过的特异忍术……会输也是正常的。忍者和这家伙不一样，不会大方到愿意暴露自己的能力。

「挺厉害的嘛，废物们。」

「龙人，你的笑容慢慢消失啰。」

备人使出眼花撩乱的连击，克洛姆用难以置信的灵敏身手轻巧避过。

云雀从后方使出落雷及冰刃的特异忍术，掩护备人。然而，和想像中一样，那些攻击全都被敌人的无效化魔法给抵消了。

（不管是直接攻击还是特异忍术，他全都可以灵活应对。）

这段时间里，克洛姆胸口的十字形伤口也慢慢愈合。一度消失的从容不迫再度回到克洛姆脸上。

方才从黑影中发动奇袭的招式，恐怕无法使用第二次了。备人十分清楚对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对手。

即使如此……这场偷袭还是成功的。因为他们采取先发攻击不是为了杀死克洛姆──而是为了让梅儿「验证猜测」。

「备人！云雀！你们暂时后退！」

就在这时候，梅儿尖锐的叫声从背后传来。

两个忍者立刻与克洛姆拉开距离，然后谨慎地退回指挥官身旁。

「怎样，梅儿？那样就够了吗？」

备人紧盯着前方，同时开口询问。银发少女用力点头。

「够了。我已经十分肯定了。我猜得没错……克洛姆葛洛哈的魔法无法『同时发动』。」

「…………」

「当他把云雀的忍术无效化时，他的伤口便停止愈合。虽然他可以操控多种属性的魔法，却无法一口气同时使用……我敢肯定这一点。」

……印证这件事，就是他们偷袭的真正目标。

云雀连续使用特异忍术并非白费力气，她才是攻击的关键。

先设计克洛姆同时使用「治愈」与「无效化」，然后确认对方是否能做到。备人的攻击只不过是一种障眼法。

作战计划的第一步，顺利取得成功。

（克洛公拥有石化、治愈、无效化与小型化四种魔法。他使用其中一种的时候，便无法使出其他三种……我们赢了第一场赌局了。）

就算克洛姆葛洛哈还藏了其他魔法，这个前提也不会改变。莫非这是复制魔法的限制吗？

这就是他与备人他们的差异。克洛姆葛洛哈与可以同时操控多种属性忍术的忍者的差异。

将魔法变成术式，升华成忍术的型态──或许那就是忍者祖先们钻研出的宝物。

「你立了个大功呢，梅儿。竟然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测试出来。」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治愈魔法……何况，我之所以能注意到这个可能性，全都多亏了备人和云雀。」

……彻底输给克洛姆的那天晚上，梅儿一边治疗备人与云雀，一边把那场战斗从头看到最后。那时候，她似乎就已经注意到这一点。

但由于缺乏确切证据，因而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告诉其他两人。眼看最后的期限愈来愈近，他们一直找不到有效的对策，所以她才说出这件事。

她说，想再一次──验证这一点。

「备人把苦无插进克洛姆葛洛哈眼睛里的时候也一样。当他想复制备人的魔法时，他先等眼睛复原，然后才说『那么，我们再来一次』。那一句话，让我察觉到的不对劲之处更加明显了。」

「其实我也想再借这个机会垂死挣扎一下。不过，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才、才不是，我都说是多亏你了。」

「我有一个好妻子，以后可以在村子里向人夸耀。」

「讨厌，你这个笨蛋……」

「你们两个，扮演白痴情侣也要适可而止。辛苦的地方现在才要开始。」

云雀的忠告，让两人立刻绷紧表情。

没错，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接下去是正面对决，他们必须把克洛姆逼入绝境。

（如果无法靠力量取得优势，轴心计划就不会成功。让克洛公陷入濒死前一刻……唯有办到那一点，我们才能孤注一掷。）

虽然这个任务相当困难，但他不想失败。忍者只要接到「动手」的命令，就会去「执行」。

然而，就算顺利完成了任务，最后的赌局要是输了，一切还是会全部化为泡影。届时，即使不乐意，他们也只能带着克洛姆一起上路了。

──制造出一个不得不使用治愈魔法的局势，然后用特异忍术杀了克洛姆。

──或是制造出一个不得不使用无效化魔法的局势，然后用刀杀了他。

以他们的性命为代价，解决掉克洛姆葛洛哈，如此一来那托亚就能摆脱危机了。

「……你们真的很懂得如何惹我不高兴呢。」

克洛姆很不悦地说完后，朝他们走过去。他胸膛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不留一点痕迹。

「你们鬼鬼祟祟凑在一起聊天是无所谓──但可以稍微理我一下吗？」

就在备人反问「你说什么？」的时候。

同一时间，一阵轻微的地鸣声传入耳中。

「！」

备人立刻对上云雀的视线。她脸色一变，似乎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有军队从远方接近的征兆。

方向是这里的对面，也就是那托亚的南边。数量大约五千。距离抵达那托亚南门还剩二、三十分钟左右。

（如果是逃跑的亚人余孽，数量未免太多了。亚人依旧这么讨厌这一区吗？）

看着备人他们露出紧张的神色，克洛姆愉快地勾起嘴角。变成龙体之后，只剩他的脸保有最像人类的部分。

「真是遗憾呢。【巡视者】也是可以调动亚人军队的喔。」

听到这句话，梅儿也终于明了事态变化，因而倒抽了一口气。

「话虽这么说，不过那支军队其实是借来的。是我向支配这里西边的【龙公】，排名第十六的波布尔提出要求的。这几天我可不是悠悠哉哉地玩呢。」

「打从一开始，你就准备这么做了吗？所以才会很爽快地答应换个地点，要我们来北边这里……」

「是啊。军队是由鬼人率领的，只靠人类应该打不赢吧。怎么办呢？你们是不是派一个人过去帮忙比较好呢？」

【巡视者】讥讽地说，但备人与云雀马上回答「没必要」。他们会异口同声纯属偶然。

「没必要？你们该不会想放弃那托亚吧？」

「就算我们不去，那托亚也不会打输。」

云雀果断地说完后，备人也接着说。

「你好像有点看不起人类。那托亚有三个共同体会合，这个大团体坚如磐石。」

「会合……里面的居民变多，就是那个缘故吗？」

「正是如此。你设定的三十天期限太长了。要是你以为那托亚还和以前一样，小心狠狠栽跟斗。」

洛基斯、卢菲德、高尔吉欧。

只要他们三人团结，联军一定能获胜。市长也说了「那托亚就交给我们吧」。

因此，他们不会去救援，而是继续专注在自己的任务上。正如他们相信备人三人会胜利一样──备人三人也相信他们能打赢。

「……没错。现在我们就专心打倒克洛姆葛洛哈吧。」

梅儿用力点头。以此为暗号。

两个忍者再度疾速冲向克洛姆。

3

当备人三人在那托亚北边拉开战斗序幕二十分钟后。

那托亚南边，联军与亚人军团也正式交战。

马人及翼人的先锋部队，比敌军主力早一步涌到南门。

主帅洛基斯亲自率领四百名军队，上阵迎击这波大约有三百人的敌军。

「在敌军主力抵达之前，要尽可能削减对方人数！头顶上的翼人就交给防壁的弓兵！切记不要离门太远！」

以吼声下达指令后，洛基斯一马当先冲向马人队伍。

甩出去的铁球发出轰鸣，迅速击碎了前头的马人头颅。连接着锁链的铁球画出一个圆弧形轨道，继续扑杀三个敌人。

接着，铁链猛然向后回转，将接近的马人全部杀光。洛基斯靠着握力巧妙改变武器的距离，同时又带着惊人的精准命中率，其绝妙的武技不一会儿便削弱了马人们的气势。

「失去冲劲的马人根本不足为惧！杀光他们！」

洛基斯一面扫荡敌人，一面继续激励士兵。

……正常状况下，主帅本身不该擅自进入战场。现实里，确实有许多部下坚决反对洛基斯出战。

可是，洛基斯过去是一直跟在前团长·拜耳巴卡身旁战斗的士兵。那位老将以前总是站在最前线挥剑战斗，洛基斯不知从对方奋勇杀敌的身影中获得了多大的勇气。

（团长……真的很感谢您重用我这种使用危险武器的士兵。）

就在洛基斯的铁链解决了将近三十个马人的时候。

地鸣与烟尘四起，无数敌影朝这边接近……看来敌军主力抵达了。

众多妖人、猪人出现，里面还有特别巨大的亚人。

那些巨汉拥有红色皮肤，头颅旁长着一对尖角，身上半裸且充满肌肉。他们的身体将近三公尺高，右手握着沾满发黑血迹的极粗铁棍。

（鬼人吗？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瞧见……他们应该就是指挥官吧。）

陷入劣势的马人翼人前锋部队，退回抵达南门的自家主力军队中，相对的，一个鬼人大步走了出来。

鬼人的举动乍看之下很莽撞，但事实上却停在弓箭最大射程外，不愧是拥有与人类相等智慧的种族。正当洛基斯这么想的时候──

「那个拿铁链的！敢不敢跟我单挑！」

鬼人以相当惊人的声量大吼。宛若巨雷的一喝，让离他二十公尺以上的洛基斯感到震耳欲聋。

「一小队一小队打实在太麻烦了！还是说，人类是不成群结队就什么都不敢做的垃圾！」

洛基斯不理会对方没品的巨吼，举起单手示意士兵们退后。

这种幼稚的挑衅让人连生气都气不起来……不过，对方说的也有道理。

比起让士兵们暴露在危险之中，不如由将领进行单挑比较直接了当。要是交战到一半失去指挥官，素质原本就参差不齐的亚人军团应该会彻底溃散。

（虽然对付这个对手有点勉强──但也只能上了。）

下定决心后，洛基斯迈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

「洛基斯主帅，这场战斗请务必交给我。」

洛基斯转过头，看到一个绿发绿眼的骑士。

这个青年是胡拉欧迪的骑士团团长，现在也是联军的副主帅……虽然年轻却拥有凌驾在洛基斯之上的武艺。他就是被称为『绿王子』的剑术天才·卢菲德。

他想负责单挑那个跟巨岩没两样的怪物吗？

「可是，卢菲德殿下……」

「我的剑术本来就适合一对一战斗，让我在这里洗刷决赛时的丑态吧。」

「您有胜算吗？」

「要是输给鬼人这种角色，复兴胡拉欧迪就是空口说白话了。」

卢菲德带着爽朗的笑容往前走，但走没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微微回首再次说道：

「洛基斯大人，抵达那托亚市之后，我便一直觉得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我想，我的国民们也有相同的想法才对。」

「…………」

「您的演说震撼了我的心。只靠英雄是无法改变这座大陆的……我认为您说得没错。」

「我相信卢菲德殿下的实力，可是，还是请您务必小心。您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我的女儿莎妮亚也是您的忠实支持者呢。」

闻言，绿发王子回答「这是我的荣幸」，然后迈步往前走。

两军隔着一段距离互瞪，卢菲德与鬼人则在正中央对峙。

战场上──静得连根针掉下去都听得见，相当诡异。

「喂，你是哪根葱？我的对手是那个拿锁链的吧！」

『绿王子』平静地面对鬼人的注视，侧着身体举起剑。

「别在意，换个代表是常有的事。」

「你们该不会以为，派你这种弱鸡就能打赢我吧？」

「你大可以来试试。代价是你那条没用的性命。」

「小鬼，你说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人类与【龙落子】以外的人种。」

下一刻，铁棍朝着卢菲德头顶挥下。

巨大凶器的长度和王子的身高几乎一样，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便破空而至。但卢菲德往旁边跨了一步，惊险闪过攻击。

「好好记住，挑衅应该像这样。」

一说完，卢菲德立刻举剑发动攻势。鬼人的身体随着由上往下挥舞武器而向前倾，卢菲德朝着他的脸使出疾速刺击。

卢菲德的目标不是对方皮糙肉厚的身体──而是双眼。

「嘎……！」

左右眼球被刺穿，鬼人捂着脸向上仰。

理所当然的，接着换喉咙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王子应该早就预测到了吧。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绿王子』卢菲德。」

细如针的长剑毫不留情刺穿鬼人的咽喉，而且不只一剑。

就连洛基斯都看不清那波快如闪电的疾速刺击。一口气刺完后，王子把细剑收回剑鞘里就转身走人。

留在场中央的鬼人连临终前的惨叫都发不出，便直接倒在地上。巨大身躯抽搐痉挛了一会儿后就再也没有声息。

……洛基斯原以为卢菲德会陷入苦战，没想到竟是一场漂亮至极的胜利，让他一时哑然。

（竟然秒杀了鬼人……）

当然，他早就知道卢菲德是极有剑术天赋的年轻人，但从来没有人能如此轻松地打倒鬼人。

这就是『绿王子』。他既不是忍者，也不是【龙落子】。普通人类原来可以到达这么厉害的地步吗……

（那个青年或许也会是一个英雄。）

正当洛基斯这么想的时候，蓦地，一部分敌军有了动作。

将近一百个暴怒的亚人对卢菲德发动突击。

「糟了！士兵们，立刻保护卢菲德殿下──」

在洛基斯大吼出声前，已经有一支大约三十名成员的小队做出反应。在最前面气势凶猛往前冲的……是左脸颊上有显眼伤痕的轻武装战士。

「哈啊啊啊啊！」

高尔吉欧挥出长斧，一口气把跑过来的亚人全部砍成两半。

敌军陷入惊慌失措，他继续发挥斧头惊人的威力。连沉重的猪人与马人都接连被牵连，身不由己地被砍飞。

「来啊来啊，你们怎么了！」

几只妖人成功躲过攻击，攻向高尔吉欧。但他们一接近，就通通被长斧的柄底敲破头颅。

相当漂亮的连段攻击，连身旁也没有死角。

（原来还有一个超人啊。）

那就是高尔吉欧的长斧法……虽然平时飘逸不羁，但他依旧是一直守护着属于激战地的树海村庄，战斗刚柔并济的战士。

「嗨，卢菲德，你这家伙挺厉害的嘛。」

将周围的敌人一扫而空后，高尔吉欧站到王子身旁。面对不断涌上来增援的敌军，他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重新举起武器。

「坦白讲我是险胜。幸好对方是没耐性的鬼人。对了，高尔吉欧大人，你的腰痛已经好了吗？」

「如你所见。我都还没什么机会好好表现……再这样下去就没脸去诸盖罗的坟前见他了。」

短短谈笑几句后，两名副主帅将蜂涌过来的敌人一一解决掉。

宛如呼应他们的举动，士兵们也一一奋起加强攻势。率先站在最前锋，给予其他人勇气……那两人的身姿，让洛基斯想起昔日的某位老将。

（真是一群可靠的伙伴。）

洛基斯无视当下的情势，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这一战，他们不会输的。定眼一瞧，敌军里已经有部队开始撤退了。

「啊，不妙，我也得赶紧动手……我们也冲上去！在敌人重新振作之前，用力打垮他们！」

洛基斯再度拿起铁链，跟着士气振奋到最高点的军团往前冲。

4

另一方面，在那托亚北边。

三人与克洛姆葛洛哈展开第二轮战斗。从梅儿的角度看来，双方攻防势均力敌。

龙人以惊人的反射神经及速度，闪过忍者们从四面八方挥来的刀刃。只要找到机会，他的爪子还会忽然挥出凶狠的一掌。

……虽然克洛姆葛洛哈拥有「偷盗」这种逆天的能力，但战斗时却是以全身当作武器，相当简单直接。

偏偏备人他们就是无法把他逼入绝境。时间在僵持的战况中一点一滴流逝。

（面对那两个人，竟然还有余力反击……）

敌人之所以能办到这一点，全因有「被砍几下也无所谓」的优势。克洛姆葛洛哈现在其实无法躲过所有的攻击，不过轻伤可以靠治愈能力，他只要注意别受重伤就够了。

要想阻止他疗伤，就只能让他只用无效化魔法。然而，忍者的特异忍术并非可以无穷无尽地使用。

除了有消耗体力的代价外，还有胡乱施放导致杀死自己的可能。

（打持久战不是良计。必须营造出对我们有利的情势……）

这时，克洛姆葛洛哈的翅膀搧起强风，云雀的身体被卷到空中。

「云雀！危险！」

失去平衡的女忍者无路可逃，龙人龇牙咧嘴扑过去。

不过，在那一瞬间，备人已经画完印式了。

「《地仙·土堆》。」

下一秒，云雀面前的地面隆起。眨眼间，一片门板大小的土墙从地上竖起，把她与克洛姆葛洛哈隔开来。

当龙人用拳头把墙打碎时，女忍者已经往后跳，躲过了这一劫。

「──你很烦耶。」

龙人很不耐烦地啧了声，刹那间，备人飞了出去。

施展完忍术后的一丝空隙变成防御漏洞，致使他来不及躲过敌人尾巴的攻击。备人的身体在地面上弹了好几下，不幸中的大幸是他翻滚的方向恰好是梅儿那里。

「备人！」

梅儿赶紧跑过去，吻住丈夫。方才那一记攻击的威力相当惊人！

由于立刻进行治疗，加上云雀牵制住敌人，所以总算赶在黄金时刻内发挥治愈能力。备人涣散的目光没一会儿便重新有了焦距。

「刚刚……我看到奈何桥了。」

「因为刚刚你当场死亡也不奇怪。」

「幸好是致命伤。」

「你说得这么正经，好可怕……」

梅儿看着丈夫马上爬起来，说了句「我再去打一场，晚点见」后，便全力朝敌人冲过去。对他的毅力感到敬佩的同时，又忍不住呆愕。

（这也表示他有多么信赖我的支援能力，对吧。）

……距离双方开打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和当初预料的一样，情势变得很险恶，但也绝非走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截至目前为止，克洛姆葛洛哈犯了几个过失。

──他虽然派出了亚人军团，但却无法动摇他们的心情。

──他把复制魔法的缺点暴露在梅儿三人的面前。

──他让两个忍者恢复成最佳状态。

──然后，他到现在还依旧认为梅儿只负责辅助。

这些过失对敌人而言，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梅儿他们来说，每一个过失都有重大的意义。

克洛姆葛洛哈透过『结魂』，掌握了梅儿三人的生杀大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颠覆不了自己的绝对优势……他要是还抱着那样的想法，等同犯了最大的过失。

梅儿会在这里用自己的手，趁其不备改写结局给对方瞧！

（让我来告诉你，轻视辅助角色会有多危险！）

她屏住气息悄悄接近打得正激烈的三人，手上藏着备人给的十字手里剑。琵莉丝当初做的事，现在换梅儿来做。

克洛姆葛洛哈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备人与云雀身上，完全不理会梅儿，即使她往前走到距离自己六公尺的位置，也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时候──机会突然降临。

战斗时，龙人把视线转向与梅儿相反的方向，毫无防备的背部暴露在梅儿面前。

（……有机会！）

梅儿做好觉悟，丢出了手里剑。

「你在做什么，梅露希妮？」

【巡视者】单手轻松一挥，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手里剑。

「！」

梅儿原本想偷袭的。因为敌人的眼睛不只没看梅儿，也没看飞来的手里剑。

结果没想到，克洛姆葛洛哈却挡住了暗器。虽然可以躲开，但他却故意接了下来。

毫无疑问的──他太过大意了。

「你该不会是想用这东西进行掩护吧？真是愚蠢的女儿──」

「《火仙·爆符》。」

就在这时候，随着备人的声音响起，克洛姆葛洛哈手中的手里剑爆炸了。

接着冒出一片猛烈大火，吞噬了龙人的身体。

施术者可以自由点燃引爆的符咒……将之贴在武器上的手法，在当初对战塞尔萨莱时也发挥了相当大的功效。

（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自己的偷袭会成功……所以，接着还有这一手。）

熊熊燃烧的火焰慢慢消退。

但静静站在中心的敌人──毫发无伤。

「竟然瞬间启动了无效化魔法……！」

「我说啊，这种无聊的小把戏……」

才刚开口，克洛姆葛洛哈就又突然收声。

龙人慌慌张张地垂直转过身体，但还是稍微慢了半拍。

备人挥来的一刀，俐落地切断了克洛姆的左手腕。

断手飞向空中，牵出一串血花──接着，云雀施放雷击将之化为粉尘。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克洛姆葛洛哈第一次发出咆啸。不过，应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左手被消灭。

断手被破坏成这样，就连治愈魔法也无能为力了。

治愈魔法的治疗范围仅限有生命活动的「躯干」部位。因此，手脚之类的「枝叶」被切断的话，必须让断肢贴着伤口，以类似嫁接的方法使其长根发芽。当初之所以无法医治诸盖罗的手臂，也是因为断臂被粉碎的缘故。

那就是这股能力的限制──当然备人他们也知道这一点。

因此两个忍者才会把目标放在手臂上，甚至不惜拿符咒当诱饵，才毁去敌人的一项武器。

「手！我的手！你们竟敢……竟敢这么做喔喔喔！」

「我一直等你露出这种表情，等得都快不耐烦呢，克洛公。」

「我要把你另一只手腕也砍断，让你以后再也无法偷魔法。」

备人与云雀对发狂的克洛姆葛洛哈展开追击。他们抓住这个良机携手合作，同时进行刀与特异忍术的双重攻击。

那是一股不在乎敌人使用治愈还是无效化的凶猛气势。从正面以实力压倒对方，将对方的反应极限逼至临界点。

「开什么玩笑，你们这些臭虫喔喔喔！」

可惜的是，龙人的怒火远远凌驾一切。

他用额头的角弹开备人挥来的刀，用牙齿接住极近距离下丢出的苦无并咬碎。

然后狠狠扑向结印的云雀，用失去手掌的左臂打她。

【巡视者】用尾巴拍裂地面，用翅膀搧起暴风，最后就连落雷也只靠身法躲过──然后，他直直朝梅儿冲过去。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啊啊啊──！」

「唔！」

愤怒的龙脸杀到眼前后，梅儿的视野随即颠倒过来。

先是出现突如其来的浮空感，接着换身体各处被殴打。

等自己飞到将近十公尺外，背部狠狠撞上岩石后，她才明白自己被踢了。

「啊，呜……」

肺部无法呼吸，意识变得混沌，身体多处骨折，每个地方都使不上力。

（要是不赶紧爬起来，克洛姆葛洛哈又会……）

梅儿浑身颤抖，不过却没感觉到敌人有追上来的迹象。

她凝神倾听，克洛姆葛洛哈在一段距离外发出怒吼。虽然她连抬起头的动作都做不到，但肯定是伴侣们拦住了对方吧。

（真的……很感谢你们。）

梅儿趴在地上不动，耐心等待伤势复原。

忽然间，有人温柔地抱起她的上半身。

女忍者一脸忧心地看着梅儿。在如此紧张的情势下，还害对方为自己担忧，真是太丢脸了。

「梅儿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只要再三十秒……」

「真的很抱歉，竟然让梅儿殿下遭受攻击……这是我们的失职。」

「云雀你不也遭受攻击了吗……」

比起自己，应该优先治疗云雀才对。因为现在只剩备人独自对付克洛姆葛洛哈，不可能只靠他一个人从头打到尾。

「我只被没有手掌的左手擦过，身上没有受伤，请您现在先专心治疗自己。」

云雀摇摇头，坚决拒绝治疗，然后转头看向前方说「况且……」。

「生气的人不只有克洛姆葛洛哈而已。梅儿殿下被打伤，那家伙也相当生气。」

「咦……？」

「当然──看到主君被敌人踢飞，我也很生气。」

云雀轻柔地让梅儿横躺在地后，迈步往前走。

她一边走一边竖起左手食指，用右手握住左手食指后，再竖起右手食指。

「《灵仙·八咫》。」

云雀低喃的同时，全身也散发淡淡光芒。光团中，纤瘦的身体轮廓逐渐改变，最后变成美丽的白鸦。

现在使出王牌……准备一决胜负了吗？的确，敌人现在气昏头了，正是一个好机会。想把对方逼进绝境，只能靠这时候。

（那我也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

正如云雀所说，她必须尽早复原，再度回到战场上。

（最后的筹码就压在我身上。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回应把一切交给我的那两人……）

白鸦展翅飞翔，巨大的鸟影划过阴沉沉的天空。

着迷地看着那道身影一会儿后，梅儿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和克洛姆葛洛哈的激战已经持续了几十分钟，可是两个伴侣需要治疗的次数却只有一次。只有备人为了保护云雀而受伤的那一次。

上次他们被打得体无完肤，连让敌人失去从容都办不到。

然而今天，他们却能与龙人英勇对战这么久，这肯定不光因为身体状况彻底复原的缘故，而是因为备人和云雀──变得更强了。

经过那一夜在森林里的苦涩败北。

还有在主帅决战上的对战。

以及和那托亚的人们心意相通。

……在这短短的三十天之内，两个忍者确实有了成长。所有的经历全都成为他们的粮食，没有丝毫白费。

（所以说，我也一样。）

他们已经和那时候不同了。当时没有选择全灭，真是太好了。

活下去，才能找到生路……先前云雀曾经这么说过。

现在，梅儿他们认识了深信他们会获胜的同伴。他们三人也对未来做下了约定。

她不必去想打输该怎么办，也不打算在这里和克洛姆葛洛哈同归于尽。她和深爱的伴侣们一定会生还，然后继续他们的旅程。

所以说，不管有多么困难，她都绝对会克服。

我们不杀克洛姆葛洛哈──而是埋葬他。

5

【巡视者】四处破坏的疯狂攻击愈来愈激烈，没有减弱的趋势。

爪牙、尾巴、双翼不断从备人眼前掠过。不知不觉间，我方只能一直采取防御，身上的瘀痕与裂伤愈来愈多。

（真是棘手……抓狂后就变强了，这家伙是小孩子吗！）

但继续躲来躲去的话，难得的好机会就要泡汤了。想要打得对方无法还手，就只能使用《灵仙》，可是现在完全没有时间画印式……

正当备人这么想的时候，头顶上的高空──传来细微的振翅声。

「！」

备人立刻明白那是什么，迅速大步往后方闪避。

下一刻，无数冰柱从天而降。

粗如树干的巨大冰枪形成一场如暴雨般的剧烈攻击。四周的地面上插满一根根冰柱，形成一个牢笼，眨眼间就把克洛姆关在里面。

（云雀那家伙竟然变成乌鸦了……支援得好！）

当然，对拥有无效化能力的克洛姆而言，这种攻击应该没用。

但这样就够了。因为，儿时玩伴的目的是为备人争取结印的时间。

「《灵仙·真神》。」

顺利完成印式后，备人全身随即产生变化。五感变得异常敏锐，体内的『仙力』爆发性上升。

……只有备人等上忍才得以使用的《灵仙》，是让日本相传的「怪物」附身在身上并与之同化的术法。

虽说变身时间无法持续很久，体力上的消耗量也会特别大，不过在这种状态下，单打独斗也不会输给对方。不对，他有自信赢过敌人。

反过来说，要是无法在术法解除前把克洛姆逼进绝境……他们就『完蛋』了。

「嘎啊啊啊啊啊！」

龙人打碎冰柱，咆啸着跳起来。

备人也往前奔驰，准备迎击。

神速的龙与狼气势凶猛地正面交战。冲击波让附近的地面凹了一个圆形的坑。

「臭狗喔喔喔！」

备人在极近的距离下，一一闪过敌人上下左右各方位的猛攻。

他看得见。直到刚刚他都无法接近克洛姆，不过变成白狼后，现在甚至有余力反击……有余力使出他保留的「杀手锏」。

克洛姆并不知道，忍者变成这个模样后，拥有特殊的攻击手段。

上一次的交手中，他还来不及施展便用光了力气，这次要重新让他吓一跳。

「我以前一直没说……我的魔法无法同时发动。」

在速度愈来愈快的攻防中，克洛姆低声说道。敌人逐渐恢复冷静，对他们并非好事。

「但你们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你们的魔法我全都看透了，用不着特地使用无效化，我像躲开刀剑一样闪开来就行了。」

备人无法回应对方。他变成狼的时候无法开口说话。

「我只要有治愈魔法就够了。即使魔法无法同时使用也无所谓。」

不知是否因为不服输，备人使出獠牙与爪子，其中还交织着冰刃与落雷，可惜敌人连道擦伤都没有。

「还有，你们是不是忘了？如果杀了我，你们自己也会死亡。这场战斗，你们本来就不可──」

无视【巡视者】喋喋不休的话，备人张开大嘴。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与敌人正面相对的瞬间，备人吸了口气，等的就是这个刹那。

他虎视眈眈瞄准的──是适合施放杀手锏的千载难逢空隙。

（燃烧吧！）

下一刻，备人口中吐出了火焰激流。那片业火是符咒产生的火柱所无法比拟，如倾斜奔流的大瀑布。

脱离常轨的火力让克洛姆脸色一变。

「呿……！」

他明白自己躲不过，不得不以无效化能力应对──但这是他致命性的失算。

这股火焰不是魔法。

是备人变成怪物后自行产生的火焰。

「嘎啊啊啊啊啊啊！」

红莲烈焰焚烧克洛姆的全身。当他变成一团火球挣扎打滚的时候，白银鳞片慢慢溃烂且烧焦脱落。

意想不到的巨大打击让龙人陷入错乱，他迅速展开翅膀退到空中……但他忘了，空中绝非安全区域。

就在克洛姆飞到几十公尺高的天空时，身体突然被撞飞。白鸦的突击如流星般飞来。

「嘎噗！你、你这家伙……！」

白鸦在空中不停回旋，同时用像刀子一样尖锐的羽毛尖端，在克洛姆全身留下割痕。

当云雀变成这个模样后，龙人在空战就无法占到任何便宜。这一点，当初她已经用轻松打败【龙公】佩尔达的行动来做证明。

「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啊！」

遭受无数次攻击后，克洛姆的身体终于失衡。他一边的翅膀被切断了。

（不用担心，克洛公，我们不打算杀死你。）

备人一边看着摔下来的【巡视者】，一边蹲低身体。

（但你的确该担心。因为你的生命──到此为止了！）

白狼一气呵成地朝狠狠摔到地上的克洛姆扑过去。

撕开、烧焦、咬断，备人顺着涌上心头的杀戮冲动凌虐敌人。

「呜嘎啊啊啊！」

然而，敌人还有臂力。明明全身伤痕累累，发狂的手脚还是拥有凶狠的破坏力，以及难以置信的耐力。

满身疮痍的龙人强硬推开备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

大到惊人的冰柱从天空直直落下，将克洛姆的腹部钉在地面上。

「吼啊啊啊啊──！」

更加刺耳的吼叫响彻四周。克洛姆一定已经看到冰柱了。他身上的伤口停止愈合，应该是因为启动了无效化魔法吧。

遗憾的是，冰柱也不是特异忍术。

乌鸦吐出来的，是自行产生的冰。

（你太依赖偷来的能力了，克洛公。）

……直到方才为止，克洛姆葛洛哈一直用无效化魔法封杀了备人两人的火焰与冰。因此，他才会以为他们的『吐息』也是同种类的忍术，因而想抵销掉。

一切都照着计划进行。

先前展现给克洛姆看的特异忍术，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做的布局。再说一次，忍者不会大方到愿意暴露自己的能力。

（这么一来，终于可以把克洛公逼入绝境了……我和云雀的任务也到这里结束。）

克洛姆拔掉腹部的冰柱，从地上站起来。

……这时候，有个人像风一样掠过备人身旁。

不用说，那个人就是梅儿。朝龙人快步奔过去的银发少女举起了手中的剑。看来她的伤势已经痊愈了。

（梅儿，接下去就交给你了。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都不会说什么。）

刚开始，备人其实反对把这个任务交给她。不过最后，他还是选择尊重梅儿的意志。

到这个地步，自己就相信她吧。相信这个名叫梅儿希奥妮的少女，相信自己的妻子，相信『剑圣女』。他们之间已经构筑了这么多羁绊。

最重要的是，今天的指挥官是她。

摆脱冰桩后，一股杀气蓦地涌过来，吸引克洛姆葛洛哈转过头去。

定眼一看，手里拿着剑的银发少女就在他面前。由于他只顾着戒备那两只白色野兽，所以慢了一拍察觉。

（难道你以为……自己可以打倒现在的我吗？）

克洛姆葛洛哈现在的确动弹不得，可能就连梅露希妮的剑都躲不开。

然而，【龙落子】少女在这里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原因在她的眼睛。那双和雷奥妮一样都是深绿色的眼睛──

正紧紧盯着克洛姆的双眼。

「到此为止了！克洛姆葛洛哈！」

「梅露希妮，你还真是──孝顺啊。」

少女把剑一转。与此同时──

克洛姆葛洛哈施展了石化视线。

就在克洛姆葛洛哈把魔力收束在红眼中的时候。

梅儿把爱剑一横，遮住自己的双眼。

（妈妈……请您保护我！）

009

她之所以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全仰赖竭力锻炼出的专注力。

在与备人的比赛上，她抓住了那种时间变缓慢的感觉……不对，是变得极度清晰的意识让她办到了这个行为。

母亲死前遗留下来的爱剑是胡拉欧迪王族的珍宝，剑刃锐利出众，剑身像镜子一样可以映照出人脸。

──最后的赌注是用剑刃反射视线。

让克洛姆葛洛哈「看到自己」。

梅儿自己也很清楚，成功的可能性相当微薄。但敌人先前曾说过「倒映在水面上的蝴蝶变成了石头」，代表石化能力是会反射的。

两个伴侣也知道，这是一场很危险的赌局。然后，他们依照计划，把克洛姆葛洛哈逼进死路，制造出这个局面。

赌局的结果……现在即将揭晓。

「呜，啊，啊啊……！」

没多久便传出【巡视者】的呻吟，梅儿做好觉悟放下爱剑。

克洛姆葛洛哈站在离自己短短两步之外。

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一点一滴慢慢变色。烧焦的白银色龙脚逐渐被冰冷的暗灰色所取代。

（成功了……）

空气中传来啪叽啪叽的声响，石化的侵蚀不断扩大。看着已经无法移动的双脚，龙人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竟然用镜子……怎么可能……」

「这就是我们对付你的对策。虽说是孤注一掷，不过还是顺利利用了你的石化能力。」

被逼到绝路后，遇到无法回避的攻击时，克洛姆葛洛哈必定会使用这一招……梅儿相当肯定。

幸好敌人已经自动坦白过，石化并不代表「死亡」。否则，原本确认这一点也是赌注之一。

龙人的表情满是怒火，着手试着抵抗石化。梅儿猜他应该施展了无效化魔法，却没多久就发出恐慌的声音。

「没办法无效化……！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解除！？」

「因为你刚刚对自己施展了石化魔法。忘了吗？你的魔法无法同时生效。」

两个伴侣不知何时来到梅儿身旁两侧。他们已经恢复原貌，默默地看着克洛姆葛洛哈。

「然后，石化魔法只要一施展，就无法中途解除……这是你自己告诉我们的。」

「怎、怎么会……梅露希妮……」

「不，我是『剑圣女』梅儿希奥妮。」

这是彼此最后的对话。

没多久，【巡视者】克洛姆葛洛哈就变成冰冷坚硬的「活石像」。

6

「终于结束了，梅儿。」

备人开口慰劳一直站在石像前的银发少女。

但对方一直没反应，所以他改在她耳边呼～地吹气，结果梅儿才总算发出「呀啊！」的可爱尖叫。

「讨厌，你做什么！就说我耳朵很敏感，不要这么做……」

「赶紧打起精神来吧。你看，另一边好像也结束了。」

一波呐喊声从几十公尺外的那托亚顺风飘来。他们似乎顺利击退亚人军团了。

不愧是洛基斯、卢菲德和高尔吉欧……他们早就相信，由那三人率领的联军必定会获胜。

「梅儿殿下，您的最后一招实在太精采了。」

云雀也慰劳似地从背后朝梅儿的耳朵呼～地吹气，让银发少女再度「啊呜！」地扭动身体。

「这次的胜利全是梅儿殿下的功劳，我根本想不出把克洛姆葛洛哈变成石头这种计策。」

「我听说，自古以来镜子就有反射魔力的力量。其实我还准备了小镜子……但用了会被对方看穿企图吧。」

「不，埋葬克洛姆葛洛哈的道具只能是那把剑。因为这场战役是为了吊念梅儿殿下的母亲。」

「也是……谢谢你，云雀。」

「您太见外了，我们不是家人吗？」

两个妻子彼此手握手，备人不理她们，再次走向龙人石像……看着石像，总觉得它好像随时会动起来。

虽然觉得有点可怜，不过这家伙过去一直不停找他们麻烦，变成这样也好。

「这家伙没死吗？」

备人一边叩叩叩地敲着克洛姆的头一边问，背后传来云雀的回应。

「既然我们还活着，应该就是了。这家伙是活着变成石头的。」

「永远都维持这模样吗？真凄惨。」

如果是我，肯定无法忍受吧……先前当事人说过不想尝试，但不好意思，现在只能请他忍耐了。这就是和女儿接吻的惩罚。

然后，换梅儿开口回答。

「未来当我们死掉的时候……他也会因为诅咒而死亡吧。因为在这种状态下，他无法使用无效化魔法。」

也就是说，克洛姆的命运现在反过来被他们掌握住了。备人三人只要一死，身为命运共同体的他也会完蛋……变成真正的石像。

──过去的三十天虽然在精神上很不好受，但总之备人他们获胜了。

夫妻三人合力打倒了这个最强的敌人。

（这次又是忍者获胜了呢。）

蓦地，备人抬头仰望天空。不知何时，太阳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间露了出来。

又能看见阳光了……就在他沉浸于感伤中的时候，后方传来女忍者「嗯？」的低吟。

接着她大步走过来，仔细端详着龙人的脸。原以为她在和石像大眼瞪小眼，但看起来又不是。

「克洛姆葛洛哈的角不见了……？」

「啊啊，那个在这里。」

女忍者诧异地皱起眉头，备人从怀中拿出白银色碎块给她看。

……那正是克洛姆葛洛哈的一只角。

当初克洛姆摔到地上，备人扑过去的时候，就用白狼的獠牙咬断了对方的角的尖端。再怎么说那家伙也是龙人族，能拿就拿。

「结果，首领测验还是得接着继续考下去。这样就有五支龙角……数量一直顺利增加呢。」

「你还真势利。话先说好，这次可不全然是你的功劳喔。如果不是我打掉那家伙的翅膀，可能早就被他逃掉了。」

云雀叩叩地敲打克洛姆的脸，警告备人。乌鸦女还是一样不服输。

「可是，决定性一击是我的火焰吧？克洛公差点被烧到哭出来。」

备人不服输，叩叩地敲打克洛姆的脸。

「才不是。决定性一击是我的冰柱。」

叩叩叩叩。

「是我的火焰。」

叩叩叩叩。

「是我。」

「是我。」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那个，你们两个适可而止……」

两个忍者『敲』龙人敲得不停，梅儿只好出声规劝。

云雀咳了咳，朝银发少女鞠躬说「失礼了」。接着，女忍者把视线调转回石像上，手指轻轻抵住自己的下巴。

「那么，这个装饰品……该如何处理呢？要是它遭到破坏，可能会连累到我们。」

「说得也对，『结魂』的羁绊并没有解开……」

「但也不能就这样丢着不管。必须将它移到某个安全场所，严密保管才行。」

石像要是不小心被打碎，备人三人就死定了。好不容易活下来，要是演变成那样，可会笑掉人家的大牙。

「把它埋起来如何？」

「不行。它的头有可能被地震之类的弄断，然后我们也完了。」

「沉进水里呢？沉进胡拉欧迪湖。」

「有想过这里离那里有多远吗？我没力气扛过去。」

「那该怎么办才好嘛……」

两个忍者抱臂沉思。最后，梅儿开口说道：

「我想想……那这么做如何？」

之后，在梅儿的提议下，克洛姆石像被运到那托亚市公所。

石像被固定在市长室角落，四周用铁栏杆与铁链围住，任何人都无法碰触。但为了谨慎再谨慎，还是先去掉克洛姆剩余的右手及尾巴。

克洛姆葛洛哈的新名字叫做『城市守护神·人龙君』……命名者乃琵莉丝。

「大家看！这是人与龙的混合体，世上极为罕见！也就是说，这是融合的象征！是代表人类与【龙落子】桥梁的绝佳装饰品！你们不觉得它很适合当作那托亚的吉祥物吗！？」

决战前的同一群人再度聚集在市长室里。备人三人、三位领袖、歌尔娜以及琵莉丝。

市长亢奋地向所有人进行一番演说。

「我们对这座石像发誓！要和【龙落子】共存！还要夺回大陆！请您守护我们，『人龙君』！」

克洛姆本人应该会觉得「开什么玩笑」吧。他原本想毁灭那托亚，没想到后来竟然变成当地代表人物……这肯定是他最大的失算。

……附带一说，这个石像刚开始差一点被摆在圆形广场当装饰。

于是备人他们不得不解释原由，总算阻止了公开展示石像的计划。要是摆在那种地方，天知道会被什么人恶作剧。

「琵莉丝，你绝对不可以靠近它。不管你再怎么冒失，这个绝不能拿来开玩笑。」

「不可以吗？」

「不可以。师父我严格命令你，禁止进入它半径三公尺内的范围。」

听到备人的话，橙发少女沮丧地垂下肩膀。或许是身为命名者的缘故，琵莉丝很快就对『人龙君』产生了深深的眷恋。

「我原本还想每天好好把它擦干净的说……」

「不准。你的行为对我们来说就像狠狠抓住我们的老二。」

「虽然很可惜，不过，毕竟事关备人先生你们的性命……我明白了，我不会接近它半径三十公里内。」

「琵莉丝小姐，这样你就必须离开那托亚啰？」

听到歌尔娜的话，大家全笑了。打垮克洛姆和亚人军团后才刚过短短两个小时……不过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变得相当和睦。

联军虽有几个伤兵，但没有人死亡。两边全经历了一场苦战，以结果来讲可说是完全胜利。

「……辛苦您了，『剑圣女』大人。」

歌尔娜露出温柔的笑容，再次抱紧梅儿。

银发少女像个孩子般坦率接受她的拥抱。

「歌尔娜女士……我们赢了。」

「您做得很棒，『剑圣女』大人，喔，不，是梅儿。」

她们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对母女。其实也真的是情同母女。

歌尔娜说过「因为你们三个就像我的孩子」。

备人看着梅儿她们，洛基斯和高尔吉欧走到他身边来。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开朗的笑容。

「备人大人，您真不愧是拜耳巴卡团长中意的男人。身为主帅，我要深深感谢您从龙人的魔掌中保住了那托亚。」

「其实我原本就不担心你了。毕竟你可是挤下诸盖罗追到梅儿的男人啊。」

面对这两个拍他肩膀与后背的人，备人也自然露出笑容。

另一方面，卢菲德那边……当然是找云雀讲话。

‌﻿‎‏‌​‌「云雀，那个，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即使有，我也可以用梅儿殿下的治愈魔法。」

「也、也对。你能平安归来，我真的好高──」

「对了，听说你单枪匹马打赢了鬼人。」

「咦？」

「挺厉害的嘛，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这、这是我的荣幸，云雀！为了保护你，我会变得比现在更强的！请你拭目以待！」

「好好精进吧，绿人。」

「请你至少记住我的名字！可以的话，叫我阿卢──」

大家和乐融融地一起谈天说笑。

房间角落的『人龙君』默默凝视着这一幕。

第四卷 终章

「──好了，我们走吧。」

几天后，备人三人做好旅行准备，离开了那托亚市。

他们的目标在西边，打算讨伐支配那里的【龙公】波布尔。

如果能拯救那个地区，与那托亚相邻的东西‌﻿‎‏‌​‌南北将完全变成空白区域，接着再按照这个步调，以那托亚市为中心，将人类安全圈一步步往外扩大。如果西边那里有人类村落，他们也打算劝那些人移居过来。

「不知道下一个【龙公】是怎样的家伙？根据克洛公所言，那家伙排名第十六。」

「即使排名不高，也不能掉以轻心。再怎么说对方都是【龙公】。」

「没错。先把你那件松垮垮的兜裆布给我绑紧了。」

备人一脸不悦地用「我知道啦」，回应同时开口警告自己的梅儿及云雀。结果，她们反而把脸凑过来。

「还有，找到村落以后，里面如果有可爱的女孩子，你也不能花心喔。」

「没错。记得先告诫你的悍马丸。」

「另外，我去找四叶幸运草的时候，你绝对不可以跟过来。」

「梅儿殿下现在还没对羞耻游戏产生兴奋感，你给我一步一步慢慢来。」

败阵在啰哩八嗦的妻子们手下，备人忽然转头向后。

……他们离开那托亚市后，走了大约两百公尺。注意到防壁上的士兵们还在挥手，备人他们也挥手回应。

他们要尽早回来。因为只有琵莉丝一个人，应该无法撑起Madolls。而且只靠卢菲德，也无法让新的组织开始运作。

这时候，女忍者改变关注对象，改看向银发少女。

「……对了，梅儿殿下，关于上次那件事的后续……」

「是，怎么了吗？」

「请问备人他是怎么吸吮梅儿殿下的胸部呢？」

梅儿的脸蓦地红得像番茄，并且抱住自己的胸部。发育过头的胸部连同盔甲一并被往上抬。

「什、什么叫怎么吸吮……」

「请您回答我。我也是妻子，所以必须知道。」

「呃，那个……就像小婴儿一样……」

「那时候，梅儿殿下有发出呻吟吗？」

「稍、稍微发出一点……」

「是『啊啊～』吗？还是『唔嗯』呢？或者是『不可以吸乳头』？」

「这是哪门子的调查！如果云雀也好奇的话，就让备人吸吸看嘛！」

「您、您说我？」

「没错！可是只能和我一样用右边！」

「……喂，备人，过来这里一下。」

「不是现在啦！」

备人不想参与那种话题，于是停下脚步，与她们拉开距离。

他的视线依旧看向那托亚的方向。因为他正凝视着在防壁上飘扬的三面旗子。

……那是上面大剌剌写了备人三人名字的旗子，是众人为了赞扬这三位英雄而制作的。

（忍者变成英雄了吗……算了，感觉还不坏。）

虽然有些难为情，不过机会难得，备人便请对方用日本的文字写名字。note

编注：在本页之前，原文中本系列三位主角的名字皆以平假名表现，于本集最后才发表了日本汉字写法。为避免阅读混淆，本集仍沿用过去译法，尾声再顺着剧情改为作者提供之汉字。

三面并排的旗子上，分别写着以下这些名字。

──细人。

──花鸡。

──芽流汐音。

010

第四卷 后记

各位读者都还好吗？衷心感谢大家阅读这本「忍者与龙究竟谁比较强？4」，我是伊达康。

在这一集里，故事来到一个高潮点，备人三人的旅程也在此告一个段落。在本作品里，最后的结论是「忍者比龙还强！」……只不过要加上一个条件，就是必须有妻子的帮助。

这部作品虽然每次都让我一路忙得焦头烂额忙到书籍出版，不过却也让我写得很愉快！和上一部作品相同，本书也是充满了浓厚感情的重要作品。

一切全都要谢谢包含责编在内的MF文库J编辑部同仁，绘制帅气又可爱插画的そりむらようじ老师，以及参与出版的诸多相关人员。

然后，最重要的是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

感谢的话怎样也说不完，我会衷心期盼能够有机会再与大家见面，同时在此先退场。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伊达 康

第四卷 插图